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地下rapper醒X学生鑫
-ooc🈶️

“Allen,刚才有个妞在二楼看你的演出,长得还不赖。你从哪找的这么年轻漂亮的粉,我怎么就没有?”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苏醒刚从简陋的酒吧舞台上下来。他点开朋友发给他的图片,别的不说,抓拍得还是蛮有氛围感的。那是一张站在较远地方拍的偷拍照,镜头被拉近了导致画面稍显模糊。整张照片是偏暗蓝色的基调,在酒吧五光十色的灯光下照射下,只有一个突兀的白影站在人群里,大白胳膊大白脸的,五官只有模糊的影子。看不出哪里年轻漂亮了,甚至也不能说是好看,只能说是白得太过显眼,显得好像是个美女。

“妆化得太白了我不喜欢。”

“我就知道Allen还是喜欢那种火辣的、金发碧眼的大波妹,清纯挂的你看不上是吧,嘿嘿。

后来苏醒才知道,那天被他损友偷拍的人就是王栎鑫。

王栎鑫是谁,王栎鑫不过是他的一个歌迷,男的。甚至从某种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很正经的歌迷,毕竟最开始他也只是帮他的朋友来找苏醒要签名照片的。那是苏醒头一次遇到被人讨要签名照的情况。一个有点自视清高、唱了地下rap八年的人——澳洲五年、北京三年,对这种类似于脑残粉的追星行为当然是嗤之以鼻,当下就冷言冷语地回绝了对方。苏醒还记得当时王栎鑫看他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不讲理的疯子,原本低顺的眉眼突然上扬了几分,一副张牙舞爪的乖张模样。但有一句话苏醒是要收回的,他不该说王栎鑫长得不够好看,那张过分张扬的脸有着明媚精致的五官,的确是长得年轻漂亮。

再之后他就被对方缠上了,为了一张签名照死缠烂打的,其决心和意志力令苏醒肃然起敬。按理来说,面对这样不知分寸的人,苏醒少说也要写八百首diss换着法子骂哭对方,骂得对方狗血淋头、知难而退。可那样一张太过鲜活美丽的脸庞,却无论如何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个时候北京已经进入冬天了,但酒吧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连中央空调也加入供暖的行列,依旧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苏醒在台上唱着“这操蛋的世界让我开始变得麻木不仁,我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拿不出恨”的时候往二楼瞄了一眼,看见王栎鑫正端着杯子和旁人聊天,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倒不是说他有多在意王栎鑫,只是今天是周六,而这个烦人的家伙像是有什么强迫症一样,每周周二、周五和周六,这三天晚上总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酒吧里,对他进行一些骚扰。二楼还好,只是会在演出结束后喊一些类似于“Allen我爱你”之类令人脚趾抓地的话;如果王栎鑫混进了一楼那可能就会在演出结束后翻上舞台,拿着照片和笔,彻头彻尾一副狂热饭的模样。最夸张的是有一次演出中途他就从观众席冲到舞台中央,在freestyle环节直接抢过苏醒的麦克胡乱瞎唱,rap唱没两句就开始结巴,最后竟是在DJ播放的Beat下开始唱情歌。他的节奏被带得乱七八糟,唱得时快时慢,但好在音准和音质在线,挽回了一些不必要的颜面。

也就是在这次演出事故后,苏醒和王栎鑫正式熟稔了起来。不过不是苏醒对他感兴趣,是他的朋友兼酒吧老板余儒海对这个臭小子起了兴趣。按照余儒海的说法,他从没看过有人敢在Allen Su的地盘上撒野,王栎鑫还是头一个,值得请一顿饭。话音刚落,臭屁小孩便装模作样举起酒杯,说哪里哪里,接着猛喝一口酒。哪怕是马爹利蓝带这种口感柔顺的干邑白兰地,但对于没喝过高度洋酒的人来说也是火辣辣烧着嗓子眼的。王栎鑫刚咬紧牙关咽下那口酒,下一秒,他白皙的脸立刻浮上一层红,被呛得咳得不行,深金铜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顺着他的手指缝隙流出,咳到连眼泪都出来了。于是,王栎鑫在酒吧喝女士款的无酒精饮料这事儿全被苏醒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知道了。那天苏醒刚好坐在王栎鑫左手边,手掌十分顺理成章地安抚上对方的背,又抽了两张纸递给王栎鑫擦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却和余儒海叫来的服务员沟通起来,要了一瓶椰汁和一卷新的湿毛巾。湿毛巾和椰汁都是苏醒递给王栎鑫的。他伸手接过这两样救命法宝时,发现苏醒并没有在看他,正和别人热聊。

无心无意的动作,却又带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

聚餐结束完后已经很晚了,凌晨两三点的样子。他们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还飘起了雪,在昏黄色的灯光下随着泠冽的风飞舞,还怪好看的。王栎鑫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黄黑相间的毛领围在他的脸周,让他的脸显得更小、更幼态。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喝得七荤八素的人被一辆辆的出租车送走,到最后只剩下他和苏醒,全场唯二清醒的人——一个是酒量太好,一个是基本上没有喝酒。

“你叫的车怎么还没到?”

就在王栎鑫低头专心致志地拿着脚尖蹭着地上的雪粒时,沉默不语许久的苏醒主动向他搭话了。他扬起脑袋看向苏醒,柔软的毛绒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摆动,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过宿舍门禁时间了,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到学校差不多能赶上宿管大爷起床。反正是周末,也没差。”

“那我送你回去吧。”

出乎意料的发展。王栎鑫没有说话,只是略带惊奇地看着苏醒。而他沉默的原因是在想原来苏醒留到最后不是因为他叫的车到得慢,而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善于善后的人,非要目送其他人都上车才肯安心离开。他犹豫半天,见苏醒没有要让步的意思,最后还是点点头。于是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被飘落的白雪铺了一层白底的人行道朝前走去,在那点浅薄的积雪上踩出两列并排的脚印。

这个点马路上别说是行人了,连车也没几辆,除了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只剩下手机地图发出的机械的导航声。王栎鑫走在前头,苏醒跟在他后头,一路上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仿佛他们只是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的陌生人。而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下这种半大不大的小雪往往是最令人讨厌的天气,看不清路又容易打滑。王栎鑫一路上走得很慢,小心翼翼的,包裹在厚实羽绒服里左右摇摆的身躯从后面看像是极地里笨拙移动的企鹅。苏醒没忍住,笑了一声,总算是打破了这一路长久以来的寂静。

“你笑什么?”王栎鑫有些生气,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苏醒一眼。但凶狠的表情被蓬松的毛领遮去了一大半,颇有种虚张声势的意味。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走路姿势很可爱。”

“哪里可爱了,我又不是小孩。”

“爬上舞台疯玩疯闹这种事情,恐怕只有小孩才做得出来。”

“那可不一定。”王栎鑫的语气里有几分不屑,“发酒疯的大人也做得出来。”

“所以喝醉了的人就跟小孩一样。”

难得这句话王栎鑫没有反驳他,嘟囔了两句我没喝醉过不知道就再也没了下文。不过自打这次谈话后,王栎鑫就很少站在一楼的舞池里看他演出了,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二楼跟人聊天,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间奏结束的时候回忆也恰好停止,苏醒收心,准确无误地进了拍子,继续开口唱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看不出他刚刚在台上开了小差。

最后一首歌开演前,苏醒特意再看了一眼二楼,却没在原先的地方看见王栎鑫。他视线下移,发现一楼也没有。完蛋了,苏醒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果然如他所料,在演出结束后,王栎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也许是演出后台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栎鑫的手里捧着一朵过度包装的向日葵正一步一步走向他,然后把那朵花塞进他的怀里。周围响起铺天盖地的起哄声里,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满场的欢呼声突然变成了“亲一个”,他们两个站在舞台上,像是被人围观的小丑。王栎鑫眨巴着眼睛往前一步走,若不是有那朵向日葵横挡在中间,此时此刻他们的距离将会突破安全社交的界限。

“别闹了。”

“没在闹。”

