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王国

-来点末世(?)➕兽化AU
-北极狼X孟买猫
-有很多完全为了剧情服务的设定,不要去深究逻辑


“甲鱼哥,那儿有个人。”


“哪儿呢?”


“就那啊,一辆越野车翻倒在那里了。”潘展乐伸手把徐嘉余拉得近了一些,伸出手,指向沙漠里的一个方向,“看到没,看起来像猫。”


徐嘉余眯了眯眼睛,还是没有看见潘展乐所说的“人”到底倒在哪。S级北极狼的身体各项机能本就要比他这个A级的扬子鳄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加上今天无人区刚刚落下过一颗陨石,风沙格外大,这会儿除了一片黄沙外什么都观察不到。但潘展乐不依不饶,徐嘉余只好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次,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放弃。他拍了一下潘展乐的肩膀:“所以我们要去救吗?不去救的话你在意别人干嘛。”


“你能保证被老郑发现后不挨骂就行。”潘展乐看了一眼手上的机械表,显示现在是9点28分,“离规定的最迟返航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去看一眼的话还是可以的。”


“那就去看看吧。”


离得近了,徐嘉余不仅看清沙地里确实躺着一个人,还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异常的能量波动——这人居然和他们一样是感染者。潘展乐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这个家伙,仗着有前辈撑腰,只是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做做样子。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优先进攻吗。徐嘉余感到有些无语。


在基地以外的区域里,遇上感染者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你很难判断对方的心智到底被辐射病蚕食了多少。近两个世纪以来,天灾接二连三地降临,奥林匹克星上的环境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强烈的辐射引起兽人们DNA序列的病变和返祖,带来优秀能力的同时也侵蚀着兽人们的理智。随着辐射范围的不断扩大,这颗星球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感染者,世界也被切割为地上的辐射污染区和地下的未污染区。其中,一部分基因被辐射优化且保有理智的感染者为了保护其他未被感染的兽人和未感染区的安全,在地面上创立了基地,与失智的同类为敌;另一部分则完全兽化,沦落为在外游荡、繁衍,并肆意攻击同族的凶猛野兽,被统称为“Monster”。


那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已经发病了的感染者,对方脸上因辐射病影响而出现的痂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位感染者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看起来是经常在无人区风餐露宿的结果。仔细辨别的话,对方身上被血浸染的衣服是基地里典型的枪队作战服,左肩上还别着一枚金灿灿的臂章,上面刻着花纹繁杂的枪与盾——那是基地枪队首席才能佩戴的标识。徐嘉余还在一旁观察,就听见潘展乐说了一句“我见过他”。


“认识的人?”


“枪队的盛李豪,S级孟买猫。”


“了解得够仔细的啊。”既然确认了是自己人,徐嘉余也就没那么紧张。他还想再观察观察,就听见潘展乐说要没时间了,“那他怎么办?总不能对自己人见死不救吧?”


“带着一起走。”说完,潘展乐就弯下腰,横抱起还在昏迷中的枪队首席。结果刚把人抱起,温热的血就顺着对方胸口上的刀伤流出,糊了他一手。


徐嘉余一看,赶紧让潘展乐把人放下,说这都没止血呢,你急什么。潘展乐被这么一说,又赶忙改变了手上的动作。这一来二去的折腾,倒是硬生生把受了伤的人给晃醒。他们还以为对方会吐槽两句,或是交代些什么还没完成的机密任务,结果盛李豪只是看着潘展乐抖了两下耳朵,脑袋一歪,又昏死过去了。


“靠,枪队首席别是被我们两个二百五给整死了吧。”徐嘉余差点失声尖叫。


“乌鸦嘴!快点把应急止血喷雾拿来。就等着用他来跟老郑魔法对冲呢!”


哪怕铆足了劲,潘展乐和徐嘉余还是比规定时间晚了一分钟才赶到集合地。令人意外的是郑坤良倒是没开口痛批他俩。这位身为A级湾鳄的指挥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知单,清了清嗓子宣读到:“接到基地的紧急电报,枪队A组的领队盛李豪,种族孟买猫,在附近的无人区迸发辐射病感染症状,现已迷失,特派我们特战队A组对附近区域开展搜救任务。搜救范围和人员特征已经发到你们每个人的通讯手环上。现在给你们三分钟补充物资的时间,记得带上净化辐射病的源石,三分钟后开始执行搜救任务。”


郑坤良话音刚落,潘展乐和徐嘉余同时松了一口气——还真让他俩给赌对了。潘展乐一个箭步上前,背着盛李豪就找郑坤良打报告,说他和徐嘉余刚刚已经在无人区里找到盛李豪了,这次归队迟到属于事出有因。结果郑坤良非但不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暗下几分。他严厉指责潘展乐和徐嘉余两个人不仅无视原本的任务内容和纪律,擅自对无关人员进行搭救,甚至还忘了遇到感染者发病,在确认无害后要第一时间拿源石为对方做净化。潘展乐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背着盛李豪尴尬地站在那。这也不能怪他啊。那个时候他和徐嘉余都急着归队,能记得给人先止了血就不错了。


话虽如此,这次搜救任务的功劳还是记在了潘展乐和徐嘉余他俩这支小分队的头上,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将功补过。


现在,潘展乐和盛李豪一起被关在隔离舱内,跟着大部队踏上了回基地的旅程。辐射病一旦迸发就存在连带感染的风险。潘展乐就这样一路背着盛李豪,自然也是被列入风险对象名单。前来支援的医疗小队给他们两个分别留下一块源石就赶紧离开,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神。


潘展乐把那两块散发着浅淡幽蓝荧光的石头都放在了盛李豪胸前。当然了,他肯定会记得要避开伤口。没一会,潘展乐就看见两颗源石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看不出来盛李豪的迸发症居然这么严重。如此深程度的感染还能出来执行任务吗?还是说对方身上用来抑制感染扩散的始源石被弄丢了或是惨遭损坏。潘展乐搞不明白。他想了想,最后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链解下来缠绕在手上。他让自己的项链上的吊坠躺在掌心,然后跟盛李豪手牵手,与对方共享这颗石头的净化效用。


等到了基地,潘展乐先老老实实接受了一遍全身检查,医护人员确定他没有任何迸发症发作的迹象才放心让他出了隔离舱。徐嘉余早已经等在外面,看见潘展乐就跑过来问路上没事吧。潘展乐说了句“没事”。当他把手掌上的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猛然发现上面挂着的那颗石头的颜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深了。潘展乐叹一口气,惋惜他那宝贵的护身符的遭遇,但转念一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就随它去了。


