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春风

-我流醒鑫
-古风AU
-地名朝代都是随心的,不要计较和考究


壹.


“去吧。”


一声令下,两个字,分量是从塞北伏羌到中原长安的几千里。从漫天黄沙到人烟繁华,一人一马,只因为新帝的一纸诏书,便不得不动身穿越这漫长的旅线。路过栎阳时,苏醒特意绕了个道,去了余儒海开的客栈歇脚。几年不见,再遇故人余掌柜显然是开心得不行,当下招呼店小二要来了二两店里最好的卤肉、一盘盐水毛豆和一壶温好的上等好酒。等东西都备齐了,便拉着苏醒坐在二楼的包房内把酒言欢。


“倒是没想到苏将军镇守边疆不到三年就能荣归故里了。”瓷壶一倾,拉出一条透明的细长酒线,撞在杯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余老板可别打趣我了,都离开这地儿好多年了,哪算得上故里。”苏醒苦笑了一下,将酒一饮而尽,“再说,自古君王之意难猜,生死不由己。要我说,这长安城不如不回,虽是繁华,却远没有塞北边疆来得逍遥自在。”


“也是。”


自打苏醒记事以来,短短二十三年间,大甾虽还是那个大甾,国号未改而家国却已改三帝、易三姓,天下时事荡,民不聊生。不过虽说是易三姓,但如今掌政的起义军打的却是废帝遗孤的名号,说什么这天下本就该是王家的囊中之物,理应由王家一统江山。可这又何妨?这种冠冕堂皇的口号苏醒在史书里听多了,说好听点叫前朝忠臣拨乱反正,说难听点不过是给起义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借着酒劲,这宫中之事苏醒随口多说了两句,正欲再言,忽地想起此刻自己并非身处边疆,又识趣地闭了嘴。祸从口出,进了中原说话就得多加斟酌,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这栎阳虽藏于群山之间,却坐落于长安城边郊,恐隔墙有耳,近为不宜言朝廷之事。


余儒海不是粗人,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立刻端起酒杯,颇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算了算了,这朝廷上的事情你看得比我清楚,咱们兄弟俩好不容易聚一次也别再说这些糟心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喝不完这坛酒,你别想走出我的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是一醉方休,以至于第二天苏醒启程接着赶路时酒劲还没完全散去,昏昏沉沉的,差点迎头撞上游街的花队。幸好自幼习武让他练就了一身好身手,当即勒马避开了对方。行进到一半的轿子突然停下,苏醒以为对方要来跟他算帐,毕竟冲撞了庆典队伍在常人看来多少都带点不吉利。他已经做好了赔礼道歉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从轿子上折了一枝春花赠予他。


又是一年春来时,赠花愿君万事成。


原来自己撞上的是迎春神的队伍。苏醒伸手接过那朵花,鹅黄色的一朵娇嫩的迎春花就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仔细想想这日子可过得真快,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塞北除夕之夜的篝火星河,没想到现在都已经快到二月二了。在边塞的日子里,苦于资源贫乏,能过的节日少之又少,时间流逝像是卡壳了般一段一段的,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正月底到二月二这段时间还要热热闹闹地迎春神。苏醒坐在马上愣神,突然回过神想起自己还没跟对方道谢,可游街的花队已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追不上了,便只好冲着队伍消失的方向做了个揖。那朵花被他放在掌心里端详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衣襟上,这才继续扬鞭启程。


久不归长安,今乡何似乎?


此行进宫,长安城的样貌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依旧是一副在破败萧条中独自繁华的诡异景象。当年从长安城逃出来的时候苏醒不过才八九岁,刚到上学堂的年纪,才与几个城中子弟结交了好友,就被迫连夜出逃。当时先帝的先锋军已经攻入离长安仅百里的辋川,攻入长安城不过是一晃眼的事。苏家散落在辋川的几支分支几乎无人生还,只有几人侥幸脱逃,连夜快马加鞭逃回了祖宅传递消息。当长安城里的各家各户还抱有一丝希望,祈求先锋军战败或是妄想先锋军善待战俘百姓时,只有苏家提前得到了消息,知晓了先帝的心狠手辣。不过多犹豫,苏家老爷子当机立断,带着祖宅里的一家老小举家搬入栎阳,远离庙堂过起了隐世无争的生活。也是这一躲,让苏家躲过了先帝暴虐的残杀,得以在群山与大漠之间辗转逃离,苟延残喘,延续血脉。


“苏将军。”


停在皇宫面前已有些时间,直到被人唤住苏醒这才回过神来,收起注视有着明黄色屋檐的宫殿的视线。这次回长安城,他发愣的次数好像比以前多了不少,也许是因为这地方曾经令他心存杂念,这才如此心神不宁,不断地追忆往昔。他将马匹的缰绳交给一旁的小厮,随宫女去厢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上朝的衣裳。那朵嫩黄色的迎春花在辗转之间飘落到了地上却无人发觉,被不知名的宫女一脚踩上,成了一朵刻在青砖上的可怜干花。皂靴踩在长廊上发出一阵闷响,苏醒换好衣服后就跟在周公公身后一路行至太极殿。与他想象中的不同,理应站满朝廷百官的大殿,除了龙椅上的天子、站在一旁的国师和刘公公外再无其他人。仅四人,把着空旷的大殿衬得更加寂寥。


“参见陛下。”苏醒单膝跪地,眉眼动了动,终是不敢去看那人。君臣有别,这一点他到底还是清楚的。这次回京,他心里其实有些发懵,不懂在这个时候叫他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仔细想想,寄来的信件他都有好好回复,在边疆也尽职尽力,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能让他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不过王栎鑫的喜怒哀乐他通常都难以捉摸,他素来不知道这个连弱冠都不及的年轻帝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想着想着,思绪又飘远了,直到刘公公尖锐刺耳的嗓音响起,这才又把他的思绪拉回:


“苏将军接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永安公主尝为司春神女,晓达理,贞静淑,才优论,乃天朝公主之仪表。盖年已二九,免误其韶华,特令宗人府代其择佳婿。闻镇边将军苏醒文武双修,高祖勋苏黎丞相之后,才德实匹,更闻其慕永安公主风仪久,欲求之为妻。过宗令奏,庙占得吉,朕亲降敕贺。
钦此。”


就这样,苏醒这次归京还没来得及适应中原的水土呢,就先被王栎鑫莫名其妙地赐了一道婚。这件事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一群宫女被拥着进了偏殿,又换上一身大红色喜袍。没有嫁妆、不需要游街庆祝、不用修建官府、更别说拜见双方父母,他和永安公主的成亲之仪像是临时被绑在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一样,在王栎鑫和国师的主持下草草完了婚,接着就被小太监领着送进公主住的长乐宫。苏醒原本是想推辞的,可刘公公非说要趁着吉时赶紧洞房花烛才能白头到老百年好合,便不顾他的反抗,直截了当地把他跟永安公主关在了一间屋子里。这婚结得不伦不类的,说是婚姻倒更像是一场儿戏。苏醒坐在床榻上,没去掀那公主的盖头,叹了半天气,最后颇为无奈地说道:“永安公主,这盖头您就自个儿取下吧。”


永安公主听他这么说,便一把扯下盖头,光洁的额头上鲜红色的花钿惹眼得像是大冬天雪地里挂着的红灯笼,刺目得让苏醒眼睛一阵阵发疼。她是当今圣上的胞姐,眉宇之间本就与王栎鑫有四五分相似,此刻一肚子闷火无处发泄的样子更是有几分王栎鑫的神韵,看得苏醒有一刹那的晃神。好在永安公主没有发现,翘着兰花指,用手从果盘中挑了个又大又圆的橘子剥起来,嘴里念叨着这王栎鑫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平白无故地就把自己嫁给素未谋面的人。苏醒闻言在一旁陪笑,心里有苦也不敢反驳——他身上可没什么免死金牌,妄议圣上这种事情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


“听说你喜欢我,那你吃橘子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间,一双葱白的手捏着一半剥好了的橘子伸到他面前,透着粉的指甲盖里还留着细碎的橘子皮。苏醒倒是没跟永安公主客气,回了句“你信吗”,便接过对方递来的橘瓣,一同分食了剩下的橘子。等到果盘里的橘子都吃完了,永安公主还在念叨个没完,一会问他接下来是留着这儿还是回边塞,一会儿又问他回边塞的话能不能带上她,这宫内百无聊赖的日子她已经受够了。就这样听着对方瞎聊着,不知过了多久,长乐宫最偏处的窗户突然响起一阵富有节奏的敲打声。他看了永安公主几眼,那姑娘也是个直肠子,毫不介意地边嗑瓜子边说:“他来找你你就去呗。鬼知道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


苏醒失笑,躲到屏风后换下那一身碍眼的喜袍后便翻身从窗户口逃了出去。


贰.


栎阳坐落在群山之间,离长安城有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却因重山阻隔没能借势发展起来,倒成了个与世隔绝的小山城。这地方虽不至于穷苦,却远不及长安。苏醒刚住进来还有些不习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哪里睡过这么硬实的床榻,以至于第二天起来时差点没瘫在床上。好在这破地方暂时还没寻到苏家入得了眼的教书先生,更别说教武的师傅了,不用学习算是这稍显贫苦的日子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此一来,苏醒每天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放开了天性到处玩耍,在广袤的山野之间自由自在的,好似一只蓬勃生长的雄鹰。不用读书写字,也不用舞枪弄棍,日子过得逍遥舒坦。只可惜,苏醒在栎阳暂时没结交到几个要好的玩伴。城里刚来的孩子似乎天生就与当地的孩子相互看不上眼,除了偶而打声招呼,几乎玩不到一起去。于是大多数时候苏醒总是想办法一个人自娱自乐,拿着他的纸鸢往山上跑,全靠在外撒丫子疯跑来消磨时间。


他常去的山上有一间破旧但整洁宏伟的庙宇,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在匾额上写着“春神殿”三个大字,看不出是出自哪个名家的手笔。奇怪的是这间庙里从来都没有香客,有的只是一个没有头发、一脸凶相的老头在里头当主持。苏醒只远远见过他几次,但凡走近几步就会被他厉声骂走。那间破屋子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好玩,又破又烂的,苏醒不懂为什么对方看得那么紧。


“怕我们吵到司春神女呗。”问题才刚问出口,就有人回答了他。苏醒定睛,发现是住在对街的余家长子余儒海。司春神女苏醒知道,就是正月底到二月二期间游街花队里坐在花轿子上的姑娘。但这司春神女在长安城里都是富家千金才能当的,说是当了司春神女可保一年气运,可谓千金难求,于是热闹的时候长安城里最多有七八支花队同时在街上游行。他还没说完,余儒海就笑了,“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春神,是演的,是假的。但这个司春神女不一样,靠钱是买不到的。真正的司春神女是要算命先生看过命格才行,不一定每年都有,讲究一个‘缘’字,总之神神秘秘的。长安城里游街的春神那都只是分支,打扮得花枝招展,都是脂粉气,哪有半点仙女的样子。要我说啊,只有从山上的春神殿里出来的司春神女才是真的。”


这小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越说越玄乎,什么皇亲国戚、生辰八字、周易八卦,到最后连不老童颜、花仙子、蝶变仙都跑出来了,让人更听不懂了,云里雾里的。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那就是历任有名的明君都曾迎娶过一名额上画有红色花钿的司春神女。传闻娶了这司春神女便能保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但不论再怎么玄乎,这些七啊八啊的神仙归根到底也还是人扮的,神话故事也是由人说的。苏醒随手摘了片叶子,在手里翻折成一只小鸟丢给余儒海,表示对对方的说辞不敢苟同:“司春神女我倒是有听说过,可是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当今圣上不是迎娶了司春神女吗,你看这起义军都打到家门口了,怎么司春神女不来庇佑下这一方百姓。”


“说明娶到了假的呗。你要是不信就自己上山找找,司春神女从来都是住在春神殿里的。”


“太麻烦了,我可不去。那老头可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本来就要这样过去了,但余儒海突然眼珠子滴溜一转,笑得有几分阴险:“这样吧,你要是肯去我,明儿我让我爷给你重新扎个纸鸢,比你现在这个更大更漂亮哩,然后我再给你当小弟怎么样?要知道,我们这儿的人可不跟不信司春神女的人玩耍,你就说去不去吧。”


都被人这样威胁了,苏醒只好答应下来。反正也的确如余儒海所说,他实在闲得发慌,去不去对他影响都不大——成了就在这栎阳上结交几个好友;不成就继续各玩各的,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隔天他自然而然起了个大早,坐在床上发呆时突然想起和余儒海的约定,便下床匆忙洗漱,吃完了早餐连纸鸢都顾不上拿,装了一袋包子和一袋水就一溜烟地往山上跑去。


直接从正门进去肯定是不行的,于是苏醒绕了段路,打算从山的另一侧绕到寺庙后方。那条侧旁的小路太久没人走了,布满荆棘,难走得很。苏醒手抓着路旁丛生的杂草,一不留神,掌心就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伤口没怎么流血,却酥酥麻麻的一阵疼又一阵痒,难受得紧。他费力走了好久才终于到达寺庙的后方,但眼前只有一面灰扑扑的砖墙,只在离地快两米高的地方开了一排小窗。好在紧挨着寺庙墙根三五步远的地方长了一颗粗壮的参天古木,一部分枝桠斜斜地往外伸展,恰好够得到那排窗户。苏醒把他的午餐在地上放好,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喂!你干嘛呢!”


才刚坐上树枝就凭空出现一声脆生生的话,吓得苏醒差点掉下树。他坐在树枝上调整了下身体的朝向,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坐在树干上往前挪。近了才发现在庙宇的窗户边上趴着一个小孩,约莫只有四五岁,披着长发,好像是个女孩,耳朵上还别着一簇嫩黄色的迎春花,长得还怪可爱的。他坐的那节树枝比起寺庙的窗户矮了二三十公分,看那人的时候略带点仰视的视角,有点顶礼膜拜的意味,看久了脖子便一阵发酸。但苏醒不在意这些,伸出手朝对方打了打招呼,开口问道:“你是司春神女吗?”


“司春神女?我才不是呢!”


“那你知道这春神殿里头有司春神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我就住在这儿啊。”


一问三不知,话里话外间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看来这就是余儒海所说的“被神选中的孩子”了。苏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考片刻后觉得向这么屁点儿大的小孩问话也问不出结果,毕竟这孩子看起来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便动身打算离开。虽然没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至少看见了这庙里除了那个不和善的老和尚,的的确确还住着要参加接下来庆典活动的孩子,这就足够交差了——大不了过段日子再找机会带余儒海这小子上山,爬到树上来亲自看看。也不知道余儒海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经不经得起这般的来回折腾。


“诶!你干嘛去啊!”


“回家吃饭啊。”


“少来,我看见你放树底下的白面团子了。”那小孩眼神还挺好,末了又放软了声调,可怜巴巴地说道,“你能陪陪我吗?这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都快无聊死了。”


苏醒扭头,看见那小孩儿双手抓着木栏,小脸凑近窗压在木栏之间的空隙里,脸皱得跟他布袋里装着的包子似的,一副受了委屈惹人怜爱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拒绝。虽然是个女孩,还幼稚了点,但勉强也能当作半个玩伴,至少心思比那些当地的孩子来得好猜。苏醒没多思考,当即就答应了对方。爬下树后把装着包子和水的布袋子绑在裤腰带上,三下五除二又爬了回去。


“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


“干嘛要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


萍水相逢的缘分,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其实意义不大,所以即使被拒绝了也不觉得生气。苏醒坐在一根离木窗最近、相对粗壮的树枝上,调整好坐姿后便从袋里挑出一个圆滚滚、白乎乎的包子,伸长了手从窗槛的间隙里递出去。看着他递过去的包子,那小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锃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笑嘻嘻地说这包子怎么还皱皱巴巴的,看起来比我的脸都大。


“别玩了,赶紧趁热吃吧。”


今天的包子并不是刚出炉的,而是昨天就包好的,只不过今天早上又被阿荷放到蒸笼里重新蒸得热乎乎的。这样隔夜再加热的包子并不如以往的好吃,不过这一路上山爬树,这会儿苏醒也感到有几分饿意,吃到嘴里依旧觉得美味得不行。他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吃得颇没有形象,期间他不经意抬眼看了看那位小孩。对方似乎没有见过包子这玩意,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拿在嘴边小口小口地啃,啃到一半还发出一阵惊呼。


不会真是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司春神女失足跌进这山里了吧。


“你不会没吃过包子吧?”


“谁说我没吃过!不过是吃得比较少而已。再说了,还不是因为这包子好吃才这样的嘛。”那小孩嘴里还塞着包子,说起话来含糊不清,透着点傻劲。那些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包子把那人两侧的脸颊撑得鼓鼓的,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见藏匿在肌肤下的青蓝色血管。太白了,没见过生得如此白净的人,比苏醒在长安城元宵灯会上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还要来得白。


等苏醒把包子都吃完,对方手里还剩了大半个。闲着无聊,他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多是关于春神庆典的。可包子的吸引力比他的问题大多了,那小孩只抽空随意回答了几个,其余时间都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包子。苏醒看了一会,眼神落在窗户上,忽然发现那木窗朝外的地方下有个闩,只要挑开就能从外面把窗户打开。他心生一计,忽然开口道:“小孩,想跟我出去玩吗?”


叁.