最后这件事在余儒海全场酒品八折的吆喝声中落下帷幕。苏醒一下台就收到损友们的调侃,问他大庭广众之下被表白是种怎样的体验。苏醒斜瞄一眼,发现王栎鑫还跟在自己身后,便说得稍微收敛一些:“什么表不表白的,人一小孩你们别老想着捉弄他。”

“我不是小孩!”王栎鑫从后面绕上来站在苏醒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再说了,也没人捉弄我。”

苏醒长叹一口气,想要把怀里的向日葵还给王栎鑫,却发现对方怎么也不肯收,无奈之下只好叹了口气收下,说了句你开心就好。

这次的闹剧一传十、十传百,只过了一天不到,再传回苏醒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未成年学生为爱发疯倒追地下rapper”了。他今天没有演出,被损友告知这一八卦时坐在吧台前颇有些无奈地端起酒杯浅喝一口,然后笑着说怎么你们也跟着瞎起哄。坐他旁边的贝斯手用手肘顶顶苏醒的腰侧,眼里满是八卦,笑得有几分下流猥琐。他说艾伦哥真不考虑一下吗?看起来还是个雏儿呢,不怕被人捷足先登?苏醒当下脸色就黑了几分,没好气地说考虑什么?我是那种人吗?大家见他真的有些生气,自然不敢再继续调侃,但也没个正形,笑嘻嘻地说,也是,我们都有正牌苏太了,不在乎这一两朵野花。什么正牌苏太啊,苏醒心想,那不过是他和张远的小把戏罢了。

说起张远,那是隔壁乐队的主唱,苏醒回国后在余儒海的酒吧里认识的。他和张远虽不像他和余儒海那样是穿开裆裤一同长大的发小,但音乐人嘛,品味对上了关系确实也是过命的硬,有过之无不及。“苏太”这个称呼源自于有一次他们包场在余儒海的酒吧里开跨年party时的酒话。那天他一手一瓶粉象,另一只手抓着麦克在舞台上唱不着调的苦情歌。大概是那一阵他刚分手不久,酒劲上来的时候脑子一热,对着立麦大声宣告什么几把爱情,比不上我和远远的感情。久而久之,“苏太”这个名号就在圈子里传来了。对此苏醒和张远表示并不在意,甚至偶尔会加入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关于“苏太”的直男玩笑。但当一个玩笑被不断地反复提及,在曼德拉效应的影响下,人们好像渐渐信以为真,都把他俩当成圈里人尽皆知的一对了。

看,这就是谣言的力量,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但是光明磊落的人往往无畏也无谓。都快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了,王栎鑫还是严格按照他的时间表每周准点到酒吧报道,苏醒甚至觉得对方在学校上早八打卡都没有如此准时积极。

“你家兔儿又来看你表演了。”

闻言,苏醒抬头,王栎鑫就站在二楼,双手垂在栏杆外,自上而下地看着他,见他目光投来,便抬手打了个招呼。说来实在惭愧,那时他和王栎鑫虽然认识了快两个月,甚至还一起吃过饭,但依旧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所以明知“兔儿”是一个带点侮辱的词汇,苏醒依旧默许了这个代称。兔子,王栎鑫确实很像兔子,那种最典型的、有着雪白毛皮和红眼睛的白兔。大片的白是他表露出来的、浅显易懂的简单纯粹,而指甲盖大小的红则是藏匿在温顺乖巧之下他那难得一见的顽劣乖张。苏醒张了张嘴,想要冲对方喊点什么,二楼就哗啦啦涌上来一群人,乌泱泱的一片,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裹挟、吞没。再看见时,王栎鑫的肩膀上已经多了一只手,正侧着脸和人高马大的男人说话。之前在酒吧苏醒就注意到了,王栎鑫周遭有太多下流的、不怀好意的眼光。可是这个小孩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混在人堆里毫无戒备心。要不是大海的酒吧对比起来还算是个正经地儿,估计早就成为《今日说法》里的失足少年了。

只可惜苏醒不是什么道德警察,至少对于不熟悉的人他确实没有闲到对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重拳出击。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下地圈本来就又脏又乱,他管不了那么多,最多只能让自己一身傲骨洁身自好。他唱的饶舌不骂街也不骂娘,歌词里没了马子奶子套子药子局子,内容听上去也大差不差,反正“哒哒哒”一长串的拗口饶舌在酒鬼里听起来全都是一个意思,全都是靡靡之音。

好在王栎鑫不是傻子,没屁颠屁颠跟着人跑,表演结束后依然在一片口哨声中将双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状,声音透亮又清晰,全场的人都听得到他在说“Allen我爱你”。苏醒站在舞台上,谢幕完毕就朝王栎鑫招招手。于是王栎鑫便跑到后台找到他,问他什么事。苏醒想了想说今天双休日,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夜宵。蹭饭啊,那行啊。王栎鑫依旧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一听到有夜宵吃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今晚岂不是苏太和兔儿要历史性会面了?”不知道那个好事者随口说了句,声音之大让人很难不忽视。

“什么苏太?什么兔儿?”王栎鑫看着苏醒好奇发问,求知欲写满了双眼。懵懂无知的样子让人很难拒绝,又让人不忍告诉他真相。

苏醒反手,将王栎鑫脑袋上的鸭舌帽往下扣,惹得对方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夜宵的地点选在一家烧烤店。张远表演结束得早已经等在那儿了,见苏醒带了个生面孔来,饶有兴趣地问这小孩谁啊。一向巧舌如簧的苏醒难得支支吾吾说不上话,倒是王栎鑫主动开口了,说我叫王栎鑫,是Allen的歌迷。他没有说是朋友也没有说是粉丝,而是说了歌迷。苏醒一听,脾气就来了,立马呛到,你会唱我的歌吗就说是歌迷,不就是为了要一张我的签名照才缠着我的吗。

“那不然要叫什么?懒得和你计较。”王栎鑫没理会苏醒,丢给对方一个白眼,搬了个板凳坐在张远旁边,“远哥人好,我要跟远哥坐一起。”

“苏太”和“兔儿”的历史性会面没有剑拔弩张,反倒是和和气气的,让不少等着吃瓜的人略感失望。但也不是全然无趣的,有好事者便调笑苏醒,说本来等着看你的人打架,没想到最后是你的后院起火,内部消化了。苏醒冷笑一声,看了一眼聊得正欢的张远和王栎鑫,说爱咋咋地,本来他俩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他的目光直白,扫在王栎鑫身上让对方下意识抬头看他,但也就只看一了一眼便马上移开了视线。短短的一秒,不耐烦的神情便展露无疑。

是哪里惹到他了吗?苏醒咬着羊肉串,肥瘦相间的鲜嫩肉质在嘴里被咬开的时候还带着热气腾腾的肉汁和油脂,感觉舌尖上都要被烫出水泡。他龇着牙还嚼着肉,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着白烟,吃得颇没有形象可言。对面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苏醒抬眼,发现整张桌子上只有王栎鑫一个人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上一秒还不耐烦的情绪此时此刻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你笑什么?”