隔天,潘展乐被郑坤良关在宿舍里禁足,说是要写完5000字的任务总结和2000字的检讨才肯放他出门。潘展乐一脸愁容地咬着笔在书主桌前犯难,毛茸茸的大尾巴耷拉着,心想自己救人立功没有被记录在档也就算了,怎么还平白无故地领了惩罚。更过分的是,徐嘉余凭什么没有被处分。一想到对方今天早上出门前那个贱兮兮的笑,潘展乐更不爽了。


就在潘展乐抓着头发、揪着耳朵对空白的任务总结和检讨发难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正疑惑这个点会有谁来找他,结果门一开,是昨天被他救回来的盛李豪。对方脸上的痂已经完全消失,但看着还是有点状态不佳,估计是胸口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过来找他了。潘展乐堵在门口问对方有什么事吗,盛李豪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掏出一袋曲奇,脑袋上两只尖尖的猫耳朵抖了抖,说是来谢谢潘展乐昨天救了他。


“没什么,都颁布搜救令了,我不去救你,自然也会有别的人去救。”


“不是,我是来谢谢你在隔离舱内共享你的始源石给我的事。”盛李豪伸手指了指潘展乐脖子上的挂坠,“你的始源石,被我污染过了。”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潘展乐项链下方的水滴状吊坠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源石,而是一颗始源石,一颗浓度高到蓝得发黑的、特别稀有的始源石。始源石和源石其实是同一种矿石,只是前者的矿物质含量高出正常范围太多,因此被单独分类命名,通常作为感染者保有理智的护身符;后者虽也能保持理智,但多用于遏制并发症发作。不过始源石珍贵,也不是每个感染者都有资格佩戴,绝大部分的感染者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大多还是依靠纯度较高的源石来对抗辐射病。


潘展乐有些意外,连带着耳朵都竖了起来。盛李豪昨天那副样子完全是不省人事的状态,又是怎么知道是自己的始源石帮助了他。大概是猜到潘展乐在疑惑些什么,盛李豪解释到他的辐射病发作时一般的源石很难压制,只有靠始源石才能有效净化。潘展乐说我那天没看到你之前随身携带的始源石,是损坏了吗。盛李豪点点头,说在之前某一次任务完成的返程途中由于净化负载太大破裂了。


“之前?某一次?你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找到新的始源石了吗?”


盛李豪这会儿又摇摇头,刻意忽略掉了其中一个问题:“还没,不过勉强找了几个纯度高一点的源石,这一两个月应该没什么大碍。”


“这怎么行?”感染者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始源石或源石佩戴在身边,不就相当于加速感染嘛,妥妥的自杀式行为。弄不好的话甚至会波及基地里其他无辜的感染者。


“但是基地现在不能没有我,你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哪哪都不太平。”盛李豪面露难色,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不过我过两天就要去无人区执行任务,你倒是不必担心我辐射病发作的时候会波及整个基地。”


潘展乐最后还是留下了那袋曲奇。盛李豪离开前,潘展乐拿着那袋饼干朝对方晃了晃,说你现在是对谁都这样吗。盛李豪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才说没有,你是唯一一个。


说实话,潘展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香香脆脆、味道甜甜的小东西了。牛奶、鸡蛋、黄油和面粉在烘焙过后有一种奇特的香气,闻着让人很幸福。基地里的食堂从来都不会提供这种中看不中用的零嘴,也不知道盛李豪每次都是从哪里搞到这些小玩意的。少许糖分的摄入让大脑分泌出多巴胺,哪怕面前的总结和检讨还是一字未写,潘展乐的心情却好了不少。不能说是因祸得福,但至少也算是让他在这次救援行动中得到了点奖励。


等潘展乐的报告和检讨被郑坤良通过,已经是回到基地的第二天下午了。距离他们特战队A组下一次集中任务还有点时间,潘展乐便利用这个难得空闲的午后去了趟基地的档案室。基地人员的在档信息都不是什么秘密,因此潘展乐很容易就找到了盛李豪的档案。对方跟他进基地的时间差不多,基本上刚从训练中心毕业,就凭借着优秀的模拟实战成绩顺利进入前线,只是因为个人能力侧重不同,被分在了不同的组别。当年的优秀毕业生拍大合照时,盛李豪就站在潘展乐的身旁——他们一起站在最中心的位置,共同接受来自训练中心的表彰,并获得一对漂亮的始源石项链作为嘉奖。


盛李豪的档案简洁明了,年龄、生日、种族、身高体重,一应俱全。潘展乐继续翻阅,终于找到对方的执行任务记录。一条又一条的作战数据显示,在去年年初的一次围剿Monster的行动里,盛李豪负伤休整,一个半月后才重新恢复执行任务的状态。这样算来,盛李豪失去他的始源石差不多也快有两年的时间。


难道这两年他都是靠高纯度的源石勉强抵御辐射病对身体的侵蚀吗?怪不得并发症会这么严重,原来是积劳成疾的缘故。潘展乐一边想一边把档案合上,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离开档案中心时,潘展乐遇到了另一名枪队的成员李越宏。说实话,他跟这位前辈不是很熟,仅在训练中心学习期间,对方来教授射击技巧时有过几面之缘。潘展乐其实并不太会去主动跟人打交道,但因为盛李豪,他还是叫住了这个枪队的前辈。身为A级棕熊的前辈性格倒是出奇的好,在听到潘展乐想找盛李豪时,笑眯眯地告诉对方“小豪在宿舍收拾后天去无人区出任务的装备呢”。


“谢谢宏指。”


潘展乐道完谢刚想离开,又被李越宏叫住:“我记得在训练中心时你就跟小豪关系不错。”


“啊,是。”


“挺好的。自从始源石损坏后,除了出任务,小豪就不怎么爱见人。还能跟你有来往我就放心了,怕他一个人呆久了憋坏了。”


这话说得让潘展乐有些心虚。事实上,他跟盛李豪已经四年多没联系过了。要不是前些天自己阴差阳错在无人区里救了这小黑猫一命,大概他们都很难再有交集。他打哈哈了几句应付李越宏,蓬松的尾巴不安地摇摆起来。好在对方显然也是有要事在身,并没多逗留,没一会就向他道别。


