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

-潘泓宇视角
-单性转,浓厚的all萱倾向
-一些无疾而终的校园暗恋故事
-ooc严重


01.


在距中考后的暑假还有三天就要彻底结束时,潘泓宇收到了来自孙铭泽的消息轰炸。当然,这不是他生气的原因,他气的是这个逼养的玩意居然在大中午的给他发骚扰信息,打扰了他美好的午睡时光。潘泓宇解了锁屏,第一件事就是发了段30秒的语音痛骂孙铭泽这个傻逼。奇怪的是今天孙铭泽似乎没有心情跟他对线,只是一味地让他赶紧打开抖音私信。


【Yosko:快去看抖音私信!哥们分享了好东西给你,爽完记得感谢哥们😈】


潘泓宇回完一串的国际友好手势,这才切换了app看孙铭泽那小子到底给他分享了什么鬼玩意。他们这群人向来是互相伤害的,分享的东西除了屎就是抽象神作,他才不信孙铭泽会给他分享什么好东西。潘泓宇打开链接,视频内容意外的正常,是一场篮球比赛。视频的主人公是个女生,穿着红色的球衣还扎着马尾,皮肤很白,打得也不错,三分尤其准。在视频的最后,那个女生好像发现有人在拍她,便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镜头。那是一张很清纯漂亮的脸,眼睛大大的,眼尾微垂,笑起来有点小兔牙。这样的女生,放在学校里绝对是校园女神级别的,恰好,也是潘泓宇喜欢的类型。


我靠,孙铭泽什么时候当个人了?


潘泓宇本来还想着跟孙铭泽友好交流一番,结果那哥们在视频分享界面给他留言的内容居然是“我记得你高一开学就搬到新泽市是吧,我女神也是新泽市的,你记得有空多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女生😍”。


果然,这个孙铭泽就没安好心。


潘泓宇发了句“滚,人渣🖕🏻”,就没再理会孙铭泽。大概是大数据作祟,看完那个篮球视频后,抖音主页又给他推了几个这个女生的视频,有打球的,也有参加演讲比赛的,甚至还有在校园晚会上表演rap的。看了半天,潘泓宇忍不住打开历史记录,把那些零零碎碎的视频又都看了一遍,还不忘给每个视频都点上一颗小红心。没别的意思,这个叫吴佳萱的女生他是真的喜欢——很欣赏,完全就是他的理想型。


但理想型不能当饭吃,也就隔着屏幕看个爽。潘泓宇总算把抖音上有的吴佳萱视频给刷到腻,接着把手机一丢,闭上眼睛继续与周公赴梦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比起吃饭,潘泓宇现在更想好好睡一觉,但母亲在客厅不依不饶地喊他,他只好拖着还疲惫的身体坐到餐桌边。他扒拉了两口饭,就听见母亲让他饭后去小区走走,多交点新朋友,别老一个人闷在家里。由于父亲工作的变动,他们举家从河海市搬至新泽市。虽说都在同一个省,但一个南一个北,潘泓宇还是免不了要跟先前积攒起来的朋友们一一告别。加上他们搬到新泽市也不过一周时间,他也不是个很擅长社交的人,哪能那么快就交到朋友。但潘泓宇还是应了下来,反正全当是饭后散步。


饭后,潘泓宇换了一身休闲的运动服,提着母亲交代的两袋垃圾出了门。电梯一路平稳下滑到一楼,门开的瞬间,潘泓宇遇上了一张熟悉的脸——卧槽了,这他妈不是他刷了一中午的吴佳萱吗?她也住这个小区这栋楼?


大概是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吴佳萱便主动开口问他是不是要出电梯。潘泓宇这才如梦初醒,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拎着垃圾往外走。走的时候潘泓宇心里还在想,卧槽了这个吴佳萱,真人长得比视频里还好看,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


这样的变故让潘泓宇出了电梯后还在晃神,手里提溜着两袋垃圾往那一站跟个傻逼似的。现在他处于大脑放空状态,因此也没注意到身后的电梯门开了又关。以至于吴佳萱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又把潘泓宇吓得够呛:


“那个,你是不是刚搬来的呀?找不到我们小区的垃圾站在哪是吗?”


潘泓宇其实知道垃圾站在哪,他去过三四次了,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摇摇头。吴佳萱人很好,见他不知道,主动提出要给他带路。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会,潘泓宇才意识到不对:明明自己什么也没说,吴佳萱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刚搬来的。他忍不住开口问,对方笑着回答,说你长这么帅,如果你之前就住在这个小区我肯定很早就认识你了。不过是些客套的恭维话,倒让潘泓宇听得差点红了耳朵。


吴佳萱是个自来熟且很健谈的女生,就这样跟在潘泓宇身边叽叽喳喳了一路。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从小区环境聊到周围好吃的饭店,又从八点档的泡沫剧聊到明星八卦。以前潘泓宇会觉得自己可能更喜欢那种文静一点的女孩子,太聒噪的他肯定会觉得烦。可是吴佳萱好像有一种魔力,无论讲再多的话也让人觉得有意思、让人愿意听。八月末的夜晚依旧燥热,偶尔会卷起一阵风,吹起吴佳萱披在肩上的发丝,带来一股浅淡的香气。潘泓宇想,那应该是某种果味洗发香波的气息,可惜他闻不出来。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穿着运动服下了楼,也不知道这样的打扮会不会有点土。


单元楼到垃圾站的距离不近不远,来回的路程加起,恰好是一段能让潘泓宇心动的距离。


进电梯时,他们两个同时抬手,指尖在17层的按键位置上短暂而飞快地接触了一下。潘泓宇触电般地收回手,吴佳萱则是歪着脑袋问他怎么了。


“你也住17层啊。”潘泓宇伸手抓抓头发,干巴巴地开口。


“对呀,这么一看我们还挺有缘的。”吴佳萱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很浅的梨涡。


当天晚上,潘泓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给孙铭泽发了三十条“谢了兄弟,好人一生平安”。每一句都是潘泓宇亲手打的。


02.


也许是为了补偿潘泓宇这次搬家“损失”掉的人脉,老天爷好像格外眷顾他。不仅让他和吴佳萱住对门,甚至还让他们做了同班同学。


开学第一天在班里见到吴佳萱时,潘泓宇其实有点意外。毕竟单从外貌上判断,吴佳萱不像他的同龄人,更像是位可爱的初中妹妹。对方见到他显然也很惊讶,主动上前跟他打了招呼。或许是出于某种虚荣心在作祟,潘泓宇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与吴佳萱交谈时,就听见对方身旁那个个子稍矮的短发女生用带点口音的可爱语气加入了他们的聊天:“阿萱,你跟他认识哦。以前怎么没见过,还蛮帅的。”


“他好像是别的城市刚搬来的,恰好我们两个又是邻居。”


“哦~那以后你们会一起上下学吗?像情侣一样。”


“你乱讲啦,阿婕。”


那个短发女生叫翁婕,是吴佳萱后来的同桌,也是潘泓宇未来的前桌。


像新泽第一高级中学这种当地有名的重点学校,招收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从周边地市各个不同的初中考进来的,能碰上老同学的概率不大。这对于潘泓宇来说是件好事。这意味着其他人都和他一样是第一次加入这个崭新的集体,不需要担心被原有的小圈子排挤在外。他们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姓杨,教的语文,第一堂课也不上,组织大家挨个上讲台自我介绍。