“没有啊,就是觉得,”王栎鑫咬着竹签,叼在嘴里来回摇晃像是在思考措辞,“很开心。”

很开心,这是苏醒最后得到的答案。

一次两次过后,王栎鑫就跟他们混熟了起来。本来他们年龄差距也不算太大,加上多方自来熟的讨喜性格,成为朋友好像是必然趋势。关系熟了,跟他们吃饭的次数也自然就逐渐多了起来,一般是第二天没有课的周五、周六晚上,有时候周二的演出结束得早也会跟着去分两口羹。吃夜宵嘛,免不了要天南地北地胡诌八扯,苏醒发现王栎鑫这人的笑点好像有点低,每次不管他说什么笑话对方总能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在他对面晃得他眼里白花花的一片。

“你怎么什么都笑啊。”他的笑话其实有时候有些晦涩难懂,加上颇有特色的苏式转折,往往要过段时间再品,才能体会到那些段子设计的精妙之处。

“因为你讲得好玩呀。”王栎鑫还是笑个不停——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染力极强的笑声,诚恳而又真挚,“你讲话很有意思。”

有时候吃得太晚过了王栎鑫宿舍门禁的时间,苏醒就会跟第一次一样陪着对方回学校。他们吃饭的地方有的离得近,有的离得远。远一点的呢,走过去差不多宿舍就开门了,近一点的他们干脆又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吃完早餐也就差不多了。偶尔苏醒累了会提议干脆去他公寓借住一晚上算了。王栎鑫脚一扬,踢起地上的雪花,说你公寓几室几厅啊,我可不跟你睡一张床上。但苏醒的公寓不大,是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小的被他改造成了音乐工作室,根本住不了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跨年夜的那天酒吧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人挤人看着就可怕。王栎鑫挤在一楼舞池里,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快要被扯烂了。陌生人群的肢体从四面八方涌向他,有意或是无意地与他肌肤相贴。挤拥的空间里空气太过污浊,烟和酒的气味、人与人之间的气味,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呼吸。他像极了被困在捕鼠夹板里的无助老鼠,不断挤迫的空间让他感到窒息。混乱之中王栎鑫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一个用力将他拉出纷争的漩涡。他大喘气,抬头发现是苏醒。重新呼吸到还算新鲜的空气让他总算回过神来,但也远离了舞池的中央。

“你看看你,我现在回不去了啊。”

“回去干嘛?舞池里挤着多难受。来给我当演唱嘉宾,在后台VIP席看表演。”

“嗯?”

王栎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醒,在费力地分析对方是认真地在邀约还是只是在向他开玩笑。他想起那次自己一塌糊的涂、被苏醒在饭桌上嘲笑了好久的表演,觉得苏醒是脑子有泡才会在跨年表演如此重要的时刻让他去当嘉宾。他甩开苏醒的手,说你不要再打趣我了,不是说我口齿不清还没有节奏感吗。苏醒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记仇,夸他唱得深情的地方没记住,损他的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他略微欠身搭上对方的肩膀,哧哧笑了两声:“那天不是还夸过你音准好嘛,来帮忙唱hook就行。完事请你吃宵夜。”

于是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上台前苏醒问他需不需要教他唱几句,王栎鑫撇撇嘴说不需要,他今天是来捣乱的要随便唱,苏醒也就由着他去了。本来跨年的演出比起一板一眼的正经表演,更多的是要一种氛围、一种感染力,他也经常在这种时刻玩一些花活。虽然做好了王栎鑫会在台上胡来的准备,但出乎苏醒意料,王栎鑫是真的会唱他的歌。除了进的拍子时准时不准,他的几首歌对方的hook都唱得很好。这让他想起那天吃饭的场景,原来还真是自己的歌迷,不带水分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而苏醒心情一好就容易在舞台上放飞自我。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一句歌词是按照原版的来,而是尽情freestyle,看到什么就唱什么,惹得台下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把酒吧的房顶掀翻。韵脚的转换、flow的变换、技巧的展现,那一刻他唱到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他们总说我行为举止看起来太拽
其实我想说我遵纪守法其实不坏
如果你也可以忍受我的稀奇古怪
那么此时此刻我会祝你——”

苏醒转头,对上王栎鑫亮闪闪的眼睛,那一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期待地看向对方。午夜的钟声即将响起,他深吸一口气,对方也心有灵犀般地举起了麦克。在人群的欢呼声里、在十二点的钟声里,他们四目相对,振臂高呼:

“新年愉快!”

或许是因为冬天太冷太漫长,北京学校的寒假往往到得很早。元旦之后,王栎鑫就不怎么出现在酒吧里了。第一次在演出时发现观众席里没有王栎鑫的身影,苏醒还小小地失落了一下,难得遇见一个男歌迷,总不会因为那天自己表现得太过疯狂而“脱粉”了吧。他假装不在意,但连着两周没见到王栎鑫后,终于还是向现实屈服,端着酒杯靠在吧台前,旁敲侧击地询问余儒海有关王栎鑫的事情。

“你说栎鑫啊,他放寒假回老家了啊?你没看他朋友圈?”

靠!苏醒把嘴里的冰块咬得嘎吱作响,气的倒不是王栎鑫的不辞而别,也不是余儒海的无意隐瞒,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王栎鑫的联系方式,更别说看到对方朋友圈这种事情。他脑子一热跟余儒海要了王栎鑫的联系方式,但回家后又突然冷静下来,对着那串数字有点儿手足无措。这样突然加对方好像很奇怪,好像显得他很心急,好像他对人图谋不轨一样。最后,苏醒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后,便小心地夹进工作室架子上的《笑话大全》里。

元月过后春节也马上就要到了。苏醒老家在西安,跟余儒海打了个招呼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了。今年他比往年回去的时间都要早,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理。按照惯例,他们家会守岁,通常等春节联欢晚会播完后才会熄灯休息。那天苏醒上床前照例秒了一眼手机,发现有几个同属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以及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祝他新年愉快。苏醒在回复框里删删减减,最后决定还是无视这条短信,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板是自己发小的好处就是回去上班的时间比较随性。苏醒虽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吧地下rapper,但音乐素养还是在的。他每年通常会给自己放一次假,到外旅游采风,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观察人间,用最有力量的声音抨击世界。所以等到他回到酒吧后,发现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大事,都跟王栎鑫有关:这家伙不仅在酒吧兼职了还谈恋爱了。

王栎鑫谈恋爱这件事是苏醒自己撞破的,当时的场景有些小尴尬。那是苏醒放假结束后第一次到酒吧,刚进门走没两步就看见通往酒吧厕所的拐角处有一高一矮两个男生站在角落里。本来这事轮不到苏醒管,但稍矮一点的那名男生低声说了句别乱来有人,声音太过熟悉,一听就知道是王栎鑫。自己正儿八经的一枚男歌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欺负,苏醒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管。于是他走上前,拉开两人,发现除了王栎鑫,另一名自己也认识,也是个地下rapper。

“苏总这是要抢人马子还是要艹粉啊?”

这种鬼话连篇的家伙苏醒自然是不会相信对方。他没搭理那人,只是把目光投向王栎鑫,冷着脸发问:“他是你男朋友?”

王栎鑫不知为何被苏醒盯得有些发毛,愣神了半天才点点头。太过冗长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让他萌生出会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错觉。但最后苏醒只是叹了口气,留下一句你开心就好便松开了他的手腕。

也许是为了报复苏醒那次不合时宜的“英雄救美”,那名人高马大的rapper总喜欢挑有苏醒在的时候对王栎鑫做一些亲密举动。王栎鑫一开始总是很抗拒,也许是因为害羞,但没多久就服软了。那画面看得苏醒很不是滋味,他把这一切归功于王栎鑫那张过分显小的脸庞。再加上王栎鑫一时兴起谈恋爱的原因居然是因为酷,地下rapper很酷、同性恋很酷、跟男地下rapper谈恋爱更酷,这让苏醒总觉得对方被骗了。以至于合情合理的画面都显得有些违法。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得知王栎鑫谈恋爱后还跑过来安慰他,说什么野花都是过眼云烟,还是糟糠之妻好,兔儿再美也不及苏太。苏醒被他们说得烦了,回复了一个滚字。其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介意王栎鑫谈恋爱这件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恋来得快去得也快。苏醒是第一个知道王栎鑫分手的事。说是分手也不恰当,他其实是去局子里把王栎鑫领回来的,原因是那个人渣带王栎鑫到外面开房时被打黄扫非给抓了个现行。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苏醒结束演出回到家正准备睡觉,接二连三的电话就打进来扰他清梦。他本不想搭理,但被吵得烦了就直接接起电话:“你他妈有完没完啊!”