等潘展乐告别了李越宏,又蹿出去几里地,才猛然想起他好像忘了问这位前辈盛李豪,或者说枪队,的宿舍在哪。他其实只去过那一次——刚毕业那一阵他和盛李豪其实还有过联系。但都是好多年前了,也不知道盛李豪现在还住不住在那。


那是一条潘展乐很久都没走过的路。明明只去过一次,但身体好像有记忆,双腿指引着他七绕八绕地在基地里穿梭,最终停留在枪队宿舍楼门口。他问门口的管理员盛李豪住哪,管理员却告知潘展乐,他要见的小黑猫属于特殊感染者,需申请登记才能见。潘展乐没辙,只能离开。可走出去几步又绕了回来。管理员问他还有什么问题吗,潘展乐说没事,我就在楼下等一会,万一盛李豪下楼了呢。见潘展乐铁了心要等,又是符合管理规定的行为,身为赤狐的管理员小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这算是一种无望且无用功的等待,但潘展乐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他有预感自己能等到盛李豪。等到虚无缥缈的预感终于得以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但好歹也是也是让潘展乐等到了。天灾让奥林匹克星地表和大气的水分飞速流失,虽说星球上早就是冬天却不会下雪,只有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着从骨肉上剐过。盛李豪穿了一件很符合他种族特征的黑色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并发症的原因,此刻走向潘展乐的步伐显得有些踉跄。他在北极狼的面前站定,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问潘展乐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的,但你们这儿的管理员说拜访你需要申请登记,所以就在楼下等你。”潘展乐说着站了起来。


盛李豪当然知道潘展乐是来找他的,他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要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在他的宿舍楼下。毕竟,若非从宿舍窗户看到楼下有只耷拉着尾巴的北极狼在原地绕圈圈打转,一直从下午转悠到晚上,最后坐在宿舍楼边上的花圃上发呆,盛李豪也不会没事找事,大晚上闲得蛋疼出宿舍让自己在户外接受十一月末寒风的摧残。他看向潘展乐,北极狼比起刚毕业那阵更高了些,看他的眼神还是和之前一样,眼角微微下垂,比起狼其实更像狗——萨摩耶或者大白熊犬之类的大狗。仔细想想,好像自己进入训练中心的第一天、见潘展乐的第一眼,就把对方认成了狗。这种错误的认知持续到有一天盛李豪跟杜林澍提起潘展乐这人,水豚小伙十分震惊地告诉他“人潘展乐是北极狼,才不是什么萨摩耶,焯子你说话小心点别被揍了”,盛李豪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为此,盛李豪还去找潘展乐道歉,不过被他误会的人显然并不介意。北极狼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很认真地对盛李豪说,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想和你做朋友,所以才会在盛李豪身边显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大型犬。


“又在想什么呢?”


“抱歉,我是不是又走神了。”看到潘展乐的手在自己面前挥舞了几下,盛李豪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就这样把人晾在一旁,自顾自地陷入过去的回忆里。他双手插兜,也走到花圃旁坐下,顺着潘展乐先前的话头补了一句,“对了,还没问你来找我干嘛。”


“你的始源石是不是去年年初的时候在任务里损坏了?”


“是啊,怎么了?”


潘展乐重新坐回花圃上,双手撑在身后,跟盛李豪并排坐着。来之前他想了很多话要跟盛李豪说,但见了面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不会冒犯,造成了现在两个人在寒风中仰头看天的无言场面。“那”的音刚要发出口,潘展乐就听见盛李豪问他能不能别揪自己尾巴。潘展乐一看,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把孟买猫那条又长又细的、油光柔顺的尾巴绕在了自己的指间把玩。猫科动物的尾巴很敏感,关系不好的人是碰不得的,就算是关系好也不见得能摸两下。潘展乐连忙红着脸撤回自己的手,默默与盛李豪拉开了距离。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说那基地就放任你这样不管不顾吗。盛李豪说现在始源石存量有限,除了他们所在的C区基地,其他区也没有富裕的,想要找到匹配的不容易,努力过了但也只能随缘吧。潘展乐想说下次休假我们一起申请去无人区的废弃矿脉里找一圈吧,说不定会有收获。但手背突然传来的一阵痒,让他分了心,话也就没有说出口。北极狼在夜间的视力也很好,不经意间投过去的余光看见孟买猫甩过来的尾巴尖正轻轻扫过自己的手背。


“盛李豪,你……”


“嗯?”


这是潘展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头脑风暴。那个瞬间自己的脑海中浮现过无数句话:你过得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会恨我吗,有没有哪一刻曾想起过我呢。可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一句“你比以前瘦了”。听潘展乐这样讲,盛李豪笑了,说潘展乐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整天担心我体重上不去。


“有吗?”


“有啊。一日三餐都要亲自拉着我去食堂吃,还不允许我挑食。食堂的黄瓜和胡萝卜真的做得特别难吃,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盛李豪扭头,北极狼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下显得有些落寞可怜。他挪动身体,靠近潘展乐。孟买猫微凉又指节分明的手覆上北极狼比他略大一点的手背,潘展乐企图挣脱但被他抓住:“潘展乐。”


“干、干嘛。”


“我们只是分手了,又不是决裂了。你没必要搞得像对不起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凿子,在潘展乐的心口上凿开一道口子,让那些积攒起来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部决堤。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半晌才说原来这事你还记得。盛李豪反问他,我有喜欢你喜欢到非忘记不可吗,只是一场青春期的恋爱而已。潘展乐复述了一遍盛李豪的话,说对啊,只是一场青春期的恋爱而已,你确实没什么好值得去牵肠挂肚的。盛李豪歪着脑袋,虽然这样的问题显得他有些自视甚高,但鉴于潘展乐对他的态度,盛李豪还是问出了那句“潘展乐,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所以呢,那又能怎么样?”


和所有盛李豪预想到的答案都不一样,潘展乐并没有正面回应“喜欢”这件事,而是反问他这种喜欢能带来什么改变。盛李豪很认真地想了想,确实带来不了任何改变。他和潘展乐隶属于不同的队伍、有着不同的作战体系,即便是合作任务,他们两个也很难分到一起。或许当初他们就是这样分手的吧——被聚少离多的日子折磨到没了念想、没了脾气。那么再去探讨潘展乐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也就失去了意义。盛李豪朝潘展乐了然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这句话说完,盛李豪发现潘展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但北极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伸过来一只手,盛李豪见状,便把自己的手也递了过去,交叠地握在一起。潘展乐离开前是这样跟盛李豪说的:


“如果要做朋友的话,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意思?


