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刚一出门,程朗就听人议论,说蒋府的人拿着钱去了城东的一处寻常人家。原以为是此人良心发现,没想到竟是要花重金请那太仆寺退下来的老兽医去给口马行里一头崴了脚的下等马看病,还扯什么“万物皆有灵”的旗号。对于蒋府操办的这些荒唐事,程朗素来不多过问。可走没两步又不禁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荒谬,荒谬到他根本无法对此事充耳不闻。眼下关中大旱,流民日增,哪能如此铺张浪费。于是程朗忽地停下脚步,思索再三,终于还是调转方向,朝着城东走去。
那老兽医家门外已聚集了一群人,有城中纨绔来看热闹的,也有穷苦人家抱着期望来乞求蒋府施舍的。站在这群人中间的是个身穿软翠圆领袍衫的男子,身后更是佩戴了两把上好的宝剑。这两把剑皆做工考究,剑柄处裹着鲛鱼皮,百年的乌木制成的剑鞘上装饰着镂空金雕的唐草纹。远观似有祥云之气,宝光隐隐,绝非凡品。程朗从人群中朝前挤,好不容易凑到那侍卫面前,立刻苦口婆心地劝说起来。他讲起话来有点文绉绉,说的内容无非就是天下贫苦,望蒋府贵人能体恤苍生,莫要再行纨绔之事。
可那蒋府的人哪会听他的。为首的人大手一挥,一旁的马车里立即涌出一群小厮,对着程朗就是一顿打。明明这些人手上没怎么使劲,也都避开了要害,程朗却忽觉两眼发黑,不多时便没了知觉,只觉自己被人七手八脚地给抬走了。等到程朗意识清醒,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阴冷的密室。四周火光幽幽跳动,将人影映照得扭曲。他感觉自己四肢酸软无力,回想起来,当时在口马行前应该是被蒋府的人乘乱下了迷药。
“程兄醒了?”程朗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的俊秀少年正打量着他。那人半依在檀木椅上,着一身秋月色锦袍,手持一柄嵌着珠宝的羽扇,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程朗开口问来者何人,那人却只是摇摇扇子,不慌不忙地报上姓名,“我是随之呀,程兄不记得我了?当年咱们一起在国子监听徐老叨唠,你还夸我那篇《万国朝金阙》写得好呢。”
这下程朗总算把眼前容貌俊丽的男子同自己记忆中那身形样貌都还未长开的旧同窗联系在一起。想到近来蒋长扬所做的荒唐事,程朗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但蒋长扬却没脸没皮的,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悠然自得。见他骂得累了,竟还叫下人端来一盏好茶——是程朗最爱喝的阳羡。
“你把我绑来究竟是作甚?”
“自然是想让程兄替我办件事。”
“你做梦!”
“若我要程兄拿这钱帛替我救济灾民呢?”短短一句话让程朗瞬间哑口无言。他有些狐疑地看向蒋长扬,不知道这人葫芦里买的到底是什么药。蒋长扬见对方不再反驳,自知已戳中其要害,便接着说到,“有些事三王子和我都不便出面,自然要寻些信得过的人。”
“我为何要信你?”
“当年共处,随之便知程兄心有大善,入仕只求惠一方百姓。可惜出生世家却是旁系,难得重用。眼下你朝中无人,空有青云志而被困于方寸,恐终老于州县小吏之位。若你肯为我办事,此番功名虽无法流芳千古,倒也能令你借力而上、施展拳脚。这等一石二鸟的买卖,程兄不会算不明白。”
程朗闻言沉默了一阵。诚如蒋长扬所言,他的确需这样的机会。只是这样的好事哪能平白无故就轮到他?况且蒋长扬这人的底细他也一概不知,定不能就这样轻易答应对方。他沉思许久,这才问道:“三王子与你是何关系?”
“殿下对我不过知遇之恩。”
“你想当那吕不韦?”