轮到吴佳萱时,班里的起哄声最大。潘泓宇觉得正常,毕竟对方在抖音上的几条视频都还蛮火的,火到远在其他市的孙铭泽都能刷到并推荐给他。面对这样的起哄,吴佳萱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笑着上台,把自我介绍讲得活泼生动又有趣。等所有人都讲完,杨班宣布了几个人当临时班委,其中吴佳萱是临时班长。潘泓宇原以为是看中了吴佳萱的性格才让对方胜任这一职务,后来才知道吴佳萱是以第四名的入学成绩考进来的。


上了高中,生活其实没太大变化。对潘泓宇而言,变化最大的可能是上学途中的风景。他在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叫赖雨成,一个有点儿抽象但人很好的斜刘海男孩,也是他的同桌。这人经常语出惊人,比如在开学第一天就直接对着吴佳萱评价到,吴班长,我觉得你是一块萌萌可爱的草莓蛋糕,有点管不住人。吴佳萱听完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略带惊讶的语气说“是吗,那我下次换个草莓味的洗发水”。


不过赖雨成有一点说得很对,吴佳萱的确是管不动人。这里的管人指的是那种靠自身威望或者非常规手段打理班级纪律,类似于铁面包青天。而吴佳萱管人靠的更多是她个人散发出来的一种人格魅力。潘泓宇不好形容那种感觉。总之就是据他观察,班上的男男女女似乎都很喜欢吴佳萱并且愿意听她的话。听起来有点像什么校园玛丽苏剧情,但吴佳萱就是这样一个只要你接触了就会觉得她非常非常好的女生。毕竟一个学习成绩好,又是校女子篮球队,还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的女生,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能印证吴佳萱受欢迎的还有一点。他们班每周都会轮换一次座位,而只要是吴佳萱位置换到靠走廊的那周,课间逗留在潘泓宇他们班走廊讲话的男生就会变多。


这也是为什么半个学期下来,潘泓宇跟吴佳萱讲过的话还没有那天晚上短短十来分钟路程的多——实在是太多人了,太多人在课间来找吴佳萱聊天了。这让潘泓宇很难找到一个适合的时机跟对方自然地交流几句。当然,如果要强硬地与吴佳萱对话也不是不可以,比如像赖雨成那样没话找话,说几个抽象的段子逗乐对方。可那一点点的好感度再叠加青春期少年那复杂的心理,反倒让潘泓宇不太想这样做。


孙铭泽周末来找潘泓宇玩的时候听他这样抱怨,愤怒表态到,你别丫的在我女神面前装高冷,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上高中后别说像吴佳萱这样的了,班里连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孩子都没有。潘泓宇咬着饮料吸管反击,说你目光能再浅短些吗,你这样的人生太肤浅了,这个阶段有意义的事情多得去了。孙铭泽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口,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潘泓宇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哥们又咋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潘泓宇,你也在这儿?”


“哈哈,是啊,好巧啊班长。”


“这儿的薄荷奶绿很好喝,我路过就顺便来买一杯。”吴佳萱笑了一下,而后注意到了孙铭泽,“他是你朋友吗?”


“对!班长好!我是潘泓宇的铁哥们!我叫孙铭泽!很高兴认识你!”没等潘泓宇开口,孙铭泽就站起来自我介绍,还深情激动地握上吴佳萱的手,由内而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潘泓宇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暗骂这个孙铭泽实在是太过傻逼了,深深地为对方感到丢脸。


和潘泓宇一样,吴佳萱也不是一个人来休闲吧的。她的身边还跟着一名穿红色鲨鱼服的男生,兜帽盖在脑袋上,看不出表情是拽还是害羞。那名男生潘泓宇没见过,估计是吴佳萱之前的初中同学。他们简单地相互寒暄了几句,直到吴佳萱拿着奶茶和她的朋友一起离开。孙铭泽一看人走远了就抓着潘泓宇开始唠唠叨叨,一会儿说吴佳萱长得比视频里好看,一会儿又在哀嚎对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应该没有吧,那是她的初中同学。”


“哦?你现在跟吴佳萱这么熟了?连她初中同学都知道?还骗我说你俩不熟。你小子该不会也看上我女神了打算跟我抢人吧?”


“没有,我猜的。”


很多次,有很多次在放学的时候潘泓宇总能遇见在校门口等吴佳萱放学的人。那些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比她大的,也有比她小的;有看起来像好孩子的,也有看起来像坏孩子的。他不止一次好奇过吴佳萱的交友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构成,似乎所有人都能跟她成为朋友。这偶尔会让潘泓宇感到一种莫名的滋味:既不希望吴佳萱人太好;又怕没有这份人人平等得到的好,自己就没法再跟对方有任何交集。


孙铭泽还在毫无意义地输出废话,语调奔放激昂,让人听了想笑。但莫名,潘泓宇在这样的氛围里,硬生生滋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惆怅。


03.


新泽市的地理位置偏南,加上靠海水汽足,因此整个冬天都透露出一股湿冷的味道。


潘泓宇难得在临近元旦的冬日早晨碰到了和他一样正要准备上学的吴佳萱。若是往常,潘泓宇都会选择晚一些出门,踩着点到学校,好跟对方上学的时间错开。但今天的这场冬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早出门,于是便在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潘泓宇!”


“啊,班长早。”


吴佳萱很怕冷。潘泓宇记得还没到第一次月考,对方就迫不及待穿起了长袖,更别说现在阴雨绵绵的天气。今天,他的班长在校服外套了一件白色的面包服,毛茸茸的领子围住那一圈脸颊肉,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些。那件面包服有些宽大,袖子长长的,几乎要没过吴佳萱的整个手掌,只露出几截纤细的指尖。


“好冷啊今天,你穿这么少不怕冷吗?”


等电梯的间隙,依旧是吴佳萱主动搭话。她脑袋微偏,视线投射过来。从潘泓宇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很标准的上目线攻击。顶着一张这样清纯可爱的脸看人,未免有些太过犯规。潘泓宇不自然地转过头,揉了两下鼻子,最后把目光落到自己的运动鞋上,说了句“还好吧,也不怎么冷”。


撑开伞走出单元楼,潘泓宇的步子迈得比平常大了些,脚下生风。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大概很没礼貌,但他确实不太想跟吴佳萱走得太近。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讨厌吴佳萱,相反,应该说正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点喜欢吴佳萱才会这样做。这是大概是思春少年独有的、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越喜欢的就越想远离。又或者,只是因为周围人都表现得太过喜欢、太过亲近吴佳萱了。这种时候,潘泓宇不免会想到,那么像他这样稍微高冷一点的话,对吴佳萱来说会不会更特别一点呢。


可惜的是潘泓宇装高冷的计划失算了。由于天气原因,公交车比平时晚到了几分钟,这点儿时间足够在他身后撑着伞慢悠悠走着的吴佳萱追上他。所以,他们又在公交车站碰见了。这回吴佳萱没再跟潘泓宇搭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好在没一会公交车就到了,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雨天的上人格外多。明明是冬天,车外阴冷潮湿,车内却因拥挤的人群和狭小的、密不透风的空间而变得有些闷热。吴佳萱个子小小的,挤不到靠近扶手的地方,也够不到脑袋上的吊环,司机每急刹一次,她就被迫撞进人堆里一次,于是不停地在跟周围人道歉。潘泓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趁着公交车停靠的空隙朝吴佳萱在的方位走过去。当公交车第二次启动时,他对吴佳萱说:


“你要不拉我的书包带子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潘泓宇的目光看向车窗外的一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漫不经心一点。周围有些嘈杂,他没听见吴佳萱是否回复了他,只能感觉到肩上的书包传来一阵很轻微的、微微向下坠落的感觉。