盛李豪回到宿舍后翻来覆去都是潘展乐临别前说的这句话。他有些主观地擅自下了结论——潘展乐看起来好像还特别喜欢他。但是,这又是为什么。盛李豪回想起一些过往在训练中心的模糊片段。在他的认知里,他和潘展乐之间的恋情就是很简单的看对眼了就相互表白,感情淡了就说了分手,根本找不到有什么能令潘展乐在四五年后还能对这段恋情念念不忘的情节。不到轰轰烈烈的地步,从时间上看也够不到那个“细水长流”的“长”字。


算了,这种事再怎么想也是没有意义的,倒不如再检查一遍明天出发的行李,然后早早洗漱完毕,上床休息。盛李豪看得很开,并不打算折磨自己。


而另一位当事人此刻正调动脚步,飞速地往特战队的宿舍赶。潘展乐几乎是踩着宵禁的点踏进宿舍楼大门,为此还被管理员教育了几句。他的晚归不止管理员不满,在潘展乐推门而入时还顺便把房间里的徐嘉余吓了一跳。扬子鳄的尾巴扫翻了一旁的椅子,说我还以为今晚潘队去快活逍遥,不回寝室了呢。


“没,去找了一趟盛李豪。”


“那只小猫?他又咋了?”


“甲鱼哥,晶……”


“嗯?”


“算了,没什么。”如果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见面了的话,那么过分地深入探讨这些问题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徐嘉余这个时候贱兮兮地凑过来,问潘展乐是不是喜欢人家。潘展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进行了反驳。徐嘉余说这样的吗,你以前也在任务时期救过很多同伴,盛李豪是你第一个回访的对象。潘展乐说那是因为盛李豪先来找他道谢的。这次徐嘉余瞪大了眼,语气惊讶地说原来是他喜欢你呀。


“他不可能喜欢我的。”潘展乐这次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但比起主观感受,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种客观事实。


“为啥啊?”


“盛李豪做过晶体化移植手术。”


“那还真是,不可能了。”


在兽人不断进化的历史过程中,让他们从兽性思维变得更有理智的、更加智慧的因子,是兽人体内分泌出的一种名为Lambda-a的激素。这种激素抑制了兽人体内最原始的兽性,让他们变得像传闻中的灵长类动物——人类。正常情况下,兽人体内的Lambda-a激素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中,让感性和理性同时运转。而辐射病会使兽人失去理智正是因为这种因子被射线大量破坏;始源石和源石的净化作用一方面能遏制辐射引起的并发症,另一方面也能利用矿物质促进兽人体内Lambda-a激素加速分泌。所谓的晶体化移植手术,就是在兽人的大脑皮层里植入由始源石提纯出的高纯度矿物质晶体。这样的做法理论上可以让兽人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都永久地保留理智,但也会让他们失去所谓的“感情”。


亲情、爱情、友情——晶体化的兽人无法区别这些情感,他们的认知里只有需要保护的同伴以及需要铲除的敌人。一般来说,无法挽回理智的感染者大多会被基地安乐死,但遇上能力优秀的战士,比起就这样抛弃,倒不如改造成绝对听话、绝对理性的作战机器。


盛李豪接受过晶体化移植手术——在潘展乐签字确认同意的情况下。基地虽不允许感染者诞下后代,那样诞生Monster的几率太高,但正常兽人诞下的子嗣里总有先天免疫力低下容易被感染辐射病的婴儿。因此,大部分因辐射病而进入基地生活的兽人基本上都没有直系,甚至旁系亲属,他们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与亲人分离。这样一来,基地里感染者的监护人,无非就是他们的师长或者恋人。


潘展乐忽然就有些惆怅,开始思考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给盛李豪主刀的医生告诉他,为了植入的晶体能顺利发挥作用,短时间内最好不要与盛李豪频繁见面。潘展乐问为什么,盛李豪不是已经没有感情了吗,我对他来说不应该就是像路人一样的存在吗。陈医生回答他,感情忘记了,但身体的记忆却还在。在盛李豪的身体彻底习惯Lambda-a激素的过量分泌或者在彻底遗忘掉先前的身体记忆之前,你的出现随时都可能破坏这种平衡。


“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后天形成的条件反射。”


“那我什么时候能跟他见面?”


“我的意见是,能不见,最好不见。”


现在潘展乐总算是明白了陈医生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个人的确是能不见就不见最好,毕竟见面了两个人都难受。徐嘉余还在那边唠唠叨叨,说还真是可惜,我觉得你俩挺配的。潘展乐笑了,说怎么看出来的。徐嘉余开始一一举例,说你俩一个白狗一个黑猫,又是两张王牌,在一起的话被人问起就说你俩是C基地的黑白双煞,多拉风,简直是王炸。潘展乐苦笑,进浴室前把脱下的衣服甩到徐嘉余脸上,顺带骂他一句胡说八道。


可是潘展乐决定不找盛李豪,不代表对方不会来找他。三个月后,潘展乐被孟买猫堵在基地三食堂的门口,认命地说找我有什么事。盛李豪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潘展乐你躲了我三个月,我问你几个问题就走,前男友又不会吃人。他们在三食堂里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潘展乐注意到孟买猫一直空荡荡的脖子上终于挂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始源石。他问孟买猫找到匹配的始源石了是吗。盛李豪摇摇头,说上次任务有个前辈突然暴走,这是他的遗物。


“抱歉。”


“没事,也是一种传承吧。至少最近并发症发作时的症状有所减轻。”


“说回正题,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潘展乐,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分手的?”


潘展乐有些意外盛李豪居然想会知道这些。晶体化并不会影响记忆,对方之所以会这样问,只是失去了当时的情绪,不明白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事为什么会指引着两个人走到一起。潘展乐说你不是都记得那些事,就像你记得的那样,我跟你告白了,于是就在一起了;毕业不久后你突发暴走,我没责任心,就分手了。


“暴走?那我是怎么恢复的?”