对面似乎是被他的气焰给吓坏了,传来一阵抽泣声。苏醒刚要挂断电话,就听见王栎鑫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Allen……”

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苏醒问了两句确定对方目前的安危情况和地址后,便翻身从床上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就往公安局赶。他到的时候王栎鑫哭得两个眼睛都肿得跟大核桃似的,红得厉害,眼泪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掉,手上还抓着一份尿检报告。他这时才知道那个人渣还是个瘾君子,被抓的时候兜里除了杜蕾斯还有一小包白粉。王栎鑫是被他牵连的,很乖的一个孩子,什么也没干,稀里糊涂就被抓到公安局,以涉毒的名义进行了尿检,怪不得被吓得不轻。苏醒坐在王栎鑫身旁安慰着他,对过来送水的警务人员表示感谢。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王栎鑫才总算停止哭泣,被苏醒领出了公安局。

苏醒叫的车到得很快,王栎鑫上车的时候还有些懵懵的,等到车停稳后才发现自己跟着苏醒回了家。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王栎鑫惊魂未定,停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才磨磨蹭蹭进了苏醒家,边脱鞋边向苏醒再三确认,你不会骗我吧。苏醒倒是回答得很笃定,说没有,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只有在小孩和大人分界线上的人才会过分在意这个称号的,王栎鑫显然是这类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拉下了脸,神色不悦中带着一点委屈,嚷嚷道什么小孩子,我又不是。听到这话,苏醒只是耸耸肩,说你都差点被人骗去当瘾君子了,不是小孩是什么。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听他这么讲,王栎鑫立刻又蔫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苏醒叹了口气,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住的公寓是典型的两室一厅,中规中矩的装修,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王栎鑫绕了一圈,发现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后表现得更加局促不安,身体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等待苏醒发号施令。

“你一会睡觉的时候要是怕就把门反锁,这样从外面就打不开了。”

奇怪的是苏醒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他把家里的情况简单介绍给王栎鑫后便走到玄关处准备穿鞋走人。王栎鑫磕磕巴巴地问他你不住在你家吗?苏醒摇摇头,说你都怕成什么样了,跟你睡一个屋檐下到时候把你整出点什么心理疾病我可赔不起。

“那你要去哪?”

“我去大海那里睡,我不嫌弃他。”话音刚落,苏醒就拉开了房门,“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

“你都……”

“什么?”

“没什么。”

最后王栎鑫还是没有把门反锁。至于苏醒为什么知道不过是他在去余儒海家的路上不放心王栎鑫,又打道回府偷偷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门,头一次觉得自己回家怎么像个小偷似的。他穿过客厅,在茶几上看到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又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借着手机的光线看见王栎鑫蜷缩在他的床上安稳地睡着,这才放心地离开。

一直到中午,苏醒才接到了王栎鑫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收拾一下就回去,要帮你带吃的吗?”兴许是从没见过苏醒如此轻声细语的模样,余儒海还打趣他这副柔情似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和小情人通电话呢。苏醒一边还嘴一边挂断电话,锁屏前还不忘把王栎鑫的号码存到通讯录里。王栎鑫被迫分手的事目前只有他知道,想到他身边的朋友没一个正形,苏醒临走前不忘嘱咐余儒海,“人小孩最近情路不顺,你跟哥几个记得到时候别太损他。”

鉴于王栎鑫没在电话里说要吃什么,苏醒就在回家的路上随便买了一些。跟王栎鑫吃过几次饭,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对方口味苏醒能记个七八十,只是拎着包子油条豆浆什么的,大包小包一箩筐,开门还有些困难。苏醒手忙脚乱,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自己开了,王栎鑫穿着他的拖鞋站在门口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也许是凌晨那会哭得太厉害了,加上王栎鑫又白,让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泡发了的大白馒头,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洗漱完了吗?”

“没有牙刷。”

“行,我去给你找。”

王栎鑫以为这一顿饭会吃得沉默,结果苏醒边吃饭边唠叨,像是过分关心失而复得的孩子的老父亲一样,从我那天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好人,到我就说了你交朋友要懂分寸,听得王栎鑫耳朵差点要起茧子。他很想反驳,但苏醒说得又句句在理,反驳的话显得他很不识好歹一样。等到苏醒唠叨够了,他才不情不愿地小声抱怨一句你怎么跟我爸一样。苏醒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来有没有在生气。王栎鑫觉得是有的,那句“那你叫声daddy来听一下”被苏醒说得咬牙切齿的,仿佛在气他关注的焦点跑偏了。

“我知道错了嘛。”王栎鑫的语气略带讨好,偷偷看一眼苏醒发现对方还是笑得皮笑肉不笑的,又悄声补了一句“哥哥”。他看见苏醒脸上的表情瞬间千变万化,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最后都化成了一句话——算了,你开心就好。

的确,后来的那段时间里王栎鑫确实变得安分了不少,多数时间都站在吧台里老老实实地做着兼职,每天雷打不动十点半准时下班回学校。有时候碰上苏醒演出结束得早,他就会跟余儒海请假,和苏醒一起去吃一顿夜宵。但也不敢再像先前那样玩到凌晨三四点,也是十分自觉地在十点半之前离席。别的不说,至少对于苏醒来说挺受用的。

只不过梅雨季节过后就迎来了夏天,养眼的夏天。大概是年轻人火气太旺怕热的缘故吧,气温才稍微起来一点,王栎鑫就迫不及待穿上了短裤。白而直的一双腿,大腿根是恰到好处的丰腴,经常伴随着污言秽语被分享到苏醒在的那个地下rapper群里。或许是先前王栎鑫恋爱谈得太高调了,在圈子里的人设从一开始的单纯小白变成了浪荡情种,导致对他的语言羞辱变本加厉。苏醒最经常看见的评价是:光滑没毛、想埋进大腿根咬以及腿交。导致有段时间苏醒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自己被肤如凝脂的大腿根们团团围住,陷入在柔软细滑的春梦里。那阵子他被这件事搞得有些不明所以地冒火,甚至有一次没忍住还冲王栎鑫喊了句裤子怎么短你干脆穿内裤来上班就好了。王栎鑫那时候站在冰柜后舀冰,听到他这么说手里的冰块哗啦啦全部掉回冰桶里,噼里啪啦好大的动静。余儒海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说Allen,别性骚扰人栎鑫了。

“行,那我不说了,反正他开心就好。”

于是王栎鑫难得又听话了一阵,但也仅仅只是一阵,因为他很快就谈了一个新的对象。这次是一个摇滚乐队的鼓手,也是男的,顶着一头八百年没洗的脏辫,脸上两个酒窝,嘴唇上打了个洞,每天带的唇钉都不带重样。倒不是苏醒刻意去打听对方的情感动向,而是王栎鑫这个人低调不起来,谈个恋爱风风火火的,大半个北京地下音乐圈的人都知道。上次也是一样,如果苏醒前一晚没有撞破欲行苟且之事的两人,第二天也会在各种八卦里洞悉这场荒谬的恋爱。

周围人好像对于王栎鑫是个同性恋这件事表现出来的态度还挺不一样的,有的避而远之;有的趋之若鹜。苏醒倒没觉得有什么,或许是他在澳洲留学过一段时间,期间各种混乱的两性关系都见得多了去了,也就没太在意。只是王栎鑫的恋爱方式好像还停留在青涩的相互试探阶段。在某次同行聚餐时苏醒曾不经意间听到那个年轻的鼓手向死党抱怨是人是挺好拿下的,就是不给艹,玩得有些腻了。

那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非常奇怪。好像全身的七情六欲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都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苏醒仰头吞下一口酒,觉得还不够,便跟旁边的陈楚生要了一根香烟点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Allen你不是不抽烟吗。”

“是。”

所以那根烟苏醒一口都没有抽,只是安静地看他点完,看它一点点燃烧殆尽,猩红的火斑烧上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胎记,烫到让人镇定,才把烟头扔到地下用脚尖碾灭。

他不抽烟,因为讨厌烟味。

或许王栎鑫就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对象,至少苏醒是这么认为的。他的恋爱观放在大人眼中,就像是叼着香烟糖混杂在后巷混混里的乖学生一样——他以为他和那些抽着烟的不良少年一样,但即使外表相差无几,可糖和烟始终是不一样的东西。王栎鑫的第二段恋情从夏天开始,在初秋结束,短暂得像是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宣告结束。随后而来的第三段感情也是一样,潦草匆忙,比王栎鑫手机号码换得还勤快。当苏醒存下王栎鑫第五个手机号码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到:“你是在躲情债吗?手机号码怎么换得比男朋友还快。”

“没有的事,哥哥。”王栎鑫眨眨眼睛,坐在吧台内侧看他。认识了一年,他已经能够清楚地摸清苏醒的脾气,在察觉到对方心情不悦时会主动服软示好,“这个号码话费比较多。”

“你那个海归新男友送的?”