在这一刻,潘泓宇的心好像也突然飞速往下坠了一下。


下车后,吴佳萱对潘泓宇说了声谢谢。潘泓宇说了句“不客气”,撑开伞,越过对方朝学校方向走去。这一次潘泓宇倒是没有健步如飞,反倒是吴佳萱走得很慢很慢,像要刻意拉开距离一样。可面对这样的情况,潘泓宇又感到有些不乐意,甚至有些烦躁。他索性停下,一直等到吴佳萱追上他,然后在对方略微惊讶的眼神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吐槽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班长,你怎么跟个老太太一样走这么慢啊。走这么慢,一会儿要是迟到了,那你这学期就评不了三好生了。”


“啊?会很慢吗?”吴佳萱还真抬起手,企图看看手表上的时间。潘泓宇有些无奈,觉得这人平时读书那么好,怎么有些时候呆呆的,连玩笑话也听不出。他说你别看了,我就是看你走这么慢想逗你玩呢。吴佳萱听他这样讲,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歪头思考了片刻才说,“我以为你不想跟我一起走,所以就走得慢一点。”


“毕竟也是会有点困扰的吧,”吴佳萱接着说到,“跟我这样的女生走在一起,很容易会有不好的传闻。”


也是在后来,潘泓宇才知道,像吴佳萱这样看起来哪哪都好的女生也还是会被人在背后嚼舌根,甚至被用很难听的话肆意揣测,尤其是被男生。可那个时候潘泓宇并不知道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很傻地反问一句“你是说传绯闻吗,我这么帅班长你跟我传也不算太亏吧”。吴佳萱听到他这句话后笑了,说了句“我哪有那么大魅力,你想多了”。


你想多了。


日后潘泓宇再回忆起这段对话,惊觉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无意地踏入了吴佳萱的内心世界。然而那天潘泓宇只是在那扇心门前徘徊了一阵就施施然离去。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他总会不断埋冤自己那一天为什么不能再多想一点,哪怕就一点点也好。


04.


他们两个一起上学这件事还是有不少人关注到。但让潘泓宇意外的是,第一个来找他问这件事的是自己的同桌赖雨成。那人在课间趁吴佳萱不在的时候,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天下雨你跟吴班长一起来的吗”,语气有些怪怪的。不过潘泓宇倒没往心里去,反正赖雨成这个人本来就有点抽象,摸不透那人的脑回路。他点点头,没等发话又听见赖雨成接着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听别人说起这事,说你俩还在公交车上牵手了。看到的人还挺多。”


“都是些爱八卦的傻逼乱传的吧,刚好顺路又站一块而已。”潘泓宇翻了个白眼。


“我说也是。”赖雨成摸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我记得隔壁学校有个长得很帅的小白脸,就经常在放学的时候来找吴班长。我感觉如果吴班长要谈恋爱的话,应该会找那样的。”


那个男生潘泓宇也有印象,很腼腆的一位,只在跟吴佳萱讲话的时候会开朗一些。他对这个话题兴趣不是很大,附和了几句就没再说话。他能感觉到赖雨成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却忽然没了下文。潘泓宇正疑惑呢,余光瞥见吴佳萱已经回了教室。她怀里抱着下节课要用到的教材,发丝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飞扬起来。赖雨成在他旁边小声感叹一句“别的不说,吴班长是真的长得漂亮”,可潘泓宇只是嘴硬地附和一句“也还好吧,不算那种大美女”。


“嚯,兄弟你要求真高。”


第二个来找潘泓宇打听这件事的是吴佳萱的同桌翁婕。相比起赖雨成,翁婕显得就正常多了。她语气俏皮,更像是一种好朋友之间的调侃。聊到兴头上,还会感叹一句“要不是阿萱有喜欢的人了,我觉得你俩还挺配的”。


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潘泓宇不可否认自己确实感到了些许的失落。他尽量装作不在意,一边否认他对吴佳萱的欣赏,一味强调吴佳萱并非是自己的理想型;一边又拐弯抹角地朝翁婕打听吴佳萱的暗恋对象是谁。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阿萱只跟我说过是个年纪比她大挺多的哥哥。”


第三次听别人谈论起这件事,是在学校一楼的男厕所里。


那应该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潘泓宇刚走进厕所隔间关上门,就听见外面吵个不停,三三两两进来了一群人。今天下午上体育课的只有他们一个班级,而外面的人从声音上判断大概率不是他们班的同学。偷听别人讲话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但这并不是潘泓宇本意。况且,那些男生口中频繁地出现吴佳萱的名字,这让潘泓宇很难不去注意。


那些男生,或许是老师们口中所谓的“差学生”,提起吴佳萱时用的是一种轻蔑的语气,似乎把对方的好人缘当成是某种渣女的暧昧游戏,把跟吴佳萱走得近的男生归类成对方追求不到暗恋对象而找的“备胎”大军。他们口中提到了不少被吴佳萱“钓着”的人,有的潘泓宇认识,比如隔壁班经常跟吴佳萱争年级第一的米尔艾力;有的他听都没听过。那些形形色色的名字里也有潘泓宇的,说他看着嘴贱高冷但还不是吴佳萱挥挥手就乐呵呵地跑去给人当狗,死装。潘泓宇双手抱胸依在隔间的墙上,想不懂那些人是怎么从“下雨天一起上学”这件小事中得出一个如此荒谬的结论。他突然想起那天吴佳萱带着浅笑的、无奈的神情,明白了对口中“不好的传闻”具体指的是什么。


“而且她家好像也不是非常有钱的那种,但她在校外认识的有钱哥又非常多,估计是被包养了吧。”


“看不出来哦,乖乖女长得那么清纯,结果私底下还不是一样被有钱人玩。”


下了体育课回到教室,似乎是看出他心情有些不好,吴佳萱转过来问潘泓宇怎么了。潘泓宇用“跑太猛了肚子难受”这样蹩脚的借口给糊弄过去。后来一整节的历史课,潘泓宇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吴佳萱肯定是知道那些谣言的,所以潘泓宇总是控制不住去想对方会不会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污名而难过。毕竟吴佳萱再怎么看起来心态好、脾气好,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名小女生而已。


这个问题困扰了潘泓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严重到让他的期末考发挥有些失常。所以,在寒假刚开始不久的某个晚上,不堪其扰的潘泓宇在单元楼下蹲点,总算堵住了正要回家的吴佳萱。


“怎么了?”放假的时候,吴佳萱的头发很少扎起,总是披在肩头。这让她身上洗发香波的气味更明显了,还是和刚见面那天一样,酸酸甜甜的。


“就是,”潘泓宇抓抓头发又抬手摸摸脖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把那天听到的谣言告诉给了吴佳萱,“你之前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就我,就是,有些担心你。”

有些担心你。


吴佳萱似乎有些意外,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可爱的小兔牙:“谢谢你的关心啦,但我其实还好,别人怎么想,我又阻止不了。不过,如果我周围的朋友会因为这些言论感到困扰的话,我大概是会主动跟他们说明这个情况,然后保持距离吧。”


听到吴佳萱这么说,潘泓宇第一反应不是放宽心也不是觉得对方真是个大心脏的女生,反而会觉得有些心酸或是心疼。他总觉得吴佳萱活得太过于讨好周围人了,好像别人的事都优先于她自己的事情:校女子篮球队有主力受伤了需要替补,吴佳萱总是第一个上;班里的各种活动要是没人主动报名,最后还是要吴佳萱去参加;同学在学习上或生活中有问题不懂,吴佳萱也是先把自己的事放一边,耐心帮对方解答。


潘泓宇静静看着吴佳萱的脸。他的班长皮肤很白,在室内灯的映照下,让漂亮的眼睛下浅淡的乌青看起来特别明显。明明已经放寒假了,吴佳萱却依旧像个陀螺一样到处忙碌,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


“我说班长,你不会觉得累吗,这样。”


“习惯了也还好吧。”吴佳萱眨眨眼,“可能,我天生就是一个很怕闲下来的人。”


所以,只是习惯吗?还是说,其实是害怕那种热闹欢愉过后带来的无尽的寂寞呢。


潘泓宇很想知道,但是他问不出口。


05.


