针锋(一)

-《我不是大师》衍生
-风子手(六坝头)X上官诚明
-大概从小明进入天相派后开始解构剧情,后续随缘


堂口最近来了个心思不怎么干净的新人,从黔山钱家带回来的。这人一会说自己是王家贤,可王家贤早死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上官诚明,但那名讳是祖爷下落不明的亲儿子,没几个人知晓。祖爷没耐心跟耗子玩心眼,见人迟迟不肯说实话,只好对人用了鞭刑。谁知这人倔得要死,一个没留神甚至还发了癫痫。祖爷没办法,只好把人关进地牢,又吩咐大坝头秦百川用鬼门十三针对这人问魂。怕问魂过程有人来扰,祖爷便让六坝头风子手守在地牢门口。


在地牢外等了一个多时辰,风子手这才看到祖爷跟大坝头秦百川出来。跟风子手想的不一样,那个被带回来的新人不是像滩烂泥一样被人拖出来,而是被秦百川从牢房里抱出来的。


“爷,这是?”


“我让师弟给他用了鬼门十三针,他说他是上官诚明。”祖爷的这句话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没人能在鬼门十三针下撒谎。要是有,这人倒也有意思。”


“那爷的意思是?”


“姑且就先养在堂口里吧,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反正堂口里人这么多,多他一张嘴吃饭也无妨。”


之后的三日,上官诚明暂且养在秦百川的别院里。他伤得重,性子倔、胃口刁不肯吃饭,加上又挨了鬼门十三针,这么一趟下来,跟在鬼门关里走一遭也差不多。秦百川差不多是堂口里最懂医术的人,祖爷亲自交代,让秦百川务必好好给他养伤。上官诚明是在第三日的清晨醒来的,醒的时候祖爷还特意过来看了他,让他暂且留在天相派。上官诚明面无表情地盯着祖爷看了一会,确认真没危险了,这才迟缓地点点头。


木子莲的堂口设在苏杭,而天相派总舵却在渝城。秦百川自然是不能在此地多做停留。等到第五日上官诚明有力气能自己上药了,秦百川得了祖爷的应允,便动身回了苏杭。这大坝头一走,其他坝头又全在外面做局,给上官诚明送药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在风子手头上。用祖爷的话来说,就是其他人送药他不放心,得坝头们亲自送他才安心。


门被推开的动静很大,但床上侧躺着的人没醒。风子手眉头皱了下,一手拿着药箱,另一手把门狠狠甩上。声响比先前大了不少,可那人依旧一动不动。这下风子手确定上官诚明,姑且这么喊他吧,是在装睡。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上官诚明身上原先破了、沾了血的白衬衫已经换过了,新的衬衫比起对方的身形稍大了点,穿在身上像盖了层白布。光透过白而薄的布料,能看见那节忽然凹下去的腰线。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风子手把药箱砸在床头,发出“砰”的一声响。风子手不知道祖爷到底看上了这小子身上哪点,非要留在身边。在他看来,上官诚明不过是个怀着狼子野心的毛小子,留在堂口里迟早变成祸害。


安静了一分钟,上官诚明终于懒洋洋地转了个身。他的前胸和后背都挨了鞭子,这让他翻身时有些吃力,嘴里发出点“嘶嘶”的气音:“哟,六哥这是来给我送药呀。”


“谁是你六哥?”


“你不是六坝头吗?”