程朗话还没说完,蒋长扬手里的羽扇就点在他的唇齿之间。那人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今日蒋某所为皆与殿下无关。但倘若来日殿下有心问鼎——”
二人皆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点透便能心领神会。那短短几言,令程朗霎时心中思绪万千。朝堂之事需择木而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况且,神龙政变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眼下时局未稳定,处处皆是杀机——但也处处都是机遇。想到这,程朗不禁眉头渐展。忽而他灵光一闪,低声道:“你是想等到那时,再让我为三王子所用。”
蒋长扬收回羽扇,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烛火中更显高深莫测:“程兄果真是明白人。殿下想要什么非我等能左右,只是我这人向来杞人忧天,偏爱做些未雨绸缪之事。”
三日后,洛阳县县丞辅佐程朗因不忍这哀鸿遍野之景,自掏腰包采购粟米制粥赈灾济贫。此举无疑是民心所向,但仅凭一人之力,于这旱灾如同蜉蝣撼树,杯水车薪。又过了几日,程朗门前凭空出现不少金银米粮,被摞得整整齐齐,犹如一座小山。那些钱粮来历不明,程朗自是不敢擅自动用。隔天,那小山之上便多了张字条,坦言自己不过一介小贼,被程朗此举所感,特意窃来瑰宝换了钱粮供程朗救人。此消息一出,一时间程朗名声大噪,引得洛阳大小官员纷纷效仿。有过几日,蒋府和洛阳城中其他几家富商纷纷报官,皆说家中有珍宝遗失。然盗匪无踪,兼之钱财尽用于赈济,坊间皆称义盗,官府亦不了了之。此事不久之后便传入长安。圣人闻之涕零,于是开仓放粮,体恤天下百姓。朝中特命蔡王李成器专职此事,这才将各地的灾情暂且压了下去。
既然朝廷已下令赈灾,程朗便不再操办此时,这些天也就空闲了下来。经此一役,他已从先前的县丞辅佐被提拔至县丞一职。文书上虽未明说是何人旨意,但程朗隐约觉得应是蒋长扬在背后为他推波助澜,不然这提拔的奏折也不会到得如此之快。这天入夜,程朗刚灭了烛火正欲休憩,忽闻房中有异响,再回过头,只见蒋长扬着一身夜行衣坐于榻上。
“随之,你可吓死我了。”蒋长扬见程朗想要起身点烛,便抬手制止。程朗了然,只从榻上坐起。这几日他与蒋长扬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救济百姓,相处下来,他对此人的印象颇有改观。这人不仅在灾民中安插了眼线左右流言,甚至料想到他一介清官家中多为贫苦,哪能凭空冒出如此多的闲钱施粥济民,特意安排了一出“劫富济贫”的戏码,令这钱财来得名正言顺,避免惹人生疑。只是蒋长扬倒是鲜少主动与他联系,想到此,程朗不禁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过两天蔡王路过洛阳要下榻于蒋府,我自是不便再与你碰面。想来还有一事需要程兄帮我打点一二,这才贸然登门拜访。”
“随之但说无碍。只是这赈灾最后的美名倒是都让蔡王得了去,实在是……”
“若是只图这一时虚名,还要程兄做甚,我自个办了便是。”蒋长扬全然不在乎朝廷派何人来赈灾,仿佛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两日你若得了空,帮我打探打探洛阳城里可有信得过的道观。”
“随之这是……”
“当然是要继续行好事,出钱帮他们修缮一二。”
李成器抵达蒋府时,出门迎接的是个生面孔。他盘了盘手里的琉璃串珠道:“本王倒是不曾在随之身边见过你。”
没等穿鱼开口回答,身后就传来一阵惊呼:“大王可是到了?哎呀,都怪随之连日醉卧藏春阁,竟忘了此等大事,招待不周还请大王见谅。”
李成器闻声望去,只见蒋长扬踏着步子急急忙忙朝他奔来,头上的幞头都随着动作歪了半边。这场面滑稽到让李成器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都流露出几分笑意。他开口同蒋长扬寒暄几句,忽而话锋一转,问起这洛阳的赈灾之事:“随之啊,你身处洛阳,却只知玩乐而不动体恤民生。此番灾情是难得的建功立业之机,你倒眼睁睁让它溜了,将那功名白白拱手让人。”
蒋长扬莞尔一笑:“大王又不是不知我这人。我啊,心思不在庙堂,而在于美人与山水之间。况且若这灾情真是燃眉之急,又哪能轮得到我一小小伴读插手。这不,我就把大王给盼来了。”
未等李成器开口,蒋长扬又接着道:“再说了,谁说我没做什么好事。那洛阳的口马行有一匹烈马崴了脚,被人当作下等马置之不理。我可一眼就看出那是匹精良好马,特意花重金请人给治好了。我这好生之德,何尝不算是做了好事?大王若是喜欢,那马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便是。”
“随之好意,本王心领。不过,你与我那三弟交好,总归还是要对这廊庙之事略知一二。日后也好混个一官半职,常伴我那胞弟左右。”
“诺,随之谨听大王教诲。”
14.