重点高中的学习节奏很快,高一下学期开学后,分班就被提上了日程。吴佳萱不出意外选了理科类,而她的同桌翁婕则是选了文科。潘泓宇一进教室就看见翁婕抱着吴佳萱哀嚎,说阿萱我真的舍不得你,我想跟你做一辈子同桌来着。吴佳萱笑着安慰她,说都在一个学校,又不是永远不见面了,你想来找我玩随时欢迎呀。注意到潘泓宇进来,吴佳萱在他落座时顺嘴问了一句他的分班倾向。潘泓宇随意回答了一句“我应该是要报理科吧,考大学容易”。


“那我们到时候说不定又能在一个班呢。”


潘泓宇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不太可能。新泽第一高级中学从高二就开始要按照成绩分班了,他跟吴佳萱的成绩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这种时候,他忽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有的男生那么讨厌吴佳萱——她总是这样很真诚地说出一些能给予人希望的话,以至于当希望破灭的的刹那,巨大的落差感会让最初的那点儿好感变成没来由的憎恨。哪怕这一切的过错并不在吴佳萱身上。


这个学期,校女子篮球队的几个高三主力为了恶补文化课退了队,吴佳萱自然要递补上,成为正式队员。她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有的时候甚至都不来上课,跟着篮球队穿梭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体育馆,打不同的比赛。这期间,潘泓宇被孙铭泽拉着去看过两场吴佳萱的比赛。他的班长在球场上的成绩远不如在文化课上的耀眼。虽然技术很好,但个子和体力比起其他人显然差了一大截,这是很难用后天的努力来弥补的差距。所以,吴佳萱每次上场最多只打两个小节,通常是球队落于下风时派上场用来扭转局面的。


吴佳萱上场的时候欢呼声很大,甚至能听到一些下流的口哨。就拿坐在潘泓宇斜前方的那个男生来说,每次吴佳萱站在场边休息时,那人手机的镜头就对准了对方笔直修长又白得发光的腿拍个不停。潘泓宇恶心这种行为,但好像又没有什么立场去替吴佳萱出头。况且,这种事闹大了好像对女生更不利。


“你咋了,又犯什么病。好好的比赛你不看,拉着个臭脸干什么?谁他妈又惹你了?”孙铭泽注意到潘泓宇的不自在,不明白自己这位发小又在抽什么风。


“没什么。”潘泓宇闷闷地回了一句,“这个场馆太破了,空调也不舍得开,什么垃圾主办方。我出去洗把脸。”


漫无目的地在场馆里绕了一圈,再回来比赛已经结束了。孙铭泽一边抱怨,一边感叹吴佳萱最后一个压哨的三分实在是太帅了:“不愧是我女神,真的,又美又有实力,真不知道谁那么好运能被我女神喜欢上。”


听到这句话,潘泓宇不免又想起之前翁婕跟他说过的,吴佳萱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不是个爱八卦的人,却也不免对此感到好奇。孙铭泽和他一样,甚至企图向他打听,潘泓宇只摇了摇头说自己没兴趣知道。


回家的路上,潘泓宇又遇到吴佳萱了,准确地说是在小区门口碰见的。对方应该是先跟着校车回了一趟学校,再坐公交回家,前后耗费的时长居然跟潘泓宇直接从体育馆坐公交车回家差不多。吴佳萱朝潘泓宇挥手,走近他,接着问他自己今天表现得怎么样。潘泓宇说挺好的,虽然最后一节有事没看,但听说你那个压哨进的三分很漂亮。


“你朋友?之前在休闲吧遇到的那个孙铭泽吗?”潘泓宇倒是有些意外隔了这么久吴佳萱居然还记得他那个损友。他点点头,没一会就听见吴佳萱接着说到,“他笑声蛮有特点的,我对他印象很深。刚才比赛结束后他还来找我聊了几句,说你很会画画,我都不知道。”

潘泓宇心想这个孙铭泽怎么什么破事都往外抖,但还是装酷地说“也就一般吧”。吴佳萱身上穿的还是篮球服,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潘泓宇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对方手腕上不正常的红:“对了班长,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你说这个啊,”吴佳萱听到后抬手把手举到潘泓宇面前,语气有些委屈,“好像是被蚊子咬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招蚊子,每次稍不注意就被咬了。所以我不太爱穿短袖短裤,会把我叮成胡萝卜的。”


潘泓宇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吴佳萱手腕上被蚊子咬起的鼓包。小个子的女生也没躲,就这样举着手大大方方地让他摸。吴佳萱很瘦,手臂细细的,没什么肉。对方腕骨凸起的部分像是一根刺或者一把刀,在抚摸过时不轻不重在潘泓宇手心里划拉一下,留下一道痕。潘泓宇嘴上还在关心吴佳萱还会痒吗,心里却心猿意马地想吴佳萱怎么摸起来跟豆腐块似的滑溜溜的。


“还是很痒啊。所以我每次忍不住了就会在上面抠十字。”吴佳萱把手抽了回来,演示给潘泓宇看。小巧圆润的指甲盖熟练地在手腕上抠两下,交叉地留下两道月牙似的痕迹,“就像这样。”


“班长。”


“嗯?怎么啦?”


“你这样做很笨,治标不治本。就不能抹点风油精之类的吗?”潘泓宇最后还是说了违心的话,维系着他那可怜的“高冷男”的形象。


“也许吧,但我就是喜欢呀。而且,风油精味太大了我不喜欢,但花露水闻起来还行。”


新一周的周一,潘泓宇在出门前往书包里塞了一瓶小型的花露水喷雾,连同他隐约的期待也一起装进了书包。只是,这样东西在他的书包里一放就是两年半,却一次也没有被拿出来用过。


06.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吴佳萱在这个学期里很少来上课的原因,总之潘泓宇觉得这个半年过得格外快。在临近期末前的一个月,他突发奇想跟父母提要求,去报了一个理科类的补习班。他的父母以为是他突然开窍想要认真学习了,实际上只是因为潘泓宇畅想了一下没有吴佳萱的高二生活,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跟吴佳萱做同学的。


补习班开课的时间是周五晚上和周六日全天,有不少都是新泽一中的学生,看来大家为了高二开学能分进一个好的班级也是拼了命。潘泓宇不奢望能在补习班里遇到吴佳萱:他们班长的周末都是留给比赛和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的。不过,在补习班里潘泓宇还是遇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隔壁班的年级第一米尔艾力。他还以为这人是那种天生就学习好的,没想到也是铆足了劲在私底下拼命学才有这样的成绩。但米尔艾力也不是次次都拿第一,潘泓宇记得上学期的期末考好像是吴佳萱拿的第一。说不准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这位学霸在课余时间还要屈尊跟他们这些小卡拉米坐一起补习。


