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inence Syndrome【5】

-昊现
-现背,包养&舔狗文学

“这就是你要我完成的大冒险?”


“不就是跟你一起去找现哥要个to签嘛,至于这么生气吗,我又不会跟你抢工作。”张宥浩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刘昊然那张充满着低气压的脸。他的这个小学弟,别看平时笑起来活泼开朗,可不笑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也是一等一的。大概是由于五官轮廓深邃的缘故吧,生气时脸上投射下的浓重阴影就会让人不怒自威。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些蛮不讲理,死缠烂打着让刘昊然答应带他去见李现一面。但这对刘昊然来说又没什么损失,对李现更没有损失,“大不了现哥生气了我替你背锅就好了。”


这回刘昊然倒是没回答,只是从张宥浩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和李现的聊天框,面对那样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对方只是简单地回了个“好”。不过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刘昊然却觉得看得有些不是滋味。手机被拿手里拨弄半天,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变成一句“想吃杨记”发了出去。李现依旧回得很快,问他什么时候去吃。


【Turbo:不是要见面】
【ING:不在家吃吗】
【ING:那吃完能陪我回去一趟吗】
【Turbo:到时再说吧】


回完信息刘昊然又有些后悔,思考自己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但一抬头看见餐桌对面的张宥浩笑得花枝乱颤,又觉得是自己心太好。像张宥浩这样狂热的粉丝,万一知道了李现的住址岂不是会成天上门进行骚扰。他只不过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替李现挡掉了这名有些难缠的粉丝罢了。至少,李现现在还是自己的金主,为金主消灭潜在的安全隐患也算是自己的工作之一。


“到时候一起去杨记吃饭。”


“不去现哥家吗?在外面吃万一被偷拍了怎么办?”


张宥浩显然有些失望,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看他这副模样,刘昊然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有那么火吗?不过是个作家而已。人家临时有工作,所以没时间做饭就在外面应付一顿。”


“啊?你去现哥家都是他给你做饭啊?”张宥浩抓重点抓得精准,敏锐地捕捉到刘昊然话里的漏洞。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刘昊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张宥浩并不在意他的答案,继续自顾自地说道,“真好哦,你小子什么狗屎运。”


从小到大,这还是刘昊然第一次被人说运气好,而原因竟然是被人包养。听上去着实有些荒诞可笑,但事实上,在他刚认识李现的那段时间,他的确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地遇上了一个事不多的金主,有着好皮囊又风度翩翩,简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可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人在性冲动失神的片刻会滋生出错觉,连看向彼此的眼眸里都是化成一滩水的柔情蜜意——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并不是包养关系,而是真的在恋爱一样。这是不应该的,刘昊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对金主产生多余的欲望。对方已经给他的已经足够多了,他若再要点别的什么,便是越界了。


可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令人难以把控的。要是真喜欢上了,谁又能控制得住。


那个时候刘昊然想,虽然他们故事开始的时机并不是那么好,社会地位也是不对等的,但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反正他现在也算是近水楼台,万一哪天功成名就了也许就先得月了呢。他把一切都想象得很美好,也曾认真地妄想过两个人的以后,总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痴人说梦。这种盲目的乐观持续了将近一年,一直到他撞破了对方的秘密才戛然而止。说是秘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昊然不过是发现了李现有非常严重的过敏反应而已。


只不过是发现李现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有着非常严重的过敏反应而已。


那是很奇特的一种过敏反应,平日里看起来并无大碍,但只要跟人肌肤相贴就会迅速红肿一片,看着着实吓人。刚开始他还没意识到过敏原究竟是什么,毕竟对方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与人接触。怪就怪刘昊然在帮人上药时多嘴问了一句、给了多余的关心,问他难不难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李现语气平淡,说他打小就这样,跟人接触就会起反应,严重的时候又痒又疼,治疗了挺久还是没能彻底根治,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会就我碰你你没反应吧?”