苏醒翻出窗户的时候王栎鑫伸手接了他一下,恍惚间让他有种角色对调的的错觉——还真是长大了啊。但其实这是个毫无必要的举动,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做了,苏醒也就顺势扶住递来的手,从长乐宫的窗户里逃了出来。要如何躲开这宫中夜间巡逻的守卫,没人比住在这儿的王栎鑫更清楚。他的手被晚风吹得发凉,苏醒的手被他抓着,感到了莫名心安的感觉。他们就这样一路东躲西藏的,最后扒着墙上房,一起坐在了太极殿的庑殿之上,屁股底下是一片片的橙黄色琉璃瓦。春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王栎鑫伸手扯了扯衣襟,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这才开口问苏醒新婚之夜的感觉如何。


“你都知道这是我的新婚之夜还要来插一脚?”苏醒怒极反笑,搞不懂这个半路出家、脑子一热就被人拐着当了起义将领的小皇帝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明身上流着帝王家的血,却没半点威严,反倒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这不是关心你嘛。”王栎鑫倒是不在意苏醒有没有真的生气,故作大气地拍拍苏醒的肩膀。接着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天上的残月,又悠悠开口道,“话说你的人生愿望我也算是费尽心思帮你实现了,你这人怎么就不开心呢。”


人生愿望啊……


苏醒没有搭腔,只是借着光望着在黑夜中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出神。孔明灯等下的誓言,说是人生愿望,不过是当年的童言无忌;说是童言无忌,却仍旧带着几分真心。只可惜,哪怕当时是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可说错了话、会错了意,就不能怪罪这命运要阴差阳错地摆他们一道。叹息,只能叹息。于是苏醒也学着王栎鑫的样子躺在琉璃瓦上,沉默间一偏头,便发现王栎鑫也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多年前初见他时的那样。


“看我干嘛啊,有话就直说。在这儿我又不是皇帝,你随便说我也不会砍你脑袋。”


方才在长乐宫苏醒仔细回想过了,虽有些无理取闹,但王栎鑫赐婚的意图其实再明显不过了——除了那个不着边际的人生愿望,更多的是想借用这一纸婚书把他留在长安城作伴罢了。加上这永安公主长居宫中,身为长公主出身金贵自是不可能跟着他去驻边守疆的;而他贵为驸马爷也不可能刚结了婚就抛下新婚妻子逃回边疆,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往后数年,乃至余生,只要永安公主仍住在这金銮殿里,这长安城他就不得不回来,就不得不每年都回来。


“我这回,”苏醒停了一下,而后又是很长的一声叹气。他自己清楚,这句话说出来倒不至于掉脑袋,但肯定是会让王栎鑫不开心的。而王栎鑫不开心了,他跟掉了脑袋又有什么区别。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说,不得不说,“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果然,身旁躺着的人蓦地一下坐起,有点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解、失望、愤怒,但更多的是在质疑,质疑他为什么又要丢下自己逃走。王栎鑫苦笑了一下,而后又摇摇头,问他,你真这么讨厌我,真这么想走。苏醒刚想开口辩解,又听见对方接着说道:“你那套大道理我早就不想听了,翻来覆去的,不就是要为我镇守边疆以除后顾之忧吗?都听三年了,苏醒你能不能换一套有点新意的说辞?”


“永安公主说,她在这宫墙之中活得不快乐,她想跟我一起去边疆。”


沉默,冗长的沉默。见对方不说话,苏醒只好闭起眼睛等待王栎鑫的答复,但此刻却寂寥得可怕,让他的心在压抑中跳得飞快。一直到有什么微凉的液体滴在了脸上,苏醒才舍得睁开眼睛。夜晚的皇宫里处处都亮着煤油灯,散发出来的柔和光线四散到空气中,勾勒出春夜里细密的雨丝。下雨了,他心想。担心对方淋雨着凉会坏了身子,苏醒刚想开口劝王栎鑫回寝殿歇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先他一步在这寂静的、飘着春雨的夜晚响起:


“苏将军生辰可是与惊蛰同天?”


从来没有,王栎鑫从来没有叫过他苏将军。连系在他们之间的某一种亲密关系好像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瞬间扯断,可接踵而来的是压迫得令苏醒喘不过气来的另一种关系——君与臣。这道鸿沟头一次这样明晃晃地陈列在了他眼前,跨不去、填不平、逃不掉。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三声长叹接三声哀怨,最后只得一句:“你与公主本是良缘夙缔,理应举国庆,赐千金,封爵邑。只可惜今天下内忧外患,民心不安,故一切从简发落。也罢,生辰过后你便回去就是了。此番做寿,朕于卿也。”


“谢陛下恩典。”


“回去吧,天雨春夜寒,别让我阿姐等久了。”


闻言,苏醒起身,走没两步却发现身后根本没人跟上来。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可那人没有动弹,似乎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铁了心呆坐在那片屋檐上听雨饮风。实在是放心不下,苏醒从太极殿上下来后也没回去,只找了处那人看不到角落躲了起来,想着等王栎鑫回去了他再离开也不迟。


而躲这一躲便直接到了天亮。


等到东方亮出点鱼肚白,苏醒才猛然发觉竟是陪王栎鑫淋了一整夜的雨。好在苏醒骨不差,这一夜风吹雨淋的也没染半点风寒的迹象。不过王栎鑫倒是没那么好运,回了寝宫就高烧不断,只是他好面子不肯跟人说,倒也没人知晓。苏醒湿着衣服回长乐宫时永安公主已经晨起,正对镜梳妆打扮,见他回来也不多嘴,只问了一句那小子答应了吗。


“惊蛰之后就启程吧。”


“哟,挺有心的,还想着帮你过生辰呢。”


“皇恩难当无以报,但为天子守边以偿之。”


而二月二到惊蛰,也就不过几天的功夫,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


惊蛰这天,王栎鑫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哪个世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公子哥。他遣散了下人,自个儿拿着几个提盒,只身一人到长乐宫找他们。虽说这二十三岁的生辰王栎鑫说好了要为他好好操办,但却没苏醒想象中的那般声势浩大,更像是他们三人之间简单地吃了顿饯别席。那些提盒里除了一碗长寿面外,其余的都是几个家常菜,在宫内膳食中并不多见。永安公主倒是吃得开心,直夸这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而一旁的苏醒却吃得五味杂陈——只一口,只一口他就尝出来了,这哪是外面厨子做的饭菜,分明就是王栎鑫亲自为他下的厨。他大概有四五年没吃过王栎鑫做的饭了,不知怎的就鼻头一酸,毫无征兆端着面碗哭了出来。永安公主离他最近,第一个发现他哭,调笑了几句这边塞的日子是有多苦,一碗热汤面就能让苏将军哭成这个样子。若是平常,见他哭王栎鑫一定会抓住时机好好取笑他一番,可这会儿却难得沉默,筷子不断在碗碟里击打出阵阵音节。


一顿饭吃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无言,倒也是奇观。


出行那天王栎鑫还有些低烧,人也乏,便同先前一样没有前去送行,依旧只帮苏醒他们配了一队人马,便大摇大摆躲在宫里当起了甩手掌柜。出长安城的时候,苏醒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那座桂殿兰宫。远远望去,那宫殿好似一座金碧辉煌的鸟笼,不知囚禁过多少山林间自由惯了的野雀。苏醒想,此别不知何日归,若尚能还,切勿回。


“陛下,苏将军的车马已经出了长安城。”


一时间突然咳嗽得厉害,拿笔的手一顿,宣纸上徒增一笔飞墨。王栎鑫摆摆手让下人退下,自己又重新取了一张宣纸在案上展开铺平。犹豫了许久,他提笔,终在宣纸上著诗一句:


一切皆犹相未改,不知何故渐远离。


肆.


“好了,窗开了,你快出来吧。”


“可是我怕。”


小孩子就是麻烦,磨磨唧唧的。苏醒撑着树枝又往前坐了一些,接着朝着那人伸出手:“你把手放上来,拉着我,我会接着你,没事的。”


半晌后,那人才颤巍巍地把手从窗户口伸出去,放进苏醒的掌心里。小小软软的一双手,捏在手里像是一团发得软糯的白面。见状,苏醒猛地收力,扣住那人的双手一拉,便把小春神从春神殿后院的窗户里给拽了出来。拉出对方的那一下有些用力过猛,树枝晃得厉害,差点没把他们两人给摇下去。等到四周的一切都平稳下来,他们俩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爬下来。


“你手没事吧?”


“嗯?”。


在苏醒反应过来前,那孩子就把他的一只手摊开,指着上面一道细长的割痕问道:“你的手划伤了,不疼吗?”


“没事的,走吧,我们下山。”


把人拐到手,苏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对方下山去见余儒海他们。一开始余儒海还不相信,但苏醒带回来的这孩子就连街口买麻花的大娘、巷尾吹泥人的大爷都没见过,而除了司春神女,又有谁会生在栎阳却不被人知晓呢。经此一役,苏醒在当地孩子间的声望一下子就高了起来,别说是玩伴了,就连跟班都是大把大把的,走到哪里都不愁没人陪他玩。但不知怎么,他明明不信任何的牛鬼蛇神,倒是独独对住山上的小春神来了兴趣,隔三差五就往山上跑,想着法子把人从春神殿里拐出来带着四处玩。


兴许是那小孩长得实在是太过粉雕玉琢惹人怜爱,身上又香又软的,苏醒成天跟对方厮混在一起被余儒海他们打趣也不觉得没面,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骄傲。有意思的是,尽管相识了一段时间他们都没交换过名字,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苏醒倒是一直想,但那小孩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便约法三章,相互给对方取了外号,以称谓代名,总之怎么高兴怎么来。苏醒有点劣根性在身上,总爱逗弄人,把人惹急眼了这小孩就会闷着气怨声喊他“大冤家”;而他看那小孩总是一副迷迷糊糊游离在状态外的样子,便给对方齐了个绰号叫“糊糊”。


“对了大冤家,明天的春神庆典你来吗?”隔年春天,元宵节刚过没几天,糊糊跟着苏醒学扎草蚂蚱,扎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眨巴着眼睛问话。平日里经常听余儒海他们说苏醒不喜欢这些游街活动,每次被大人按着头祭拜完就没影了,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明天这庆典自己被临时告知也要参加,到底是鲜少外出见世面,糊糊心里便有些没底,担心苏醒会不来。若是苏醒在场,总觉得自己会安心很多,“听他们说我们要先去辋川,再是少陵,最后从长安城回来,得绕一大圈,好久好久才能回来呢,你明天就来看看我嘛。”


“好,我会去看的。”


于是正月廿五一大早,苏醒头一次兴致勃勃地跟着阿荷上山——春神殿里的主持听说他们一家是从长安城搬来的,便请阿荷去给司春神女化妆点红,说什么好几年没办过庆典了,要跟上现在长安城流行的妆容把司春神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间略显破旧的庙宇头一次围了那么多人,里三圈外三圈,乌泱泱的一片。见到他来,余儒海拿肩膀撞了一下他,说苏醒你可真是福星,一来就能跟司春神女做朋友,隔年还能碰上不知几年才有一次的庆典。苏醒冲对方笑笑,依旧紧紧抓着阿荷的手,让阿荷带着他费力地从人群的间隙中穿过。在重重人影间,苏醒隐约能看见庙门口架起了一方半高不高的方台。而方台的中央放了一把椅子,高高的木椅上坐着个半大不小的人,穿着一袭白纱,看不清脸,只看得到两条白花花的腿晃在半空中,还能听见对方此时正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总算是穿过了人群,苏醒便站到糊糊身边同对方搭话以此来消磨时间。这会儿阿荷已经从寺庙主持那里接过大红色的染料,半蹲在糊糊面前,手里握着一只细毛笔,沾了点朱砂就开始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画春花。苏醒站得离她很近,结果母子两人都有点太过专注没注意到对方,以至于画最后一笔的时候阿荷的手臂撞上了苏醒的身体。这下阿荷没来得及收回手,嫣红的朱砂顺着光洁的脑门急转直下,最后在眼尾处变成一抹飞红。


但阿荷也不生气,只笑着摸了摸苏醒的脑袋让他稍站得远了些,接着讨来一方手绢,沾了点茶籽油,一点点地擦掉那些多余的朱砂。化了妆,糊糊比平日里还要可爱漂亮上几分,更有司春神女的韵味。苏醒这下盯得太过直白,还有点痴像,糊糊便扭过头地看了他一眼,眨巴着眼睛突然冲他露出一个笑。不知怎么的,一见这笑,苏醒突然脑袋一热,盯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脱口而出道:


“你真好看。”


话音未落,周围站着的大人们便笑个不停,连素来不苟言笑的主持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搞得苏醒有点不好意思。想来都是那笑容太过艳丽多姿的错,明媚得好似这满山的好春光。边上有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半弯着腰向阿荷询问了一遍苏醒的生辰八字,听完后摸着胡子笑得有些意义不明:“好好好,姓苏名醒,生辰八字竟与这软节尚且有缘,还是惊蛰生人。来小孩,过来帮个忙。”


“原来你叫苏醒呀。”


见名字被暴露,苏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那名老者——这大概就是余儒海口中的算命先生了吧。老实说,这算命先生长得跟苏醒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算命先生都应该扛着八卦旗,穿一身道士服,生得狡猾善辩。但这位老先生却是慈眉善目,有点像是学堂里年纪最大的教书先生,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他向老先生问了句要帮什么忙,就看见算命先生伸手指了指远方。苏醒顺着对方手指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秦岭汉正从远方走来,怀里还捧着一捧各色的春花。


说是帮忙,其实苏醒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秦岭汉怀里的那些花由小到大,一圈一圈地插在糊糊盘起的头发上。别看这一朵花又小又轻,可那么多的花通通都要往头上戴,看起来也是十分壮观的。苏醒看见糊糊低着脑袋不动弹,便悄声在对方耳边问脑袋重不重,重的话他就不接着插了。闻言,糊糊摇摇头,随着摇晃脑袋的动作“簌簌簌”地从头上飘下几瓣颜色各异的花瓣。那些花瓣被风一吹,幻化成纷飞的彩蝶,看得苏醒不由得再次脸色一红,仿佛真看到了小神仙一般。


待糊糊梳妆打扮完毕,寺庙的中庭忽然走出几名壮实的汉子,抬着一顶由鲜花装扮着的竹制花轿,稳稳地停在了方台前。秦岭汉帮忙抱着糊糊上了花轿,落座的时候恰好起了一阵风,吹着轻薄的白沙上下飞舞,看上去就像是腾云驾雾下了凡的神仙一样。饶是苏醒这种再不相信神话传说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多少也升腾起一种别样的情绪。如果真的非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那么此刻他只想相信大千世界里只有一位司春神女栖居在这青翠的山林间。苏醒本还想再多看一会,但周围的人却都已经开始陆续离开。他拉住余儒海问了一句,对方这才告诉他要等到吉时司春神女才会下山送福。


“咱们留着这儿只会添麻烦,不如去观音庙里等着。等走街串巷完了,司春神女的轿子就会停在那歇息一天,等到第二天清晨再接着去下一个地方。”


这迎春神跟以往的庆典活动有些不同。其他的庆典都是热热闹闹的,一长串的人跟在队伍后面敲锣打鼓,甚至还有放鞭炮的。但今天这只队伍除了那四名抬轿子的汉子一路高歌一些音调古怪的号子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也没有其他人跟在队伍后面到处走。而每当路过一户人家时,花轿就会停下下来,坐在轿子上的司春神女便会脆生生喊一句“开春花咯——”。这时,洗干净了手的人便会出门,站在花轿的一侧虔诚地双手合十祈祷。祈祷的时间三五分钟不等,等祈祷结束后就从花轿上取下一只娇艳的花朵插在窗口处的花瓶里,再把绣有自己名字的红绳系到轿子上。这两件事,一来是为了把春请回家,二来是祈求春神保佑来年顺风顺水。苏醒本想折了花就跟着队伍一起离开,却被阿荷拉住不让跟,只好眼巴巴地目送着队伍远去。


整整走了快一天,才把栎阳最主要的几条街走了个遍。花轿最后停在栎阳最大的一座观音庙前。同山上那座庙一样,观音庙也在庙前的空地上搭了一方台子。苏醒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一见到糊糊落轿就迎了上去。这会儿那人刚喝完水,正坐在轿子里盯着自己摊开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苏醒眉头皱了皱,凑过去问怎么了。闻声,那人抬头,一眼认出是苏醒后便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开在苏醒面前:“很痛。”


苏醒拉过对方的手仔细一看,白嫩的手心里有一根明显的竹刺扎在皮肉之间,估计是刚才坐在花轿上抓着把手留下的。他问周围的大人要了把干净的小刀和一小杯白酒,小心翼翼地拿刀把那根刺儿挑出去后,再用白酒涂抹伤口防止感染。烈性的酒精碰到伤口疼得那人两眼泪汪汪的,眼眶和鼻头都红彤彤的,看得人一阵心疼,于是苏醒不得不又好声哄上一阵。等完事后,苏醒刚要转身去还刀,手突然被人拉住。很小的力道,却让他瞬间就动不了了。他听见糊糊小声问他你的手是怎么了。刚哭过的声音不大,也不像平时那般清脆,带了点糯,黏黏糊糊的,像是一滩蒸软了的年糕糊在了心口上,捂得心口发烫又扯不开来。顺着对方的视线,落点是他左手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苏醒笑了笑,告诉对方那只是一块胎记而已,不需要担心。