李成器在洛阳逗留的时日不多,三天后便启程前往孟州。临行那日,洛阳黑云压城,闷雷在远天滚动,似有山雨欲来之势。李成器让蒋长扬送他一程便可,蒋长扬却一抖缰绳笑道:“我既送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大王这一路未必都是坦途,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啊。”
“随之有心了。”李成器的目光只在蒋长扬脸上停留一瞬,未再多语,容他送至城郊长亭方别。
蔡王此番奉命赈灾,不住驿馆反而住在那蒋氏的旧宅,各中原因难免惹人揣测,不多时,洛阳城里便又多了些许风声。这暗流涌动之中,唯独那蒋长扬依旧自在行事,似是早就习惯了浮沉在风口浪尖之上。
自那之后,因道观修缮一事,程朗又与蒋长扬私下会面了一次。这次会面的地点选在了洛阳山中的一处私宅,位置僻静,不似蒋府之物。
“此处是西街卖绸缎的王掌柜祖上所遗。此人资金周转不济,方才变卖。我见此处密林环绕,是个避暑消遣的好去处,便找人替我盘了下来。”见程朗打量院落,蒋长扬随口解释。
这宅子内虽老旧不堪,却不失清幽雅致。一旁的侍女正垂目斟茶,举止轻缓合规合矩。程朗当下便了然——此地多半是蒋长扬日后用来躲避洛阳城内那些耳目谈正事的地方。他抿一口茶,缓缓开口:“道观修缮之事我已按照你的吩咐只将内院改作学堂,其余地方皆与寻常道观无异,旁人看不出门道。想来不多时便可办作门学招收乡童。只是不知这入学标准和教书先生,随之可有要求。”
“哪有那么多规矩,咱们这又不是那国子监。”蒋长扬掂了块蜜饯在手里,却不着急入口,“只要是寒门子弟,一心向学又为人正直,无论男女,均可入学。至于教书先生,我早已托人安排妥当。”
“那待他们学成之后,随之可要亲自遴选?”
蒋长扬正欲吃蜜饯,闻言手顿了一下:“程兄这是何意?”
“你让我办这学堂不就是为了替三王子招揽人才吗。此等大事我怎可擅作主张,总要随之你来亲自把关。”
蒋长扬笑了,身子往前一探,把那未入口的蜜饯塞进程朗的嘴里。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对方下颔,随即收回了手,用绣着飞鹤纹的帕子细细擦了擦。末了又挑着手,慢条斯理将那帕子叠好:“程兄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伴读,平日里逗逗鹦鹉、听听曲便罢,此等为国储才的大事,又岂是我能擅专。”
程朗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他原以为蒋长扬让他暗中着手创办学堂是为了亲手培养三王子的心腹,如今看来对方却另有打算。他摸不透蒋长扬的心思,从前是,现在也是。
见程朗不语,蒋长扬接着开口道:“程兄可知为何要开办这学堂?自是为了敬教劝学、兴贤育才,此乃建国之本、为政之先。殿下今后需要任用何人自有他的考量;而我要做的,便是让殿下在选贤任能时不会无人可用。”
程朗不是什么愚钝之人,被如此一点,自然明白蒋长扬的用意。这话虽在理,可如今朝堂动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万一这些人日后成了他人的左膀右臂,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想到这,程朗松下来的眉头又渐渐收紧,不禁出声问道:“你就不怕你苦心栽培的这些人将来为他人所用?”
蒋长扬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程兄当年为何入仕?”
