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1-3】


一、


莱州首富刘家嫡长子出生的那日天生异相,整个宅子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祥和中。刘老太太被刘老爷搀扶着,拄着拐在产房外守了三个时辰,最后盼出来的是一具不会啼哭的婴儿。那孩子被产婆包裹在红绸金丝制的襁褓之中,面色紫青,气息微弱到几乎探不出来。王产婆说,这小孩一生下来理应要会哭,只有哭了才能通窍、啼魂、定魄,否则不过是一具死婴。刘老太太不信邪,抢过襁褓往里看,只见那孩子双眼紧闭,确如产婆所说脸色乌青。那种紫,不似寻常婴儿出生不懂啼哭、憋着一口气才有的紫,而是更深一些的、没有生气的,仿佛已在人间熬了数十年,即将油尽灯枯。


刘老太太吓得双手抖个不停,差点要抱不住那婴儿。梨花木做的拐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长串急促的声响:“怎会如此!来人,快快去寻莱州最好的大夫来!”


话音刚落,刘家的下人便小跑着四处散开,独留刘老太太和刘老爷。二人伴着产房内刘夫人的啜泣声,抱着孩子立在檐下叹气。


只可惜,刘家寻医三月,皆无功而返。那孩子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被一口气吊着,呼不出咽不下,半死不活的。


寻常的、不寻常的法子都用了。最后刘老太太去城北的青云观请来了一位道长,为这孩子做了一场法事。刘家五代都是单传,若能得救命之法,刘家即便倾家荡产也要治好这孩子;若实在无力回天,也让这孩子走得安详一些。做法那日是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只见道长束发执剑,在刘家正堂舞了半个时辰。舞毕收剑之时,桃木剑挑起早就摆放在案台上的符纸,借着香火燃成青焰。那些灰随剑锋游走,落在台上好似笔墨。


“道长,这是?”


“令郎命格奇特,十五岁命里必有一劫,劫后则是大富大贵之相。此等命格非凡躯所能承受又祸福相倚,这才锁住了这孩子的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吊在这。”


“那可有破局之法?”


道长闻言,手中的木剑挽过一个剑花,末了指向案台上的灰烬:“若要破劫,需寻得生辰八字相辅相成之人结为连理,冲喜渡厄。”


众人走近一看,那台上的灰确实排列得有规律,眯着眼看,竟真能从中参透出一副八字。刘老太太又问何处才能寻得此人。道长掐指良久,随后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南边:“城南李家。”


城南只有一户李家,曾是书香门第,三代前出过探花。五年前朝野变动,李家被无辜牵连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老宅内只剩一对孤儿寡母,守着三间旧屋相依为命。刘家派人上门打探,开门的是位衣着朴素的妇女,身后站还站着个孩童。那李家独子不过六岁,身上本是靛蓝色的衣衫被洗得发白,眉眼倒是生得俊秀,颇有贵族之相。只是,刘家下人再细看,发现那孩子竟是男儿身。


“请问你有事吗?”何氏看着门外的人,不清楚他为何要敲开李家的门。


“无事,许是我看走眼、敲错了门,打扰二位了。”


刘老太太听到下人的传信,皱起眉头,问那道士是不是寻错了,道士摇摇头,说就是那孩子。


闻言,刘老太太沉默许久。若是刘家嫡子娶男人为妻,此事传出去必成笑柄。可她又看向摇篮里那个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哭过的婴儿,胸口那点犹豫又渐渐被压了下去。刘老爷见母亲有所疑虑当即提出反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此等荒唐事。刘老太太一听,火气就上来了,指着刘老爷的鼻子骂,说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你亲儿子就这样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透吗。二人一吵,刘夫人又开始哭。刘老爷被扰得心烦,也叹气,说这普天之下救人之法多得是,还是另寻他路,难道非要吊死在这一颗树上吗。


“那你去给我找一条路啊!你看看寻了这么久可曾有过第二条路供你选?”刘老太太语毕,不再与刘老爷辩驳,她转身面向下人,“此事多说无益,这婚事就这样订了。明儿你们就准备好彩礼,上城南李家提亲去。”


二、


刘家上门提亲时,李现正蹲在院中帮母亲晒草药。何氏生他的时候李家已经落寞,请不起好的产婆又没好好坐过月子,因此大大小小的病根落了一堆。他听前有人聚集在自己家门前吵闹,好奇分神去听,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李现听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吵什么,只听见母亲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家现儿是男儿身。”