在补习班里,潘泓宇跟米尔艾力是同桌。潘泓宇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学习机器:米尔艾力是在是太可怕了,好像除了学习就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事。但抛开这些,学习之外的米尔艾力意外是个好相处的人。在补习班课与课之间休息的空隙,潘泓宇总能和这位年级第一聊上几句。


一来二去,米尔艾力便成了潘泓宇在班级之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也开始变得多样、变得私人,好比说,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到同一个人——吴佳萱。潘泓宇不太清楚米尔艾力是怎么看待吴佳萱的,感觉像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又好像带了点别样色彩的欣赏。米尔艾力总是问起他怎么这周吴佳萱又有一两天没来上学,潘泓宇知道的就回答,不知道的就摇摇头。而米尔艾力最经常感叹的是吴佳萱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做那么多事情。很多人只是费心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很不容易了,但吴佳萱偏偏能同时把很多件事都做得很好。


“我感觉你俩都像是那种学习机器,太可怕了。我等凡人理解不了你们学霸的世界。”跟两位学霸都有相处经历的潘泓宇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吴佳萱更像是智能机器人,我比较old school一点。”米尔艾力没有否认,但给出了更精确的划分。


得益于考前这一个月的临时抱佛脚,潘泓宇最后的成绩算是超常发挥,考出了他上高中以来最好的一次排名。他算了算,这个名次大概能够踩着线在高二开学时进入尖子班。不一定能和吴佳萱分在一个班,但至少有希望。潘泓宇很高兴,他的父母也一样高兴。


高一的那个暑假,潘泓宇的班级组织了一场爬山活动,说是为了纪念这短短一年的同窗情。其实这种活动没什么必要。反正今后大家也还是在同一个校园里读书,一年的时间也形成不了多深厚的感情。但几乎全班同学都参加了,潘泓宇也不好不合群,只能硬着头皮去。


夏天很热,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几天,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去夜爬,顺便看个日出。


活动那天,潘泓宇出门得很早,打算在楼道里跟吴佳萱假装偶遇。他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想着吴佳萱一个女生大晚上出门说不定会不安全。等了约莫十来分钟,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轻的开门声,潘泓宇立刻提着步子退回到自己家门口,装作也刚刚出来的样子。


“诶,潘泓宇!”吴佳萱果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似乎注意到现在是深夜,吴佳萱下一句话便压低了声,“好巧,你也这个点出门呀。”


“嗯。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怕晚上山里蚊子多。”吴佳萱抬手在潘泓宇面前挥了几下,“不仅物理防御,还动用了化学防御。”


“感觉你像用花露水泡澡了。”


“有那么夸张吗?我感觉闻起来还好啊。对了,一会翁婕要来找我,她姐姐开车送我们去山脚下。反正都是顺路,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面对吴佳萱的邀请,潘泓宇最后还是选择了拒绝。他的初衷本来就是怕吴佳萱晚上一个人出门不安全,现在对方有人结伴同行,自然就不需要他来“多管闲事”。他目送着吴佳萱上车,可笑地自我感动,觉得自己好像默默无闻守卫公主安全的暗夜骑士一样。


由于人多,这个活动最后分成了六个小队,以防在夜爬过程中有人掉队。潘泓宇没有和吴佳萱分在一组。他在的那组是走得最慢的。而原因很简单,不过是有个爱出风头的男生说什么要给大家断后当兜底,一群人便十分有奉献精神地走在了队尾。但抛开这些因素,这次活动倒是比潘泓宇想象中的要有趣。大概是因为很少有机会参加这种纯粹的、由同龄人自发组织起来的活动,大家意外地都很放得开,一路吵吵闹闹的,连黑夜也变得温柔起来。


等所有人都在山顶聚集时,天已经朦朦亮了。这一刻难得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日出的瞬间其实很短。从堆叠的云层中闪出第一道细长的、发着金光的抛物线开始到太阳彻底喷薄而出,前后也不过三四分钟。潘泓宇还记得那天的日出像是在天空里融了一层金,美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可即便是在这样令人震撼的场景里,潘泓宇还是分了一缕眼神落在斜前方的吴佳萱身上。


日出时刻的耀眼光芒落入眼里带来的生理性刺激没能让潘泓宇眼酸;但那光辉落在吴佳萱身上散射出来的浅淡金光却让他不自觉地就开始眼睛发痛。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便没再像上山那样强制分组行动,全凭个人意愿。潘泓宇这时候已经开始犯困,在山顶小憩了一会才开始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意外看见了吴佳萱。那人和翁婕站在一起,不知道谈到了什么话题,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周围已经没几个同学了,加上大脑太疲惫了想不了那么多,潘泓宇这次倒是很直接地走过去,大大方方跟两人打了招呼,问她们怎么还没回去。


“阿萱说要等你的。”翁婕抢在吴佳萱开口前答到,“你俩不是住一个小区嘛,都顺路,刚好捎上你一起走。”


若是平时,潘泓宇大概率会拒绝。但这一趟夜爬下来实在太累了。本着再苦不能苦自己的原则,他只犹豫了一分钟不到就答应下来,跟吴佳萱一起坐在了后座。翁婕的姐姐开车很稳,稳到潘泓宇的眼皮不自觉开始打架。他努力睁睁眼,企图保持清醒,眼角挤出几滴犯困的生理泪水。在半梦半醒间,潘泓宇忽然感到肩上一沉。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他回想起那个阴冷的雨天和那辆拥挤的公交车。那个时候,吴佳萱伸手轻轻拉住了潘泓宇的书包带,让他的肩膀和心一起极速下坠又回升。现在,明明汽车后座的空间比那天的公交车要大得多,潘泓宇仍旧感受到了一种逼仄感。


于是,潘泓宇也闭上了眼,假装自己也在熟睡,脑袋却逐渐清醒起来。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微眯着眼偷看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吴佳萱。潘泓宇第一次发现,原来吴佳萱右眼眼皮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很淡很浅,不凑近看完全发现不了。他看着那颗印记,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内心涌起一阵类似于同吴佳萱共享了秘密的喜悦心情。


潘泓宇很矫情地想,如果这条公路能无限延长就好了。


07.


高二开学,的确如潘泓宇所愿,再次顺利地和吴佳萱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这次潘泓宇的新同桌,也不算完全新,是补习班的老朋友米尔艾力。他先前的同桌赖雨成和翁婕一样选择了文科。虽然新的学期潘泓宇不再是吴佳萱的后桌,但起码还是同班同学,这就足够了。


可惜的是,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前,学校组织了一场校内学科竞赛。吴佳萱英语、物理和化学都考得不错,最后被选入了竞赛班。一年零二十八天,这便是潘泓宇与吴佳萱做同学的最终时长。他的同桌米尔艾力显然也很轻松地考进了竞赛班,潘泓宇不得不换了一个跟自己不那么熟、也聊不是很来的新同桌。


整个高二上学期,潘泓宇在学校里能见到吴佳萱的机会仍旧少得可怜。两个人最经常见面的地点是学校的主席台,吴佳萱站在上面发表获奖感言,潘泓宇站在下面麻木地鼓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命运对自己太坏了,在看似一切都在向好的时候给他来了当头一棒,砸得潘泓宇眼冒金星、找不着北。理所当然的,潘泓宇高二的第一次月考考砸了,期中考也难掩颓势,一路从尖子班下滑到了平行班,而他也在这个班级里度过了剩下的高中时光。父母虽然对此没发表太多的意见,但那种失望的心情潘泓宇能从生活中的每时每刻不经意间就感受到。