“算是吧。”

第一次因为意外被迫分手,第二次勉强算是和平分手。而王栎鑫第三次被甩的时候是圣诞节,那天北京城很应景地飘起了雪花。那天他在工作的间隙收到了男朋友的短信,说是有个礼物要送他让他到酒吧门口来接一下。他洗了洗手,连羽绒外套都顾不得穿,跟余儒海打了声招呼就小跑着出去。在寒风里被吹了快两分钟还没等到人,王栎鑫就又绕回去穿上他那件橄榄绿的羽绒服。就这样等在门口,从平安夜等到圣诞节凌晨,一直到酒吧快要打烊了才等来了他姗姗来迟的男朋友。而如此漫长的等待,最后得到的礼物是一颗烂大街的圣诞节苹果和一句“我们分手吧”。

没有去考究为什么对方到得那么迟,也没有质问对方分手的原因,更多的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既成事实的结局。王栎鑫目送对方离开,感觉脑袋被刺骨的风吹得发烫、吹得晕晕乎乎,一个没留神,脚底一滑,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疼得躺在地上老半天都没有缓过劲来。手上廉价包装的苹果咕噜咕噜滚出好远,滚到大街上,被飞驰而过的汽车压成一滩烂泥。冬天更加坚硬的地面撞击尾骨引来一阵钝痛感,沿着密布的神经系统飞速传至全身,连额头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试图靠自己的力量从地上爬起,结果试了两下都没能自己站起来,反倒还又摔了一跤,让原本就疼痛不已的尾椎更疼。冬夜飘雪的北京、空无一人的街头、昏黄的灯光,以及狼狈不堪的他,构成了称得上是一副表达绝望和孤立无援的绝佳悲情名画。王栎鑫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滑下,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孤寂。

在冬天流泪眼泪会结冰吗?答案是否认的。但是湿漉漉的泪痕留在脸上被风刮过,皮肉就像被刀子剜开,脆生生的疼。就在他决定就这样躺上一晚上时,头顶上方突然投射出一小块阴影,苏醒那张五官凌厉的眼在逆光下和仰视下更有一种不可明说的攻击性。

“Allen……”

“没事,我在呢。”

十二月底的北京早就是一片白雪皑皑,厚实的、来不及被清理的积雪被反反复复的脚步踩得坚固光滑,像是脏兮兮的溜冰场,随时都可能滑倒。他们运气不好,刚走出没几步雪就突然大了起来。王栎鑫趴在苏醒背上,脸贴着脸。他们的面颊和耳尖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些许血色,分不清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先移开脸的是王栎鑫。他微微直起身子,看着白色的雪粒子一点一点落在苏醒后脑勺的发间,接着化成水珠消失在发丛之中。忽然之间,他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又开始挣扎想要自己下来走,却被苏醒轻轻按了一下尾骨附近的皮肤,马上又疼得不敢乱动。

“你别乱动,别一会咱俩都摔了,没病也给你摔出病来。”

下雪天走夜路本来就不好走,加上还背着个人,短短几百米距离愣是让苏醒走出了半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感觉。好不容易走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他习惯性地报了家里的地址,下车时才发现好像忘了过问王栎鑫的意见。好在对方没有反驳,算是一种默认,下车后在他的搀扶下一起回了公寓。

这是王栎鑫第二次到苏醒家,比起第一次稍微自在了一点。趴在客厅沙发上挺尸时,王栎鑫突然想起来每次来苏醒家好像都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总感觉像是在外流浪受伤的小狗被好心人捡回了家,等伤好后又被放归。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在电视柜下找药的苏醒,心里蛮不是滋味的。等到对方拿着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走过来时,终于忍不住问道:“Allen,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是很没用?

苏醒没有说话,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缘,下一秒王栎鑫感觉到身后一凉,衣服被人撩起,裤子脱了一半卡在屁股蛋上。

“你!”他羞赧地往后伸手,挣扎着起身想要阻止苏醒的动作,却被人先一步坐上大腿,反钳住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微凉的红花油游走在敏感的尾椎处,在温热的皮肤下蒸腾散发出辛辣的气味。苏醒小心翼翼地帮他按摩,让王栎鑫感到一阵酥麻。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按摩,却意外地充满了色情的意味。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半勃起的阴茎隔着裤子顶在布料沙发上,前端吐出的前列腺液黏黏哒哒地晕染开一小块水渍,濡湿了他的内裤。

“Allen……”

苏醒装作不知道,默不作声地收好东西,留王栎鑫一个人在沙发上缓解情欲。

“Allen,Allen,Allen……”王栎鑫不记得他到底呼唤过多少次苏醒的名字,只记得在被忽视无数次后,当苏醒再次路过他的身边时,他拉住了对方的手,湿漉漉的舌头舔上苏醒手背上的胎记,“Allen……”

好像他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起来。”

“嗯?”

“我说你给我起来。”

“Allen,你别嫌我……”

别嫌我脏。

可是那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他就整个人被苏醒从沙发上掀起,衣服下摆撩开一大半,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清晰的腰。在他反应过来前,苏醒率先吻上了他,咬着他的嘴唇、他的舌尖,仿佛要把他拆吞入腹。王栎鑫努力地扬起头配合苏醒,但仍抵挡不住愈演愈烈的攻势,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扬起的弧度往下滑落,留下一道水痕。带着烫人温度的手掌从裤头的松紧带处滑落,轻轻握住了他勃起的性器。王栎鑫的身体随着对方灵活上下撸动的动作不断紧绷、蜷缩,企图夹紧的大腿像是在拒绝,又像是无声挽留。

攀上高潮后,王栎鑫放软了身体瘫在沙发上喘气。苏醒抽了两张湿纸巾仔细地擦干净手后,从茶几下摸出一包上次余儒海落在他家的烟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后却不抽。香烟升腾起浓而白的烟雾被暖风空调吹成扭曲的形状,缓缓升空,把焦烟味四散到空气中。躺在沙发上的人不自觉咳了两下,似乎也不喜欢烟味。但苏醒却没有掐灭,仍由香烟燃烧着,直至烧上他的指缝间。

沾染上一身烟味,苏醒皱了皱眉头,拍拍王栎鑫的脸说自己先去洗个澡。等洗完再回到客厅时,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的人已经沉沉睡去,脸上带着点病态的潮红。

“栎鑫,醒醒。”

“不要叫我……鑫鑫……”带着睡意的呢喃、迷迷糊糊错意的话语,实在是有点过分可爱了。苏醒不是那种非常洁癖的人,即使王栎鑫身上也沾染了烟味,他也不觉得讨厌,一个弯腰便拦腰把人抱在怀里。在走向卧室的途中,怀里原本熟睡的人迷迷瞪瞪睁开了眼,哑着嗓子喊他“Allen”,问他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呢,你是我的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人类之间的亲密关系无非也就那几种,每一种可能苏醒都在脑子里闪过一遍。好像每种亲密关系他和王栎鑫都沾边,但又不完全是。最后只好低声反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Honey……”

“好,那就是你的’ Honey ‘。”

北京时间十二月二十四号晚八点三十分,王栎鑫的前对象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要送他礼物;北京时间十二月二十五号凌晨三点二十二分,他被人甩了,还摔了一跤,最后的礼物被汽车压成飞沫;北京时间十二月二十五号凌晨四点四十六分,他得到了一件心仪已久的礼物——苏醒成为他的男朋友了。

恋爱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从单身到脱单,如果双方都想要的话,只需要一小时二十四分。