“为展抱负,济世安民。”
“那又为何愿辅佐殿下?仅凭那日我在地牢里的几句巧言?”蒋长扬眯起眼睛笑着看人的时候特别像只狐狸,一样的狡黠机敏,“非也。是因为你曾与殿下同窗,知他若得宝玺,必为明君。所以你敢拿仕途与我相赌。”
“天下才俊,如同良禽,择木而栖。”蒋长扬向后靠去,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崇山峻岭间,“你我所要做的,不是替殿下圈养飞鸟,而是为他种下一片梧桐林。待林深叶茂,自有凤来仪。”
这一语犹如清风,令程朗豁然开朗,眼中迷雾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想到自己同对方在眼界及为人处事上的差距,程朗不由得叹了口气。蒋长扬问他怎么了,程朗苦笑道:“从前在国子监,我不如你;如今当了官,也仍是不如。”
蒋长扬闻言,并未立刻接话。他端起已微凉的茶,目光从群山间落回到眼前的庭院中。这王家的祖宅已荒废许久,院落杂草丛生,蒋府里的下人打理了十余日也未曾清扫干净。这满院的残枝败叶与那周围的绿荫相比,更显萧条落寞之感。只是,都已是晚秋了,院中那株无人照管的老梅竟还能自枯枝间迸出了一点极小的、倔强的绿萼。或许再过几年,这庭院景致,未必会输给洛阳城中的那些朱门绣户。
“程兄,这世上从无算无遗策之人。”蒋长扬回过头,语气是罕见的平和。那张看似无时不刻都无懈可击的面具下,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倦意,“我不过是……见过太多的东西在眼前烧成灰,所以比旁人更怕输。”
青白盏落回案上,徒留一声轻响。
“路还长,”蒋长扬手指抵在那茶盏的沿上绕着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语,“得慢慢走。”
要事既毕,一出老宅,门外早已备好了两架马车。一辆雍容华贵,另一辆则简单古朴。见他们出来,等在一旁的穿鱼便立刻迎了上去,把手上早就备好的暖手炉递给蒋长扬。蒋长扬倒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又同程朗交谈了几句。等二人互相道了别,对方乘着其中一架马车离去,蒋长扬这才接过穿鱼手里的暖炉,被搀着上了另一架马车。
“郎君,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冯掌柜那。算算时间,芸娘的信也该到了。”
同往常一样,芸娘的信写在最寻常的信纸上,但所用之墨却暗藏玄机。那信纸上分别用了两种特制的墨汁进行书写。表面上看,纸面所书不过是些寻常家长里短以及欢云楼的营收情况,但放在烛火上一烤,墨色褪去后浮现的竟是长安城里的桩桩秘闻。
芸娘来信猜测,长安城里的几位怕是早已知晓武后时日不多,近日已开始日日派人等在仙居殿门前,好第一时间传得崩逝之讯。元月的那场政变虽废周复唐,终是以母传子,与寻常改朝换代异。只是韦后垂帘听政,近来又与上官婉儿与梁王武三思结成一党,已隐约有了权倾朝野之事势,这往后的日子怕是依旧难得太平。蒋长扬虽只与武后有过几面之缘,如今物是人非道也唏嘘。他手腕一扬,信纸落在烛火上,瞬间化成灰烬。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武后卒于洛阳上阳宫仙居殿,与芸娘来信的时间不过隔了三日。又过了三日,洛阳落了雪,蒋长扬难得没有出门奔波,而是暖了一壶酒,坐在庭院里观雪。
算算时间,自己离开长安已有七月有余。除了刚出长安城时险些遭贼人暗算殒命,等他彻底扎根洛阳后,宫里的那位便对他不管不顾了。听芸娘说,他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三郎倒是跟他那位姑母走得更亲近了些,连徐老也被冷落,因而颇生怨言。
“三郎呀,”蒋长扬垂目看着那白玉的酒杯,轻声道,“何时才能再与你同喝一壶酒呢。”
酒入愁肠,人易感伤。尤其是蒋长扬的母亲亦病殒在冬天,那天的长安也是飘着这样的雪。此刻蒋长扬虽身在洛阳,旧日重现,不免触景生情。他抬手把眼角还未滴落的泪揉了回去,想要笑却扯不动嘴角。穿鱼和射雁远远躲在一处,见蒋长扬这般情态,方才意识到他们的郎君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郎,年岁比他们都小。
“朗……”穿鱼正欲出声,却被射雁制止。他不解地回头,只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二人对峙许久,终是穿鱼率先妥协。片刻之后,庭中唯余一壶残酒,一道孤影,而雪仍落地无声。
最后一杯酒,蒋长扬斟满后举杯对天,而后悉数倾倒在面前的雪地里,浇出一道细细的沟痕。无人知晓这杯酒到底敬的是谁。敬的是早逝的冯氏,还是被困于长安的李隆基;又或者,敬的其实是这漫天的飞雪,亦是这动荡不安的大唐。
15.