等到申时一过,观音庙内就生起了炊火,给停歇在此处的人做起了晚饭。这些餐食是给参与迎春庆典的人员准备的,就七八碗打卤面,量也不多,一人一碗也就分完了。那卤实在是太香,闻得苏醒胃里的馋虫直闹腾,便打算跟着余儒海回家吃过晚饭再来。晚些时候观音庙里还有祭拜活动,他还能在对方离开栎阳前再多见几面。但刚走没两步,苏醒就听见有人在喊他,于是他又折返回方台上,问对方怎么了。


“好大一碗面,我吃不完。”


的确是满满当当的一碗面。棕色浓稠的肉汤里躺着筋道的金黄色玉米面,香菇啊、肉片啊、油渣啊、蛋丝啊、青菜啊、葱花啊,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堆在汤与面的间隙里,满得肉汤都溢出来了,正沿着碗边蜿蜒流下。这一碗的分量怕是一个成年男子吃起来也费劲,更何况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苏醒稍加思索,便让余儒海帮他带话给阿荷,说是不回去吃饭了。接着又去观音庙要来一副筷子和一把椅子,和糊糊坐一块,一起把那碗面分了。


吃到一半,苏醒突然听见几声短促的轻笑,一抬头,发现糊糊正看着他笑个不停。他嚼完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后问对方怎么了,那人就笑着回他:“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挑食呀,你看我就不挑食。”


像葱花、洋葱这类有着辛辣气息的食物,苏醒向来都是避而远之的。只是他没想到对方观察得那么细,连自己拿筷子悄悄拨开葱花的举动也被看得一清二楚。被比自己的小的孩子这样说,苏醒觉得颇没有面子,脸上一阵发烫,咬着筷子反驳道:“又没人说不可以挑食。再说了,大人不挑食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买自己爱吃菜罢了。”


“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


等两人都吃饱了,就一起坐在方台上看日落。正月底虽已进入初春,但空气里的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清薄的白纱根本抵挡不了一阵又一阵的晚风。苏醒看着糊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对方身上。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外套,被糊糊穿在身上衬得对方的面色更加红润,比一袭白衣时的素雅端庄多了几分俏皮可爱。这时观音庙内响起一声响亮的鼓声,把半躺在木椅上看夕阳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爬起时还碰掉了不少头上的春花。


见状,苏醒便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花一朵朵捡起来放在嘴边吹去灰尘,再借着最后一点余晖将花儿们再重新别回糊糊头上。这时,观音庙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木桶山泉水放在木台上,桶里飘着一个木瓢;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尊白净的玉净瓶,瓶子里插着一枝刚从柳树上折下来的、最新嫩的柳枝。待东西摆放好、观音庙门口的灯笼也点起后,糊糊就从木椅上跳下来,拉着椅子到了方台边离寺庙大门最近的地方,嘴里还喊着苏醒快来一起祈福。结果糊糊爬上椅子的步伐有些踉跄,再加上天渐黑,竟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好在苏醒离得近,急忙赶过去扶了一把,这才没有酿成大患。


所谓“祈福”,就是用春天里最嫩的一枝柳枝沾取山上泉眼里最清澈的山泉水洒在前来观音庙祭拜的人身上,为人们洗去一整年的浮尘与晦气。糊糊站在木椅上,把装满了山泉水的玉净瓶抱在怀里,手里则是捏着那枝嫩绿的柳条,一副严阵以待、蓄势待发的模样。每当有人迈过木槛踏入寺庙,糊糊就会拿柳枝沾点玉净瓶里的山泉水轻轻往人们头上一抖,便在昏黄的火光下下起一场小范围的金色春雨。苏醒就站在木椅子旁,工作是给对方手里的玉净瓶添水,顺便帮忙扶着椅子。他手里拿着木瓢,心里却在数数,每点过二十个人,就舀一点泉水添进去。两人都不说话,配合得倒是挺默契,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那一桶满满的山泉水不一会就见了底,观音庙里的人又出来添了大半桶,等再次见底时,各家各户也都祭拜得差不多了。早上那四名抬轿的汉子不知道又从哪儿冒了出来,扛着被薅秃了的花、系满了红绳的轿子,接了糊糊就往庙里走。苏醒刚想跟上去,却被人拦下不让进,只好干等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开,最后只剩下苏醒一人还逗留在庙门前,看起来怪执着的。前来寻他的余儒海见他那副痴样,走过去好心提醒,说庆典已经结束了,明儿一大早司春神女的队伍要从观音庙的后门出发,一路游行去下一个地方了。


“别等了,快跟我回去吧。反正二月二他们就回来了,又不会把你的人弄丢了。”


“什么我的人?”


“别装啦哥们,你对那司春神女有意思,我早看出来了。”


有那么明显吗?苏醒笑笑,却也没有真正否认——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二月二啊,他回头深深看了观音庙一眼,待到最后一盏灯熄时终于舍得迈步离开。


伍.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王栎鑫并不是在长安城,而是在伏羌一望无际的大漠里;更没想到此次王栎鑫西行并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永安公主。


那日清晨,苏醒正携永安公主前往苏府给阿荷他们请安,没曾想刚踏进苏府大院就被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将士给拦了下来。黑甲侍卫是隶属于天子的一支司察,苏府今日登门的客人是什么来头再清楚不过了。苏醒刚想开口行礼,那几名黑甲侍卫却突然朝着永安公主袭去,从缉拿再到把人从苏府大院里带走,一气呵成。只是,奇怪的是这期间无人挣扎,也无人反抗,就连苏醒也只是站在原地木讷地看着事情的发生。就在这个时候,苏府正殿里传来刘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的,像是濒死前某种禽类发出的声音,听得人人心惶惶: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接民举永安公主私通敌将,卖国事。今上自缉取其关入天牢。诚有之,则斩法以徇。
钦此。”


公主私通敌国本应是一件大事,但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一样,角儿们各自走着过场。考虑到断案前永安公主仍是皇亲国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公主,关押时便免去了枷项,只拿柔软的白绫捆住了她的双手。被押上马车前,永安公主回头看了苏醒一眼,似笑非笑的,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情绪。最后永安公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摇摇头踏上马车,仿佛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不担心。叛国大罪可是要诛九族连坐的,而面对身为永安公主驸马爷的苏醒,那些黑甲侍卫却迟迟没有动手,也没有去捉拿苏府上的其他人,只是分散地站在离苏醒一米远的地方待命。这个距离不至于让苏醒感到压迫,却也封锁了他逃跑的可能性。


几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僵持着,直到刘公公又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宣苏将军觐见”,这才破了局。苏醒向那几名黑甲侍卫做了个揖,便大步往正殿走去。守在门口的刘公公见他一脚踏进了正殿,拂尘一甩,伸手将那黄花梨木制成的木门重重关上。


进了正殿,苏醒这才发现这偌大的大堂里只有他和王栎鑫二人。要见他的人此刻正半躺在雕花的红酸枝绒毛黄檀木椅上闭着眼养神,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呼吸加重了几分。苏醒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想行礼作揖却觉四肢僵硬无法动弹,最后索性在离王栎鑫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对方。即使隔着些距离,但苏醒依旧能看清对方的模样。两年多不见,那人比先前见面时还要削瘦上几分,五官退去了稚气更显凌厉,剑眉星眸的,出落得一身好姿色。


“苏醒,”王栎鑫突然喊他却仍旧没有睁眼,只短短两字,声音里竟是掩饰不住的疲乏之意,“你过来,到我身边。”


苏醒应着好,可刚走到雕花木椅附近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双手就环上了他的腰,接着一个用力,怀里便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急促而又沉重的呼吸带着烫人的热意透过略显粗粝的布料传来。那吐息好似一把火,烧得苏醒顿感小腹一阵燥热。他的双臂垂在身侧,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任由王栎鑫抱着。一直被抱到怀里的人不耐烦说了句“苏醒你就不能也抱一下我吗”,苏醒这才试探性地抬起手。而王栎鑫还埋在他的怀里嘀嘀咕咕,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一般,闷闷的,确听得真切,字里行间全是在唤着他的名字。


宽大的手掌在空中迟疑了几次,最后还是落到那弓起的脊背上。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掌心之下一节一节突起的脊柱骨触感过分明显,硌得苏醒的手心一阵发疼。王栎鑫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瘦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轻薄的纸片。若是这大漠里的风沙再大些、再猛烈些,可能就把他们这位尚且年轻的皇帝给吹跑咯、给吹散咯。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王栎鑫的背,一直到对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呼吸归于平缓,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苏醒,”王栎鑫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好上几分,却依旧带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要是阿姐真的叛国了,我杀她,你会恨我吗?”


“不会。”


“那按国法,我理应将苏家上下全部人都关入天牢。倘若阿姐真真叛国必将诛九族、灭苏家,到那个时候你会怪我吗?阿荷他们呢?他们会怪我吗?”


先是一顿,而后又是一声“不会”。


“若我包庇苏家,只罚我阿姐一人,那天下人会怪我吗?”


“会。”


“那苏醒,你说我该怎么办?”


叹息,叹息,又是叹息。苏醒突然松开了抱着王栎鑫的臂膀,将那人从自己怀里推开,接着帮对方整理好了衣冠。他盯着王栎鑫的眼睛看了许久,这才缓缓说道:“那就罚我一人吧。我和长安公主跟你回长安,阿荷他们就留在此处吧。伏羌这地方山高皇帝远的,苏家除我之外早已远离朝堂数年,死不死的又何妨,反正也无人觉察。”


“好,我都依你。”


枷项戴上去时远比想象中的要重,扣在脖子上,压迫得令人喘不过气。为了防止通共,他和永安公主被分别关押在两辆不同的马车中,一前一后地安置在车队的头尾。苏醒乘坐的马车走在队伍的前头,每当大漠的风呼啸着卷开马车上的帘子时,他就能看见骑着一匹白马跟在马车外的王栎鑫。按理来说天子是应该坐在马车里休养生息而非骑在马背上风吹日晒的,但王栎鑫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帝王,无论下人怎么劝都不听,偏要自己骑一匹马混在车队里。而对方这么做的原因苏醒也是知道的,无非是大漠凶险,怕路上遇刺。若真遇敌袭,以他现在这幅模样可是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王栎鑫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于是宁可这样骑马跟在他的身侧,想着多少能保他遇敌时不死。


又一次,风吹开了窗帘。好巧不巧,这次苏醒往外看时正巧对上了王栎鑫的目光。视线相撞的瞬间,对方冲他轻轻笑了下。苏醒来不及回应,那人就先他一步收回视线。但仅一瞬,他还是察觉到了——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如今装满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明明七年前,王栎鑫第一次来伏羌时不是这样的;明明五年前,王栎鑫第一次召他回长安城时不是这样的;明明两年前,王栎鑫第一次当礼生时不是这样的。两年,仅两年,便可使一人丧其心气,而这世间万事万物又何以至此?


同归长安,幡然醒悟,颇觉不还旧。


风依旧卷着帘子,苏醒却无心再望向窗外那人。反正再怎么看,不过都是徒增感伤罢了,倒不如闭起眼睛蒙脸自己,或许能够好受一些。


陆.


二月二那天,苏醒早早就上山等在了春神殿前,可送出去的迎春队伍却迟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二月三也没有,二月四也没有,更别说二月五六了。原本苏醒每天早中晚各要上山一趟查看糊糊回来了没,但日子越拖越后,他往山上跑的次数也就多了起来。


而到了二月初八,这已经是今天苏醒跑上山的第八趟了,可结果还是和先前几次一样,寻人无果,空手而归。


余儒海见苏醒刚午睡起来就要再往山上跑,一把拉住了对方,对这样无头苍蝇似的鲁莽之举感到有些好笑。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苏醒这人藏不住事呢,压根儿就不像初见面时的那般冷静沉着。他塞了一把糖豆给苏醒,说哥们你别太担心,今天回不来明天就回来了,别搞得跟丢了魂似的。苏醒踹了他一脚,却没反驳,踌躇了一阵后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去观音庙门前的空地上斗蛐蛐。只是才玩没一会就失了耐心,找了个借口又往山上跑去了。余儒海这次倒没拦着,指着苏醒跟他那群伙伴说:“瞧见没,痴情种,没救了。”


一口气跑到春神殿前,发现略显斑驳的大门依旧是紧闭的,于是苏醒又绕道后院轻车熟路地爬上那颗树,伸着脑袋往里瞧,结果还是没看到半个人影。他又不死心,绕着庙前前后后找了好几圈,依旧是满心期待落得一场空。等到寻累了,苏醒就随意躺在一棵树下休息,大口喘着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没力气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正当他打算闭目养神时,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从树丛里冒出个小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发丝间别着一朵艳红色的春花。光是听到那笑声苏醒就知道躲在树上的人是谁了,他连忙坐起身朝着树上喊道:“树上很危险,你快下来!”


“我不要!你上来抓我啊。”话语间一个没留神,树影之间就落下来一人,直接砸在苏醒身上,连带着嫩绿色的树叶哗啦啦地洒满了一身。虽然感到一阵吃痛,但他还是先扶起摔倒在自己身上的人,略有些焦急地询问对方有没有受伤。看他这幅担惊受怕的样子,糊糊笑得更加开心了,“我没事,没事的。有你接着我呢。”


“吓死人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从树上落下来了,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开始,苏醒是有些生气的,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间觉得脸烫得厉害。他鲜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刻。这么多天没见,熟悉了、亲近了却也感陌生了,一时间不知怎么的连眼睛都不是很敢看对方,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要怪就怪那好春光吧。本就生得可爱的人,在春日的艳阳下更显粉雕玉琢,整个人好似发着光,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好在不一会糊糊就从他身上爬下来,接着坐在他的身边紧挨着,不然苏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对方手里正拿着那朵掉在地上的玫红色花,撇撇嘴抱怨道:“ 还不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这不,刚一落轿栎阳我就来找你了。”


“那你好好来找我便是,怎么藏到了树上?”


“我本来是想先掏两个鸟蛋再去找你的,可谁知道你就在树下歇息呢。”


“那鸟蛋呢?”


“看见你就忘了掏,然后就掉下来了。”


闻言,苏醒又突然笑得有些开心,说你真笨。这话小孩子可听不得,当下发起小脾气,说我才不笨。说完就从草地上爬起来,有些笨拙地挥舞着拳头要去打苏醒。打闹间,那朵花又飘飘然落回了地上。但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儿哪有力气打人?苏醒只两三下就把人擒住圈在了怀里,任凭对方怎么打闹都不肯松手。等闹得有些精疲力尽,糊糊索性两眼一闭,倒在苏醒的怀里眯起眼睛。苏醒原以为对方还有什么小花招留着要对他使坏,结果居然就那样直接沉沉睡去。


待到日落西山,怀里的人还是睡着,一点儿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苏醒无奈地笑了笑,将那朵草地上的春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接着就把糊糊横抱起,打算送对方回家。然而,当他的手碰到对方腰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不自觉抖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口。苏醒以为是方才那人从树上砸下来时磕到哪儿了,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换了个让人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人往春神殿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还是睡在臂弯里的人光长个子不长身子,掂量起来依旧是轻飘飘的,柔弱无骨似的。还没走到春神殿门前,苏醒大老远就看到春神殿里的主持守在门口。想到那老和尚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苏醒突然停住了脚步,也不知道这老和尚有没有发现他三不五时地就拐着糊糊到处瞎玩。万一还不知道这下又被他发现,那以后说不定就不能来找糊糊了。就在他愣神的空当,老住持凌烈的眼神扫向他而后立刻他朝他慢步走来。对方从他手里接过糊糊的时候没说什么,依旧是阴沉着一张脸,读不出更多的情绪。苏醒想开口问问,又迫于对方阴冷的神情不敢问,只好转身就跑,急急忙忙地下山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夕阳都快落山了。兴许是他跑得太急,放在口袋里的那朵花在颠簸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那是一朵牡丹花。苏醒拿着花去问阿荷,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春花给留下来。阿荷接过去看了看,说要不然做成香包吧。杜鹃香浅,鲜少有人会用它制成香包,毕竟意义不大。但是这个提议倒是符合苏醒心意——他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阿荷手巧,不多时便将香包制好。那只香包制好后闻起来果然香味无多,只有在用力闻时才能闻到一股清淡的涩味,倒是比那些栀子、桂花制成的香包来得令苏醒喜欢。


就像那位住在山上的、独一无二的小神仙,苏醒也一样喜欢得紧。


柒.