那晚或许是累极了的缘故,王栎鑫睡得又沉又香,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身上一股怪味——混合了酒精、红花油、精液以及烟草的怪味。可苏醒似乎并不介意,躺在旁边的枕头上睡得香甜。他翻身下床,尾椎骨附近还隐约有些疼痛,但基本没什么大碍。从苏醒的衣柜里翻箱倒柜找到顺眼的衣物,又找了包没拆封的内裤,王栎鑫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转进卫生间里,把自己洗了个干净,一直洗到把皮肤都搓红了才从浴室里出来。

“过来。”

刚出浴室,他就被苏醒叫住。王栎鑫脚步停了一下,颇有点为难地说自己头发还没有干。但是苏醒再次向他发号施令,他也只能乖乖地爬上床上,被人一把揽近怀里,像是只湿漉漉的小狗一样被苏醒抱在怀里亲。王栎鑫心里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苏醒明明有了所谓的苏太还要答应和自己谈恋爱;比如为什么苏醒大中午的没有刷牙就要亲他;比如为什么前一天还是存在安全距离的两人今天就可以如此亲密无间。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他们拥有的是彼此这就够了。

一个绵长的午安吻结束后,王栎鑫被亲得七荤八素,脸红扑扑的,搭配着他还未全然干透的头发,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可怜劲儿。苏醒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奇妙。这明明是他第一次跟男生谈恋爱,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生理不适,更像是一种等了对方很久很久的感觉。

“中午想吃点什么?”

“你先去刷牙嘛。”

通常来说,确定完关系的第一顿饭总是隆重的,但那天中午他们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点了肯德基,理由是太饿了,只有肯德基离得近又配送快。他们很自然地坐在餐桌的同一侧聊天,餐桌下的腿时不时碰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摩擦两下。苏醒手里拿着汉堡吃得心猿意马,脑子全是在群聊里看见过的、关于王栎鑫双腿的、带点臆想味道的色情描写。

靠,确实又嫩又光滑。

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旖旎想法把苏醒吓了一跳,感觉自己光正伟岸的形象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王栎鑫吃到一半问他怎么不吃了,嘴角上还挂着乳白色的沙拉酱。

“你别动。”

王栎鑫是真的很听他的话,当下就乖乖不动了,一双漂亮的、微垂的眼睛看着他,滴溜溜的,很是乖巧。苏醒把一只手伸过去按着王栎鑫的后脖颈,慢慢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鼻尖碰着鼻尖的时候,脑袋微微一侧,伸出舌头舔去对方嘴角残留的酱汁。王栎鑫显然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身体僵硬不敢动弹。苏醒没来由地突然火大,手指发力愈发紧掐着多方的后脖,沿着嘴角向下啃咬,咬嗜过白皙的脖颈、凸起的锁骨,越来越向下。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几乎是颤抖着说:“Allen,不可以……”

“好好吃饭吧。”

“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心情,但他的确对于王栎鑫的身体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渴求。但那种欲望是可控的,只要王栎鑫出声反驳,那么他绝对不会做出有违对方意愿的事。这样的感情算不算得上是爱苏醒还难以界定,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对王栎鑫有瘾。

只是这场恋爱谈得好像倒了过来,比起王栎鑫,苏醒才像是那个巴不得天天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秀恩爱的那个。不过才刚谈恋爱的第二天,苏醒就因为在吧台抓着王栎鑫的手翻来覆去把玩着不肯放,就被发小余儒海抓了个现行。

“好你个苏醒,公然调戏有夫之夫是吧。”这会儿余儒海还不知道王栎鑫早就和那个海龟仔分手了,调侃起来自然是没有分寸。

苏醒倒也不生气,越过吧台勾勾手指,轻而易举获得王栎鑫送上的香吻一枚:“我自己的对象亲我又不犯法。”

信息量巨大的两件事,一是王栎鑫再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手了;二是他这两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不是,你俩……”

“有什么,他昨天分手完就跟我在一起了,没出轨没劈腿没横刀夺爱,我们走的是符合道义的程序。”

“行,牛的。”

谈恋爱之后,苏醒才发现他对王栎鑫的误解很大。就像他曾经觉得王栎鑫不够好看、曾经觉得王栎鑫不是他的铁杆歌迷一样——他以为对方不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才屡屡被甩,但事实证明王栎鑫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太适合谈恋爱了。他足够的黏人,但也会给予自己信任与空间;他足够的听话,但偶尔也会有耍小脾气的可爱举动;他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但也会在被调戏过头时面红耳赤地直跺脚。太过契合的性格,加上那张漂亮的脸蛋,总之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恋人。

除夕夜那天他们各自回了老家分隔两地过年。在倒计时的钟声响起之前,苏醒主动给王栎鑫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接起他的电话是还有些受宠若惊,问苏醒找他干嘛。

“一起跨年啊,快了快了,来,跟我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响起,他们互道新年快乐和我爱你,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话语最为清晰。

寒假回来后,王栎鑫就正式搬进苏醒家。他本来就是大四的学生,最后一学期自然是忙着毕业论文和实习,搬出来住也的确方便。那段时间王栎鑫得了空就在家里学做菜,说他爸爸做的啤酒鸭很好吃,他也想让苏醒尝尝。刚开始学做饭王栎鑫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手上划拉了好几个口子,苏醒就准备好创可贴和碘伏,站在他的身边随时待命。这样的场景若是放到普通情侣中,肯定有一方会心疼地劝另一方放弃。但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苏醒奉行的恋爱观念就是“你觉得开心就好”,只要是王栎鑫想做的,除非他自己放弃了,苏醒是绝对不会给予干涉,反而会加以帮助的。说得难听一点,倘若有一天王栎鑫杀人了,苏醒绝不会是那个制止他的人,而一定是递刀子后再跟他一起自首去吃牢饭的那个人。

做饭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好在王栎鑫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就好像他在方方面面都很有天赋一样。之前苏醒教他打德扑也是,一点就通,带着他跟朋友组局赢钱,牌局结束就拿着丰厚的赏金下馆子搓一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而当天气逐渐转暖的时候,王栎鑫终于可以烧得一手好菜了,色香味俱全,连苏醒这种自诩“苏一碗”的一碗饭选手都避免不了多吃几碗。以至于那段时间余儒海嘲笑他俩谈了恋爱身材就走样了,徒留一身幸福肥。

“有那么夸张吗?Allen还是很帅的呀。”王栎鑫靠在苏醒怀里每个正形,像是一只无骨鸡。苏醒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笑眯眯地跟着说鑫鑫之前那么瘦,胖一点也没事,还是帅的嘞。最后受伤的只有他们那一帮狐朋狗友。

六月初的时候王栎鑫总算是顺利毕业了。先前苏醒答应过他,等毕业了就带他去旅游。反正王栎鑫住他那,一来不用担心房子问题,二来有余儒海酒吧的工作兜底,王栎鑫在北京扎根生活都是迟早的事情,不需要太急。他们一路南下去了云南大理,在那里住了快十天半个月才舍得回京。旅行期间苏醒积攒了不少素材写新歌。他在民宿的阳台上写歌的时候王栎鑫就从身后绕过来贴着他,有时候下巴抵在苏醒肩膀上,有时候从苏醒身体与桌面的空隙里钻进去躺在对方结实的大腿上。

“有写给我的情歌吗?”