补习班自然也没有再去了,倒是偶尔周末的时候米尔艾力会约潘泓宇去图书馆写作业,顺便帮他补习些重难点。在米尔艾力看来,潘泓宇的学习能力应该远不止于此,可潘泓宇却觉得学习这件事充满了偶然性——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帝就为你开了门好像一切都很通俗易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门就被关上了,所有的一切又变得晦涩难懂。所以,当米尔艾力在图书馆与椭圆曲线或楞次定律搏斗的时候,无聊的潘泓宇又重新拿起了画笔。他用自动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胡乱涂鸦,有时候画的是动漫人物,有时候画的是图书馆的写生,但更多的时候,潘泓宇选择画吴佳萱的眼睛。


那双圆润的、经常挂着黑眼圈的、眼尾微垂又喜欢泛红的、右眼眼皮上有一颗浅淡的小痣的眼睛。


在此之外,他们依旧会聊很多生活中的话题,依旧会聊到吴佳萱。只不过现在,有关吴佳萱的一切,潘泓宇从一开始的叙述者变成了倾听者。有好几次,周一的主席台都是米尔艾力和吴佳萱一起上台领奖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样的聪慧全能,郎才女貌,看起来怪养眼登对的。潘泓宇偶尔会想起翁婕说的话,或是孙铭泽问的问题,胡乱地猜想吴佳萱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那年元旦,学校破天荒地举办了一次校园晚会,据说是明年要评选什么素质教育示范学校而搞的面子工程,总之还搞得蛮有模有样的。潘泓宇被米尔艾力拉着报名参加。他心想,你们这些学霸怎么一个个都精力旺盛,每天要学那么多知识、做那么多作业,居然还不够你们消磨经历。


这次晚会收到的报名表意外的多,大概是以前从没搞过这种活动,图新鲜,大家参与的欲望都很高,高到甚至报上来的节目要经过两轮筛选才能正式登上校园晚会的舞台。潘泓宇和米尔艾力的节目算是幸运的,也可能是沾了对方这个年级第一的光,总之蛮顺利地就被入选了。临近表演前的一周,潘泓宇也是享受了一下尖子生特有的、允许不用上课的特权,成天跟米尔艾力一起参加晚会的彩排。


当然,这种活动肯定少不了吴佳萱的身影:她有一个独唱节目,同时还兼任晚会的主持人。那应该是潘泓宇与吴佳萱在学校里最频繁接触的一段时间。潘泓宇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喊吴佳萱“班长”,听得吴佳萱笑得不行,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班长啦。但潘泓宇还是固执地这样喊,吴佳萱也就随他去。他问吴佳萱,你们篮球队最近不是比赛还挺多的嘛,怎么舍得放你这员大将出来参加其他活动,不怕输球吗。虽然对方脸上还是带着笑的,但潘泓宇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又或是不甘心:“今年新来的几个球员都不错,比我更适合当主力。长江后浪推前浪嘛,我也就退居幕后了。加上进了竞赛班,两边的活动经常会有冲突,肯定要有所取舍的。”


“可惜了。说句实话,我真觉得你打得真挺好的,有发展成职业选手的潜力。”


“但……”


“佳萱,有个串场需要调整,你过来帮忙对一下。”


“好,来了。”


一起彩排的那几天,潘泓宇发现吴佳萱一有空余时间就在看书复习或是写作业。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堆放器械的角落,双腿屈起来,书本放在膝盖上,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她学习的时候很安静,微微蜷起身体,稍短的发丝自然垂在脸侧。不仔细看还以为她是累到快要睡着,像是即将要冬眠的小动物。


这样的行为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在外人看来多多少少有些作秀的成分在。潘泓宇那段时间听到的、关于吴佳萱最多的评价就是说她太能装了,太虚伪了,活得太累了。那些恶意的声音有时候很大,像是故意要说给吴佳萱听的一样,每当对方忙里偷闲拿起书就发出点阴阳怪气的论调。但吴佳萱好像永远听不见这样的声音,永远在做自己,最后用精彩的舞台表现、专业的主持水平和年级第四的成绩让那些不看好她的人狠狠闭上了嘴。


晚会结束那晚,潘泓宇是跟吴佳萱一起回家的。那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身为男生护送与自己同小区的女同学回家再正常不过了。他们刚走出校门,吴佳萱忽然停下了脚步。潘泓宇疑惑地转过头问她怎么了,对方却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大概是自己看错了,以为有认识的人等在那。


为了舞台表演,今天他们两个都化了点妆。略带昏黄的路灯投射在吴佳萱脸上,使得眼影和高光处细小的闪粉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让她整个人显得更清透漂亮。吴佳萱问他一会儿回去要怎么卸妆。男生嘛,没那么多讲究,潘泓宇就随口回了一句拿肥皂或洗面奶洗一下就行。吴佳萱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说那怎么行,不好好卸妆的话对皮肤的伤害是很大的。潘泓宇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反正我也不靠我这张脸吃饭。


“不行,这不单单是外貌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跟你皮肤的健康度有关。弄不好的话脸上就容易爆痘,还会发红发痒,严重一点就会发展成皮肤病的。”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看我朋友天天用肥皂洗脸也没出问题啊。再说了,我家也没有这些专业的工具。我妈也不化妆。”


“那就去我家吧,我帮你卸妆。”


“诶?”


除了亲戚,这还是潘泓宇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去一个同龄的女孩子家,还是在晚上。他想,对方的父母会不会对此感到误会呢。但实际上吴佳萱的父母都很开明的人,笑着同潘泓宇打招呼,不带任何偏见。他跟两位长辈问了好,就跟在吴佳萱身后去了浴室。浴室的空间不大,两人一起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局促。潘泓宇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直到吴佳萱说了话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站那么直干嘛,蹲下来一点,不然我够不到你的脸。”


“啊?那我蹲下来好了。”


潘泓宇直接往地上一蹲,再看向吴佳萱时已经变成了自下而上的角度。他蹲得有些着急,姿势不是那么舒服,可吴佳萱已经朝他凑过来了。对方微微俯身,靠近他的时候带来熟悉的气息。潘泓宇感觉有些痒,分不清是因为那人垂落的发丝总是似有若无扫过他的脸,还是因为那微弱的、随着动作洒落在他皮肤上的吐息。


“你看着我干嘛,闭眼呀。不然一会儿卸妆油跑眼睛里了怎么办?”


“哦哦,不好意思。”


潘泓宇忙慌地闭上眼,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失去视觉会让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带着湿润卸妆油的洗脸巾落在脸上的触感明明是略带冰凉的,但潘泓宇却觉得好像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控制不住地燃烧起来。大概是因为,他能隔着那层轻薄的棉布,感受到吴佳萱指腹传来的体温。


“你……”潘泓宇感觉到吴佳萱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从声音上判断,那人似乎是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些窘迫,怕对方发现了他的异样,因此还是死死闭着眼睛。气氛安静下来的那几秒对于潘泓宇来说一场煎熬,好在吴佳萱很快又说话了,“你要不要坐在马桶上啊,我怕你蹲久了一会儿站起来脚麻,还容易头晕。”


“没事,就这样吧。那个,你弄好了吗?”