若有什么地方比大漠要来得艰苦,长安城里的天牢应该算是一个。因藏于地下,终年暗无天日不得光,阴冷又潮湿。哪怕王栎鑫提前吩咐过,让下人在关押他们的单间里备了上好的床褥也无济于事。


这是苏醒有生之年第三次被吱呀乱响的床铺扰得不得清梦,第一次是初到栎阳,第二次是初到伏羌,而第三次就是现在。原来这看似繁华的长安城里也有如此不堪之地,连不懂掩饰的城邦都如此这般,更何况人心。只不过苏醒没想到,自打他入狱以来王栎鑫竟是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也没有安排官员审问他,这倒是有些反常。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被关在天牢里,每天只能靠着数餐食里的饭粒来消磨时间。浑浑噩噩地过了数日,直到第七天,他念叨着的人总算舍得出现在天牢里,却是一袭白衣,眼尾还染着飞红。


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王栎鑫穿一身白了,本就是无暇的颜色衬得那人出落得更加纤尘不染。此情此景,苏醒恍惚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年春天、那座无名山头。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见到了神仙,白衣飘飘,落花似蝶,一颦一笑都宛若春光般无限好。王栎鑫站定在牢笼前,苏醒也跟走到牢房门前,近了他才发觉那微红的眼角是因为流过泪染上的。怎么了,他听见自己开口问道。


“阿姐……死了。”


永安公主的死在苏醒的意料之内,但他没想到对方在第一天刚入狱时就咬舌自尽。叛国案都没开始彻查呢,倒是先坐实了她畏罪自杀的名头。永安公主这一死来得突然,令王栎鑫有些措手不及。其他的公事他还能丢给国师处理,可永安公主的事他却处处亲力亲为,一时间颇有些焦头烂额。永安公主咬舌自尽的消息硬生生被压了好几天,王栎鑫不敢告诉也不敢见苏醒,怕对方怪罪,毕竟这事儿是自己一手惹出来的。倘若他不这么无理取闹,也不会让苏醒和发妻天人永隔。一直拖到永安公主头七要到了,按丧葬之制需行下葬之礼,这才不得不进天牢见他。因为这葬礼,身为驸马爷的苏醒势必要到场出席,哪怕他再不想见,也没得办法。


不一会,苏醒已经换好了丧服,脚上带着镣铐随王栎鑫一同去了永安公主的灵堂。


很难想象永安公主贵为一国长公主,灵堂却会布置得如此简陋。偌大的大殿里,除了一口金丝楠木制的棺材、一批悬在梁顶的白绫、一盏长亮不灭的长明灯、一把燃烧着的龙涎香和一位盘腿坐在蒲团上念经的主持外再无其他。苏醒脸上没有过多悲伤的神情,按规矩走上前去行了礼,算是尽了这短暂的夫妻之情。王栎鑫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直到礼毕才悠悠开口道:“明儿阿姐才要下葬,你今天先住这宫里吧。”


出了灵堂,苏醒随王栎鑫在这皇宫内走动,突然发现这皇宫里竟人烟稀少得可怕,就连宫女太监也是寥寥无几。似乎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王栎鑫自嘲地笑了下,说自你与阿姐离开后,这偌大的皇宫便只剩我和国师二人,要那么多奴才有什么用呢。听他这样说,苏醒心口猛一阵疼。当年他只顾着自己要逃,只顾着离那禁断的情越远越好,却忘了王栎鑫无父无母的。他带走了永安公主,便意味着徒留对方一人被囚禁在这空旷的金銮殿内。


“是我不好。”


“你又没做错什么,阿姐总归是要嫁人的,总归是要当别家女儿的。”


一路走着,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未央宫——这里是皇帝的宫寝。苏醒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原以为王栎鑫会带他到永安公主生前住的长乐宫,或是其他偏殿,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带着他到了未央宫。见他不动,走在前面的人回头,问他怎么不进来。苏醒回了个礼,说君臣有别,臣不当与天子寝处一室。


“苏将军,若此为朕命,敢不从乎?”


“臣不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醒便不得不跟着进去。


这未央宫里,能入得了眼的东西一样少得可怜,空空荡荡的,比当年王栎鑫在春神殿里住的那间屋子还要简陋上几分。苏醒小时候听苏老爷子讲过,说那天子的寝宫里,世间宝物应有尽有,奢华糜烂,是让人向往的宝殿。但眼前的宫寝不过一床一案,放眼望去,最多的东西居然是没来得及批完的奏折。


“其他的屋子这几年都没人住,实在腾不出房间,委屈你今晚跟我一起睡了。”


“不会。”


累了一天,王栎鑫没那个心情处理公事,招呼下人备了一桌素食同苏醒潦草地吃了一顿。待饭饱后,又吩咐奴仆准备两桶热水供他们沐浴更衣。洗完澡后他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借着烛火,却发现苏醒却只是坐在床榻边的地上,闭上眼睛倚着床沿养神。明明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好像隔了千沟万壑,饶是他再怎么努力也跨越不去。王栎鑫想了想,坐起身,垂下一只手勾住苏醒的手腕。那人被他一扰睁开了眼,视线落在他们相贴的那寸肌肤上,眼里满是不解。


“苏醒,你是不是在恨我?”


“我不恨你。”


“你怎么可能不恨我。倘若那日……倘若那日我没一时冲动出此下策带你和阿姐回长安,阿姐也就,也就不会惨死狱中。阿姐,我就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了。阿姐死后,这世上真就剩我孤零零一人了……“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啜泣,而后越说哭得越厉害,到最后竟已泣不成声。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链珠,一颗颗往下砸,不一会就濡湿了被褥。王栎鑫只是虚环着他的手腕,想要挣开到也容易。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胡闹,见苏醒没做任何反应,便讪讪收回了手,“你应该知晓我是骗你的吧……唉,未央宫旁的偏殿其实早已打扫好,你若要走,那便走吧。我……留不住你的。”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奔涌而入,吹灭了案几上还燃着的残存蜡烛。黑暗之中是一片寂寥的沉寂,唯一清晰可闻的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那些惆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王栎鑫往后一倒,身体砸在床塌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无声的夜里清晰得可怕。他闭着眼在床榻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太过安静的四周让他不任何希望,只觉得苏醒早就走了才会什么声响都听不到。可下一秒,又是一声闷响,他身边分明多了个人侧拥着他,身上散发出熟悉的、令自己安心的气息。


说来可笑,他曾经挽留过苏醒无数次,无一列外那人都选择了离开。独独这次,他要他走,那人却偏偏留了下来。


“都让你走了,为什么不走?就喜欢和我作对是吗?”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那人幽幽开口:“你还有我。你若想要,我走便是了。真想好了真要让我走?”


“你走。”


“此话当真?”


“你!”愤怒地转身,怒气却在被那人用力拥入怀中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再也藏不住了,再也骗不了自己了,王栎鑫揪着苏醒的衣裳,把脑袋抵在对方的胸膛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哀求,“求你,求你别走好不好?”


“好,那我便不走了。”


多年以后,他们再一次身体相贴,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忽然之间,一股莫名的热从王栎鑫小腹往上窜,让他一下子在黑暗中红了脸——他想苏醒也一定感受到了。但王栎鑫好面子不肯说,索性闭起眼装睡。他以为这股邪火会同往日一样不一会就自动熄灭,没曾想却越憋越难受。可睡他对面的人越是不为所动,他就越拉不下这个脸来去央求对方,也就只好自己咬着牙忍着。为此,他双手用力握拳,一直到指甲陷进掌心,靠一些疼痛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怎么,第一次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仿佛是大火烧山前一场及时的甘霖,让他不至于被烧得五脏俱焚。


陌生的手法,陌生的触碰,好像是干涸河床上等不来的一场雨,让他在骄阳烈火下化为灰烬。


最是难抵烟雨情,共赴巫山,恍然若梦。


捌.


那日回家后,虽得了香包,苏醒却还是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睡,担心自己明天上山会不会连人在哪里都找不到,又或者那高墙之上的窗户又会不会被人封锁。就这样纠结了一夜,以至于第二天上山的时候脚步虚浮,差点没从山上直接滚下来。好在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老主持根本没有提防他,让他顺利从窗户口把人从春神殿里接了出来。


“苏醒,今天去哪玩?”


“你都知道我名字了还不告诉我你的,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又不是你告诉我的,是算命先生说的。反正,等哪天我有了再告诉你。”


苏醒吵不过对方,只好依旧叫那人“糊糊”。昨日晚上没睡好本就让人疲乏,这会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紧绷的神经一松懈,困意就悄然涌上了脑门。那边糊糊还在身边吵着要去哪玩,这边苏醒走着走着突然脚底一滑,头往下一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这一摔,脑袋似乎是磕到了石头上,疼得不行,温热的血正从伤口处往外冒。在意识苏醒失去之前,耳边全是糊糊哭天喊地的声音。

好吵啊,这样想着,苏醒缓缓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迷迷瞪瞪间苏醒好像见到糊糊拿着浸了山泉水的毛巾给清理伤口。他下意识伸手,拉着对方的手小声地道谢。但他没撑多久便再次晕了过去。等再次清醒过来时,苏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春神殿内,旁边则是泪眼婆娑守着他醒来的糊糊。一见他醒了,这小孩就飞扑上来,好巧不巧正压在他的伤口上,疼得苏醒乱叫:“疼疼疼,你快下去。”


话音刚落,糊糊便听话地放开了他,眼巴巴地趴在床边,好像自觉犯错了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苏醒刚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没事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吓得他马上收回了手。他伸着脑袋往外看,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是庙里的主持和他的父母。他们围着自己检查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大碍后,秦岭汉就背起他起身离开。出春神殿的时候,糊糊小跑着追了出来。苏醒趴在秦岭汉的背上回头看,只见对方被主持拦在庙门前,正费力地朝他挥手。可惜苏醒已经没有了力气回应,只能看着对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这一摔伤苏醒得不轻,被秦岭汉背回家后休息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约莫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总算是能下地走路。这些天阿荷说糊糊托寺庙主持送来了好些东西,有刚开的春花、汁水丰盈的春果,以及一条做工略显粗糙的红色花绳。那条红色花绳的两端有个活扣,一连结就变成了一条手绳,恰好可以戴在手上。阿荷说这是司春神女手编的,能保平安。苏醒把那条红绳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缠绕的红色绳子中间隐约能看见一条用金线绣着他名字的缎带。他越看越喜欢,把那条红绳系在了手腕上,时不时摸两下,爱不释手。


等能出门找糊糊玩了,苏醒自然不忘也把那条手绳带着见他,以示他对这条手绳的喜爱。看见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绳,糊糊脸上露出点惊讶地表情,说苏醒你居然会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多好看啊。”苏醒伸手,那条红色手绳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艳丽。红绳过长的两端悬在他的手腕处晃啊晃的,在空气中不停地画着圈,“说是能保平安呢。”


“这倒是,你老爱到处跑,戴着它也好。你那天受伤真的吓死我了。”


那个时候苏醒不懂那么多,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喜欢便是喜欢,从不藏着掖着。对于他俩成日厮混在一起,山上的老主持一开始还颇有微词,到后来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两年,他们俩的关系也越来越好,越来越亲昵。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小孩开始抽条长个的时候,那段时间糊糊的个头一下子高了不少,肉嘟嘟的脸上也渐渐开始褪去婴儿肥,少了几分可爱,多了几分青涩的标致。


那几年的元宵佳节,苏醒总会在街上的小贩那买个孔明灯,等时间一到就跟糊糊两人抽身从灯会上逃开,跑到山上去放孔明灯。孔明灯多有祈福之意,燃放前通常会用笔墨在上面写下心愿,以求来年或是未来能够得偿所愿。但他们不过两个小孩,没那么循规遵矩,加上又是背着大人偷偷跑出来放的,哪里能准备得那么齐全。所以,他们通常只双手合十默默许完愿,就直接点火将孔明灯放飞。


“你元宵过后真要走?”此刻糊糊正蹲在地上,把放在地上的孔明灯的褶皱一点点抹平。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就在几天前苏醒说他们一家元宵之后就要搬去很远的地方了。


元宵一过,苏家就要动身前往伏羌。究其原因,不过是天子上位要排除异己,哪怕苏家已经隐居山林、远离朝堂也未能幸免。那新皇帝一看就是个昏君,苏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肯出山辅佐。为了不让这狗皇帝发现苏家新址,也为了苏家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安危,权衡再三,苏老爷子只好下令举家搬迁至蛮荒的边塞,躲在更为偏远的角落。


这事本是个秘密,苏醒谁也没说,却还是忍不住告诉了糊糊,说他们一家要搬去伏羌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问要不要跟着自己一起走。糊糊当时天真懵懂地问他,伏羌在哪,好玩吗?好玩的话我就去。苏醒回答他,说伏羌在大漠,那里没有树也没有花,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如刀割般的狂风。他原以为这样的答案会吓跑对方,没曾想糊糊倒是答应得爽快,说那你来接我便是,反正有你的地方我都愿意去。


原本有了糊糊的这句话,把人拐带走这事儿苏醒是自信满满的。但刚刚被那么一问,他心里突然又没底了——他害怕对方不愿跟自己一起走。也是,伏羌那么远的地方,对方又生得娇嫩,哪可能抛下父母跟着自己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你若是不跟我走,我也不强求你,毕竟伏羌太苦了。”


“怎么会,我肯定要跟你一起走的呀!”大概是没想到苏醒还劝自己不要跟来,糊糊一下子有些着急,“我只是怕自己记错了时间,今晚睡不起来,没能跟你一起走。”


“没事,我可以等你。”


话语刚落,“呲——”地一声,苏醒用打火石打出一簇火星,急忙伸手招呼糊糊把展平的孔明灯拿来。四溅的火星落在白色的方块蜡上,开始一点一点地燃起,在夜色如墨的晚上忽地亮起橘黄色的火光。内里微冷的空气被不断加热、加热,膨胀到将整个孔明灯撑得饱满。明亮的烛火透着一层油纸散开,被削弱得只剩下一点儿昏暗的光,随着火苗的跳动忽明忽暗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温柔错觉。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那孔明灯便开始有些晃晃悠悠地想要升空。见状,苏醒说了声“差不多了”,两人便一同送手,目送着那盏橘色的灯不断升空,最后化成天上的一颗星消失在了黑夜里。


“苏醒,到伏羌后你有想过要干嘛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一问,你不愿意说的话……”


“如果可以,我想在伏羌——”


我想在伏羌娶司春神女为妻。


玖.


永安公主私通敌国一事被压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她遭奸妄小人迫害惨死狱中的消息。出殡的那天,圣旨昭告,圣上要亲自彻查此案,定会还长公主一个公道。


永安公主既贵为长公主,又曾是司春神女,这次丧葬的所有礼节自然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操办,光是送葬的队伍就排了近十里地,期间更是奏鼓乐,封诣号,辍朝三日。待丧葬结束后,又是一道圣旨,说永安公主与镇边大将军苏醒夫妻恩爱,伉俪情深,苏将军闻公主丧悲哀不思,夜不得眠,由是乞留长安以佐天子案之。这话说得好听,但苏醒知道这些不过都是王栎鑫把他名正言顺留在身边的借口罢了。


若是之前,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想要离开。但永安公主的死似乎给王栎鑫不小的打击,致使那人陷在深深的自责里出不来。对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不免令他有些担心,加上现在王栎鑫确实几近无依无靠,也就舍不得再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待在长安城里的日子比镇守边疆要来得清闲许多。在伏羌,邻边小国虽惮大甾兵强,但偶尔还是会有骚乱和纷争。虽说如今国泰民安,但他这个镇边大将军倒也不完全是摆设,还是有些许的用武之地。可到了长安,这朝廷里的一切全由国师一人说了算,顶多加个王栎鑫,饶是他想帮忙,没能力也没权力干预。这点倒是令苏醒颇有些意外,国家大权被握在一个国师手里怎么想都有些不妥。不过王栎鑫说周先生是可信之人,苏醒也就没再多问,只是自个在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自那夜过后,苏醒便搬去了未央宫旁的偏殿暂居于此,除了每天用膳,倒是鲜少能与王栎鑫碰面。说来奇怪,此次留在长安,他原以为王栎鑫会依赖自己不少,但那人却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言语动作间全带着君臣特有的疏离感。想来是那夜他们在龙床之上越了界,又是在永安公主的七祭内,这才换得王栎鑫难得的疏远。不过苏醒倒是不后悔这么做,逾越雷池的那一步他们两人之间或早或晚,总有一人要迈出这一步,把他们的关系拉扯至更无解的地步——他们之间注定是纠缠的、撕扯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既然注定如此,那么他苏醒情愿去当那个恶人。于是这宫中的日子,苏醒做得最多的只有两件事:陪王栎鑫吃饭和偷看王栎鑫睡觉。


后一件事倒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纯粹是因为这深宫之中太过死寂,半点生气都没有,于是在独眠的夜晚经常瘆得他一阵阵冒冷汗,难以入睡。睡不着的时候苏醒就喜欢在这皇宫里走动,未央宫离他住的地方近,通常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双脚就自动带着他站立到那人窗前。一开始还只是隔着一层窗纱在脑海里临摹那人的身影,久了便觉欲壑难填。待到那日天突降瓢泼大雨,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翻窗而入,从此变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是第一次翻窗偷看王栎鑫睡觉了,早在他们还栎阳的时候,在他们还在伏羌的时候,苏醒便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王栎鑫还是和以前一样,睡得不安稳,身上的褥子被蹬开了一半,白绸的裘衣轻飘飘地铺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起伏的身体线条,时常被冷到咳嗽得厉害。苏醒坐在他的床头,伸手帮人拉好了被子,觉得这人都当皇帝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连有人闯入宫寝都未曾觉察,睡得沉稳。只不过跟往日不同的是,王栎鑫的眉头始终紧锁,似是在梦里过得不舒坦。有好几次,苏醒都想伸手帮那人抚平眉头,但手悬在空中犹豫许久终是不敢落下,只能隔着空气一遍遍地描摹那人的眉眼。


就这样守在一旁看着,苏醒往往能直接坐到窗透初晓还不觉得累,总觉得看不够似的,好像要把那几年没见过的、错过了的、躲避着的王栎鑫给一次看个全。有好几次,他也曾累到倚着床头睡去,醒来的时候与睡眼惺忪的王栎鑫打了个照面。那人似乎不意外自己会出现在这里,躺在床上朝自己伸出手,苏醒便会俯身拉起对方紧紧拥在怀里。肢体间的片刻触碰像是能让时间暂时停留,短暂地把他们带回了曾经无忧无虑的悠悠岁月。