“鑫鑫没听说过rapper都不写情歌的吗。”

“哼,小气吧啦的。”

回北京后王栎鑫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找工作。他的专业其实有些冷门,对口的工作不太好找,最后兜兜转转在一家民营企业的办公室找了个相对清闲的工作,朝九晚五的,也算是正式步入社会成为一名光荣的打工人。他在酒吧兼职的岗位余儒海还帮他留着,说是清闲了就来,工资照开。起初王栎鑫还不好意思,但是被余儒海一句“你俩结婚了别收我份子钱就行”给堵了回去,他也就只好接受了这份好意。

白天工作,晚上喝酒唱歌,周末陪苏醒到远一点的地方跑演出。那个时候他们在北京只有一套不大的公寓作为避风港,苏醒还在地下音乐圈摸爬滚打,王栎鑫也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职场新人。未来在哪里,要怎么去彼岸,好像都没个规划、没过期许。但也绝非是抱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在混吃等死,还是有着一腔热血想要在这吃人的北京城里闯荡出一片天地。

元旦的时候苏醒说要带王栎鑫回家,吓得王栎鑫切菜的手一抖,差点没在指头上割出一道伤口。他问苏醒没关系吗,我们这样的关系去见你的父母没关系吗。苏醒说那就看你咯,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王栎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跟苏醒回家——当然了,是以苏醒同居好友的身份。

从北京去西安的路上,王栎鑫显得有些忐忑不安,苏醒抓住他的手说没关系,他的父母都是很好很开明的人,让王栎鑫放宽心。等到了苏醒家,的确如苏醒所说,他的家人都很热情好客,这让王栎鑫的紧张感消除了不少。只是,当他发现苏醒是个红三代、富二代后,那种不安感又悄悄涌上了心头。其实早该发现的,在北京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按自己的意愿做一名地下rapper、身边的发小在地理位置绝佳的地段开了一间酒吧,早在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苏醒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方拿着一千八的工资北漂是为了实现梦想,而他拿着一千八的工资北漂是为了生存。

自始至终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王栎鑫的心情有些失落,苏醒悄悄贴近他问鑫鑫怎么了。但王栎鑫只是摇摇头,说长途奔波有些疲惫了。在苏醒父母家借住的晚上,王栎鑫想了很多很多,那是他第一次正经思考起他和苏醒的未来会在哪里。刨除这段不符合世俗标准的恋情,他们的家世、阅历好像也并不是那么能被允许走到一起。那晚上,他几乎彻夜未眠,醒来的时候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把苏醒吓了一跳。他本来就白,乌青的黑眼圈显得更加明显。苏醒责怪了他两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接着又柔声哄着他入睡。他问苏醒我们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呢,结果被对方反问你是怎么想的。王栎鑫思索许久,说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苏醒就顺着他的话头,说好,那就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是他们那个时候都太过年轻了。永远是多远,永远又在哪里,他们谁都不知道。只是诓骗着自己走下去。走下去,只要一直朝前走就会有路、就会有康庄大道。

从北京回来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王栎鑫的变化。他去酒吧的次数开始减少,开始反复加班,开始抱着晦涩难懂的商务英语学习,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小人,不知疲倦地转啊转。转累了就扑进苏醒怀里睡上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又拧紧了发条,继续操劳着。他晋升得很快,在入职第二年凭借着第一份工作中的优秀表现,成功跳槽到一家规模更大的外资企业。

入职offer下来的那天,身边的朋友给他开了一场庆功宴。苏醒举着酒杯对他说,很荣幸我是那个让你想要成为更好的人的人。王栎鑫冲他笑了一下,说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那段时间,所有的一切,生活啊、事业啊、爱情啊好像都在朝着一片光明的方向发展,以至于最后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样一地鸡毛的局面,苏醒还是想不通。而再回想起来,一切的开端,都是从那个平淡无奇的耳洞开始。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过完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周年纪念日就要正式步入第四年。那天苏醒问王栎鑫有什么愿望。王栎鑫想了想说,要不你帮我打个耳洞吧。

“你从哪里听说我会打耳洞的?”

“大海告诉我的。”

“行,你开心就好。”

他们外出到附近的银饰店挑耳环。王栎鑫说他只想要打单边的耳洞,挑半天选了一个最普通纯银耳环,没有任何装饰花纹,说是养耳洞方便。苏醒听他这么讲挑挑眉,没想到王栎鑫居然是认真的。回到家后,苏醒从家里找到一个冷藏的苹果、一只蜡烛和一根银针。他捏着银针放在烛火,一边消毒一边和王栎鑫聊天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在谈话间,一个微凉的东西贴在他的耳后。王栎鑫还没回过神来,苏醒就已经跨坐在他身上了。

“别怕。”

聊天还在继续,被冻过的苹果让王栎鑫左耳耳垂微微发麻。他看向窗外飘飞的大雪,即便是来北京很多年了,但看到如此声势浩大的雪景也还是会被吸引。

“你喜欢?”

“嗯。”趁着王栎鑫的注意力被大雪吸引过去,苏醒眼疾手快地拿起银针,猛地朝王栎鑫的耳垂上扎去。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感觉到痛的。但在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被针穿过扎孔,被刺穿的地方突然就开始无端地发疼。苏醒来不及拔出针就被王栎鑫手脚并用地赶下沙发。王栎鑫怕疼苏醒是知道的,可他没料想到只是扎个耳洞就让对方反应如此之大。先前他也帮别人打过,大夏天的没做什么措施,被他服务的同学回去后耳朵就发炎流脓了一周,但最后却什么大碍。听对方的描述,那感觉难受是难受,可远没有达到王栎鑫现在如此夸张的反应。

那根银针不及时拔出来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于是苏醒上前将王栎鑫抱在怀里安抚着对方的情绪,见到时机成熟,便迅速拔下那根针,拿过早就准备好纯银耳环戴到王栎鑫的耳垂上。

“好了好了,鑫鑫不哭了,不疼了。”怀里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刚想试探性地拿手碰一碰耳朵的时候,苏醒就立刻制止了他,“别碰,别到时候变成烂耳朵。”

打完耳洞至少要六星期的时间观察它是否有发炎流脓的风险。好在北京的冬天足够干燥寒冷,王栎鑫打完耳洞后适应良好,几乎没出什么大毛病。等到王栎鑫耳朵完全恢复,新年也就悄然来临。往年苏醒过年回家总是要在家里呆够一个月陪陪父母,但自从跟王栎鑫在以后,也开始跟着他抢购初六回京的机票,搞得王栎鑫挺过意不去的。

“王总就这样口头上表示一下歉意吗?那也太没有诚意了把。”

“那Allen,我们做吧。”

听到王栎鑫这样说,苏醒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们交往了三年多,什么亲密举动都做过,唯独差最后一步,那就是做爱。苏醒总是给予王栎鑫最大的空间、最大的选择权,好几次情迷意乱差点真枪实弹做起来时总是王栎鑫先喊了停。苏醒不爽过,但也尊重对方的意见,只是会在王栎鑫的胸口处咬下一圈整齐的牙印泄愤。所以,当王栎鑫主动提出要做爱,苏醒心中警铃大作,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错觉涌上心头。

那是对方手上最后的底牌了,要是all in了,那就把他有的一切全都交付给自己了。

“你真的想好了?”

“嗯。”

做爱通常都是先从接吻开始的,吻到动情、吻到不能自已,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就水到渠成。即便做了很好的扩张和充足的前戏,但在身体被打开进入的那一刻,王栎鑫还是疼得不自觉抬腰,让身体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更多的是一种生理上的疼痛。他的性器顶端随着苏醒抽插的动作逐渐分泌出体液,变得愈发炙热。好几次,王栎鑫都想要伸出手去抚慰自己,但都被苏醒拦了下来。

“交给我,放心,去感受它。”

一次比一次狠厉的鞭挞,前列腺被反复碾压让脑海中不断闪烁过快感的白光。他过分白皙的身体上被染上一层淡红,连眼尾也是,看起来秀色可餐,宛如一颗汁水丰盈的水蜜桃。抑制不住的呻吟声像是一根刺,扎在苏醒心上,轻轻拨挠,就让人馋涎欲滴。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是畅快的,无疑又是空虚的。王栎鑫半閤着眼喘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块任人刀俎的洁白鱼肉。苏醒凑过去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吻他的嘴巴,最后含着他的耳朵,边用舌头把玩那枚耳钉边呢喃着说道:“鑫鑫,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那时候他们才真正知道,原来永远是一个程度副词,而不是一个时间副词。当永远说出来的那一刻,是真的觉得我不会离开你。而这就足够了。