谈话间,上官诚明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坝头秦百川处理过大半。可惜伤得不轻,还没完全好透。才几个动作,伤口便又裂开,从纱布底下渗出点鲜红的印记。


风子手见状冷哼一声。小白脸就是小白脸,这么不经打,能有什么用。他想开口讥讽几句,上官诚明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衬衫扣子。原先躲在布料下的肌肤尽数暴露在风子手的视线中,这令他有些惊讶——除了新伤,那人身上还有不少旧伤痕,是出生入死过无数次的铁证。


“你……”


“怎么,六哥心疼啦?”上官诚明投过来一个玩味的眼神,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已经在解纱布。沾了血的纱布和白衬衣被他随意地丢弃在地下,像一堆被割下的烂肉。涂金疮药的时候,上官诚明手没有抖,身体却绷得紧。风子手忍不住嘲讽,说他娇气。上官诚明倒没有生气,“以后都是一个堂口的弟兄,在六哥面前我没必要忍着。”


大概是被上官诚明一口一个“六哥”给喊得心烦意乱。风子手往前一步,伸手扼住上官诚明正在上药的手腕:“谁跟你是弟兄?我不知道祖爷为什么要留你下来,但留下归留下,不代表我会认同你,也不代表你就能正式加入天相派。”


上官诚明挣了一下,没能挣开风子手的桎梏,手腕反而被捏的更紧。风子手用这样的力道捏断过不少人的胳膊,那些人个个都疼得龇牙咧嘴,唯独上官诚明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一会,上官诚明笑得眯起眼,看起来像只狡黠的狐:“六哥干嘛这么讨厌我?莫非,是觉得我威胁到你了?”


风子手这个人虽是直肠子,但也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很清楚上官诚明这是在故意激怒他。也是,自打上官诚明名正言顺地留在堂口,自己没少跟他作对,被上官诚明记恨上再正常不过。风子手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他还以为上官诚明多少会沉稳一些,尽量收着爪子做人做事。这样沉不住气,到底有哪点值得祖爷留下这个祸害。


人钩子都递到自己面前了,再不咬勾多少有些不上道。反正不吃亏,风子手便顺着上官诚明的心意陪他往下演。他手腕一发力,便把上官诚明掀倒在床上。那一小瓶金疮药随着突如其来的动作被甩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风子手不给上官诚明多考虑的时间,紧接着欺身压上去,手里多出一根约三寸长的钉子。那根钉子最尖锐的部分此刻正抵在上官诚明的脖颈靠近主动脉的地方。


“六哥,你这是干什么?”


“上官诚明,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风子手每说一个字,手里的钉子就往上官诚明的肉里更近一分,直到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一丝鲜血顺着脖颈的弧度缓慢流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我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祖爷的亲儿子,但只要你敢在天相派里惹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得很难看。”


换作旁人被这样威胁,脸上多多少少都会出现点惧意。可上官诚明这个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趣更甚,笑意更浓。上官诚明脸上的神情风子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没等他想起来,就感觉自己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风子手低头,发现是上官诚明的手。


过去的八年里,上官诚明跟着张丹成学了不少天相派骗人的把戏。色诱,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刚开始,师父让他学习这些,上官诚明还不解,说我一个大男人学这些干嘛,用得上吗。张丹成就看着他的脸,许久才问,你知道你做骗子最大的本钱是什么吗。上官诚明摇摇头,张丹成靠近了些,伸手摸上上官诚明的脸,这才说到,是你这张脸。


这么些年走南闯北,被天相派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不计其数,立下毒誓要取祖爷性命的人也不少。可这么多局、这么多人里,张丹成独独看中了眼前这人,或者说,看中了这张脸。那时,他的徒弟还叫王家贤。被天相派算计到家破人亡、九死一生后落魄潦倒,最后拿着一捆麻绳打算去破庙里上吊自我了结。张丹成跟了他一路,总算找到时机,在王家贤上吊失败后以金不换的名义收他为徒。


见自己的好徒儿还是困惑,张丹成便取了一面镜子摆在上官诚明面前:“古语有云,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想无心,相随心灭。你额起乾天,眼现离火,鼻镇艮山,属天火同人,是谓,君子以类族辨物。有了这张脸,你日后若是想要做局,便先成了一半。”


上官诚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一回觉得那张看了二十几年的脸竟然有些陌生。他素来不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如何,从前街坊邻居的夸赞也只当是恭维与客套。可如今他师父却说,这张脸以后会成为他的仰仗。上官诚明还是将信将疑,张丹成也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往后你便懂得”。