临近岁末,洛阳城郊半山腰上那座荒废了许久的青云观终于重新开张了。殿宇虽经修缮,梁间仍存旧年烟痕,唯庭中一株老梅冒雪绽蕊,平添几分生机。期间香客往来不绝,却无人知晓后殿终日门窗紧闭的偏房内,十余名少年男女正齐聚于此,执卷苦读。那诵书声低而恳切,如春蚕食叶,悉悉索索。
青云道长站在屋外,隔着窗纸听着那头的朗朗书声,不禁拂须轻笑。他侧过头,对站在身侧的程朗感叹道:“贫道这座观,往日只能观云望气,如今倒也能观一观人心志气。当日徐祭酒引荐那蒋家小儿时,贫道观他眉眼太过张扬,只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现在看来,竟是老道走了眼。”
“随之年少,心思却比我等深沉。昔有在国子监,其才便如匣中藏剑,不露锋芒却无人敢轻。”程朗看着那窗上的剪影,目光沉沉,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羡慕。
“程县丞说笑了。二位都是我那老友教出来的好学生,又有何高低之分。你与他不过各司其职,不必为此等小事妄自菲薄。”青云道长将那手中的拂尘一扬,借势将怀中的小册子悄悄递与程朗。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声音不自觉压得低了些,“时辰不早,山间不便留客且夜路难行,贫道这便送程县丞下山。”
等到夜色寂寥,程朗这才点了一盏灯,坐于案上,就着那昏黄的光线细细翻阅那本册子。册中所录,皆是今日道观里十余人的身家背景,既有陇西逃奴之女,亦有河溯老兵遗孤。这些人大多出生平平,偶有几个身份可疑之人,其名姓已被青云道长用朱砂做了标记。程朗看着那几个名字,顿感那册子如炭灼手。他提笔欲书,腕却悬停,只抖落一滴豆大的墨。他忽地想起道观开张前的那晚,蒋长扬托人送来的密信上写着的那句“程兄,放手为之便是”。若他事事都需仰仗他人定夺,日后又怎能为殿下分忧。
写了一半的信纸被他揉成团丢入火盆中。既种梧桐,又何惧鹓雏未至而先栖寒鸦。程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铺纸提笔,胸中已有判断。这一次,他落笔平稳,亦多了几分坚决,墨迹力透纸背:“疑者暂留,以正导之。若三年不改其迹,再除不迟。”
待墨迹干透,程朗将那字条小心封存起来,置于窗棂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之中。不一会,檐下风铃轻响,想来是蒋府的暗卫已至,取走他的密信,送往该去的地方。
“随之,这回我且试着自己走一回。若有差池,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又过几日,更深露重时,一只灰羽信鸽自青云观后山的树影间无声掠出,不到片刻便融入了茫茫夜色。那只信鸽只从这洛阳城里带出去寥寥十六字:“香火绵延,善士隐踪;未见异心,留观其变。”
腊月二十八,洛阳城里早已是红联映雪,爆竹声零星炸响,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蒋府门前,几名下人正张罗着挂灯笼。那灯笼又大又红,描着一圈金边,一看便知是洛阳城里最上等的货色。蒋长扬闲来无事,拢着手站在台阶下看。自打冯氏病逝,他已有三年没好好过过年了。兴是被这点鲜活热络的氛围熏着,蒋长扬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他正欲转身回府,冷不丁撞上一张漠然的脸——一张敷着迎蝶粉、本应出现在长安宫中的脸。
那婢女悄无声息的立在一侧,像是从冬日里的寒气中凝出来一般。声音也冷,没有起伏:“公主有令,今夜醉仙楼,莫再迟了。”
说完也不等蒋长扬答允,身形轻轻一晃,便没入了洛阳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蒋长扬立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眼里的光浅浅暗了下去。他抬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佩戴的葡萄花鸟纹鎏金香球。那金属被寒气浸得透骨,摸上去竟有一丝戳人的疼。
醉仙楼最顶层的雅间“不知归”,推开窗便能将洛阳城内半城的灯火都收于眼下。蒋长扬难得早到,推门时里头空无一人,唯一盏香炉冒着火,徐徐烧着那鹅梨帐中香。那香气萦绕着整间屋子,与他身上的龙脑香泾渭分明,融不到一处。闻多了,竟生出几分疲乏之感。蒋长扬信步走到窗前,伸手一推,借着晚风将那屋子里的暖浊冲淡了几许。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蒋长扬没有立即回头,直到那熟悉的、带着点矜贵冷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才转身行礼:“微臣蒋长扬拜见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今日未着繁复的宫装,只穿着一袭暗紫色绣金常服,外披玄狐斗篷。青丝简单地绾在脑后,斜插一支衔珠凤簪。她目不斜视地从蒋长扬身旁经过,身边只跟着白日里替她传话的那名婢女。