虽然这次回留在长安,王栎鑫表现得并不如之前那般同他亲密无间,苏醒却能感觉对方的心情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就连来送御膳的小丫鬟都说有苏将军替圣上排忧解难,皇上饭都吃得比平时多了,气色也好上了不少,看得直叫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开心。苏醒只是笑笑没说话。排忧解难倒说不上,他能做的事情很少——至少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陪在对方身边。


永安公主的案子查到最后落了个空,便不了了之。也是,这案子本就是王栎鑫凭空搞出来的,能查出个所以然才是有鬼。好在百姓对此案的细枝末节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上书情愿在各地修建春神殿,以求司春神女佑国太平。不过因先帝暴政,滥杀无罪儒士,几不存才,这修建神庙的事迟迟没有个定论。国师再三权衡,提议由天子主持修建,顺便微服私访视察民情。那天吃饭时苏醒听闻此事,便主动请缨主持各地神庙修建工作。这回倒不是他想离开,只是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潜意识里并不想让王栎鑫离权力中心太远,怕有鸠占鹊巢之险。


“永安公主毕竟是我的发妻。”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借口合情合理。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主动提及离宫,王栎鑫的反应比先前几次都平淡了许多,竟不阻拦,只是在嘴里念叨着“那神殿又不是为阿姐一人建的,你那么激动做甚”。苏醒闻言笑了笑,说我自是知晓,那是为了黎民苍生,我自有分寸。


“此事交予苏将军操办朕自是放心,工春神殿事大,望将军急行主事。”


“臣遵旨。”


第一次从这金銮殿离开时,王栎鑫闹了三天不肯来见他,离别当日更是把自己关在宫寝内哭了个天昏地暗;第二次从这金銮殿离开时,王栎鑫给他做了顿饯行饭,席间一言不发,出城之日也不肯来送他。而第三次,当苏醒以为这次他又要独自离开时,却意外发现王栎鑫居然乔装打扮了一番在城门口等他。


“就送到这里吧,你不是还有很多折子没看完吗。”
王栎鑫没回答他,只低着头拉着手,将一条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苏醒的手腕上:“我手不巧,编得没有阿姐好,你若不嫌弃便戴着上路吧,说不定能够保你平安呢。”


编织得歪歪扭扭的一条红色手绳,首尾相连的地方是一个稍显粗糙的平安扣。苏醒看着自己的手腕愣神,一时间,无数曾经被自己忽略掉的往事细节纷纷涌上心头——错了,错了,错了,原来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尝怨君愚不晓情,原皆吾所过,只恨惜伤难消,竟无以偿君。


拾.


天才刚亮,王栎鑫就被人叫醒,让他快点收拾行李准备上路。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叫他,继续枕着枕头睡得香,直到被人大力摇晃着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名字了——现在他叫王栎鑫,他有自己的名字了。


同别人不太一样,其他的小孩一出生就有算命先生帮他们算命取名,就连跟他一起住在春神殿的司春神女都有自己名字。可他呢,除了苏醒曾经好心给他起了个外号,他是谁、从何而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没有人同他说过,也没人教导过他。自打王栎鑫记事起,他就住在栎阳山上的春神殿里,无父无母的,只知道是庙里的老主持一手带大了他。可那位主持却不怎么喜欢他,不曾开口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走的时候也只是睁圆了眼睛,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老主持死的那天夜里,春神殿里凭空出现了一队人。那些人是来接走那名与他同龄的司春神女的,至于他呢,根本无人顾及。他躲在厢房的角落里,看着院前人来人往,觉得自己怕是这一辈子都将被困在这座春神殿中。就在他惆怅之时,突然,被人群簇拥着的司春神女回头看了他一眼,挣开人群朝他走来。


“你若想跟我一起,便唤我一声’阿姐’。”


一听词话,他的眼睛忽地亮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急不可耐地唤着对方“阿姐”。他想要离开,想要逃离这里,想要去找那夜他没有等来的苏醒。


似是颇满意他的回答,阿姐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向那群陌生的面孔,告诉他们自己曾经替患了风寒的阿姐扮过司春神女,还曾帮阿姐挡了一剑救过她的命——就在那年的春神庆典上,他的腰侧迄今还留有一道细长的伤疤。那些人低声议论了几句,最后还是听从了阿姐的话,带着他一同上路。上路前,阿姐告诉他,你本男儿身,出了这春神殿切记男女有别,万万不可同自己太过亲昵。过了一会又说道,以后你便唤作王栎鑫。


于是,从那天起,他便有了自己的名字;从那天起,这世上除苏醒外他又多了一个阿姐可以依靠。


王栎鑫还沉浸在回忆里,坐在床上久久不起身。直到听到有人又不耐烦地喊了几遍他的名字,这才急匆匆地说道:“好的周先生,我这便起床。”


待吃过早饭,王栎鑫就跟着阿姐和周先生他们继续上路。他们这一行,五六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漫无目的游走于城邦之间,走走停停的,有的地方歇息一两天,有的则是一两月,最多的一次他们在临汾停了快四个月才动身。他明白自己是一个附庸品,阿姐愿意让周先生带着自己读书写字他已经很感激了,自然不敢贸然开口说想去哪。直到有天,阿姐突然问他有想去的地方吗,王栎鑫一听,立刻脱口而出道,我想去伏羌找苏醒。阿姐听后笑了笑,说那日元宵灯会后你半夜三更从春神殿中逃出去找他,他可曾赴约?可曾试图带你走?这样的人还去找他做甚?王栎鑫脑袋一偏,微垂眼眸扯着自己的衣襟,手心里的汗止不住地往外冒,沉默了许久都没再说话。见他这幅模样,阿姐叹了口气,说那便去吧,让你死了心也好。


从中原到大漠,由东向西,从南往北,一路上的景色越来越萧条寂寥,好像只几次睁眼闭眼的功夫,绿野山林就忽地被黄沙吞没,连人烟也稀少了起来。伏羌位于大漠最边缘的位置,过了伏羌再往西就是敌国大芒的边界,因此这地界上常年骚乱不断,人人自危。此次他们前往伏羌,虽没有奢靡到穿金戴银,倒也锦缎绸罗惹人眼红,才刚到伏羌,没来得及落脚就招惹来一队劫匪。与他们同行的几位成年男子身手尚且矫健,却寡不敌众,只能节节败退。眼看白晃晃的刀子就要落下,危急关头,蓦地从角落里冲出来个少年,手持一柄长剑迎了上去。兵刃相撞的瞬间发出几声铮响在空旷的大漠随着风沙飘荡出好几里远。


“上个月抓你们多少遍了,居然还敢在苏家眼皮子底下闹事,是不是真以为苏家不敢杀你们啊?”


挡在王栎鑫身前的是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手持剑背于身后,另一只手则是垂于身侧,手背隐约露出块乌青色的肌肤,一条褪色了的红绳正不松不紧地挂在手腕上。这些劫匪虽惧怕苏家在伏羌的势力,可就怕一时急了眼想要拼命。眼下他孤身一人,若对方真要拼命恐凶多吉少。正当苏醒想着要如何与他们周旋时,一只略微冰凉却又柔嫩的手悄悄拉住了他。他一愣,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一张极其熟悉的脸,一张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脸。


“你……”


就在分神的刹那,劫匪中站最前面、生得最人高马大的那名壮汉突然大手一挥,呈圆月形的弯刀亮着利刃朝他们劈来。苏醒右手一抬,左手揽过躲在他身后的人,想也没想就直接把人护在了怀里。剑身与弯刀相撞,苏醒右手手腕一个发力,用以力卸力的方法将那名壮汉的弯刀从对方手里挑开。弯刀倒头一栽插进干裂的土地里,劫匪之中暴发出几声充满恶意的低吼。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就在苏醒谋划着要如何安全逃脱时,远处几个相熟的面孔急急忙忙赶来,嘴里还喊着“少爷”。苏醒定睛,原来是阿荷见他久未归家,派了一小队人马出来寻他。这下,那群劫匪在人数上的优势荡然无存。那几个彪形大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心有不甘地离去。


事态一平息,苏醒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就撞进一个人,抱着他的腰喊他名字。他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说糊糊对不起,那天事出有变,家里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去找你。听他这么说,王栎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说你还认得我?


“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瞎子,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你。”


“那这条手绳,”王栎鑫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条断了的红绳。刚才苏醒护他那下,弯刀被长剑震飞的瞬间往外撇了一个弧度,恰好从苏醒护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划过隔断了手绳,还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那截红绳被王栎鑫从地上捡起揣在手心,这会儿得空了便拿给苏醒看,“刚刚断掉了。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看到红绳,苏醒才了然醒悟般觉得左手被刀割开的地方一阵阵疼。他接过那条已经被时间和风沙摧残得稍显破败的手绳,叹了口气,说到时候拿回家让阿荷做个护身符再重新戴身上,他舍不得丢。


“苏醒,你真就这么喜欢?”


“这是难得的礼物,我当然喜欢。”


沉默了许久,苏醒刚想开口问对方要不要再跟自己走,突然间听见有个声音在说“王栎鑫”。


“诶?”


“我说,我有名字啦,我叫王栎鑫!”


拾壹.


动身前往楚丘前,苏醒先去了趟槐里。槐里有个专做雕刻的名家,之前这老先生去伏羌的时候苏家有恩于他,此次苏醒前来便是想让老先生为长安的那座春神主殿雕一尊司春神女。听闻他的来意,老先生答应得倒是爽快,当即领着苏醒去了后院挑选石料。满院的石料里,有一块高约两米的白玉料,虽不是什么上等的羊脂琼玉,但也价值不菲。那块料子并非纯白,顶端微微泛绿,还带有些许杂黄。苏醒一眼就相中了这块料子,当即问老先生可否用这块石料雕刻司春神女像。


“两米高的全玉神像,我干这行大半辈子了,也难得一见。不过既然苏将军一家当年有恩于我,这料子将军喜欢,我操刀便是。”说完,老先生便从废石堆里挑了一块绣球大小的石料。将石料摆好在案台上后,他手持刻刀问道,“这司春神女像将军想要刻成什么模样的?”


什么样的呢,司春神女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苏醒略微閤眼,细想,脑海里勾勒出的全是那年春天王栎鑫坐在轿子上的一颦一笑。两道潋滟秋波眉,一双微垂眼眸含光,朱唇皓齿,肤如凝脂,过分完美,美好到不像个真人,真真是小神仙。偏那张出落得无暇的脸上有两点飞墨,一落在眼尾,另一洒在頦颔,是完美里的不完美,是虚幻里唯一的真实。而这让苏醒知道,知道对方是活生生的、他一伸手就能抓住的人。


王栎鑫的样貌似乎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但将其复述却几乎耗费了苏醒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词藻——他一次感到自己言语的匮乏。好在他叨叨絮絮了半天老先生也不烦,只一旁静静地听着。刻刀与石料相碰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与他低声细语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老先生就将石料一推,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活灵活现地浮于其上。不是庙堂之上的皎如玉树,而是那日无限春光下的柔似春风。


软节风柔,人皆醉矣;匪其之为醉,唯美人矣。


这也算是他的最后一点私心吧。苏醒弯腰谢过老先生,又要过那雕刻好的石料,说是要给其他地方的师傅做样板。老先生是名家,刻过一次的东西不用看也能再复刻一遍,便点点头、挥挥手,让苏醒带走了那块石料。


除了需要奔波在各个城邦间,监工筑建春神殿其实是一件美差,至少比驻守边疆来得舒服。那司春神女像虽是按着王栎鑫的模样雕刻的,但永安公主本就与他有几分相似,加上名家手笔也不是轻易能仿照的,苏醒那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愣是没被人察觉。


自战乱后虽已过了近十年的时间,但短短三十载内就历经两次内乱,使得大甾国运衰微,尚未起转。这种时候接连大兴土木,怎么看都是劳民伤财的不智之举,大抵会惹得民怨沸腾。可对于修建春神殿大多数百姓却都表示了支持,只有一两个上了年岁的老者时常站在庙前独自扼腕叹息,连声哀道,说什么人心被蛊,天将变,国家再起不能了。


本来苏醒没多大兴趣,只是这老者天天来,每次都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让他偶尔会去关心几句,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起来,闲来无事就会交谈上好一阵,虽说都是家长里短居多,倒也打听到了不少野史。好比说这当今的天子并不是先帝血脉,那名惨死狱中的永安公主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好比说那天子生辰并非在一月十八,而是在金秋佳节;好比说这天子与永安公主有几分相似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双生姐妹。


说白了,那无非就是一个俗套至极的故事:曾经的某一任司春神女有了情人抗旨不嫁,其姐心疼胞妹便代嫁入宫。大概是这样欺君罔上举动惹了天怒,两姐妹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做姐姐嫁给废帝的被当年起义的先帝奸杀,只有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藏在密道里逃过一劫;而做妹妹与情人私奔的则是被春神殿追杀,最后在神庙前难产而死。


“被春神殿追杀?”


“很意外?若春神殿没点势力,司春神女又怎会成为几代赫赫有名的帝王的后宫之主。无数英雄豪杰争夺的江山社稷,不过是他人眼中一场可有可无的角斗。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高楼塌,到头来不过都是他人眼中的下酒小菜。即为玩物,谁主江山,一念间矣。”


言毕,苏醒没有再说话,皱着眉头把先前发生的一切仔细回想了一遍,忽觉这老者的话不无道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敢告诉王栎鑫——永安公主是真的叛国了。


自从永安公主跟他去了伏羌,苏醒几乎就没怎么在夜半里醒过,这对于一个常年驻守边疆的将军来说是不合常理且十分危险的。于是那日伏羌荒凉的夜里,他假装喝掉了对方盛的混了迷药的汤,待永安公主走远后便悄声跟了上去。那人出了屋子,便直奔军营,娴熟地躲开夜间巡逻的士兵后,潜入了他平日里指挥军营的帐中。苏醒撩开帘子,帐中赫然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是永安公主,男的则是先前在战场上见过的敌国将领。被他撞破,永安公主也不辩解,只说若你有真心爱人便懂。他那时以为对方是爱上了敌国将领,爱而不得又被王栎鑫赐婚嫁他才出此下举。现在想来,这一切的蛛丝马迹,无不暗示着春神殿跟敌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权谋之事苏醒素来是不在意的,他的志向一向简单,帮王栎鑫守住这大好河山便是。但若这明争暗斗的戏码牵扯到王栎鑫,那就另当别论了。只是苏醒拿不定主意。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王栎鑫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入的局——是一枚棋子,还是这场纷争里不可或缺的核心。


错综复杂的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正是如履薄冰之际,更需步步为营。苏醒还没厘清思绪,还没想好对策,还没想好要以何种姿态面对王栎鑫,但站在历史的车轮前,命运却不容许他多加思考,硬生生将他推入新一轮的浪潮之中。大寒那日,他收到了从长安城寄来的一纸喜帖。喜帖艳红固当喜,而执之如寒冰,原因无他,不过是王栎鑫要大婚了。


“国立八年,日差一日。现神女早衰而国无庆事,放眼内外,皆郁郁不得势。今司春神女年二八,适婚嫁。为佑国祚昌,享国嘉庆,特召其入宫与天子婚,望以此壮我国威,佑我国祚。”


拾贰.


一大早,苏醒便被阿荷打发去集市上买东西。他一推开苏府大门,便看见王栎鑫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用脚尖一点点蹭开地上的黄沙。那人一听到身后有动静立刻转过头,见是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王栎鑫本就生得白,此刻在大漠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更是白得晃人眼睛。


“苏醒,昨儿阿姐跟我说我可以跟你住一块,你愿意收留我吗?”


苏醒听他这么讲,先是一愣,而后马上答应。怎么会不愿意呢?三年前没能按照约定接王栎鑫一同前往伏羌他就多有自责。如今老天有眼,让他俩有机会再续前缘,苏醒自然是再开心不过了。当下他就拉着王栎鑫进了苏府,先带他见了秦岭汉和阿荷,又带着他去拜见苏老爷子。苏家老小对当年这个花轿上的小娃娃都印象颇深,听闻他无父无母不免心生怜悯,没过多犹豫就答应让王栎鑫住进苏家。


“你当初怎么没跟我说你无父无母?不然我早把你接回苏家了。”


“你又没问过我。”王栎鑫撇撇嘴,“再说了,别人都有东西我没有,我怕你……”


怕你看不起我。


大概是意识到对方要说些什么,苏醒捏了捏王栎鑫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柔声告诉他以后不会了,以后苏家就是他的家,他若喜欢,改名叫“苏栎鑫”也是可以的。


“才不要呢,这是阿姐给我取的名。”


“阿姐?”