再后来,等上官诚明亲自做了局,这才真正顿悟什么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


眼下,他倒不是真想色诱风子手。他只是想知道,要是此人被他出其不意地戏弄一番,脸上会是个怎样有趣的神色。


上官诚明嘴角勾了勾,指节分明的手开始顺着风子手的手臂往上攀。尺度拿捏在他手上,总是若即若离地贴着,似游走在皮肉之上,又好似隔着一层纱。


按理来说,同为男人,被一个男人这般调戏,理应感到一阵恶寒才对。风子手刚想动怒,对上上官诚明脸的瞬间,那股怒火不知为何就变了味,成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往身体里其他地方蹿。尤其是,眼前这人还光着上半身,露出有着漂亮弧度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身。风子手不得不承认,这上官诚明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好身材,那张俊俏的脸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看了都会心生欢喜。也难怪仅凭两面之缘,就把他们天相派越海棠的五坝头江飞燕的魂都给勾走了。他这会儿倒是有些懊悔平日里没多跟七坝头仙人手交流交流,问清楚这小白脸似的男人主动贴上来时该怎么防。


“上官诚明,松手。”


上官诚明在心里冷哼一声:他几乎没有用力,不过是肉贴着肉罢了,凭风子手的力气还能挣脱不开?他手上稍稍用力,想拉扯着风子手的臂膀起身。风子手被他这么一带,重心有些不稳地向下倒,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子。上官诚明看准时机,伸手勾住风子手的脖子,借力起身。


这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破了安全的阈值,胸膛几乎靠在一起。上官诚明微微侧头,嘴便能贴在风子手耳朵边。他坏心眼地朝风子手的耳朵吹气。吐出来的湿热气息里,隐隐约约还裹着“六哥”二字。


被上官诚明突如其来的举动刺激到,风子手一下乱了阵脚——他先前从未遇见如此局面。他抬手摁住上官诚明的胸口,把挂在自己身前的人狠狠往下一推。肉体与床板结结实实来了一下,疼得上官诚明下意识咬住自己的下唇,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风子手这才回过神,重新审视躺在床上的上官诚明。他刚想出言嘲讽,目光不自觉落在上官诚明光裸的身上。他看见源源不断的血珠从重新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流淌在微白的肌肤上,犹如艳丽的花。风子手的眼神往上,在血腥味里,上官诚明那张疼得失去血色的脸,竟然多出了几分凌虐的美。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掠过风子手的喉咙,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等上官诚明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发觉风子手正死死盯着他看——那是一种带有强烈欲望的眼神,像豺狼虎豹在打量濒死的猎物。他倒是不意外,眼神转了一圈,最后从风子手的头顶开始往下扫,一直到对方裤裆附近这才停了下来。上官诚明笑得很轻:“六哥,你怎么起反应了?”


似是被人戳中了痛处,风子手一下子从上官诚明身上弹开。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又来得突然,害上官诚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风子手的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咬牙切齿的,恶狠狠地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给我下药?”


“冤枉啊六哥。你自己没本事,怪我干嘛?”


那人眼底的笑意越深,寒意与热潮便来得愈发汹涌。风子手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上官诚明其实是个危险的疯子——能在鬼门十三针下说谎的人,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他暗骂了一句,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便摔门离开。他走的时候上官诚明还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见对方真走了,这才冷笑一声,从药箱里翻出一瓶新的金疮药,继续给伤口上药。都是男人,上官诚明最知道要怎么对付男人,首当其冲一个“色”字。他原先不爱靠脸、靠身体去达成目的,可做的局多了也就看开了。他在这世上早已无牵无挂,要是能早日完成夙愿,那点可笑的贞节牌坊不如不守。