“第一遍卸好了,但还要再深度清洁一次。我尽量快一些。等全部弄好后你再用洗面奶把脸上残留的卸妆油洗干净就行。”


“哦,好的,好的。”


浴室又重归安静。脸上再次传来不轻不重的触感,这一回潘泓宇却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时间扭曲感。他很难形容那种感受,明明从开始到结束也就两三分钟,他却觉得好像过完了一辈子那么长。大概是因为一直闭着眼的缘故吧,他想,黑暗模糊了他对时间的判断。


直到吴佳萱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潘泓宇这才缓缓张开紧闭着的眼。令他意外的是,此刻吴佳萱依然在注视着他,这让潘泓宇的视线毫无防备地与对方撞在一起。那点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开始燥乱不安。现在他只能祈求自己千万不要脸红。


“你是什么肤质呀?我这儿有控油的,也有保湿的洗面奶,你看你平时习惯用哪种。男生是不是都比较容易出油啊?但晚上的话要不用保湿的?也比较温和,不容易伤皮肤。”吴佳萱对着两瓶洗面奶,微微蹙眉,一副纠结的样子。


“我都行,听你的。”


最后还是用了保湿款的。潘泓宇站起身接过吴佳萱递来的洗面奶,然后走到洗漱台前飞快地把脸洗干净。他习惯性地抬手,想要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干,结果却被吴佳萱拦了下来:“这边有擦脸巾,你用这个。冬天袖子湿湿的话会很难受的。”


“班长。”


“嗯?怎么了?”


在那个瞬间,潘泓宇其实很想问吴佳萱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但可能是他本能地惧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抱怨:“你好婆婆妈妈哦。是不是因为在学校管人管得太多了缘故,啥都要管。再说了,我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到家,没必要做得这么细吧。”


“啊,这样做不好是吗?会很多管闲事吗?”吴佳萱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咬着下唇,似乎在反思自己的行为。那样的表情让她的脸颊微微鼓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可爱。


这种行为无法用单纯的好坏来区分,具体会带给人什么样的感受完全取决于受惠者的内心。所以潘泓宇说,不是好不好的事,问题是,班长你不可能管着所有人一辈子,所以没必要别人遇到点什么问题你就要插一脚、管一下。


“那你会讨厌吗?”吴佳萱沉默了一阵后突然问。


“跟讨厌没关系吧,班长你人又不坏,做这些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觉得你这样做容易吃力不讨好。”潘泓宇没说的是,比起讨厌,那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卑劣欣喜的嫉妒。


回家后躺在床上,潘泓宇久违地做了个梦。那是他第一次梦到吴佳萱。梦里,他问吴佳萱,说班长你能保证管我一辈子吗,能的话我就让你管着。有着小兔一样神情的女孩没说话,只是笑着看向他。


在吴佳萱将要开口给出答案的那一刻,梦醒了。


08.


真正的高三其实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了。


关于最后那一年半的高中生活,潘泓宇能回忆起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升学压力。所以很自然的,对吴佳萱的那些感情也理所当然的不再频繁地困扰他。偶尔,潘泓宇还是会在能够喘息的间隙里想起吴佳萱——大部分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好比说,米尔艾力会与他交流吴佳萱近期的学习状况;翁婕会神神秘秘地提到吴佳萱那些少女的困扰。某一刻,潘泓宇会觉得他跟吴佳萱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组相交线。在短暂的交集过后,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差距越来越大的生活轨迹。


当然,这期间潘泓宇也不是没和吴佳萱见过面,只是每次见面都是匆忙的,也讲不上几句话。就像是记忆中那些在燥热的夏夜里吹过风。你知道风吹来的那一刻是令人舒心的,却没有痕迹,在未来的日子里也无从回忆。唯一值得被潘泓宇记起的,大概是他无意间知晓了吴佳萱的暗恋对象是谁。那人不是学生,打扮得很时髦,身上的气质带给人一种艺人或是从事时尚工作的感觉。


潘泓宇记得那应该是高三第一次模考结束后的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所有人困在了教学楼里。他一开始只是无聊地坐在教室里等雨停,但太过充沛的水汽让整间教室都沉闷起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最后潘泓宇实在是受不了,索性站到走廊上透气。他在走廊上赏雨的时候遇到了米尔艾力,对方说自己有雨伞,邀请他一起回家。


“吴佳萱呢?兄弟,这是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伞借给她,再跟她一起回家。”与潘泓宇从头到尾小心翼翼的暗恋不同,米尔艾力喜欢吴佳萱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喜欢,当潘泓宇明确得知自己好兄弟也喜欢吴佳萱后,他便经常充当起狗头军师的角色,随时随地对米尔艾力毫无进展的暗恋调侃两句。


潘泓宇承认,这种做法真的很犯贱,毕竟他的暗恋故事进展情况也是零,不过是在鳖笑龟无尾罢了。


“我问过了,她说有人会来给她送伞。”


“不愧是我们的校园女神,人气很高呢。”


“是啊。”米尔艾力苦笑了一下,“不过也正常,她太优秀了。”


鉴于米尔艾力还要先去一趟教师办公室,潘泓宇便和他约定好在教学楼下见面。他回教室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楼下,恰好遇见了吴佳萱和来给吴佳萱送伞的人。那人很明显是一名成年男子,头发微卷,还戴着挑染,打扮得很时髦,腰间的LV包是潘泓宇唯一能认出来牌子的奢侈品。很恶劣的,在那一瞬间,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不是什么积极阳光的事,而是想起了那些龌蹉不堪的坊间谣言。


那人把手里的伞交给吴佳萱后就撑着另一把伞走了。独留吴佳萱一个人还站在那,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她把那把朴素的黑色折叠伞抱在胸前,仿佛怀抱着一束鲜艳灿烂的捧花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法,潘泓宇很笃定来给送伞的人绝对是吴佳萱的暗恋对象。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就像他很多次站在不同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吴佳萱那样:看着她出现,又看着她离开。


过了一会,吴佳萱才抱着那把伞打算离开。离她最近的一个楼梯是靠近潘泓宇的方向,所以不可避免地,两个人还是打上了照面:“你都看到啦?”


“你男朋友吗?挺帅的,给人的很酷嘛,感觉在我之上。”潘泓宇尽量像往常一样开口调侃。


“不是啦。虽然我挺喜欢他的,但他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很好的哥哥而已。今天也是我爸爸妈妈拜托他来给我送伞而已。”


是一样的心情的。潘泓宇看着吴佳萱脑袋上小小的发旋突然想到,人在面对明知无法得到却仍怀抱有憧憬时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面对吴佳萱的他和面对某个人的吴佳萱,他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


“你喜欢他干嘛不去表白?因为要高考了吗?”潘泓宇倒是没想到吴佳萱承认得干脆。对方看起来丝毫没有想要掩饰自己喜欢的意思,难得露出来稍显扭捏的一面,“班长你这么优秀,去表白的话肯定会成功的吧。”


“不过,现在考虑这种事还太早了啦。”吴佳萱朝潘泓宇眨眨眼,眼底流露出些许雀跃的情绪,“总之,那就借你吉言啦,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会怎样呢。潘泓宇其实不太愿意去思考以后的事,那太遥远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想太多的人。所以,他只能给吴佳萱作出承诺,说如果班长你到时候一个人不敢去表白的话可以找我陪你去,我当你的拉拉队,我祝你成功。吴佳萱被他的话逗得合不拢嘴,倒是没给潘泓宇发好人卡,反而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我陪你的话,那我也会为你加油、祝你成功的。希望我们都能有个好结局”。


但这本身是个谬论。如果吴佳萱成功告白,那么潘泓宇注定会失败;如果潘泓宇侥幸成功了,那么相对的,吴佳萱一定会是失败的。可潘泓宇还是点头应了“好”,尽管他心里的期望是,无论哪个日子都不要到来。


之后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吴佳萱便拿着雨伞上了楼,剩潘泓宇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教学楼下。他看着满天飞散的雨丝出神,心里泛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直到米尔艾力过来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潘泓宇才从这种失魂落魄的情绪中走出。


“兄弟怎么了?我叫了你两声你咋都没回我,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看雨看得入迷了。你说今天这雨怎么突然就下得这么大,也没发天气预报,这不是单纯恶心人吗。”潘泓宇翻起白眼,习惯性地吐槽。


“吓我,我还以为你怎么突然变得文艺了。我也觉得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本来考完试就烦,雨一下更难受了。”


但其实,潘泓宇倒是觉得这场雨下得还挺应景的。


09.