“哎呀,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当年演司春神女的那个女孩呀。是她带我离开春神殿,又给我起了名字,还带我来找你哩。”


“那还真要好好谢谢她。”


苏府上空闲的偏院还剩不少,只不过大多久无人居,得重新翻修打扫后才能住人。于是在等屋子打扫好的这段时间里,王栎鑫就暂时住在苏醒那屋。


那大概是王栎鑫这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了。之前住在春神殿里虽也有苏醒作伴,却不得半点自由,更别说后来跟着阿姐四处奔波、颠沛流离了。而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漠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关在笯中的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野雀。在伏羌,他同苏醒看过大漠里最壮观的日出日落;也曾驰骋沙场在马背上放声大笑;会为了苏醒爱吃的那一口芡糕跟阿荷在厨房忙活一整天;也能在每个寒潮来袭的夜晚与苏醒窝在一床被子里相互取暖。


期间阿姐曾两次派人来接他,问他要不要同他们一起离开。王栎鑫很认真地想了想,说留在苏醒身边很快乐很快乐,他哪也不想去,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王栎鑫住在伏羌的第二年,苏府迎来了一件喜事——苏醒的堂哥跟当地的女子结婚了。现在的他已然成为苏家的一员,自然是跟着苏醒一起去参加婚宴,再讨一杯喜酒喝。


这些年苏家虽远离朝堂,但苏家年轻一辈从不缺人才,再加上祖上积攒下来的丰厚产业,仅靠经商也已成为这伏羌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此次苏家长子大婚,前来参加婚宴的都是伏羌有头有脸的人物。王栎鑫被苏醒拉着,听对方给他介绍,说这个是卖奇珍异宝的,那个是卖香料的,穿黑衣的是走镖的,穿白衣的是开药馆的。一开始王栎鑫还饶有兴趣,听久了便觉乏味还打了个哈欠。他讨好似的拉拉苏醒的手,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吃饭啊。苏醒笑着掐了一把王栎鑫的脸,语气里颇有无奈,说你也是我们苏家的一份子了,不厘清这些家族关系怎么能行。


“这不是还有你嘛。”王栎鑫抱着苏醒的手臂朝他撒娇。住在苏家的这段时间,除了每天出门玩乐,更多时候他都要和苏家其他同龄的孩子一同到学堂听讲。刚开始还怪有意思的,几次下来后王栎鑫便觉得有点厌倦。他从小就被散养惯了,生性散漫,哪怕周先生教他读书时也是依着他来,这一下突然要他固守成规,倒还真有点不适应,“以后你再慢慢教我嘛,今晚堂哥大喜,你怎么还要我学习这些。”


“也是,倒不差这一两天。”他向来无法拒绝王栎鑫的请求。


见苏醒放过了自己,王栎鑫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大步往大院外走,嘴里嚷嚷着要上街看新娘子的花轿。他们到得早,加上有几名苏家守卫看着,很容易就占了个好位置看迎亲队伍。苏醒的堂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着一队人马护送着花轿朝苏府的方向走去。苏家有钱,这迎亲的阵仗自然是声势浩大,道路的两旁沾满了看热闹想要沾点喜气的人,几乎把几条街都围了个水泄不通,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


“说来我这堂哥也是有趣,当年在长安城有个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说什么长大后非她不娶。结果到了这伏羌,只见过几面便与我这嫂子定了终身。你说,这缘分妙不妙。”


见堂哥的人生大事终于尘埃落定,苏醒也颇有感慨,贴着王栎鑫的耳朵小声跟他说关于堂哥的八卦。王栎鑫听后眨眨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那你还想娶司春神女嘛吗。司春神女?久未听闻这个称呼,苏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栎鑫说的是那年元宵节他们在山上放孔明灯时许下的愿望。想倒是想,只是……苏醒转头,颇有深意地看了王栎鑫一眼,话语里满是失落。他说,虽欲娶之,有违天道也。听对方这样说,王栎鑫难得沉默,死死地拉着苏醒的手,脸上是一副少见的严肃模样。见状,苏醒伸手刮了一下王栎鑫的鼻头,说别想那么多了,我离结婚还早着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呢?”王栎鑫一听事情有转机,立刻开口问道。


苏醒轻笑一声,答到:“只要当了皇帝,没什么事情是办不到。哪怕所娶之人不成体统,天下人也无半句怨言。”


按照婚俗,洞房闹得越热闹,新郎新娘未来的生活就过得越红火,以至于那天,洞房一直闹到了近亥时才结束。洞房闹到一半,王栎鑫打了个哈欠说自己有些累了便先行回了房间。一进门他便四处打量,确保周围都没有人后才悄悄从房间的侧门偷偷溜了出去。只是他刚走出苏府没几步,就迎头撞上了周先生。


“先生,你可知要如何才能当皇帝?”


拾叁.


天子大婚虽有别于寻常百姓,却也离不开《礼记》中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一样不落。苏醒本是不愿参加的,毕竟去了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这次王栎鑫倒没有跳出来反对,反倒是国师给他飞鸽传书,说苏将军为天子唯一在世的亲人,天子大婚若不出席恐有失礼节,愿将军以天下大局为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醒不得不去,只是一路拖沓,一直到亲迎那天才回到长安。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只不过多了点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就连他一向觉得死气沉沉的金銮殿也难得多了几分人情味。进了宫换好了衣服,苏醒就被人安排坐在百官之中,好像他这个唯一在世的“皇亲国戚”在这场婚礼中并没多大用处——事实倒也确是如此。毕竟他不过是已故的永安公主的驸马爷罢了,哪高攀得上这皇家的血脉呢。没有不高兴,也不觉自己被骗,他只是讨厌,讨厌把王栎鑫当作借口要挟他回宫,这会让他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繁琐冗长的仪式一一走过场后,这婚总算是结完了。他刚要离席,就被国师拦下不让走。今晚苏醒酒喝得确实有些多,借着酒劲没了顾忌,指着国师的鼻子大骂起来。但要骂些什么苏醒自己也云里雾里——是要骂这国师只三五句巧语就将他骗来,还是骂这婚宴之上自己如同过客般不被重视,亦或是骂这造化弄人的命运把他同心爱之人越隔越远。


都该骂,又都不该骂。


心里的怒火忽然被浇熄了一半,苏醒摆摆手冲国师说道,先前是我无礼了,望国师海涵,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对于他先前的无礼之举国师到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微微颔首,说陛下见将军今晚不胜酒力,特在宫中安排一处偏院供将军休息,望将军随我一同前去。


事已至此,多留一晚有什么区别。苏醒木讷地应了声好,跟在国师身后去了偏殿。一进屋,苏醒连衣服都不换、鞋子也不脱,直愣愣往床榻上一倒,带着满身酒气阖上眼睛不问世事。很奇怪,他明明喝了很多酒,思绪却异常清晰,也不觉得乏,国师的叹息声、下人的关门声他都听得真切。过分清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会儿苏醒宁可自己酩酊大醉,倒头一栽昏睡过去。但他越是这么想反而越是清醒,脑海里不断回想起那个雨夜里烫人的温度。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那样的王栎鑫不再属于他了。


起风了。夜半起风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今天的风似乎大了些,把门窗吹得“吱吱”作响,似乎还把原本关好的门给吹开了。苏醒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正要起身下床关门,突然听闻一阵脚步声,便一动不动,继续闭着眼睛在床上装睡。进来的人似乎格外小心翼翼,行走间,只有繁重的衣衫相互摩擦发出些微“沙沙”的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王栎鑫其实知道苏醒没有睡着,但那人不愿睁眼见他,他也不强求。以前他会因为苏醒的刻意疏离而感到委屈,如今却已经习惯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大概是他长得与阿姐有几分相像吧。他还记得阿姐刚过世那一阵是苏醒最不避讳与他亲近的时刻,他们甚至还有过一次意外的鱼水之欢。现在想来,大抵是苏醒思念得紧,把他当作阿姐的影子了。不过王栎鑫倒也不后悔,这一切的一切全因自己一时兴起。百因皆有果,他得到报应也是应该的。


他伸手点了一盏油灯摆在桌上,而后坐上床沿盯着苏醒看。橙黄色的火苗被晚风曳着不住地跳动,光线落在苏醒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被大漠风沙吹得略显古铜的脸庞。光影虚实间,竟显得不真切。他们之间,隔着的远不止君臣,更有伦理和道德的枷锁,以及最重要的,苏醒不爱他。他或许是喜欢自己的,但绝非是爱自己的。否则那年在栎阳怎会对只见一面的阿姐编织的手绳爱不释手;否则怎会在孔明灯下说出想要娶司春神女这样的心愿;否则怎会到了伏羌还留着那条难看得要死的手绳;否则又怎会想要当上帝王只为名正言顺地迎娶司春神女。


他本是男儿身,应爱女娇娥。可错就错在遇见苏醒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他们同为男子,也没人教导过他这世道是不允许男子与男子相守终生的。于是他便懵懵懂懂地一头撞进去,爱得太深、太久,以至于再也回不了头了。王栎鑫也是后来才听阿姐说春神殿里的老主持其实是他们的外公。他不懂为什么老主持从不曾关心过他,阿姐便告诉他,那是因为老主持爱女、思女心切,又恨他是个无名无份的私生子,自然是不待见他。本来他应该被活生生冻死在庙外,但老主持见他跟他母亲长得太过相像,索性捡了回来把他当作女孩养,算是一种寄托,却从未爱过他半分。


肯救他一命已是最大的施舍,哪会再给予他更多。


“苏醒……”王栎鑫捏着苏醒的手腕,摸到那条细长的手绳,又想起自己流离转徙的一生,一时间思绪万千。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苏醒倾诉,告诉对方他的苦难、他的委屈、他的不甘、他的情谊,此刻却全都堵在胸口说不出口,最终只化成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苏醒,苏醒,苏醒。


燕尔新婚应当喜,何以痛,始愿君不还。


良辰吉时,本应是洞房花烛夜,夫妻需行周公之礼。王栎鑫却抛下刚过门的妻子,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婚服坐在苏醒床头坐着边嗑边哭了一夜。


愿君去,亦愿君留;愿君知之,亦愿君不知。


拾肆.


先帝暴政,政权被推翻只是早晚的事,但苏醒没想到新的起义军仅用了两年不到的时间就改朝换代。说是改朝换代,但打的确是废帝遗孤的名号,只不过这其中的真真假假又有谁人知。令苏醒意外的是,新帝登基后下了一纸诏书,号召天下有谋略、有胆识的能人志士进宫觐见,自己实为无名小卒,名字却赫然位列其中。不过仔细想来,苏家本就是开过功臣后裔,说是忠于皇室但更多的是忠于这个国家,因此出过不少清官能吏。只可惜先帝过于暴虐,苏家走投无路只好藏身于大漠深处以此来延续血脉。如此一想,新帝若是想借此引苏家重回朝堂,倒也合乎情理。


诏书送到苏家的那天,苏老爷子闭门了整整一天,滴米未沾,一直到第二日才召苏醒进门。苏醒一进门,便看见鹤发长者坐在太师椅上,第一句话是就是让自己为他斟茶。苏醒应了一声好,沏好一盏茶给苏老爷子端去。老爷子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对苏醒说:“去吧。苏家虽已远离朝堂,若国需则定当鼎力相助。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若新帝圣明则尽心辅佐之;若其愚笨则藏锋芒,护苏家周全即可。”


“晚辈知晓。”


“伏羌距长安尚远,如无其他,便早日启程吧。”


于是苏醒便从马厩里挑了一匹良驹,踏上了漫漫旅途。


从伏羌到长安途经多个城邦,也会路过栎阳,苏醒便想着若有机会回去看看也好,说不定王栎鑫又回了那座春神殿里。这一路往东南下,他这才惊觉大漠外依然是一片春意盎然。到达栎阳时天色已不早,苏醒便决定先下榻在栎阳,明日一早若有机会便先去趟春神殿再进长安城。他刚一入客栈,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回头,便瞧见一个略微眼熟的身影。苏醒想了半天,试探性地开口道:“可是余家长子余儒海?”


“苏醒,几年不见怎么这么生分了。”


故友重逢,把酒言欢,不知不觉便聊得多了。栎阳的变化不小,以前玩在一起的玩伴大多都已成家立业。这余儒海没继承余家的家业,反倒是自己开了个小客栈,经商有道,客栈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苏醒下榻的客栈就是余老板的产业。余儒海说难得相聚,不肯收苏醒半分银子,苏醒推脱了几次,但被对方一句“还是不是兄弟了”给彻底回拒,也就只好领了这份好意。那晚他们聊了许多,除了这些年栎阳的变化,他们还聊到了新帝。余儒海说这新帝人还不错,不像先帝那般滥杀无辜,此番他的军队入长安城的时候城里的百姓还出门相迎。


“既得明君,如此甚好。”


而后他又打听了下山上的那座春神殿,只得知前几年又举办了一场大典,大典过后那座春神殿便彻底荒废了,半点有关王栎鑫的消息都没有打听到。于是第二天只好直接出发去了长安城。此次诏书召集的青年才俊约有二三十人,苏醒同他们一起等在金銮殿前,直到掌事的公公令下才进了太极殿。一进大殿,他们便按照排好的顺序一个个跪在殿内听候差遣。


“先帝暴乱,焚书坑儒,使国才缺。当此之时,方急用人之际,始召入,愿同其职,为国献力。”


宣旨的是当今的国师,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苏醒倒是没有想到这新皇帝把他们召进宫竟直接封了官职,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封官加爵本是大事,不由科第功名入,又非以带军有功获,实不可当。他正琢磨着这新帝做法是否太过儿戏,就听见国师念到了自己的名字:


“前丞相苏牧野之子苏醒,今二九,文武才略过人,心天下,特封为丞相,钦此。”


闻言,苏醒猛地行礼作揖。他虽有报国之志,却深谙其所能不足为一相,诚惶诚恐,当即开口回绝:“臣自知不足,其相位于我甚重,恐无能当也。望陛下更熟计,寻得其人。”


相当长久的一阵沉寂,不知过了多久,苏醒才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开口道:“爱卿所言极是,朕当更思之。”


这声音,苏醒当即抬头,一眼就看到坐在龙椅上的是他日思夜想的人,那个在当年堂哥新婚之夜后悄无声息消失在茫茫伏羌的人。


怎么会是他,为何会是他,偏偏就是他。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痴心妄想,到头来终还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们面对面,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躬屈膝,明明很近,却隔着云烟,隔着沟壑,隔着君臣,隔着世间的种种。先前他还曾抱有过幻想,而此刻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那何不就这样早早断了念想,于此于彼都好。


凡不思之则不爱也,远之则可不思也。如若爱人此苦焉,勿爱也。


一纸诏书念完后,苏醒被单独留了下来。王栎鑫一蹦一跳地从龙椅上跑下来见他,张开了手臂冲向他似乎想要拥抱他,却被苏醒一个轻巧的侧身躲了过去。君臣有别,即使那人是曾与他抵足共眠的王栎鑫,苏醒也不敢贸然搭手。他只朝对方行了个礼,口中念念有词,全都是关于礼数规矩的大道理。只是他越说王栎鑫似乎就越生气了,急眼了趁他一个不注意伸手一推,继而直接跨坐到苏醒身上。这下苏醒真的动怒了,把人从自己身上推搡下来惊恐地起身,余光一瞥,发现那人傻坐在地上,脸上全写着不可置信,眉眼里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确是生得惹人怜爱的一张脸,光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就令人动容,只可惜现在的苏醒早已铁了心,根本不吃这一套。


“陛下诚欲使臣报国,则令臣还伏羌以镇边。天下之宗庙,苏某必守之,何患于亡身。”


语毕,不等王栎鑫回答,他又朝对方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便整理好衣裳,大步往大殿门口走去。在他即将要迈过门槛的刹那,忽然听见背后穿来一个模糊的声音问他:


“苏醒,你可记得当年……”


再后面的声音就听不清了,全被迎面扑来的春风吹散在了空中。


拾伍.