事实证明,上官诚明这一阴招确实有效,至少接下来的几天风子手见了他总是绕道走,还把给他送药的这件差事丢给刚外出做完局回来的四坝头张自沾。这期间,七坝头仙人手来过一次。这人见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以后要不要跟着他混。上官诚明摇摇头,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仙人手拿着帕子捂嘴笑,说你连六哥那种人都搞得定,不来我这里岂不可惜了。


“七哥厉害呀,这你都看得出来。”


“但我得提醒你,咱六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若你以后真要留在堂口,往后的日子可有得你受。”


“多谢七哥提醒。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的事就不劳七哥费心了。”上官诚明笑得坦然,心里想的却是,反正他在这堂口也留不了多久,天相派迟早要散。再说了,他现在有这个假身份护着,最极端的情况无非就是风子手怒火攻心,跟他鱼死网破。而他要么挨一顿打,要么挨一顿操,都是皮肉之苦,倒不至于真因此丢了性命。反正只要他上官诚明不死,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上官诚明倒真想风子手能对他滋生出点不该有的非分之想,这样一来,他反而能更快从内部渗透整个天相派。


仙人手前脚刚从上官诚明的屋子里出来,后脚就被风子手叫走。带着墨镜的男人脸色阴沉,问他上官诚明是什么态度。仙人手闻言,捂着嘴低头一笑:“我说六哥,你要不就从了他呗,老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人家又不怕你。我看这小子长得也是俊俏,你呀,不吃亏。”


见风子手还是板着张脸,仙人手又往前了一步,踮着脚,几乎是贴在风子手的耳边:“要我说呀,这关了灯,男人和女人都一个样,你只管快活便是。六哥要是不知这男人之间该如何同房,我那边倒是有些话本可以借你观摩学习。”


“你当初,就是这样接近三坝头的?”


听到这话,仙人手退了一步,帕子在空中甩了一下,而后双手环在胸前:“六哥你莫要说笑,我跟三爷那是有情有义的。”


风子手没再追问,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一条道。仙人手见他一副好走不送模样,也不自讨没趣,扭着腰走了。风子手在上官诚明房门口站了一会,这才走开。他连着看了几日,除了最开始上官诚明从昏迷中醒来时祖爷来瞧过一眼,其余时候祖爷对这个“儿子”都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这说明,上官诚明的身份必定还有蹊跷。就算没有,祖爷的态度也很明显——他对这个白得的便宜儿子根本不上心。这对风子手来说是件好事,日后他和上官诚明之间万一真有了过节,祖爷大概率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想到这,风子手连日来的担心总算暂时放了下来。


又过了小半个月,等上官诚明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从内院的厢房里搬了出去,跟小脚们住一块。偶尔,他也会跟着堂口的人一起参加宴食禄,凑个热闹。上官诚明通常吃得不多,就跟傻亮挨着坐聊天。风子手观察过,上官诚明这个人似乎很喜欢傻亮,每次跟傻亮说话时总是笑得格外自在,少了几分掩饰的意味。


注意到他的目光,上官诚明忽然转过头,端起自己的酒碗,隔空朝着风子手的方向敬了一碗酒。他的手指很长,酒碗在他的手里显得有些小。这让风子手想起那天晚上上官诚明依附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想起那种若即若离的爬法,像蚂蚁上树,又像蛇过草丛。他骂了一声,碗筷砸在桌上,引来的动静惹得好几个坝头纷纷侧目围观。


宴食禄后,祖爷给风子手传话,让他过去一趟。风子手到的时候,祖爷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六子,你觉得上官诚明这人怎么样?”


“爷,此人来路不明,为什么要留他。”


祖爷笑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却没睁:“他师父教出来的人,来历再明不过。你看他不顺眼?他又没碍着你。”


风子手没听懂,于是又换了个说法:“爷,那人是要来杀你的。”


祖爷这下睁眼了。那双眼像深秋的井水,看着浅,其实冻人:“你当年不也是来杀我的,我不也留下了?六子,你觉得我当年看上你什么了?”