“你做了晶体化移植手术。”潘展乐看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补充到,“我签的字。不存在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你失去了感情。”


“托你的福,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该不该生气。”


“这不是挺好的,没让你感谢我你就谢天谢地吧。”


盛李豪看着潘展乐的眼睛,虽然体会不到自己身上所谓的七情六欲,但他还是能看得懂北极狼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强装镇定的不甘心和无奈。他说潘展乐,你看起来还是好喜欢我。潘展乐说是啊,所以今天之后你要是不再来找我的话,我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就当是为我好吧。盛李豪点点头,说好。


“哪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没有了,以后再也不再打扰你了。”


谈不上鸿门宴,但起码在三食堂的这一顿也算得上是正式的分手饭。


潘展乐吃完饭从三食堂出来的时,转角遇到了杜林澍——盛李豪在训练中心和枪队的好朋友。一向有点怕他的卡皮巴拉先生这次一反常态地喊住他,说潘展乐我能跟你谈谈吗。潘展乐心想,自己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接二连三地遇到的知情人士都想要和他聊聊。他和盛李豪谈过恋爱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杜林澍恰巧就是其中之一。


“说吧,什么事。”


“就是,那个,你能不能帮帮焯子,就是盛李豪,帮忙打听一下哪里还有矿脉能去开采始源石,我知道你过几天要出的那个任务离无人区最大的黑市很近。我们枪队基本是远程作战,很少能直接接触到信息源,焯子现在一直这样靠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办法。上面有的领导可能觉得,只要能保持理智,并发症发作就发作呗,只要不造成基地感染就行。他近两年一直出任务也是因为不太敢把他长期放在基地里,在外面发病总比在基地里好。这事我也跟他说过,但他现在对这些事都没有概念,对死亡的恐惧或者其他什么的情绪,只是过分理性地觉得服从上级安排就好,至于他本人会怎么样无所谓。我其实,我其实都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撑到今年春天结束。”


杜林澍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跟潘展乐的交流中说过最多的一次。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去找潘展乐帮忙。正好这段时间这对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前情侣阴差阳错有了交集,他便鼓起勇气向这位特战队的王牌提出自己的请求。他对潘展乐的印象其实一般。倒不是说这位北极狼性格不好,只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实在是太足。要不是盛李豪稀里糊涂地跟对方谈了恋爱,杜林澍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和潘展乐有任何交集。他看见潘展乐的眉头皱了起来——也是,通过非法途径私自打听矿脉的信息属于严重违纪,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做。但杜林澍不怕潘展乐不答应,毕竟盛李豪变成这幅破破烂烂小机器人的样子,百分之八十跟潘展乐脱不了干系。哪怕对方拒绝,他也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狠狠谴责对方,一直到潘展乐答应这件事。不管怎样,潘展乐至少是个好人,迫于道德压力多少也会硬着头皮同意。


“我答应你。”


“诶?”杜林澍没想到潘展乐答应得这么干脆。


“盛李豪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完,潘展乐也不等杜林澍回话,转身再次走进三食堂。他的目光朝先前他和盛李豪坐的位置望去,盛李豪还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吃着饭。盛李豪吃饭一向很慢,慢到总是会对潘展乐说你快回宿舍睡觉吧,别等我了。潘展乐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盛李豪面前坐下。孟买猫头也不抬,只是动了动耳朵表示自己知道潘展乐来了。


“再谈谈?”


“不是说了不再见面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下午吧,我今天不出门,下午去找你。”盛李豪把餐盘里的胡萝卜、芹菜都挑出来放在一边,”我吃饭很慢的,你别等我了。”


潘展乐的表情很有趣,盛李豪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对方脸上那种纠结至极的表情持续不到三秒,又变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你故意的?”


“你不喜欢?”虽然潘展乐猜错了,但能有语言上逗趣这位高大的特战队王牌的机会盛李豪显然不想放过,”我以前都是这样跟你说的吧。”


“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吃完找你说事。”


实际上等盛李豪吃完饭后潘展乐还是什么也没说。身形高大的北极狼就这样跟在孟买猫身后走了一路,直到把人送到寝室楼下。盛李豪说我以前吃完饭你也是这样陪我回寝室的。潘展乐说乱讲,在训练中心的时候咱俩住一间寝室,不算陪你。


“我是说,毕业之后。”盛李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那一次好不容易我们都放假了,一起吃完饭后你就送我回枪队的寝室,唯一一次,再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你又想说些什么?”


“潘展乐,虽然我现在不喜欢你,但如果你喜欢我的话,我其实可以跟你复合的。”孟买猫投来一个眼神,连带着头上的耳朵也抖了抖。


“你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打算在最后时刻发挥一下剩余价值,让我乐呵一下呗。”潘展乐不笑的时候五官更显锐利,带给人的压迫感很强,看得盛李豪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谁跟你说的?”


“杜林澍。”


“那你要不要,给个准话。”


“盛李豪,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啊,我脑子里植入了一块晶体,确实有病。”盛李豪顿了一下,“你一手操刀的。”


话里明显带着刺,就这样朝潘展乐扎去,让一向伶牙俐齿的人忽然陷入沉默。盛李豪想,自己这样说算是生气了吗,也不是吧,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下一秒,潘展乐毫无征兆地扑向他。虽然盛李豪反应很快,伸手格挡住了潘展乐的进攻,但他毕竟是个远程狙击手,近战能力肯定不如特战队的王牌。他们扭打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盛李豪就被潘展乐掀翻在地。说来好玩,这位爆发力强悍的战士在他倒地之前还不忘用手掌护住他的脑袋。他们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不远处的管理员小姐从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用尖锐地语调警告他们不要闹事,然后把窗户一关,两耳不闻。


现在,潘展乐虚虚地跨坐在盛李豪身上,一只手撑在孟买猫的脑袋旁。北极狼的另一只手从盛李豪的脑袋下抽出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轻飘飘地掠过枪队首席的耳朵尖,让小黑猫的耳朵抖个不停。盛李豪问,不是要揍我一顿吗,怎么突然停手了。潘展乐回一句“谁说要揍你了”,话音一落,就伸手扯下了盛李豪脖子上那条小得可怜的始源石项链,顺手塞进了裤兜。盛李豪看似了然地点点头,说原来你是嫌我挂掉得太慢。潘展乐没说话,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一言不发地戴到盛李豪身上。他看见那个人一直微微紧蹙的眉头终于在始源石作用下被缓慢地揉开,几次眨眼后连目光变得有神了些。