行至主位坐下,太平公主先是差人将窗户紧闭,厢内顷刻静了下来,唯余香炉青烟袅袅而上。接着又从婢女手中端过一盏茶。葱白的指尖捏着那淡黄的琉璃盏盖子,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盖碗相撞间,发出脆生生的响。等饮完那盏暖身的长安红茶,太平公主这才开口让蒋长扬免礼落座。待蒋长扬落座,那双狭长的凤眼半抬,似打量器物般在蒋长扬身上来回扫视一遍,幽幽开口道:“这洛阳的水土倒是养人,随之瞧着,比在长安时气色旺了些。”
“劳公主挂心。洛阳闲散,无非赏景访友,浑噩度日罢了。”蒋长扬稍稍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明媚又略显浮夸的谄媚样,“公主亲临洛阳可有要事?随之未能远迎,实在罪过。”
“要事?”太平公主轻轻一笑,伸手接过婢女递来的鎏金暖炉。她摸着那炉上凹凸起伏的双凤莲花纹,许久都不曾正眼看向蒋长扬,“本宫不过是岁末烦闷,想着洛阳雪景别致,便顺道过来瞧瞧。倒是你,这闲散日子过得倒比在长安时更忙络了些,身边服侍的也尽是些眼生的面孔。”
蒋长扬心头微凛,广袖下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半分,面上却笑意不减:“公主心细,连这点小事都知晓。当初我离了长安,不料在凤翔却险些遭贼人害命。我怕年纪轻轻,还没走遍我大唐这大千河山便殒命,故全将手下的人全换了一批身手好的,就图个安心。”
“哦,你还有这等际遇,本宫倒不曾听闻。”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也是,本宫哪管得了呢。”太平公主将那手炉拢在怀中,话锋一转,又道,“再过几日便是元正,我那好侄儿念你念得紧,你且收拾收拾,随本宫一道回长安吧。”
提及李隆基,蒋长扬嘴角那抹谄笑倏然一淡,脊背也似懈了力道,竟孩子气般轻哼一声,以表不满。太平公主见他那副滑稽的模样,不免也笑出声,问他这又是闹的哪门子脾气。蒋长扬这回起身作揖,语气多有不快:“随之自是愿随公主回长安,至于那李隆基,不提也罢!”
“你与我那好侄儿又闹什么别扭了?”
蒋长扬闻言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息万变的神色。再抬头时,那眼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俨然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他?我出长安这么些时日了,连封信也不愿托人捎来,还说想我,我呸——”
“休得无礼!”站在太平公主身侧的婢女骤然厉喝,眼神锐利如刀。蒋长扬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缩了缩脖子,偷眼去觑公主神色,像只被吓坏了的猫。厢房内霎时静极,唯有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响,更衬得这一室寂静沉重逼人。
见无人发话,蒋长扬身形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的目光虚虚地飘向窗外某处,眉梢眼角都耷拉着,一副心灰意懒、无人疼惜的模样。太平公主静静看着他,凤目微眯,似在赏鉴一出好戏。半晌,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如羽拂过冰面,听不出喜怒。她缓缓起身走到蒋长扬身边,将那盏鎏金手炉轻轻置于蒋长扬手边的案上:“本宫还劝过他,既是伴读的情分,就该好生珍惜。哪曾想,我那好侄儿不过新交了几个朋友,转眼就把你抛之脑后。”
“公主不必可怜我,”蒋长扬别过脸,声音闷闷的,“随之……素来独来独往惯了。”
“罢了。”太平公主的手落在蒋长扬肩头,那邀约被说得似是一道死令,“听闻城郊青云观近来香火颇盛,明日你随本宫去瞧瞧。本宫既到此地,也该为圣上、为大唐祈福一番。本宫心善,念你命途多舛,倒不介意在祈福时为你美言几句,兴许能保你一世平安。”
“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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