9号交完卷的那一刻,潘泓宇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高考结束后他在家整整昏睡了一周,直到考试结束后的第八天,他才第一次走出家门。再此之前,孙铭泽已经想方设法约了他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潘泓宇用不同的理由搪塞过去。


“我他妈还以为你考完后死家里了呢,这几天就没见过比你还难约的人。”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死了还能回你微信消息吗?”


“对了,你能约吴佳萱出来玩吗?”孙铭泽还是老样子,三句话不离吴佳萱。潘泓宇就纳闷了,这人跟吴佳萱也没什么交情吧,怎么就这样心心念念了三年还没腻。孙铭泽笑得夸张,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得不到的白月光就是最好的,再说了,我后来也没遇到比我女神还好看的人啊,“说不定我跟她一起出去玩一次,深度接触接触,没准就对人家祛魅了。”


“那你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我跟她没熟到想约就能把人约出来地步。”


“啧,要你何用?简直是白白浪费了跟我女神在一起的三年,还不如换我去念新泽一中。”


潘泓宇看着孙铭泽那副傻缺样翻了个大白眼:“人校园女神呢,人气高得要死。你以为是我们这种人想接触就接触、想交朋友就交朋友的吗?”


“真的假的?我感觉她人蛮好相处的啊,看面相就乖乖的。”


不过孙铭泽的话倒是提醒了潘泓宇,他确实有必要私下单独约吴佳萱出来见一面。不带任何目的性的,他只是单纯地想和自己的青春好好告个别。


约吴佳萱的过程倒是比潘泓宇想得要容易多了。他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一下对方的意见,那边就很快敲定了时间答应下来。


在他们约好要见面的日子前,高一同班的同学组织了一场毕业聚餐。作为话题中心的人物,吴佳萱免不了要受到各种调侃。而到了后面,潘泓宇甚至觉得那已经脱离了调侃的范围,反倒是有点像是一场猎巫行动。尤其是不知道谁起哄,把当时暗恋吴佳萱的几个男生推到对方面前,咄咄逼问,问吴佳萱知不知道这些人曾经那么喜欢她。


这分明是个令人进退两难的问题,但始作俑者却好像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感动之中,在惋惜、遗憾那些被浪费的感情。吴佳萱回答得倒是很体面,把一切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说自己性格大大咧咧又对感情这种事不敏感,所以才没觉察到这些暗流涌动的感情。可那些男生依旧不依不饶,追问吴佳萱那现在呢,现在他们要是向你告白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说你们男生不要太过分啊!不就是看着阿萱脾气好所以一直欺负。人家又没做错什么,你们男生真的好小心眼。”翁婕最先坐不住,站起来指着闹最凶的那个男生,语气比平时高了不少,“好好的一个聚会你们这是要干嘛?以前喜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告白?非得道德绑架是吧?”


好在除了那几个闹事的男生,聚会的最后大部分人都还是其乐融融的。但这些人里没有潘泓宇。他想到翁婕为吴佳萱打抱不平的那段话,想到对方说的诸如“没有什么不被人发现的喜欢,只是你的喜欢还不够深”这样的话。


所以,吴佳萱到底有没有发现那些形形色色的喜欢呢?有没有发现过自己的喜欢呢。


原先潘泓宇单独约吴佳萱是想把他画的一副人物肖像送给对方。他把那张精心完成的素描带去文印店裱了框,还在画的背后留下了一串他自创的密码。那些数字与符号用特定的方式解开后,会拼成一句“吴佳萱,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但现在,经历过晚上发生的事,潘泓宇萌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他忽然意识到,暗恋说白了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挑开了说也许会成为彼此的负担。可他已经约了吴佳萱出来见面,总不好放人家鸽子,显得他做贼心虚一样。


见面的那天天气不错。地点和时间都是潘泓宇定的,在某一栋大厦的最顶楼,在一个日落时分。那个地方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先前大概是在搞什么社区集市,弄了个类似空中小花园一样的地方做卖场,后来生意不太好就逐渐荒废了。不过上面的设施倒是没有拆除,搭配无人打理的绿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潘泓宇到的时候吴佳萱已经等在那了,戴着耳机,倚靠在天台的一侧吹风。他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吴佳萱似乎被吓了一跳,转过来看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好玩。她摘下耳机,问潘泓宇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里以前是个社区集市,我在这里买过东西,后来就荒废了。”


“原来是这样,你当时买了什么?”


“有点忘了。班长,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怎么都毕业了还叫我班长啊。”吴佳萱又在笑,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整个高中我就认你一个班长,就服你。”


潘泓宇准备了很多想说的话,最后也都没有说出口;计划要送的礼物也没有送出去。不过他带了一个时间胶囊、两支笔和一本便签,问吴佳萱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埋一个时间胶囊,等以后有机会了再一起回来拆开。


“可以呀。”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背对背各自写着便签条。也许是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也许是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写到一半,潘泓宇突然问吴佳萱,说班长,你刚才在听什么歌。吴佳萱没回答,反手递过来一只耳机。潘泓宇接过戴上,发现耳机里在唱“找一个承认失恋的方法,让心情好好地放个假”。


“写好了,你呢?”


“嗯,我也写好了。”


那副没能送出去的画被潘泓宇提前塞进了胶囊里,连同他和吴佳萱一起写的便签条,埋在了那个天台上唯一一株还在开花的栀子下。吴佳萱问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来拆开呢。潘泓宇说,等你想要拆开回忆的那一天,我一定陪你来。


“吴佳萱。”离开天台前,潘泓宇突然叫住了吴佳萱。那是他第一次喊对方的名字。吴佳萱转过身问他还有什么事吗,潘泓宇稳住自己的声音说到,“能不能,抱一下。”


他和吴佳萱的所有故事都结束在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里。潘泓宇微微弯下腰,下巴搁在吴佳萱的肩头,感受着对方体温的同时,也清晰地闻到那纠缠了他三年的洗发香波的气息。


那一刻,潘泓宇总算是想起那是什么水果的味道了。那是青苹果的味道。这颗青苹果,如同他这三年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样,是清香的、酸涩大于甜蜜的。算不上有多可口美味,却让人上瘾,让人欲罢不能。


“再见了,吴佳萱。”


10.

大一的寒假,潘泓宇久违地回到新泽市。跟损友孙铭泽聊天时,对方告诉他,他听别人说吴佳萱好像出国留学去了,以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了。潘泓宇表面上没多大反应,心里却是漏了一拍。


某一天他路过那栋大楼,突发奇想地想要上去看看,却被物业告知天台的门已经永久锁上了,上面的绿植也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泥和瓷砖铺满的、平整地面。


那一刻潘泓宇意识到,他的青春时代、他那酸涩又微甜的暗恋,的确是彻底落幕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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