风子手没答。他刺杀祖爷时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手里的钉子都拿不稳,一个猛冲,被祖爷三两下就制服。祖爷当时笑了一声,说他替海霸这样的人卖命不值得,还说他拿钉子的手法倒是有趣。后来他才知道,祖爷早就把他底细摸清了——他生在渔村,家里穷,跟他娘相依为命。刺杀祖爷,不过是为了换海霸的一个承诺,让他们娘俩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可后来他娘死了,海霸也死了。祖爷留他,是见他可怜,是觉得他骨头硬,心却不脏。


“爷觉得他是第二个我?”


“你当年是明着来。他——”祖爷没把话说完,只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算了,不顺眼就不顺眼,你盯紧点就是。”


风子手从祖爷屋里出来后,沿着长廊走到前院,远远看见上官诚明坐在院子里跟傻亮下棋。傻亮落子很慢,上官诚明倒也耐心,一边翻书一边等。碰上傻亮下错了棋想要反悔,他也不恼,只笑着应好,任由傻亮胡来。这会儿日头正烈,哪怕风子手戴着墨镜,也不由得眯起眼来。而上官诚明的那点笑意,不知怎么,忽然就多了几分不真切的虚妄感。


知道傻亮这个人,还是在先前黔山给龙须芽和钱家做的局里。打过几次招面后,风子手这才知晓堂口里还有这么不灵光的人。这人在天相派不过是个小脚,为人憨直,不够机灵但胜在听话好使,拜在二坝头瓷阎王的堂口。风子手跟他不算太熟,但也知道这人不是轻易就能跟人交心的。见他跟上官诚明关系熟络,风子手免不了要多想,想上官诚明是不是用了些下作的法子才让傻亮死心塌地的。


想到这,风子手忽然有些烦躁。他走过去,抬脚踢了踢石凳。傻亮一开始还生气,抬头见是他,立马换了笑脸喊了声“六坝头”。上官诚明也喊,不过喊的是“六哥”,声音比傻亮轻快几分。风子手没理他,只对着傻亮开口:“二哥让你过去一趟。”


“可我跟诚明兄弟的这局棋还没下完呢。”


“没事,亮哥你去吧。我等你回来再接着下。”


这下傻亮才乐乐呵呵地跑开。


现在,石桌边只剩他们两个。上官诚明捏着一颗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风子手在傻亮的位置上坐下,研究起眼前的残局:棋盘上白子已经围了大半,黑子只剩一口气。风子手捏了颗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想落子,最后还是放回棋盒里。他其实不爱下棋,下了,落子便要往死里压。祖爷说他的棋路太过招摇霸道,跟他下棋没意思,赢得太容易,也不光彩。眼前这盘棋,黑子虽说被围得只剩一口气,却不是没有活路——分明就是上官诚明故意让着傻亮,给傻亮喂招。上官诚明这人,连下棋都揣着几副面孔。


“六哥想什么呢?”


“想你什么时候动真格。”


上官诚明把书合上。那书角已经卷了边,封皮上写着“易经”二字。他拿书脊敲了敲棋盘边缘:“六哥要真想看,我陪你下一盘。”


“他呢?”


“上局的棋谱我已经背下来了,一会再摆回去便是。”上官诚明停了一下,“反正摆错了,亮哥也看不出来。”


风子手总觉得上官诚明跟他说话时咬字很轻,像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才吐出来。这人说话倒是不拐弯抹角,可明着说的话,未必就是真话。他点点头,算是应下这局棋。没想到上官诚明又笑:“六哥戴着墨镜下棋,看得清局势吗?”
“废什么话,你只管下便是。”


两人商议一番,最后决定上官诚明执黑先行。他的第一子落在天元。风子手眉头一挑,这种开局要么是狂妄,要么是诱敌。知道了对方的目的,落子时便不像以前那般往死里压,而是应了一手小目,求一个稳妥。前二十手交锋看不出什么。上官诚明落子极快,几乎不用思考,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脑子里早就将棋盘上的瞬息万变推演过千百遍。风子手却越下越慢。他发现自己每落一子,上官诚明便多出一分笑意。那种笑不张扬,更像一股暗涌,不见浪,却能把人吞没。