隔天起来,苏醒一伸手发现身旁没有人,吓得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手忙脚乱地从卧室跑出来。王栎鑫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炒菜,见他这副模样多少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苏醒松了一口气,再三强调让王栎鑫忘掉刚才的画面,这才快步溜回了房间。晚饭的时候,苏醒突然说想吃水饺,但家里的速冻饺子都吃完。王栎鑫没办法,只好穿了件外套下楼给他买。王栎鑫刚出门,苏醒就站到落地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路口徘徊,最后拦了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余儒海听到这里的时候恨不得扇苏醒几个巴掌,说你怎么不去追啊,苏醒你还是不是男人。苏醒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想,但我知道他要离开,他不得不离开。余儒海叹了一口气,其背后的原因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父母之命不可违抗之类的。苏醒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敢告诉余儒海的是,在王栎鑫离开后他开始整理有关对方的一切,包括他留下东西、他们的合照以及他们之间发过的信息。而在整理手机短信时,苏醒无意间翻出了一条五年前的信息——那条他原以为是垃圾信息的“新年愉快”其实是王栎鑫发给他。那个时候王栎鑫恰巧换了新号码,他还不知道对方有喜欢换手机号的坏习惯,也就没有想过回复,最后就那样冷落了它。他想起那之后有关王栎鑫的一切,那些关于对方失败又惊险的恋爱,开始埋怨自己,想着是不是那天晚上他回复一句“你也一样”就可以扭转;是不是只差一句“新年愉快”他们今天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那些属于某一个平行时空的Happy Ending却再也不会来临。

夹克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苏醒接通简单讲了两句,便起身和余儒海道别。

“以后我们Allen就是大明星了,要约你喝酒可就越来越难了。”

“讲屁,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说不定明天就把我打发走了。”

自他放走王栎鑫已经过了五年。五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他开始有了更大一点的舞台去表演;比如他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换了一套更大的房子;比如他在好友的牵线下认识了唱片公司的经纪人;比如他的音乐梦想好像离实现仅有一步之遥;比如他那近百首被人当作是无病呻吟抨击社会的饶舌歌里,也有一首苦情R&B情歌是专属于某一个人的。唯一遗憾的是,这五年里他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王栎鑫的消息。倒也不是想要复合或者叙旧,只是想单纯地想要知道对方现在到底过得开不开心。承认他思念王栎鑫思念得很痛苦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苏醒不会对此进行反驳。他想起他的朋友陈楚生曾经写过一首歌叫《瘾》,里面唱到:

“他们说抽烟对身体不是太好
可是不抽的时候我的身体更难受”

苏醒曾对此嗤之以鼻,嘲笑被尼古丁支配的可怜烟鬼没有自由支配欲望的权利。而现在,他终于明白这种感觉——王栎鑫就是属于他的那根烟,他有瘾,他戒不掉。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被人诟病说这对你不好,但离开了胸口又会一阵一阵地疼,好像要活不下去。

再次碰见王栎鑫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饭局上,离苏醒成功签约唱片公司已经过了些日子。老实说苏醒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场合遇见王栎鑫。对方显然同他一样十分惊讶,在注意到他太过直白的视线后木讷地看了他一会才朝他举起了香槟杯。五年不见,王栎鑫好像长得更漂亮了。岁月好像格外优待他,不仅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反而沉淀了他身上的气质,出落得愈发像是一块美玉。

挺好的。苏醒想,他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就行了。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放屁!当然是假的!

饭局中途苏醒去了趟厕所打算开溜,很不巧再次碰上了王栎鑫。那人正躲在厕所隔间抽烟。葱白般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随着他深吸一口,吐出条细长的烟线。那根烟线的颜色淡得飘飘然融进了空中。曾经叼着香烟糖混在大人堆里的小孩也终于学会了抽烟,他再也不是那颗与众不同的糖了。可那又如何呢?在对方发现自己前,苏醒朝前走了过去,扯过对方的领结同他接吻。王栎鑫的口腔里还残留着烟味,吻起来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苏醒从不抽烟,因为他讨厌烟味。王栎鑫嘴里还含着一口烟,可接吻时苏醒却不讨厌王栎鑫身上的烟味。他不讨厌王栎鑫,他喜欢王栎鑫。此时此刻,他像是戒烟许久的老烟鬼,而王栎鑫于他,就是在角落积灰的那个香烟盒里发现的最后一根万宝路水蜜桃双爆珠。

我该怎么办。

身体总是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在苏醒做好决定前,他就已经拖着王栎鑫进了厕所的隔间,将对方抵在厕所内冰冷的瓷砖上。搭在对方肩头上的手不知何时下滑移到了腰上。短暂停留过后苏醒便抓着王栎鑫衣服腰侧的布料,想要把那半截扎进西装裤里的衬衣下摆揪出来,只可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王栎鑫刚想开口,突然感觉下半身一凉,裤子就被苏醒脱去了一半,而衬衫无法被拉动的秘密也随之昭告天下——是一对小巧精致的衬衫夹。皮质的黑色腿环圈在大腿中央勒出一圈丰腴的软肉,带着银色金属架子的拉绳从腿部向上延伸,牢牢咬住白衬衫的下摆。

色情极了。

宽大的手带着滚烫的热度以缓慢又不容推拒的力度隔着内裤揉捏他胯下尚且绵软的性器,甚至还有意无意摩擦碾弄着他的囊袋。灵活的手从衬衣的下摆探入,沿着他的腰线游移。纵使被侵入,衬衫夹依旧卖命地工作着,严防死守,紧紧咬着衣角不愿松开。黑色的拉绳被撑出一道弧度,随着入侵者的离开又回落,重重打在腿根上,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印痕。

“Allen,你到底想干嘛。”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少了记忆里的几分青涩,多了印象外的几缕性感。好一把漂亮的烟嗓。

“告诉我,王栎鑫,你开心吗?”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For real. ”

“我不开心。”王栎鑫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是波涛汹涌的万般情绪,“可是Allen,和你在一起……”

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交媾中能够得到什么,又能够交换什么?好像能够得到一切,又好像会失去一切。那一刻他们仿佛短暂地心灵相通了,却又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在达到顶峰的时候,苏醒腾出一只手扶着王栎鑫的腰,避免对方一个不稳沿着厕所隔板滑落下去。王栎鑫靠在他的怀里喘气,把他的衬衣拉扯出一道道褶皱,就像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一样,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苏醒低着头,吻过他的发丝,他的眉眼,他的唇舌。当他偏头想要去亲吻对方的耳垂时,才猛然发现那枚极简的银质耳环还一直存留在对方的耳朵上。

那是苏醒留给王栎鑫的标记,昭告天下这个人早就被苏醒打上了标签,只属于他,只能属于他。苏醒不太清楚五年前自己放走王栎鑫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是现在王栎鑫却告诉他这五年里我其实都不曾真正想要远离过你。我们只是被迫分开了,可我还是你的。

“You have me,forever. ”

于彼此而言,他们都是对方都戒不掉的瘾。这是一种略带病态的相互依存关系,离了谁都不会好过。老实说,这的确不是一段理想的恋爱关系,甚至还会给他们、给周围的人和事带去不可避免的伤痛。但是就在刚才、王栎鑫却跟他说,Allen,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那是把他还在理性运转着的大脑彻底压垮的最后一句话。至此,什么都不重要了。流言蜚语也好、父母之言也罢;要千刀万剐也好、要永堕地狱也罢,都不重要了。

人这一生总要败给点什么,也许是道德、也许是法律,但更多时候,我们都是败给了爱——盲目愚蠢的、毫无理由的、百无一是的爱。它疯狂且失控,不被理性的枷锁所束缚,是不可理喻的,是无可救药的。

“我们还要在一起吗?”

入睡前,王栎鑫突然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明亮的眼眸即便是在黑夜里也依旧亮闪闪地闪着光辉。若是以前,苏醒总会用“你开心就好”来回答他,可他现在已经知道,对王栎鑫而言,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跟自己在一起。所以这一次他说,先试一试再说嘛。未来那么长,足够我们不断试错得出最优解了。

当太阳再度升起后,明天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们又会遭遇什么样的人和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而他们能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难道生老病死就多了这一口”

不见得。

Fin.

One response to “瘾”

  1. 宇宙遥不可及 头像
    宇宙遥不可及

    总能在情书老师的文里感受到天气的变化,冷冽和热烈都直扑眼前

宇宙遥不可及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