潘展乐起身的时候,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席卷了盛李豪全身,很不妙的预感,不妙到带连尾巴都开始炸毛。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盛李豪动作利索地从地上爬起,然后直接拉住了潘展乐的手腕。孟买猫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拽得强壮的北极狼步伐趔趄,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看着他。接吻的意义应该是存在于恋人之间的吧,盛李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这样想到,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喜欢的心情,又为什么会想要亲吻眼前的北极狼呢。或许,他只是顺从肌肉记忆,把自己的嘴唇落在潘展乐的嘴唇上。毕竟在失去感情前,他们也曾密不可分,一定也互相亲吻过很多次。


往后退一步时,潘展乐紧紧跟了上来,一手抓住盛李豪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腰。和潘展乐接吻的感觉其实和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可能是盛李豪现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交换唾液,喜欢舌头缠绕在一起喘不上气的感觉。缺氧明明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大脑知道这样的行为毫无任何价值可言,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抗。


那一刻,盛李豪其实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他只是本能地在潘展乐微微欠身抱住他的时候伸出双手回抱住了对方。还是要说点什么的吧,盛李豪想,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祝福潘展乐要活着回来。他听见潘展乐笑了一声,略微沙哑的声音贴着他敏感的猫耳朵响起:“你以前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那你的答复呢?”


“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答复。”


要不是时间是真实地在流逝,潘展乐有时候都会误以为他和盛李豪两个人是不是掉入了某个时间缝隙的死循环里。这样的对话和场景,太像几年前那次任务的前夕。明明出发之前一切都还是风平浪静,等他再回到基地,就被告知盛李豪可能在辐射病作用下失了智,需要身为对方恋人的他提供援助。潘展乐问了一嘴发生了什么,基地里的人便告诉他前两天他们特战组没有按时回来,前线又传来他重伤昏迷的消息,这事被盛李豪知道了,心情焦虑加上提交的协作申请被驳回,在辐射病的影响下就有点儿情绪失控。


“行,我知道了。他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小盛他倒是不攻击人,就是喜欢躲着,经常想找机会逃出基地。”


“这样的状态持续多久了?”


“也就一两天吧,还不是特别严重的失智行为。”


最后,潘展乐是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训练中心附近找到盛李豪的。瞳孔失焦的孟买猫身上还有未干的水痕,大概是遇水应激加上过敏,呼吸显得有些急促,整个人状态都不是很好。几乎是在见到潘展乐的第一眼,盛李豪就朝他扑过去。但北极狼没有躲,任凭孟买猫攀附上他的躯体,尖锐的指甲在他厚实的背肌上扣出血痕。潘展乐拍打着恋人的脊背安抚对方,感受到对方渐渐放松下来的肌肉和呼吸。盛李豪说他们告诉我你回不来了又不让我出去找你,还给我泼水。潘展乐说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一会回你宿舍帮你吹毛。盛李豪又嘟囔,说以后别再迟到了。潘展乐说好,我以后出完任务一定按时回来。


如果一切到此为止,那便皆大欢喜。但偏偏基地的人搞不清状况,慌慌张张赶到现场误以为潘展乐被袭击,胡乱朝他们开了一枪。这就如同膨胀到极致的气球被溅上一滴橘子皮的汁,岌岌可危的平衡就这样被打破。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微妙,犹如一场被精心布设的巨大阴谋,但每个环节却又是找不出破绽的凑巧。就像你无法因为一场不可预知的风暴去责怪一只偶然间扇动了翅膀的蝴蝶,潘展乐也无法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去指责参与了这出闹剧的所有人。基地的领导告诉潘展乐,你想让他活下来的话就签字吧,晶体化后他只会忘了对于你的感情,趁现在基地还能够救他。


“哪怕日后盛李豪得知来龙去脉,他也不会恨你。”


这不是能够说服潘展乐的理由,反而让他有些动摇——无爱无恨的世界对盛李豪来说真的好吗。但最后,他还是在那份告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分不清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


那之后他们很自然地就分手了。失去了对情感感知能力的孟买猫也没有心思去深究他和潘展乐分手的原因,在康复出院后很快适应了没有潘展乐的生活。潘展乐就这样默默观察了一阵盛李豪出院后的生活,接着便抱着“啊,原来没有我盛李豪也一样过得很好”的心情心甘情愿地淡出了对方的世界,做好了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可谁能想到,他们的再次重逢就是那样一个糟糕的、人命关天的场景。甚至连带着牵扯出一系列大大小小的问题,导致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又扯上了关系。


当你抱怨生活但又找不到替罪的羔羊时,命运,你只能怪命运的蝴蝶又拍起了它的翅膀。


特战队A组这一次的任务为期十五天。他们回来的那天盛李豪恰好在基地里,闲来无事,他便决定去基地大门迎接潘展乐凯旋。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单纯就是想在第一时间把潘展乐的始源石还给对方。北极狼总喜欢躲着他,不主动出击他怕是都找不到机会把始源石物归原主。杜林澍听说后也要跟着他去。盛李豪倒是没反对,只希望这位A级水豚别在潘展乐面前说些奇怪的话。


上午十点十分,特战队A组的车队准时出现在盛李豪的视野范围。等所有成员都陆续下车,盛李豪猛然发现这些人里好像没有潘展乐的身影,整个队伍的氛围也有些低落。他刚想找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灵敏的耳朵就听见A组指挥官向前来迎接的基地长官汇报这次行动的相关事宜:


“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在指定的时间内爆破……安排了潘展乐去人工引爆……是,突然就爆炸了,完全躲不开,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任务成功后第一时间对爆炸区域内展开了搜救行动……找不到,很可能已经……”


什么意思?潘展乐没能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来吗?那他还活着吗?盛李豪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身旁的杜林澍毫无预警地发出一声惊呼,盛李豪被迫打断思绪,然后茫然地看向他的队友,问他怎么了。


“焯子,你在哭。”


“啊?你说什么?”盛李豪说着,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意外地觉察到指尖传来湿热的触感。他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辆越野车,从玻璃制的后视镜中看见了自己淌着泪的脸。奇怪,他明明对潘展乐没有归来这件事感受不到任何的哀伤,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可为什么泪腺会像失禁一样没完没了地往眼睛外倒眼泪。


在杜林澍的一再要求下,盛李豪最后还是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接待他的医生是当年为他做晶体化移植手术的陈医生,戴着一副眼镜,还挺平易近人的。现在,陈医生正拿着盛李豪的体检报告翻来覆去地仔细查阅。盛李豪不着急要结果,倒是杜林澍没几分钟就要问一句有没有事。陈医生合上报告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盛李豪目前身体状况恢复得不错,前阵子受并发症影响而导致健康问题全部有了明显改善,体内的Lambda-a激素也处于术后正常水平。