闹剧持续了片刻,何氏便关门送人。李现站起身,朝母亲走过去,问方才外面出了什么事。何氏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布满茧子的手把李现小小的手拢在手心。何氏的手一直很凉,李现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在这样年关将至的冬天。


又过了十日,刘府再来人,这次是刘老太太亲自登门拜访。


那位老妇人鬓发如银,仪态却端庄有礼,怀里还抱着个深青色的襁褓。莱州的一月已开始下雪,青砖上似铺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她一踏进李家的门槛就跪下,膝盖直愣愣地往地上下砸,吓得何氏连忙前去搀扶。但刘老太太不肯起,抱着襁褓硬是给何氏磕了三个响头:“何娘子,老身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也知道这要求着实荒唐。可这孩子才刚来到这世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苟活于人世。求你,救救他吧。”


何氏看向那襁褓里的婴儿。若非那婴儿脸上泛着不正常的乌青,看上去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婴儿的呼吸声微弱,轻得几乎听不见。毕竟也是为人母,刘老太太的处境何氏自然是理解的。


见何氏脸上的表情有所动容,刘老太太接着说道:“刘家不是不讲理。只是这医也寻过,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可这孩子还是不曾哭。后来青云观的道长来做了一场法事,说这孩子八字太重,一时半会还承不起,需寻得一位生辰八字与其相辅相成之人结为连理,方能平安长大,渡过此劫。老身寻遍莱州,只寻得一人。”


刘老太太顿了顿,再抬眼时已是两眼通红,老泪纵横:“何娘子,老身知道你舍不得,可我也舍不得我这孙儿。若李家答允这门亲事,刘家发誓,必定待他视如己出,供他读书识字,予他锦衣玉食。日后若是他想走,待我这孙儿十五岁生辰过了,老身亲自给他写休书,绝不强留半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何氏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她想,李现若是去了刘家,说不定比跟着自己强,好歹吃住不愁。但这事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决定的。她转身朝站在屋里的李现招手,让他过来。李现很听话,乖乖走到何氏身边站定。


“现儿,你看。”何氏拉着李现,带他去看那襁褓中的婴儿。


李现站在何氏身侧,看着那个脸蛋皱巴巴、几乎要没有呼吸的婴儿。刚才刘老太太和自己母亲的对话李现其实都有听到。他才过六岁,不懂什么是冲喜,也不明白男子为何不能为人妻。他只知道,要是自己不跟着眼前这位跪在地上的奶奶一起走,那个孩子就会死。


死了,然后呢。


李现想起自己三四岁时捡到的一只小狗崽,黑漆漆的一只闭着眼,养了没几天,结果下了一场大雨后就被冻死了。把小狗崽埋在李家院子里那颗老树下时,李现哭了好久好久。他看看刘老太太,又看看那婴儿,再看向母亲,最后扯了扯何氏的衣角。何氏垂眼看他,半晌,闭目点了头。


刘老太太大喜,又要磕头,这次何氏及时制止了。


那些彩礼,何氏没要半分,只说让刘家人替她好好照顾李现。


婚礼日期是青云观道长算的,定在了新年后。


刘家抬着一顶小轿子来接亲的那天恰逢倒春寒,莱州下了好大的雪。何氏在屋内替李现穿嫁衣、点红妆。这件嫁衣是刘家送来的,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缠枝莲,针脚细密,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时,李现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有点爱不释手。何氏见他这样,不免笑了,只是看向李现的眼神有太多他读懂不懂的情绪。但李现仍然知道,那眼神是哀伤的。


“娘,我错了吗?”


何氏没有回答李现。她只是蹲下来,像过往无数个日夜里做过的那样,轻轻把李现抱在怀里。只是,这一次她越抱越紧,直到李现感觉到颈侧有温润的液体滑过。


“现儿,”何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绕在李现的四周,“去了刘家你要听话。但要是过得不舒坦、受了欺负,记得娘永远在这等你回家。”


“我知道了,娘。”


吉时一到,刘家人就催促着李现上轿。何氏亲手给李现盖上红盖头,然后轻轻把他往轿子的方向一推。李现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被遮挡让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他听见母亲在身后说“去吧”,小小的身影便晃晃悠悠地上了花轿。那戴着红花的轿子抬着李现,几乎穿越大半个莱州,将他送往刘家。何氏舍不得李现,看轿子走远了后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始终隔着距离。她本想送一程就好,结果却一直送到了刘府门口,远远地看着那顶红轿子从刘府大门进了去。