到中盘时,风子手已经看出来了:上官诚明在下一张网。这张网不急着收口,只在远处慢慢铺陈。看似给白子留足了活口,实则只是在等待一网打尽、赶尽杀绝的时机。风子手不算太懂棋,但也看得清局势。他把手里那颗白子丢回盒中:“你赢了。”


上官诚明也不推辞,收了棋,说了句”六哥承让”。


风子手觉得没趣,站起身便要走。这会儿,上官诚明已经在重新收拾棋盘,按着他先前与傻亮的对局,把黑子白子一颗颗摆回去。从风子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上官诚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只捏着棋子的手。那人的指甲盖修剪得整齐圆润,青筋随着动作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来,捏着棋子的指节修长有力。平心而论,确实养眼。风子手忽然想起仙人手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看这小子长得也是俊俏,你呀,不吃亏。”


只是,自从那夜过后,风子手虽会时常回想起当时与上官诚明对峙的场景,记得对方的动作与神情,甚至记得每一处细节,却很难再有那种热血冲头的感觉。上官诚明虽长得俊朗,却不似仙人手那般阴柔婀娜,更别说仙人手扮上相更是雌雄莫辨,比女人还美。风子手很清楚上官诚明是个男人而不是女人,而男人就不该对男人起反应。所以那一晚,他的失控多半还是因为上官诚明从中作梗,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这才让他丢了面子。


风子手走出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路过前厅,他恰好遇见七坝头仙人手与三坝头绵里针。仙人手见了他就开口打趣:“六哥,又去看那小子了?这是想开了、不躲着他了?”


“谁看他了?”


绵里针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便问仙人手看的谁。仙人手呵呵一笑:“还能有谁呀,堂口新来的新人可不就上官诚明一个。”


“六弟什么时候跟上官诚明关系这么好了?”


“祖爷让我盯紧点。”风子手不想跟他们多废话,随便应付几句就匆匆离开,走时还能听到仙人手银铃似的笑。不用猜也知道,仙人手肯定是把他和上官诚明之间的那点事添油加醋地说给绵里针听了。


入夜,樊一飞照例来找风子手汇报他们堂口今日的情况。风子手听完后多嘴问了句上官诚明现在在干嘛。樊一飞老老实实回答,说这人正在灶房里熬药。


“熬药?什么药?”


“他说煮的安神汤,药都是他自个儿从外面药馆抓回来的。”


“走,去看看。”


走到后院,小脚们住的那间院里搭的灶房果然还亮着灯。透过窗户纸看去,只一豆黄火在晃个不停。灶房的门虚掩着,风子手走过去推开,看见上官诚明正站在灶前。他穿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蒲扇,正一下一下扇炉子。那中衣布料极透,在火光下能透出藏在宽大衣服里的精瘦身形。此时,药罐咕嘟咕嘟响,苦味一点点漫出来,混着灶灰,绕在风子手鼻尖,久久不能散开。


“给谁煎的?”


上官诚明没回头,只把蒲扇往灶口一搁:“我这一身伤,夜里容易睡不好。遇到睡不着的时候,就给自己煮上一碗。”


风子手走过去,把上官诚明挤到一旁,掀开药罐盖子闻了闻。酸枣仁、茯苓、当归、丹参,还有几味他说不上来,但确实是安神汤的方子。他放下盖子,冷笑道:“你倒是会享受。”


“我那些伤,六哥不都见过吗?”