“可是,他听到潘展乐出事的消息后哭了呀?这个水平的Lambda-a激素按理来说不会让他伤心,更不会让他哭。”


“身体记忆。”陈医生说着扶了一下眼镜,“我说过,感情这种东西哪怕消失,身体也会帮你记得。小盛在做晶体化移植手术前应该是遭遇过类似的场景,身体下意识地按照那时候的记忆给出了反馈。”


“有吗?潘展乐以前出任务也没跟着回过基地?”杜林澍转头问盛李豪。


“也许吧。”盛李豪点点头又摇摇头,“记不太清了。”


从医院回宿舍的路上,杜林澍还是一脸愁容,盛李豪不懂对方为什么比自己还要忧心忡忡,明明这次的检查结果一切都正常。他安慰杜林澍说死生有命。杜林澍反问,说你是指潘展乐的事吗。盛李豪说没,我说我自己,反正总归是要面对死亡的,你没必要为我担心。杜林澍的表情像便秘了一样,最后硬从嘴里挤出一句“你死了会有人伤心的,别再说这种丧气的话”。盛李豪不是很懂为什么要因为躲不开的自然规律,比如生死交替,而伤心,但杜林澍不想听,他不说就是了。可他不说话,这位水豚小就伙又开始老生常谈地埋怨起潘展乐,一会儿愤愤不平,说都怪那个家伙擅自做了决定;一会儿又唉声叹气,说可是潘展乐不这样做他也还是一样会记恨对方。


“潘展乐没做错什么,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我知道,但就是……”杜林澍泪眼汪汪,与他对视的盛李豪双眼却平静得如同一眼幽潭,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好了,再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其实有的时候我会庆幸自己被晶体化,不会因为这些没必要的情绪而纠结难受。”


“可这些不是没必要的情绪,你以前……”


“你都说了,那是以前。”


一进宿舍,盛李豪关了门就把自己甩到床上。胸前的那颗始源石落下的角度刁钻,正正好硌在他的锁骨上,让他又无端想起这条项链原先的主人。盛李豪翻了个身,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严格来说,潘展乐已经救过自己三次了。传说中的猫咪能有九条命,该不会自己还要被潘展乐救六次吧。


不是,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脑海里闪烁过一些曾经和潘展乐交往的片段。被晶体化后再回顾这些记忆碎片,犹如在读一本没有标注的人物对话剧本。盛李豪无法从那些机械的对话里得知自己那个时候的心理活动究竟是什么,对潘展乐究竟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医院里陈医生说过的话又浮现一遍:感情哪怕消失了身体也会帮你记得。盛李豪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无论是被人从无人区里救回来后去食堂借厨房给潘展乐烤饼干,还是潘展乐把始源石借给自己时毫无逻辑的吻,亦或是为了潘展乐落下许久未曾流下的眼泪,这些全都是烙印在自己肌肉深处的记忆。盛李豪现在无法明白这种喜欢的心情,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曾经大概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潘展乐的。


如果有一天,他体内的Lambda-a激素下降到一个普通的水平,说不定自己还是会再次喜欢上潘展乐。不对,他肯定是会义无反顾地喜欢上潘展乐。


“咔哒。”


胸前的始源石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盛李豪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颗石头举起来看,发现了上面多了一道又细又长的裂缝,这让他想起两年前的那次遇险。始源石因净化能力超负荷破裂这一点他并没有撒谎,但诱因却是因为情感过载。那次任务撤离途中,他们被突然冒出的Monster袭击,整个小队都落入一片罕见的地下湖泊中。盛李豪是猫,不仅对水过敏还怕水,原始本能的恐惧在溺水的那一刻超过了Lambda-a因子带来的绝对理性,始源石就是在这一刻破碎成飞扬的碎片。


很不妙,盛李豪想。


潘展乐死亡的事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基地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会,授予了最高的荣誉勋章。年轻的北极狼遗像被挂在荣誉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抿着嘴巴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盛李豪待在基地时总会有事没事绕过去看一眼,从最开始的热泪盈眶,到后来的眼眶湿润,最后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匆匆瞥一眼后就从潘展乐遗像前毫无波澜地路过。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实际上,盛李豪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学会如何让自己在面对潘展乐的时候不流泪。陈医生说你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遗忘这些该死的肌肉记忆,这是好事,盛李豪却觉得有些空落落。杜林澍偶尔也会感叹一句,说焯子,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你到底有没有被晶体化。盛李豪围着围巾,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潘展乐的脸在水汽里变得模糊,盛李豪像个哲学家一样,说习惯是一种很难被改掉的坏毛病。


按照奥林匹克星最新的年历,一月十五这天是属于冬天末尾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和平的清晨、盛李豪没来由地从梦中惊醒。他心里升腾起一种预感,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穿好鞋就从宿舍一路狂奔到基地大门。他翻墙而过的动作太过熟练和突然,门卫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买猫不断远去的身影,接着摁响警报。


过量的烟尘让冬日的早晨的能见度很低。即便如此,盛李豪的目光还是飞速锁定了烟霾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跃身而上。高大的北极狼身上还有未痊愈的伤,清瘦的脸庞上隐约有几道痂一闪而过。潘展乐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依旧稳稳地接住了盛李豪,颇为担心地问对方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了。”


“瞎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太迟了,潘展乐。”


“对不起啊,我好像一直在迟到。”


这次特战队A组出无人区任务的收尾是一场爆破行动。潘展乐绕着任务点转了两圈,找到一处隐蔽且地质相对松散的角落。他在脑中模拟了一下明天爆炸的规模,又计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觉得自己的这个计划是可行的。如何在不引起基地注意的情况下去黑市帮盛李豪打听始源石消息,假死是潘展乐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这样一来,他既能脱离组织擅自行动,后续也能正大光明地再次回到基地,把收集到的情报兑现成一颗始源石。他按自己预想的那样把关键点的炸弹爆炸时间往后推迟了十分钟,靠着时间差和爆炸产生的烟尘的掩护,成功从作战小队中脱离出去。


从逃离小队一直到进入黑市,潘展乐一路以来的计划都进行得很完美。只可惜他低估了与始源石有关的情报价格,愣是在黑市里帮人做了快一年的苦力,才换来三张来之不易又轻飘飘的情报。


基地领导不再去追究这整件事的细枝末节。一张王牌失而复得的同时还带回来了如此珍贵的矿脉源信息,那么动机是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技术人员连夜将潘展乐带回来的情报逐条分析,确认无误后开始着手布置开采计划。那片矿脉之所以没被人探测到,是因为接近无人区中心,同时又是陨石坠落的高频地带,光靠仪器很难探知到矿物质散发出来的能量。开采计划确定后,基地领导叫来盛李豪,说在正式开采前,他可以提前一天前往矿脉,为自己挑选最适合的始源石,无论等级多高都可以,这是基地一直以来亏欠他的。


盛李豪出发前往矿脉的那天,潘展乐又在宿舍楼下等他。盛李豪问,你是来祝我开采顺利的吗。潘展乐说不,我是来陪你一起去的。


“不可以吗?”