让花轿从正门进是刘老太太的意思。刘老爷原先不同意,说男妻不入族谱,大婚之礼只能按纳妾的标准来。刘老太太一听,当即抡着拐杖往他身上砸,说入不入族谱是一回事,但李家终究是咱们刘家请来给昊然渡劫的,哪有礼亏的道理。


“昊然”便是刘家少爷的名儿。此名是青云观的道长帮着起的,取自“浩然正气”之意为其护体。但“浩”字属水,压不住刘家孩子的八字,便改成了“昊”。红日当空,属火阳盛,与这命格最是匹配。


落轿的时候,李现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把红盖头掀起一角,好奇地打量四周。刘府不愧是大户人家,祖宅院落重重,飞檐斗拱,比李家的老宅气派百倍。


轿子落地没多久就有人来接他。李现被人牵着进了喜堂。除了那青云观的道长和刘昊然的乳娘外,堂中再无其他宾客。刘老太太端坐上首,刘昊然的父母则立在旁侧。那两位长辈李现是第一次见,虽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却笑不进眉眼,寡淡得像一层薄雾。


拜堂时,是刘昊然的乳娘抱着他跟李现成礼的。李现藏在红盖头下的眼神朝旁瞄去,只觉得那襁褓里的婴儿比那日初见时又乌青了几分。他听着礼官咿咿呀呀的唱词,懵懵懂懂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到最后夫妻对拜时,那乳娘便把那襁褓放进他怀里。怀里的婴儿小小的,呼吸微弱也没有什么温度,看起来比冰糖葫芦上的糖壳还容易碎。李现小心翼翼地抱着刘昊然,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张乌青的脸。


说来也是奇怪,李现的手指刚碰到刘昊然的脸,那孩子便哇哇大哭起来,吓得李现差点没抱稳。刘老太太他们表现得更为诧异,连忙起身上前。几个人把李现挤到一边,将刘昊然团团围住,哭声立马盖过了婴儿的啼哭。刘老太太手里一直盘着的佛珠落到地上。她顾不上吩咐下人捡起,只泪眼婆娑地合掌念了声“老天有眼”。混乱中,李现头上的红盖头不知道被谁碰掉了,落在地上蒙了一层灰。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站在一侧。


喜堂里忽然就热闹了起来,但没一会又很快安静下去。李现穿着那大红色的嫁衣等在那,屋外的寒风穿堂而过,冻得他打了个喷嚏。好在刘家人并没有彻底忘记他,等到襁褓中的婴儿渐渐安静下来,终于有人想被冷落在喜堂里他,带着他去了西厢房。


“阿现,你也过来看看昊然。”刘老太太招呼他,李现便去了。那婴儿脸上的乌青已经褪去大半,虽然面色还是不正常紫红,但至少呼吸变得有力了。李现忍不住又伸出手,一旁的乳娘想要制止,结果襁褓中的婴儿却快她一步,紧紧抓住了李现的一根手指。


明明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挣不开。也不知道刘昊然从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抓着不肯放,仿佛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一样。几个大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掰开那只手,或许是怕伤了刘昊然也可能是实在掰不开,捣鼓了半天还是没能成功。


人声鼎沸,淹没了李现的声音,没人听到他小声地说了句“就让他抓着吧”。


三、


李现正式在刘家住下了。他被安置在别院的刘昊然房内,与刘昊然同睡一张床。刘府的下人见到他也不唤他“少夫人”,而是按刘老爷的吩咐喊他“李公子”。


按理来说,这明媒正娶入了门的妻理应开始学各种规矩,但李现是男妻,又是个六岁的孩童,刘家倒也没太过苛求他,只让他每日晨昏向家里的长辈请安,其余时间便随他去了。因此,李现每日的生活变得比从前更简单,一日三餐、两次叩拜便是他的全部。没人陪他玩耍、说话,李现只好得了空就陪在刘昊然身旁。乳娘有次劝他,说李公子不必时时刻刻都来。李现眨着眼睛,说可是我怕他死了。吓得乳娘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要他别乱说话。