“是。你是第一个。”


你是第一个,刘昊然讨厌这样的回答。就好像暗示了以后还会有无数个人出现在李现身边,也许是王昊然又或者赵昊然。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也能打破这层生理上的束缚,也能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去触碰那人柔软的肌肤。而自己,不过是那个侥幸的捷足先登者罢了。


刘昊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他一厢情愿的喜欢看起来不止是自不量力,甚至还天真到有些愚蠢。他其实早该想到,像李现这样优秀的人若非有什么难言之隐,身边怎么会一个追求者都没有。动情的目光不过是女娲造人的恩赐,身体的反应也不过是生理使然。没有情,甚至算不上欲,他们之间有的不过是最纯粹的生理反应罢了。他以为是自己融化掉了一块冰,没想到只是在流亡中恰巧被海浪卷上了一座孤岛的岸。而那些卑劣的喜欢在被亲手奉上前就已经失去了价值,再留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但旋即刘昊然便与自己达成和解。或许是出于死要面子的自尊心又或者只是人性中的劣根性在作祟,他很快把这一切全部都怪罪于李现。怪对方什么呢,怪对方的过敏反应、怪对方的率先招惹、怪对方偏生了一副多情的眼,连看电线杆子都深情。他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任何越界,他不过是被一些下意识的生理反应给欺骗了。


“我并没有喜欢上李现”,这样的想法会让刘昊然好受一些,会维护到他那被荷尔蒙及多巴胺蒙蔽后受伤的自尊心。为了印证这一想法,他的行为举止开始变得恶劣,态度开始变得冷淡,好像通过这些无礼的举动就能证明自己内心的坚定一样。可刘昊然没有察觉到自己逻辑上的漏洞——明明他才是被包养的那一个,职责所在本就是竭尽所能讨好金主,根本不需要把一切想象得如此复杂。


在合约有效期内,他本就是李现的所有物,是一条偶尔会陪主人上床的、忠诚的狗。


但李现不去计较他的失礼,刘昊然自然也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早就在歧途上一去不复返。久而久之,对于这种倒反天罡的包养关系,两个人处到习惯也就没有人会想到提出异议。


直到张宥浩莫名其妙地带着对李现的满腔热情强势插足进这段关系里,这让刘昊然本就阴晴不定的心情更加别扭,可悲地发现努力了这么久,自己仍旧对李现留有一丝眷恋。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搭理过李现,消息也不回,更别说到对方的公寓去履行合约了。


好吧,他其实很早就对李现爱答不理了。只是张宥浩的插足让他的无礼显得情有可原、变得变本加厉。


吃饭那天,张宥浩破天荒去剪了个发型、换了套新衣服,甚至还在出发前去洗了个澡,喷了一支闷骚的香水。据他本人介绍,这是李现在某一次专访里提到过的、最喜欢的一支香。刘昊然看着好友类似于孔雀开屏的举动,觉得实在是无语,心想不过是去见一面而已,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这次见面刘昊然同往常一样,只穿了简单的白衣和牛仔裤,做出的最大的改变也只是把胡渣给剃干净而已。张宥浩听到刘昊然的吐槽,说你又不喜欢李现,自然是不会懂我们这种做狂热粉丝去见偶像的心理。刘昊然说是是是,你说得有道理,那能不能请这位男粉丝快点出门,都要迟到了,你想让你的偶像等你吗。张宥浩说你别骗我,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我可是定了出发闹钟的。


大概是刘昊然天生有点乌鸦嘴的本事在身上,本来应该是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在计划之外发生了一起追尾,堵了一小会车。这就导致两个人到杨记的时候离约定好要见面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张宥浩一下车就狂奔,见到李现一个九十度大鞠躬急着道歉,并把一切归咎于刘昊然出门前的乌鸦嘴。刘昊然慢悠悠地走在后边,双手插着兜没什么表态。他感觉到李现望过来的视线,微微皱眉似乎在担心,只好点点头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按照他对李现的了解,对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随便记恨生气,反倒是会给人找台阶下。


如他所料,李现得到回应后便笑得一脸无害:“没事,正好我先提前点了些招牌菜,估计现在也差不多要上来。这样你们看菜单的时候不会饿肚子,因祸得福啦。”


这次的饭局把刘昊然衬得像个局外人一样。很明显,张宥浩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吃饭上,一坐下就缠着李现热聊起来,聊对方最近的一本小说、聊前不久之后的签售会、聊那些在另一个世界里有血有肉的人物。刘昊然没怎么看过李现的作品,对这些话题一概不知,只能埋头苦吃。


吃到一半,刘昊然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干嘛非要搅这趟浑水,李现要是被张宥浩坑了那就被坑呗,关他什么事。反正被人碰到会过敏难受的人又不是他,反正也李现又不是处男也不需要立牌坊,不小心被人操了按对方的性格估计也是自认倒霉。更何况张宥浩还是李现粉丝呢,说不定还挺情投意合的。刘昊然决心整晚都当一个无情的干饭机器,自动屏蔽掉周遭的一切人事物,没曾想在聊到某一本小说时,李现突然把话题抛过来给他,说我记得昊然是不是买过这本书来着,你觉得怎么样。