盛李豪没说话,把脖子上属于潘展乐的项链摘下来,然后用那条链子将他们的手系在一起:“走吧。”


他们一同来到那座有着幽蓝荧光的矿脉,空气中充沛的矿物质让潘展乐和盛李豪的内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盛李豪解开了缠绕在他们手腕间的项链,正打算还给潘展乐,无意间又看见始源石上那道裂缝。他把那条不显眼但丑陋的裂痕展示给潘展乐看,问北极狼需不需要帮他也重新找一颗。潘展乐接过自己的项链重新带回脖子上,摇着头说不用了,现在这个就很好。


“可是它裂了一条缝,不完美。”


“没关系,我还是很喜欢它,也离不开它。”


未被开采的矿脉里资源丰富,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块符合盛李豪需求的始源石,潘展乐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便开始着手准备开采。


开采始源石这件事基本上都是潘展乐在动手,北极狼的力气本来就比孟买猫的要大得多,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潘展乐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还装有一套打磨工具,刚开采下来的始源石在北极狼精湛的操作下很快变成了一条可以当作护身符的项链。盛李豪看着潘展乐乐此不疲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不可明说的情绪。这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简单到盛李豪甚至不需要携带武器就能独自行动。但潘展乐偏偏在得知这件事后,二话不说把手头上重要的事一推,带着一身的伤和疲惫,专程陪他来找这块重要但又不那么重要的石头。


“你为什么要陪着我来呢?这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或任务。”盛李豪开口问。他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潘展乐头也不抬,把那条崭新的项链反复检查了几遍,以确保始源石安得牢固。始源石被他打磨成一把迷你狙击枪的形状,摇摇晃晃地挂在银制的项链上:“我说,其实我想趁这次机会和你私奔你会相信吗?”


这听起来像是潘展乐用来糊弄他、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但在这一刻,盛李豪却没来由地相信这就是真的。


“要是真这样做,基地会立刻派人把我们两个抓回去吧。”


“肯定啊。你是枪队首席,我又是特战队分组组长,我们有一个不能执行任务基地都得烦得够呛,更别说同时失去我们两个了。我倒是希望有一天能出现新人,让他们能够适应同时失去我们两个。”潘展乐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给,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辐射病的困扰了。”


年轻的枪手接过属于他的项链。在戴上的那一刻,一颗陨石毫无征兆地陨落在无人区的某一个角落。这颗陨石离他们的距离算不上近,但巨大天外来物爆炸时产生的粉尘还是随着卷起的气流朝他们奔袭而来。没必要担心,这在无人区里是常有的事。那些微小的颗粒物在气流的托衬下飘荡在他们四周,浮浮沉沉的,配合着矿脉发出的蓝光,有一种末世特有的、颓败感十足的罗曼蒂克氛围。盛李豪朝潘展乐笑了笑:“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接下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要不要和我私奔?”高大的北极狼看向他,脑袋上的耳朵抖了两下,因为紧张,或者是期待。这句话像一句不合时宜的告白——如果盛李豪的脑袋里没有被植入那片晶体,他一定会这么想。但现在,孟买猫只觉得那只是潘展乐的一句邀约。盛李豪不知道潘展乐到底是怎样想的,但他此刻却由衷地想要赴约,想要回应这份他或许永远都懂不了的感情。孟买猫的尾巴比它的主人反应更快,轻轻地勾住北极狼的手腕,然后慢慢缠紧。得到答案后的潘展乐露出一个笑,畅快舒心,看得见尖利犬齿的那种,“那就走吧。”


盛李豪的尾巴松开了潘展乐的手腕,踩着步子跟在特战队王牌的身后。特战队的人走起路来总是带着一阵风,又快又急,这让盛李豪追逐潘展乐的脚步显得有些吃力。于是北极狼转过身告诉身后的小黑猫,你其实可以抓着我的衣服,或者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抓住我的手。盛李豪“嗯”了一声,手在空气中挥舞两下,最后还是只捏住了那件作战服被风扬起的薄薄一角。结果走在前面的人不依,一个反手牵住他。潘展乐的手比盛李豪的大上一些,握住的时候恰好能把孟买猫的手给严严实实包裹住。他们的体温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像两团蓬勃燃烧的火种终于汇作一团。


他们朝着北边走去,朝着未知的无人区深处走去。从这里到彻底走出基地对无人区的探测范围,哪怕是保持全盛的体力也要走上整整一天一夜。盛李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任务倒计时,距离本次相对自由的、采集始源石任务的结束时间只有不到12小时了。他们其实都知道,哪怕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下去,一路不要命地狂奔,再过12小时,他们仍旧会回被遣返至基地,回到他们各自的岗位上,为了守护、为了荣耀、为了活下去,抛开儿女情长,继续怀着理智,扮演着尽职尽责的基地螺丝钉的角色。但现在,盛李豪心无旁骛地跟在潘展乐的身后,踩着无人区细碎而又尖锐的石子,正前方是太阳落下前绚烂到有些刺眼的晚霞。


他们顶着风和尘土和将至的暮色,身影落在广袤无垠的无人区里,只剩下两道小小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影子。世界空寂辽阔,他们是这颗星球上唯二不死心的流浪者。身后山丘亦或是行星,随着太阳光线的逐渐消失而渐渐变成了几道愈发清晰的魅影,漆黑且无处不在,是深渊也是血盆大口,好像快要将他们吞噬。


可这一刻,都到这一刻了,也就不管不顾了。被晶体化的孟买猫在崭新的始源石作用下,只会变得更加冷静自持。在未来,盛李豪将依旧读不懂感情,也无法找回曾经的那份悸动。但现在,他只觉得被潘展乐牵着手,就能心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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