新婚后的第二天,王栎鑫难得没有上朝。众人皆以为是春宵苦短君不朝,只有苏醒知道王栎鑫是因为哭夜一宿累了,这会儿正躺在床塌上补觉。他们两人,一个在新婚之夜与新娘的弟弟上房揭瓦,淋了一夜的雨不愿回;一个在洞房花烛之时偷溜进自己的姐婿的寝殿,哭了一晚上不知归。


谓其无情,而处处痴焉;念其所为,则实荒笑也。


等到王栎鑫悠悠转醒的时候苏醒已经离了长安城,而他的身上还盖着苏醒昨日进宫穿的衣裳。他起身,发现桌上除了一提盒的餐食外还留有一封信——倒是没有薄情到不辞而别。他坐在桌前展信,信里的内容多是与公事相关,大意是说各地春神殿的修建工作已进入尾声,他这个监工再留着也没多大用处。昨日听闻边疆多有外族来犯,决定返回伏羌继续镇守边疆,希望陛下理解。信看完后,王栎鑫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收起,又吃完了桌上的膳食,这才离开。


与伏羌接壤的地界是世代对立的敌国大芒。这小国,国力虽远不及大甾,却靠着地形优势,易守难攻,久未能收。近年来边塞动乱不断,多是这邻边小国在暗中使坏。好在即便边疆动荡时有发生,但有苏醒镇守,王栎鑫自然放心,一道令下便把涉及边塞动乱的事全权交由苏醒处理。而涉及朝廷内外的,则是都由国师拿定主意后再呈给他批奏。他这个皇帝当到最后,兵权和决策权其实都不在自己手上,倒像个坐在龙椅上被架空的傀儡。但王栎鑫却不在意,他当皇帝本来就是为了赐婚给苏醒,这滔天权势和万里江山他其实并不感兴趣。


只是,内乱始平,然外忧不断,边塞的骚乱愈演愈烈,就连当惯了甩手掌柜的王栎鑫也暗觉惴惴不安。在某个大雨瓢泼的夜晚,一道惊雷落下,王栎鑫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胸口一阵阵地发疼。他想起已经有好多天没有收到苏醒的来信了——先前的日子里,无论风雨他总能收到苏醒给他写的信。心里好像也同屋外般下了一场雨,只是飘落的不是柔如牛毫的雨丝,而是如同绣花银针般不计其数的不安感。那些细密的、不间断的不安感不断地反复扎在心上,好似要把这一颗心刺穿透,令它千疮百孔,令它痛不欲生。


王栎鑫顾不得使唤下人,衣服都没换、鞋也没穿,冒着雨一路跑到国师居住的偏殿。他奋力敲着门,不住地喊“周先生周先生”,却无人回应他。雨夜的低气温飞快地卷走他的体力,一直喊到嗓子哑了、敲门敲到手都酸了也无人理睬他。他无力地用双手撑着门扉,像是抓着一根的救命稻草,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因体力不支和绝望而倒下。而就在此刻,门却开了。王栎鑫没有反应过来,身上唯一的支撑点突然消失,让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湿漉漉地摔在地上,哪有半点一国之君的样子,反倒像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狗。国师只浅浅看了他一眼,并未上前搀扶,转身坐回太师椅上冷冷地说:“夜不寝,衣不冠,实有失礼,不知陛下事相求。”


“周先生,苏醒他,他是不是……”王栎鑫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期盼地看向国师。见没人回答,他便顾不得整理好衣裳,踉跄地走向案桌,沾着雨水的手在堆满信笺的案台上翻找。一双手,指关节被冻得泛红,亦或是敲门敲出来的,哆嗦得厉害,扑簌簌地一阵乱翻。最后费了好大力气,他才终于在层层叠叠的折案最底下翻出了一封从伏羌寄来的信——一封半个月前的信。写得满满当当的一纸信,到最后王栎鑫只记得“虏过为猛,苏将军欲守边,然中流矢,今犹迷之”。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没等对方回答,他话锋一转,颇有些歇斯底里,“我要去伏羌,快备马,现在就要去。”


“今日连雨,陛下诚欲往伏羌,何不待雨止,以一卒助之。”国师听到他满口胡言乱语只是皱了皱眉头,嘴上规劝了几句却也没有反对。


王栎鑫一听,觉得有些道理。纵使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赶往苏醒身边,但夜已深,加之倾盆大雨阻扰,的确是不好赶路。他朝国师作了个揖算是答谢,似乎没有意识到身为天子这样的举动多有不妥。而国师也只是双手交叠地坐在红木椅上,微微颔首,接下了这个礼。


这一幕,君非君,臣非臣。如此诡异的场景,天子与国师,竟都泰然接受。倘若在场的再多一人,这大甾宫中的暗流涌动怕是早早就觉察出来了——这大甾早就是君乃臣,臣幕后君也。


好在雨下了一夜后,终于在天微亮之时有了转小的趋势,等到日东升便完全停了下来。翌日,王栎鑫一身戎装坐在一匹白马上,身后是此次出征国师为他配备的三千骑兵,个个都是精兵良马。听闻天子要亲自挂帅出征平定外乱,长安城的百姓自是兴喜,送行的队伍从皇城墙根一直排到了长安城外。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或有拱手作揖,或有匍匐跪拜,令王栎鑫在马上突然有些恍惚,不只是昨晚淋雨高烧未退,还是被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给唬住了。他此番前去伏羌,根本不是为了讨伐大芒——他只是为了去见苏醒一面。怀抱着这样的见不得人的私心,还被城中百姓这样拥戴着出行,让他顿觉自己受之无愧。


他本就不是什么明君,也从未真正心系过天下苍生。若真要说,他不过是被痴念冲昏了头脑的庸君罢了。而现在,他从人声鼎沸之中穿行而过,脑海里第一次有了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然而这种念头不过是一瞬,待他出了长安城、远离了那些殷切的呼声后,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天下有大志者,其犹汪洋,取之不尽。吾不过一凡夫,心无弘志,但欲与爱者相守终身耳。


拾陆.


到达伏羌时,前来接驾的是苏醒阵中的副将郭彪。自苏醒大伤后这军中士气便日渐低迷,虽能勉强抵御住大芒的进攻,却也掩盖不住节节败退之相。王栎鑫此番前来,军营中的将士见天子亲自出征,原本被浇熄的气焰瞬间又燃烧了起来,列队两侧振臂高呼道:“天子御临,瑞之兆也,尔等愿以身卫国而死。”


这阵仗把坐在马上的王栎鑫吓了一跳。十年,他高居深拱已有十年之久,却鲜少踏出过那座金銮殿,身边的人除了苏醒、阿姐和国师,没有一个真心待他。天下的万事万物于他而言不过都是命里萍水相逢的匆匆过客,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事无成的自己居然还有被人拥簇爱戴的时候。


“尔等愿从苏将军者从之。”列队的将士们又是一阵高呼,这回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冷静了几分。


不,不是的,这些人不是因为天子而拥簇他的,只是因为他是苏醒认定的君主、是苏醒效忠的对象才这样信任他的。王栎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郭彪一眼。那些将士们的最后一句话,他很肯定是这位副将交代下去的。他暗自叹了口气,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将那匹白驹的缰绳递给一旁士兵,自己则随着郭彪一同到军营里视察军情。他原先只想将这三千铁骑带到军营就抽身走人的,而现在却不得不留下来跟他们一起驻扎于此。原因无他,不过是苏醒对他的期许罢了。


被郭彪带着在营地里绕了一圈,又在将士面前说了几句所谓鼓舞士气的话,王栎鑫这才回到帐中换了一身便衣,拿着他从太医殿里搜刮来的名贵药材到苏府登门拜访。苏家给他开门的是个小厮,认不出他的身份,盘问了他几句是谁来苏府做甚就关了门说是要通报给老爷。他站着门前等了一会,用脚尖在地上写着苏醒的名字。等写到第三遍时,门终于又开了。这次开门的是王栎鑫认识的人,也是苏醒的母亲阿荷。他刚要开口,就见阿荷对他行礼作揖,吓得王栎鑫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对方。


“陛下不必介意,受臣之礼则宜。”


闻言,王栎鑫苦笑了一下。也是,若非自己当了皇帝还胡乱要求苏醒进宫当什么丞相,苏醒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最后当了镇边将军,险些在战场上差点丢了性命;若非自己乱点鸳鸯谱非要把阿姐赐婚给苏醒,现在也不会让他们夫妻两个天人永隔,还让苏家差点背负上叛国的罪名。苏家本就是忠义之后,哪能受得了被蒙冤至此,又哪能受得了他这般将国家大事当儿戏的皇帝。王栎鑫一路低着脑袋随阿荷进了大堂,苏老爷子等人早在里头等他了。这苏家人待他还是尊敬的,顿首五拜,该有的一个礼节都没拉下;但又是带有几分蔑视的,他虽是客却是当今圣上,可苏家依旧让他坐在了客位。也罢,他与苏家早就断尽了缘分,只是他自己迟迟不敢信罢了。


客气而又疏离地走着过场的对白,一问一答间再无其他多余的言语。王栎鑫带来的那些名贵的药材苏家半点没要,也没同意他去看一眼苏醒的请求。甚至到了最后,话语里已是颇不耐烦的情绪,赶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于是,他识趣地起身,说是军中有事便拿着药快步离开。只是这苏家已经连最后的颜面都不舍得施舍给他,天子离席竟无一人相送,这传出去该有多可笑。


出了苏府,王栎鑫却没有立刻回军营,而是抱着药材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家医馆让里面的师傅帮他煎药。他双手抱臂站在药馆门口等着,看着里头煎药的砂锅冒出一缕青烟歪歪斜斜地往外飘,带着一缕药汤苦涩的气味,落在鼻尖发苦,飘进眼眶发涩。他等了快一个时辰,药馆老板才端着一个封好口了的陶罐走出来,却迟迟不肯给他。


“怎么,先生可是还有其他事?”


“没,在下只是见客官脸色苍白又有浮红,恐是染了风寒,不知是否需要帮您抓一把药。”


王栎鑫听完摆摆手,说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了。那药馆老板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问,只祝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便把那罐药给了他。


大漠里的天色总是暗得很快,不一会日头就没入滚滚黄沙之中,气温也跟着陡然骤降。王栎鑫把装有药汤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衫里,烫人的热隔着一层亵衣从胸口处的肌肤传来。现在时候尚早,还不能从偏门潜入苏府,他就只好捂着药罐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记得初到伏羌时,他跟阿姐就遇上一队打劫的恶棍;而如今,哪怕夜色已深,整个伏羌还是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景象——全都是这几年苏家管理有方的功劳。


子时一过,他就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寻到苏府的偏门。这偏门后是他曾经居住的屋子,当年他是从这扇门逃走的,如今也是从这扇门再回来的,仔细想想,不免令人唏嘘。这会儿正是苏家夜巡的小厮换班的时间,王栎鑫不费多少功夫就顺利进入了苏府。此刻他正蹲在苏醒房间的窗下,暖黄色的油灯透过窗纸,引诱着他朝里窥探。只是他没想到窗台边还摆放了个小盆栽,伸手悄悄推开窗户的时候那花盆“哐铛”一声落到地上,吓得王栎鑫直接翻窗而入,没曾想与苏醒房间里还未离开的阿荷打了个照面。似乎是不意外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阿荷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出了房间帮他锁好了门,又遣散了前来一探究竟的小厮。


待到屋外头万籁俱寂,王栎鑫这才朝苏醒躺着的床榻走去,最后跪在床边,只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掉。苏醒中的那一箭上被涂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有了微微发脓的迹象,哪怕被纱布包裹着,也能隐约看出那狰狞的伤痕。王栎鑫轻手轻脚地揭开苏醒身上的纱布,再从衣袋里掏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沾取,一点点地涂抹在伤口的四周。待处理好伤口,他又从怀里取出那一小罐药汤。几番周折,在时间的推移下,罐子里的药汤已经发凉,只留一点余温。


灼真之情,难一见矣;护于悉心,犹渐冷冷。


一勺又一勺,等到那一小罐汤药见底了,王栎鑫的腿也跪得发麻。喂完药后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过苏醒的手摩挲着手臂上那块乌青色的胎记——那是他早就认定了要追随一辈子的记号。万千思绪再一次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包裹着他,让他溺毙、让他窒息,最后只能大口大口地急喘着气。可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哽咽了两声,便开始胡乱说着话,说苏醒你不是惊蛰生人吗,怎么不能像那草籽一样春风吹又生。而后又抹了一把泪,接着说道,说苏醒你名字不是取自“春归处,万物复苏,凡生皆醒”吗,怎么这会儿自己睡过去了还不肯醒来,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后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是因为我的手绳编得不如阿姐好是吗,不是她就不行是吗。


大抵是太过伤心痛苦,以至于王栎鑫忘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身份立场,哭声凄厉,在夜半时分突兀地飘荡在苏府之中。阿荷和秦岭汉守在门外,对着赶来的苏老爷子摇了摇头。苏老爷子的拄拐在地上一敲,长声叹息后说了句“此一节舛也,姑从其往也。祸福焉,即其造化之人也”便叹声离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醒醒了。倒不是因为晨曦的光落在他的眼脸让他难受,而是自己的胳膊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了一样,一阵阵发麻,让他不得不从漆黑的梦里醒来——他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得够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对这不得志的一生可以释怀、可以放下、可以重头来过。只是,当苏醒睁开眼睛,发现枕着他胳膊跪在床边睡着的人是王栎鑫,发现那人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脸上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又觉得自己还是放不下、还是舍不得、还是一头栽进去了。


他伸手揉了揉王栎鑫的脑袋。


罢了,罢了,人生苦短,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爱就爱了,他认命便是。


拾柒.


苏醒虽然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但一时半会还是无法上阵杀敌。即便如此,军营里的将士听闻这个消息也还是激动得不行,对着王栎鑫三叩九拜,说是天子吉人天相,犹有神力助苏将军脱离病痛。王栎鑫被他们这么一搞,又想起那日离开苏府的场景,一时间有些尴尬,脸上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那天,大概是舟车劳顿,加上哭得太累,以至于王栎鑫忘了在苏家人发现他之前离开,反而趴在苏醒的床沿上睡了一宿。等他醒来时,恰好碰上苏醒正盯着他看,一双眼里含笑,让他不由得脸一红。


“趴一晚上了,脖子难受吗?有睡好吗?”


“不难受,睡得很好。”


随意交流了两句,王栎鑫便急着要起身离开,说军中事务不可怠慢。苏醒见状,轻笑了一声,接着一把拉住了他的手:“等我。”


从偏门偷摸着溜进来,离开却是直接走苏府大门,实在是有够怪诞的。王栎鑫一出门就看见郭彪牵着他的那匹白马等在苏府门口,脸上的神情激动,大概也已听闻苏醒已经清醒过来的消息。他朝郭彪点点头,而后翻身上马,同对方一起往军营的方向去了。


现在,王栎鑫遣散了前来道谢的将士,独自一人坐在阵中,正研究着苏醒留下来的那些兵法。为了能更快读同透,他将郭彪留在了身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请他指点一二。先前苏醒跟郭彪夸过这小皇帝时郭彪还不信,觉得那是苏醒情人眼里出西施。而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倒是对这皇帝有点心悦诚服——至诚至热,实属难得。若非被奸妄利用,则可为明君。只是,王栎鑫虽努力学了,却没多大用处。毕竟这行军打仗之法若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练成,这世上不到处都战火连绵了吗。好在王栎鑫别的不说,倒是空有一身不怕死的胆子,每次杀敌陷阵都冲在最前面,挂了彩也依旧执一柄长枪坐于马背,不得半点退让。


擐甲披袍,银鞍白马;长枪饮血,大将风烈。


恍惚之间,透过马背上的人影,郭彪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苏醒。那个时候,苏醒也是这样一人一马一长剑,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鲜衣怒马少年时,犹见故人,甚思涕下。


“郭将军?”


一直到王栎鑫唤了他好几声,郭彪这才敢忙回过神来行礼鞠躬:“臣有失礼节,望陛下海涵。”


或许还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吉人自有天相”,又或是天赋异禀,王栎鑫到军营后的三个月里竟还未偿败绩。天子亲临,再加上无一败,大甾将士的士气自然是水涨船高,甚至已经将扎营的鹿岩延伸进大芒的国境内。苏醒的伤势也一天天逐渐好转,偶尔还会来军营看望王栎鑫顺便慰问一下将士们。他跟王栎鑫说过好多次,说自己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要同他一起上阵杀敌,但都被王栎鑫以一副天子的口吻回绝了,硬是要让他好好休息。苏醒虽多有无奈,却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安排。


就在一切都逐渐步入正轨之时,长安城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前日,皇后娘娘惨死宫中,案验乃先帝鸩杀之。不第此也,永乐公主之死亦与先帝关。天下素敬春神,奉司春神女,今先帝次害二女,明于祸国,其心可昭。国师护国心切,诏刑部查其事,知先帝自非前朝废帝遗孤,亦非永安公主母弟,区区草民,胆敢冒皇子为上矣。涉察,反贼王栎鑫与镇边大将军苏醒潜通敌国,泄吾国机。永安公主入伏羌,见其通验,为所害于天牢。今国日不如一日,敌国之从中沮也。为国家安危,司春神女留书于卒前,历表决,定废今帝,而立国师周胤为帝。今帝令下,缉贼王栎鑫、苏醒,一拘即斩,并尽灭其家。
钦此。”


圣旨传入伏羌的时候,王栎鑫刚打完一场战从马背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卸甲,就被从长安城来的黑甲侍卫缉拿,压着他跪在地上听完了那一卷用蚕丝制成的明黄圣旨。从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到人人喊打的叛国反贼,不过寥寥数字,不过一纸诏书。他应该要愤怒、要反抗、要据理力争,但那一刻,巨大的心灰意冷让他的身体不得半分动弹,让他的思绪犹坠深渊冰窟。


闪着寒光的利刃朝他的脖颈挥去,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叫着“陛下小心”。他听出那是郭彪的声音,于是木讷地转头,下一秒就被人飞身扑救跌倒在地上。温热的血在大地上蔓延开来,透过铠甲的缝隙濡湿了他的衣衫。为他挡下那一刀的士兵同他一样倒在地上,却已经断了气,只瞪着一双眼看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有着太多王栎鑫读不懂的情绪。就像那晚身为他亲人的老主持死不瞑目地看着他一样。


风声、马蹄声、惨叫声、嘶吼声、兵刃相碰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地混在一起,将他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脑袋搅和得更加混沌。王栎鑫已无法记清郭彪是如何带着自己冲出那片修罗地狱的,只记得眼前的漫天火光,只记得鼻腔内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只记得耳边郭彪断断续续的话语。那人在讲述着一个故事,一个他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故事:春神非神,敌蛊我之诈也。


一切的情绪仿佛在顷刻间被冻结,喜怒哀惧,皆为尘埃。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春神殿是假的,那是敌国渗透攻略大甾的据点;阿姐是假的,那是敌国培养出来蛊惑大甾天子的工具:周先生是假的,那不过是敌国的皇子罢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假的,假的神女、假的身世、假的生辰、假的名字、假的皇帝,这世间于他,又有何真?


直到他见到了苏醒。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自己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仅有的慰藉——那是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唯一真实的东西。所有的情绪在刹那间破冰,奔涌着不停歇,裹挟着他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拾捌.