“当时双十一凑满减顺手拿的而已。当时不知道是你写的,之后也没看过。”


“就是,昊然才不会对你的小说感兴趣,人家喜欢看漫画,老二次元了。”张宥浩倒也不是在落井下石,只是平日里两个人互损惯了下意识开口吐槽。但刘昊然这会儿却在心里感谢了二十遍对方的多嘴,不满对方不合时宜的口无遮拦。


李现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说:“其实我的小说也有改编成漫画的。”


“哎呀都说了他不喜欢。现哥你就让他安心吃饭吧,别再难为他了。你根本就不是他的菜。”


“对啊,那我这个局外人是不是应该走?那我就走呗,把这里交还给你们两个,让你们好好交流感情,别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就分心照顾我的感受,搞得你们束手束脚的。”刘昊然把碗筷一放,话说得跟餐具落在桌子上声音一样重。他听见张宥浩在小声嘀咕,报怨他是不是今晚吃了炮仗,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干嘛那么较真、那么生气。刘昊然正要再说些什么,桌子底下李现的手就拍上了他的大腿,似乎在安抚,还递过来一个眼神,让他别生气。


别生气,凭什么。


刘昊然抽了张餐巾纸潦草地抹了一下嘴,起身离开杨记的动作干净利落。


总之这顿饭因为刘昊然的提前离场闹得有些不愉快。剩下的两个人也有些意兴阑珊——主要是李现,他好像有点急着想去找刘昊然。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得去找昊然,只能麻烦你自己回学校了。今晚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有机会再约。”


张宥浩本来是想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但李现一上来就把话给说死了,他也只好改口:”行,那你路上小心。”


跟张宥浩告别后,李现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他其实今晚是开车过来的,但开车找人好像有些不方便,便走路出来。他其实也不知道刘昊然到底往哪个方向走了,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杨记周围走走停停。他本来不抱任何希望,毕竟刘昊然可能早早就搭车离开。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他俩今晚的缘分未尽,总之最后还真叫他狗屎运地在一个路边的大排档找到了正在喝闷酒的刘昊然。


这好像是李现第一次看刘昊然喝酒。他还记得他们的包养条款里清清楚楚写着除非金主要求否则被包养对象不可私下喝酒,因为要保证任何时候随叫随到替金主开车。这样的条款其实挺束缚人身自由的,李现不太喜欢,也有想过是否要将其删除。但出于工作需要,他的确享受过很多次刘昊然风雨无阻的接送服务,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想到这,李现快步走了过去,找了张塑料凳子跟刘昊然坐一桌。


“你来干什么?不应该跟张宥浩继续聊你的小说吗??我看你俩不是了得挺投缘的,比跟我在一起有意思多了吧。”刘昊然语气不悦,比平时机械的语调多了几分情绪,倒是新奇。


“不太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怎么,把我当小孩吗?”


李现看他又要喝酒,伸手拦了一下,说明天你还有早课,别喝那么多,不然明早起来头疼。刘昊然其实很讨厌李现时时刻刻摆出一副自以为很了解他、很懂他的样子。他甩开了对方的手,说我明早请了假,你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道。”


刘昊然更讨厌李现这样对他一无所知的样子,自己说什么鬼话都会傻愣愣地相信。


气在心头的人态度不算好,把李现一个人晾在那老半天,啤酒一瓶一瓶地灌,硬生生把这个好脾气的人给耗走了。你挺牛啊,刘昊然也是佩服自己。可仔细一想,李现根本没有理由留下来陪着他——是对方以往总是迁就着他,这才让刘昊然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些随意发脾气的理由。他觉得这一回他是真的触碰到李现的底线了。


于是刘昊然又跟老板要了二两白的,打算今天晚上醉得再彻底一些。


就在刘昊然借着酒精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开过来一辆车,用车灯闪了闪他的眼睛。刘昊然被晃得眼睛疼,还没明白过来这车到底要干嘛,就接到了李现的电话。那个人没说特别多的话,只说了句”上车,单我买好了,现在送你回学校”。


“我干嘛听你的。”


电话被挂断,可刘昊然在酒精的作用下动作变得迟缓,就坐在原地傻傻举着手机看着李现下了车朝他走来。或许是见他喝了酒,刘昊然总觉得今晚李现跟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哄小孩。可小孩的脾气就是犟,好声好气的劝说又这么喊得动。到最后是李现无奈地说,要这样的话,我留下来陪你喝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边的大排档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刘昊然败下阵来。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无非是消耗的时间太长,他已经有点累了。这会儿有个免费的司机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不想回学校,去你那。”刘昊然一上车就自觉在副驾驶坐系好安全带闭上眼,”而且,你不是说吃完饭单独见一面吗?”