刘昊然虽说是挺过了第一道坎,但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连眼睛也不曾睁开,隔三差五就闹出点小毛病。刘府请了两个乳娘轮流照顾,偶尔刘夫人也会把刘昊然接去她那儿照顾一晚。有一次半夜,刘昊然突然咳嗽得厉害,惊醒了睡在隔壁耳室的乳娘。她匆匆跨门而入,却见李现已翻身醒来,抱着刘昊然轻轻拍打对方的背。那姿势虽然生疏,倒也有模有样。


“李公子,让我来吧。”


李现闻言,把刘昊然抱给乳娘。结果刘昊然一离了他就开始哭闹个不停。乳娘没法子,又把刘昊然交给了李现,而后在一旁教他要怎么做。李现原先在李家时已经开始学着如何照顾母亲,加上这些天他总是看着乳娘如何照顾刘昊然,几乎是一点就通,上手得很快。


隔天刘夫人来看望刘昊然时,李现正拿着块布给刘昊然擦脸。她刚要上前制止,身旁的乳娘就悄悄把她拉到一旁,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刘夫人听完后没有离开也没有进门,就站在那儿看,看李现帮刘昊然擦完脸后又把那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哄。刘昊然原先面色紫红,在李现怀里倒显得有几分正常。刘夫人踌躇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这一照顾,自此便再没有放下。没过几天,乳娘发现刘家的小少爷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脾气也倔。最开始是不肯吃奶,到后来连抱都不让抱,一碰他就哭闹个不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叫来李现,让他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让刘昊然抓着,刘昊然这才安分了不少。


从那之后,李现便开始帮着乳娘照顾刘昊然。刘老太太和刘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六岁的孩童尚且还需要大人照管,怎么就已经学会如何照看婴儿了呢。李现倒是不在意。自从到了刘府,他的日子就清闲得令人不安,这会儿总算找了些事情可做,每天过得充实了不少。他也因此找到了能说话的伴,总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抱着刘昊然碎碎念,讲自己一天的见闻,也给刘昊然念从前何氏念过的故事。


几日后,刘府的下人给刘昊然送新的襁褓时多了几套新衣。那新衣是给李现准备的,有些宽大,但比原先那一身穿起来要更舒服些。


大概是在惊蛰前后,刘昊然厢房院子里的那株桃树开花了。李现抱着刘昊然去院子里看花,给他讲昨儿梦到的事。讲到一半忽然起风,扑簌簌落下不少花瓣,有几片飘进了那鹅黄色的襁褓里。李现低头去捡,却发现怀里的刘昊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李现忽然想起那只早逝的狗儿,想起那狗儿捡回家时母亲对他说,只要小狗崽能睁眼那就能活。他开心极了,抱着刘昊然一路小跑去了刘府的正厅。


刚一跨进门,李现就被刘老爷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不成体统,怎么能抱着刘昊然做这么危险的事。李现被他骂得有些不知所措。刘老太太看不下去,用眼神示意刘夫人劝刘老爷住了嘴,这才开口发话:“阿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刘老太太连着喊了两声,李现这才回过神。他刚迈开步子,又想到刚刚刘老爷的话,落脚时便收敛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刘昊然缓缓走到刘老太太身边,把那孩子递给刘老太太看,小声地说:“他睁眼了。”


啪嗒。


梨花木做的拐杖落到地上,上面镶着的玉石与青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刘老太太接过襁褓,发现那孩子的的确确是活着的时候,竟一下子说不出话。那只苍老的手带着颤,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过了好一会才想要要招呼刘老爷和刘夫人过来看。李现见那两位长辈起身,很乖地退到了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


“阿现,过来,他找你呢。”


只是李现刚退下去,又被刘老太太叫了回来。刘老爷和刘夫人一左一右给他让了条道出来。李现走过去,那孩子一见到他就笑了。小小的手伸挣扎着从襁褓中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李现心领神会,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刘昊然一下子就抓了个正着。这次,刘老爷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刘昊然暂且先留在了刘夫人那。李现回到西厢房时,见有几个刘府的下人等在门口。他询问何事,为首的那位说:“夫人吩咐,前些日子给李公子送来的衣服宽大些,特意让我带了裁缝来改衣服。”


衣服虽然大了些,但以后也还能穿,李现便摆摆手说不用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又接着说道:“那李公子不妨让我们给您量个尺寸,再做几套合身的送来。”


李现拗不过,只好走过去,让他们量了尺寸。


几人忙活完,临走前又说:“夫人有交代,以后每三月要来给李公子量一次身,公子可千万要记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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