上官诚明不说还好,一提,风子手就又想起那晚靡丽的景象,想起那些鲜红的血液是如何一点点从上官诚明身上的伤口里流出。而想到这些,风子手久违地再次感受到那股难以言说的燥热——上官诚明熬的这药有问题。风子手的脸色当下就黑了起来:“你这药有问题。”


上官诚明没说话,就近找了只粗碗。他把灶火熄灭,找了块破布包着药罐,从里头倒出小半碗,吹凉了后喝了一口。药汤苦得上官诚明眉心一拧,脸上却还挂着笑:“六哥满意了?”


风子手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灶火映在上官诚明脸上,把那张俊俏皮囊照得半明半暗。那人的笑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花,亮是亮,但捞不着,只能远远看着。一刻钟后,风子手身上那股没来由的燥气终于消散下去;而喝了药的上官诚明自始至终都似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旁,甚至还打起了哈欠。有问题的不是那碗药汤,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风子手忽然上前一步捏住上官诚明的下巴。他的另一只手从药罐里又倒出半碗药汤,而后端着那半碗药汤直往上官诚明嘴里灌。风子手喂得急,上官诚明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没来得及咽下的褐色汤药沿着嘴角滑落。风子手粗粝的指腹擦过对方柔软的唇角上沾的一点药汁:“上官诚明,你最好记住,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上官诚明没挣扎,任风子手捏着。只是声音低下去,带了点抹不开的倦意,仍旧笑着回答:“六哥,你其实不讨厌我。你只是怕。”


“怕你?”


“怕我真是祖爷的亲儿子。怕你这些年替他卖命,到头来在祖爷心里的分量还不如我一个初来乍到的。”


风子手手上猛地收力,膝盖抵在上官诚明两腿之间,把人压在灶台边。药碗“哐”一声磕在锅沿,没碎,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又停下。上官诚明后背抵着冷灶,前胸却几乎贴着风子手的胳膊。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呼吸仍旧不急不缓,似是早料到会有这一下。风子手牙关咬紧:“你再敢胡说,我拔了你的舌头。”


“六哥要拔,早拔了。”上官诚明抬眼看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从风子手的眉滑到唇,又滑到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你舍不得。”


这人伶牙俐齿的,光靠口舌功夫,风子手自知自己肯定说不过对方。祖爷也说了,他是武才,而非相才,出门办事多留个心眼便是,别的也甭想太多,容易自乱阵脚。


大概是这个姿势不够舒服,上官诚明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子。他的动作幅度不大,正正好能让风子手隔着几层布料感到一阵瘙痒,像被羽毛刮过一样。风子手盯着他,盯了许久,盯到上官诚明原本饶有兴致的眼神逐渐变得无奈,这才松开了捏着上官诚明下巴的手。指腹上的药汁又黏又苦,带着化不开的草药味。风子手退开半步,撤走膝盖:“你最好别让我抓住。”


上官诚明没再笑,眼皮耷拉下来,似是累极了。他伸手把中衣的领子拢了拢,动作慢慢悠悠的:“六哥要抓,总得有个名目。”


风子手不再回答,只冷笑一声便转身出门。出了门,药味被夜风一冲,散了些。樊一飞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风子手把手上沾着的药汁捻了捻,直到变成干涸的粉末落下:“去查。他这些天去过哪家药馆,抓过什么药,见过什么人。”


“那药有问题?”


“药没问题。”风子手顿了一下,“人有问题。”


樊一飞应声去了。


等到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上官诚明眼里这才慢慢恢复清明。他把剩下的那些安神汤倒在碗里一口饮尽。别的不说,这安神汤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不喝浪费。用袖口擦拭嘴角时,上官诚明忽然笑了下——风子手倒比他想的要更警惕些,要不是师父特制的药粉无色无味,还真不好糊弄过去。他把灶台简单收拾了下,接着拿着蒲扇把灶台上的灰一点一点扫进炉子里。而后又重新点了火,直到把那点灰烧个干干净净。灰里气味被炉火放大,上官诚明不小心呛了一口,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


“还真跟师父说的一样。这面上看起来越不好惹的,反而越容易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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