“是,那就去我那吧。”


刘昊然身上的酒气很重。露天环境里不觉得,但一到像车厢这样的密闭空间里就特别明显。李现把副驾的车窗摇下来一点,以此来冲淡车内那些难闻的气味。被酒精泡到脑袋昏昏沉沉的人这会儿被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不少,清醒到突然改口,让李现有什么话就在车里说了吧,说完到时候随便找个酒店让他下车就行。李现有些不解,说那么麻烦干嘛,还是直接去我那吧。


“我喝了酒,估计是硬不起来,去你那干嘛。”


车子一个急刹,像是生气的前兆,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不过是因为前方路口的红灯没有眼力见地在这时候亮起。李现抓着方向盘,微微侧首投过来一个目光,神色平淡得让刘昊然不爽到了极点。刘昊然在车子发动时又开始说胡话,说要是你乐意,我用手操你也不是不行,反正你不是摸两下就高潮吗。李现的嘴巴抿了抿,最后说一句“去我那没那么多讲究”。


拳头打在棉花上是什么感觉,刘昊然现在终于懂了。


车子最后还是稳稳当当停在了李现小区的地下车库。也是,方向盘在人手里,最终的目的地落在哪刘昊然自然是没有办法也无权掌控的。只是过去,他开过李现的车太多次,多到几乎忘记了那并不是他的方向盘,并不是他的车。


喝多了酒的人有些站不稳。李现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就被刘昊然摇着脑袋拒绝,手在半空中无意义地挥舞了几下便又缩了回去。不仅如此,李现甚至还退了小半步,站在刘昊然身后方,与对方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这又是刘昊然讨厌李现的一个点。如果真的想要搀扶他,那态度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一些,反倒是轻而易举地就收回朝他伸出的手。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朝他伸出手。


在这个不算祥和的夜晚,这位心情不爽到了极点的人在酒精驱使下做了个决定——他要远离这段关系。世界上有钱的金主千千万,他刘昊然又不是离了李现就没人要。这样想着,嘴上说出的话便更加尖锐刻薄,像是含着一把针无差别地扫射攻击,想看看温和惯了的人被扎到后会不会像个气球人一样爆炸。可李现只觉得他是喝了酒神志不清,并不会过多去跟一个随意发酒疯的人计较太多。


一想到这,刘昊然的心情又变得微妙起来。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李现对自己放的态度——那究竟是一份独有的纵容,还是,仅仅只是来自上位者的怜悯。


这些理不清的思绪作用在身体上的表现就是驱使着刘昊然越走越快。他熟练地用IC卡刷开电梯的门禁,而李现公寓大门的密码他早已烂熟于心。


等到李现进门,刘昊然早已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像两把弯钩,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给你煮碗醒酒汤?”


“随你。”


其实话音未落前,李现就已经一头钻进厨房寻找做醒酒汤的材料——这种时候倒是意外地态度强硬。刘昊然看着厨房里的人忙前忙后给他煮醒酒汤,喉咙翻涌了两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无聊地用醉眼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的环境都是暗淡的、阴冷的。这间公寓他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好像比以往显得更空旷了些。忙碌的人终于完成了工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递给他的同时也在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瓷白的碗上还有些许未干的水痕,被皮肤一抹很快就消失了。刘昊然拿着碗喝了一小口,入口后才发现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口感,看来是李现特意用水帮他晾凉了。


一小碗的醒酒汤很快见底,只剩下几颗枸杞沉在底部。刘昊然把瓷碗往茶几上一放,问李现找他到底是什么事。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说要不先睡吧,你看起来有点累了,明早再说也不迟。


“就现在吧,我好多了。”