从郭彪手里接过满身是血的王栎鑫时,苏醒差点没疯掉。刚把人在床塌上安顿好,他就颤抖着双手想要解开那人身上厚重的铠甲,查看对方的伤势是否严重。刚要揭开里衣,郭彪正巧栓好了马匹进屋,见他这幅担心的模样,开口解释道那都是其他人的血。这下苏醒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地帮王栎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明显的外伤。彻底安心下来后,他跟郭彪交代了几句,便让对方先去料理后事,自己则留下来陪在王栎鑫身旁。


王栎鑫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身上的血污也被悉心擦去。苏醒坐在床边,手慢慢摩挲着对方的脸,指腹轻缓揉捏过那人眼下那颗浅淡的泪痣。都说这目下生痣者易哭也,还真是不假,只是,那么多的苦难全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想要不哭其实也很难吧。带着一层茧的手从眉眼处开始,一路辗转往下,抚摸过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的肌肤,而后又隔着一层衣服摸上胸口那处的疤痕。一想到王栎鑫白皙胸膛上几片犹如浅红色花瓣的疤痕以及腰侧一道一指长的刀疤,苏醒的眼色就暗了几分。一新一旧的伤痕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从过去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真正护过他的周全。


怨吾无用,责我怯懦;不得留侧,无能庇汝;多苦屈此,空流泪矣。


“苏醒……”


直到听见王栎鑫的声音,苏醒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越界时已经晚了,来不急收回手便被王栎鑫抓了个正着。一时间他颇有些尴尬,这样暧昧亲昵的动作似把他那点龌龊的心思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令他感到羞愧。王栎鑫出奇地平静,侧过头看着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苏醒,原来我以为的真的都是假的;而我以为的假的才是真的。”


“我知道。”


“那为何不曾告诉过我?”


“我以为……”


我原以为自己有能力在这诡谲多变的局势里护你周全。


“罢了,都过去了,不说了。”


明明两天前才见过这张脸,才同这个人攀谈过,此刻却让苏醒感觉对方好像在一瞬之间长大了。以前好像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哪怕经历得再多,王栎鑫在他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而现在,苏醒却突然觉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王栎鑫已经长大了、已经变了许多、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跟在他身后的小孩了。


就在苏醒满心自责时,突然听见王栎鑫开怀笑了几声。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对方,只听那人笑着解释道:“我突然发现我刚才那句话倒也不完全在理。比如你喜欢阿姐,这便是真;比如你喜欢我,这便是假。”


“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阿姐是真,喜欢我是……”


“王栎鑫,”苏醒突然俯身,双手撑在床头,将王栎鑫整个人都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爱你才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间,剔除一切无关的外界因素,最后能留下来的,那便是真的。而此时此刻,在经历了一切变迁后,留下来不曾改变的只有他们两。苏醒,王栎鑫,他们于彼此而言都是真。苏醒爱王栎鑫,这是真;王栎鑫爱苏醒,这也是真。


“苏醒,你别再说笑了,我不是阿姐。”


“我知道。”苏醒终于吻上了他肖想已久的唇瓣,如同他想象中的那般柔软甘甜。大概是事发突然,王栎鑫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眨着眼睛任由他肆意亲吻。倘若能早点,能早点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那该有多好。只可惜那个时候的他们还以为未来很长,还觉得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去不断试错,还自以为是自己所做的决定都是对的、都是为对方好。哪曾想,自是皆过也,一步错步步错,棋毁一招,满盘皆输。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在反复不断的亲吻中,王栎鑫终于敢试探着开始回应。先是浅尝即止,而后攻城略地。直到亲吻结束,王栎鑫仍处于一种不真实的虚妄感中——苏醒原来一直喜欢的是自己?那这么多年自己岂不是会错意了,岂不是走错路了,岂不是把爱人越推越远了。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苏醒,一咬唇,眼里便直接落了下来,嘴里嚷嚷着“都怪我,是我不好”。苏醒见状,持一方手帕为他拭去眼泪:“怪我,若非我认错了信物,说了胡话,又怎会令你会错意。”


“你不怪我?”


“喜欢都来不及呢,哪里会怪罪。”苏醒笑了下,拉过王栎鑫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说起来,我的人生愿望好像还尚未实现呢。”


离国师下令缉拿追杀他们已过了些时日,为了自保,苏醒和王栎鑫不得不藏身在大漠之中。或许是国师忙着操办登极大典,想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将大甾的江山移花接木到大芒上,一时半会间他们竟没让那些黑甲侍卫给找着。在他们东躲西藏的日子里,郭彪来找过他们两次,一次是说他已经派人将苏家一众老小安置好并让人按照保护,让苏醒无需太过担忧。一次是按照苏醒的吩咐给他俩带来了一套婚服。


那套婚服虽不及先前宫里准备的那般华丽,却也做工上乘,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只是王栎鑫嫌麻烦,说什么也不肯穿那套凤冠霞帔。苏醒虽觉可惜,最后还让郭彪去换了两套爵弁,只是将那一帕红盖头。这场婚礼比苏醒和永安公主的还要不伦不类,那次好歹是按着《礼记》中的流程走的,可他俩这次完全是随心而来,只有天地与彼此作证。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等入了洞房、揭了盖头,就得喝合卺。明知道那有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杯酒,苏醒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而后在迷药的药效里沉沉睡去。待王栎鑫换好衣装出门时,郭彪早已备好了马匹、两颗人头和一套黑甲侍卫的铠甲在门外等他。见他走得决绝,郭彪不忍开口道:“陛下真要回长安?”


王栎鑫其实并不擅长舞枪弄棍,也不懂兵法打战,更别说如何治国安邦。他本就是山中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那么大的家国情怀,哪怕是亡国丧命又如何——不过是尘归尘,再回原点罢了。但苏醒不一样,那人自幼便被苏家培养教育,是要当人中龙凤,是要建功立业的。他见不得苏醒空有满腔热血却报国无门,也不忍看苏老爷子声泪俱下地求他别把这大甾的江山拱手让人。这一切皆由他起,也应由他亲手做个了结。


“男儿从事敢任,既事因吾起,则令吾终之。属于大甾与苏家之物,吾必不动奉之。”说罢便翻身上马,一个人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拾玖.


听闻在伏羌的黑甲侍卫已取的王栎鑫与苏醒的首级,周胤自是高兴得不行,立即下令筹备登基大典,待黑甲侍卫将反贼头颅送回长安,即行礼始。


“你就不怕有诈?”司春神女见他这么心急,忍不住开口提醒。周胤笑笑,说你不了解这两人,不过都是为情所困的痴情种罢了,儿女情长哪里撼得动我这一统天下之势。接着又说道,这普天之下的愚民都已信奉司春神女,唯司春神女命是从,何畏其欲抗也?神女听完露出几分讥笑,“没想到欺压了我大芒数十载的大甾如今落魄潦倒到这般模样,真叫人百味陈杂。”


大约三四天后,刘公公传信,说是那护送反贼首级的黑甲侍卫已到了栎阳,明日便可抵达长安城。周胤一听大喜,当即下令让观星使测算良辰吉日,好安排登基大典。


等到了登基大典那天,周胤穿戴衮冕礼服端坐在早就搭好的祭台龙椅之上,而那名司春神女则是一袭白衣,头戴百花立于不远处的神坛旁。待文武百官到齐,掌事的太监便尖着嗓子喊道:“吉既至,大典始。请玄甲侍卫送贼首以祭之。”


随着刘公公一声令下,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侍卫端着两颗被烧得黑漆漆的人头缓步走来,一步一步地走向登基大典祭拜的神坛。当那人行至周胤旁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从端着人头的木盘下抽出一把匕首,恶狠狠的朝周胤刺去。好在那日被司春神女提点后,周胤早有防备,穿了一袭软猬甲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但即便如此还是被击翻在地。


“来人啊,有刺客,快救驾!”


又尖又利的声音仿佛醍醐灌顶般惊醒众人,原本呆立在一旁的护卫纷纷反应过来,举着长剑扑向那名黑甲刺客。那刺客躲开几次攻击,仍不死心地想要置周胤于死地。就在他分神再次刺向周胤的空档,几名护卫找准时机,对着他的关节处就是猛一阵的击打。一阵酸痛从关节处袭来,那刺客应声跪地,在最后关头抛出手中的匕首朝周胤扔去。只可惜慌乱之中有失准头,利刃只堪堪擦过周胤的脖子,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伸手一抹脖子,那殷红的血让周胤怒火中烧。他整理好衣裳脚步走过去,夺过护卫的长剑一挑,将那刺客头上的头盔挑向空中。他到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想来坏他的好事。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头盔之下的是一张他认识的脸——居然是王栎鑫,这个在登基大典想要刺杀他的居然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孬种皇帝王栎鑫。那人瞪着一双眼睛怒视他,周胤却不在意,不过是一个马上要成为尸体的人了,怕他做甚。


他命令护卫把王栎鑫压到祭台上,让他面朝文武百官及围观百姓跪下,厉声宣布前朝反贼行刺未果,斩杀之,说完便朝司春神女递去一个眼神。司春神女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听见围观的人群中有个声音先她一步喊道:“被抓住的不是春神吗,那些人抓着春神不放是要做什么?”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又纷纷看向王栎鑫的脸:秋波眉,眼微垂,朱唇皓齿,肤如凝脂,眼尾及頦颔各有一颗痣,这不是春神又是谁?


王栎鑫朝人群看去,发现最先开头喊他春神的便是余儒海。那日他按照郭彪所言,到了栎阳于余儒海汇合商定了此次行刺的方案。那时对方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他们还留有杀招。王栎鑫追问了几次都没有问出来,没想到这所谓的杀招居然是把他称为春神,多少有些荒谬可笑。只是周围的人似乎都听信了余儒海的话,随着他的脸议论纷纷,眼里的情绪从猜疑转向迟疑再到确信。紧接着第二声“春神”响起,而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一时间铺天盖地地声音响起,齐刷刷地喊着他春神,就连周胤和司春神女也颇感意外。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太过诡异,但王栎鑫没时间细想,趁着所有人都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桎梏,夺过护卫手中的刀一把砍向周胤。周胤的人头应声落地,四射的血沫有一滴恰巧飞溅落在他的额头上,宛若春日游街春神额头上画的那嫣红花钿。人群中不知谁朝他扔了一朵鹅黄色的飞花,力道稳准狠,恰好别在了他那一头青丝间。王栎鑫寻迹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飞红点墨,饰花执剑,是谓春神也。


在人群的呼声中,他提着刀走向那名司春神女,对方已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王栎鑫一挥刀,刀刃停在离对方脖颈一指宽处:“告诉他们实情,可饶你不死。”


那名司春神女哭着说好,一边哭一边把大芒的阴谋全盘托出——不过是靠造神博得百姓青睐,靠美人获取帝王之心。一盘棋苦心经营了数十载,只为在暗中腐蚀人心、操纵朝野,让大芒不耗一兵一卒就能吞并大甾,以重现昨日辉煌。


世本无仙,唯为诳事。


贰拾.


长安城的春神主殿坐落在半山腰,青砖红瓦,颇有古韵。王栎鑫在庙门前买了一柱香,一进主殿,便看见一尊近两米高的手执长剑白玉神像,隐约能看见额上一抹红。走近一看,除了那抹红是用朱砂画上去,其余色彩全部源于玉料本身,更能感受到玉雕大师的鬼斧神工。那并不是一块纯白无瑕的玉料,顶端处泛着一圈青,还带有些许黄色杂质。玉雕师傅把这一处绿雕刻成了春神头上戴的草环,而那些泛黄的的地方则是被雕刻成一朵朵春花,刹时让尊神像鲜活了起来。王栎鑫再凑得近一些,这下便把那春神的模样看清——的的确确是照着自己的脸雕刻的,就连他眼下和颔上的痣也被用墨细心还原。想到那年苏醒主动请缨要帮他监工各地春神殿的修建工作,看来这便是那人当时留下的手笔。


玉雕永皆新,人不复风华。


对着自己的脸,王栎鑫不好意思点燃那柱香,总觉得自己祭拜自己有些奇怪,最后只简单地行了个礼便打算离开。只是不巧,在离开前蒙在他脸上的丝质头巾被风吹开了一角,庙里的主持路过恰好瞧见了他的模样。而惊讶过后,那名主持只是朝他行了个礼,接着就快步离开,只留他一人还站在原地。愣神了一会,王栎鑫便扯过丝巾的一角,慢慢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段柔软的绸缎里。


那日,在他决心前往长安刺杀周胤的前夜,郭彪带着苏老爷子来找过他。王栎鑫想,这事儿即便苏醒当时不知道也定瞒不过他。那夜,苏老爷子不仅求他挽救这大甾的江山,也求他能够在事成之后与苏醒不要再见面。


“鲲鹏一去九万里,非山间野雀也,不宜畜之以笼。虽知汝相爱,而其缚之不能成其业,锁之不敢立其功。唯以一族之旌长,以一国之忠臣,请君能去之。”


“吾可许也,然君亦将许我:一曰使其为上,二曰保其终身不娶。”


“也罢,子既私终身,吾亦无复言。”


那不单是一场刺杀,更是他与苏家的一笔交易。


周胤死后,王栎鑫按照约定,只背了一柄长枪、牵一匹白驹,一人一马一长枪开始游历人间。这期间,各地兴修的春神殿数不胜数,且多是按照长安城里那座主殿里的神像仿制的,因此那些春神像都有一张与他相似的脸庞。大抵是民间这股信奉春神的热潮愈演愈烈,加之他刺杀敌国皇子一事被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般地传成一段神话,在他游历大甾的第二年,彼时还是皇帝的苏老爷子下令,为纪念春神骁勇善战,岁二月二将拜春神,以致天下太平。


那会儿他正坐在安阳的戏台子下听人唱《春神执剑斩乱贼》的戏码。一曲唱罢刚要起身离开,便对上郭彪的眼睛,说是请他回长安在二月二的庆典上扮演春神舞剑。


“老爷子不是让我离长安城远远的吗,怎么又突然心软了?”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当然要去。”


拜春神大殿上,苏醒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间。打小他就不爱参加这种活动,但前不久自己刚被立为皇太子,不来参加典礼自是说不过去,也就只好前来参加。这拜春神大殿虽是第一次办,但各种庆典祭祀的流程其实都相差无几,无非就是鸣鼓奏乐、扮神游街、舞剑耍花。这回拜春神大殿的重头戏自然是春神舞剑。随着吉时到来,一曲悠扬的箫声响起,一名身穿白衣、脸带面具的男子飞身上台,在祭祀台的中央跳起了剑舞。


手里握着的酒杯被苏醒一个用力捏碎在了掌心,碎掉的瓷片扎进肉里,从伤口处缓缓淌出鲜血。错不了的,他不会认错的,那名在庆典上跳着剑舞的人不是王栎鑫又是谁呢。他抬头,望向坐在主位那名面容肃穆的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对方只是朝他摇摇头,又继续将目光落在祭台上起舞的人影上。那人与王栎鑫之间达成的协议,苏醒不用多想也能猜测得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做得如此决绝还要赐予他希翼。


而往后数年间,每每到了二月二,那人总会回一次长安,为他舞一次剑。古有牛郎织女七夕鹊桥相会,而今有他与王栎鑫借着拜春大殿暗通私会,倒也是一段至死靡它的佳话。一直到有一年,郭彪说王栎鑫为了救一小孩不小心折断了腿,再也跳不了剑舞了,他们这云期雨信才算真正走到了尽头,此后便天各一方,再也不相见。


每年,只要一过立春,春天总会如期而至。在那之前,无论严冬有多么的漫长和难耐,它总会来的,跨越风雪;在那一天,无论是晴是雨是风还是雪,它总会来的,从不失约。如果,只是说如果,每个人都能活到一百岁,那么人的一生将会度过整整一百个个春天,形形色色的、各不相同的。但苏醒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记住这些春天,记住在悠长的春日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而现在,无论他最后能记住多少个春天、多少个和春日相关的故事,他都知道,属于他人生的春天大概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忽然,他想起了和王栎鑫之间的那个吻——轻柔的、纯粹的、唯一的吻。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抓住了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春光,以为他拥抱住了生命里全部的爱和希望。等到了最后他才发现,那时候的自己,不过是吻住了春风。


虚妄的、无法捕捉的、转瞬即逝的春风。


常道春风不解意,然吾心似旗,风则动矣。

又是一年春,栎阳的山上才刚吐出点嫩芽,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手里抓着纸鸢啊、风车啊齐刷刷地往山上跑。那座山上有一间破旧但整洁宏伟的庙宇,苍劲有力的瘦金体在匾额上写着“春神殿”三个大字,看不出是出自哪个名家的手笔。奇怪的是这间庙里从来都没有香客,有的只是一个左手手背上长了乌青胎记的男子在里头当主持。那群小孩只远远见过他几次,但凡走近几步就会被他赶走。


“凭什么啊!”为首的那个孩子胆子比较大,在被赶几次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嘘,别吵,”那男子只是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春神在咱们山上休息呢。”


听他这样说,那群孩子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窥探春神的模样。而当视线落进春神殿内,里头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院子里歪歪斜斜地立着的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吾爱长眠于此。


Fin.

2 responses to “吻春风”

  1. 杜斯克波埃茨 头像
    杜斯克波埃茨

    妈咪!!!我的神!!!!

  2. 写的太好了摩多!

左与天光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