明明是已经决定好的事,但到了要开口的那一刻李现又变得有些犹豫不决。大概是刘昊然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让李现忽然狠不下心。或许刘昊然本人没有意识到,在酒精的浸染下,那些平时被藏在淡漠神情下孩子气的一面很容易就在几个动作、眼神、语气间流露出来,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他们之间毕竟有着六岁的年龄差,说到底刘昊然在李现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毛头小子。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李现更愿意将对方看成是一个弟弟。


一个大概还处在别扭叛逆期里的弟弟。


在李现沉默不语的时候,刘昊然突然侧身面向他,接着越靠越近,有点像是一只大型犬。李现刚想问他要干嘛,就被对方压倒在沙发上。这样的姿势稍显别扭,压在他身上的人便起身把李现的双腿也捞上沙发,再重新压了上来。对方的重量和投射下的阴影一同落下,那一瞬间,李现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这幅紧张兮兮的样子,刘昊然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被酒精支配行为的人发出一声轻笑,说你才是金主,干嘛怕我这个被你包养的鸭子。


“我没有怕你。”


“你撒谎。”刘昊然的脸一下子凑得很近,近到如果李现有闲情逸致的话,甚至能数一数对方一只眼睛上能有几根下睫毛,“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


当作什么呢?后半句话刘昊然没有说,也可能是说了,但被嚼碎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里,让人听不清。


带着酒气的嘴唇毫无征兆地贴上来。李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大脑短暂空白后齿关就被人轻轻撬开。接吻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是湿滑的、相互暴露底线的、比起做爱更令人忧心忡忡的。李现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口腔里还残留着醒酒汤里百花蜜的一丝甜味,这仿佛在提醒着他,此刻他们正在交换彼此的气味,一种只有爱侣才会进行的行为。这明明是不被允许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但这一刻,两个人似乎都忘了这条铁一般的游戏规则,生涩地吻在一起,分开一下喘气又马上交融。


刘昊然这个时候又在含糊不清地发问,问李现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在今天说。


“没有了。”


“什么?”


“我说,没什么能给你了。”也是莫名,在一个莫名的吻之后,那些难以开口的话莫名就能很顺利地说出口,“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了。所以刘昊然,我想提前结束这段关系。”


闻言,刘昊然一言不发地从李现身上爬起,把自己摔向沙发的另一侧。李现也跟着从沙发上坐起,在良久的沉默后讪讪地说一句“违约金的话我会按照合同上的三倍给你”。刘昊然意义不明地冷哼一声,说你这不是还有钱能给我吗。末了又语义不明地补充一句:“所以,你这是要把我一脚踹开才好心施舍我一个半吊子的吻?这就是你们文字工作者给人安慰的方式?你很满意张宥浩?”


“跟他没有关系。”


“那就是我做得不好呗。”


“也不是。”


“那为什么?”明明这样的故事走向跟自己在地下车库里冒出来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此刻的刘昊然却非要追根究底。他想,自己只是不满率先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是李现,并不是在不满这个决定本身。


为什么呢?难道是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段不健康的关系吗,好像也不是。被问到的人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只好不停地抠着大拇指的指甲盖,发出“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听起来像是宣告某种事物消亡的倒计时。刘昊然看向李现,视线的焦点落在对方左手的纹身上、落在那只仓皇而逃的蜘蛛上。


那是他的第一件作品,烙印在第一个主动将他解雇的人身上。


刘昊然忽然就觉得好像没有必要了。


这时候再去探究这些乱七八糟事情背后的原因已经失去了意义,过多地表达不解只会显得他对此耿耿于怀、显得他好像在留恋这样的关系。没有了这份合约,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现在不过是重新回到各自该有的生活轨道上罢了。李现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他了,刘昊然也已经将自己能给东西永久地留在对方身上了。这么一看,他们其实都没有亏欠对方。如果忽略掉刘昊然给予的东西其实廉价得可怜的话。


要是刘昊然是足够好心、足够有道德的人,那么此时此刻,他会建议李现把这个稚嫩的、毫无意义的纹身洗掉。可惜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藏有私心的小人。他只是卑劣地希望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问起这个来历不明的纹身时,会让眼前这个伪善的家伙不可遏制地想起他。


伪善的人,这是刘昊然在心里给李现最后的评价,刚好很配他这个卑鄙的人。


“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原因。”刘昊然从沙发上起身,步伐趔趄地朝着玄关走去。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就再也逃不出这张网了,“走了。”


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李现依旧没有挽留刘昊然。
和之前的很多次不一样的是,这次离开后,刘昊然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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