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神龙元年夏,恰逢旱灾,谷价腾跃,百姓饥乏,关中尤甚。蒋长扬路过凤翔时,恰逢有人在卖身葬母。他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于马蹄扬起的浮尘中窥见街旁一具草席裹就的妇人尸骸横陈。而跪立的青年虽麻衣垢面,却仍身姿笔挺,俨然一副忠厚之相。只是,饥荒年岁,人人皆为乱世飘萍,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余力渡人。因此,聚集在此的多是些来看热闹的人。不过蒋长扬也没有立场去指责这些人,本质上他和那些冷眼旁观的人没任何区别。
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蒋长扬正欲吩咐下人驾车离去,忽听周围人小声议论,说这人是那东巷郭家的男丁,他的母亲也是可怜,被人轻薄又被原配抛弃,这才想不开轻生了,吊死在城隍庙口的歪脖子树上。这些话字字锥心,不免令蒋长扬想起自己母亲的境遇,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恻隐。再三犹豫,最后还是在马车经过那母子二人时手腕一翻,从车窗抛了一小块碎散的银子出去。
这点碎银对蒋长扬来说无足轻重,睡过一觉也就忘了这一时的善举。直到几日后他觉察到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猛一回头,发现竟是那天卖身葬母的男子,这才又想起这件小事。这回那男子洗漱干净又换了身衣裳,年纪比起蒋长扬要稍大些,样貌端正,浓眉大眼,此刻正目光灼灼地锁定在蒋长扬身上。
“你跟着我做甚?”蒋长扬倒是意外。那日只是匆匆一瞥,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分毫不差地找上门来。
“那日郎君赏了银子让在下葬母,按照规矩,从此之后我便是郎君的人了。”
“几个散钱哪里买得来人命?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蒋长扬不给他机会,甩了脸就要离开。这时忽地从斜对方的巷子里蹿出一名身型消瘦的男子,走路不长眼,猛一下撞在蒋长扬身上,连句道歉也不说,又风风火火地跑远了。蒋长扬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一晃,腰间佩挂的鎏金香球叮当作响。那黑影撞人后毫不停留,泥鳅般滑入另一条窄巷,只留下一股穿堂风。蒋长扬被撞得难受,晃过神来伸手揉捏那发疼的地方。结果刚往身上一摸,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想必是刚才撞他的那人趁乱偷走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以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蒋长扬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发生过。可今日被人偷走的荷包是他母亲生前给他绣的生辰礼物,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念想,这下蒋长扬便不得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只是在他出声前,有一道身影比他的动作还快,追着那小贼就跑了出去。蒋长扬顾不上喊人帮忙,只好撒开步子一并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那道黑影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那男子虽然脚力不凡,但体力有限,还是被郭郎围堵在了巷子的死角。那郭郎也是勇猛,起身飞扑直接将对方撞到在地死死压住。正要呵斥一二,却被那破旧茅屋里传来的稚嫩童声给生生打断了。蒋长扬赶到时恰巧撞上这一幕。那声音一开口便颤巍巍,似是被门口的动静吓到,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阿哥回来了。那名被郭郎压着的男子平复了一下气息,朝郭郎比划出一个“嘘声”的手势,这才开口,应了声“是”。
蒋长扬是聪明人,明白偷他钱袋子的不过也是个可怜人,自不会刻意刁难对方。他朝着郭郎摆摆手,示意对方松手。郭郎虽不解,倒也识趣地松开桎梏。而后蒋长扬又上前几步,蹲下身低声对那男子轻言,话语里听不出喜怒:“银子你拿去,荷包还我。”
那男子起初不信,眼神戒备地盯着二人。半晌过后,见两人都没再有其他动作,蒋长扬的神色也不似作伪,这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倒在手上。这偷儿归还荷包时特意看了一眼——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棉布荷包,上面纹着祥云和飞鹤。大概是用得久了,这荷包的料子摸起来比寻常的布料更软些。
“谢郎君宽宥。”那偷儿声音低沉,从地上爬起来时还不忘毕恭毕敬地朝蒋长扬作了个揖。待到礼毕,这才攥着那点救命的银子,推开那间破败的茅棚。
蒋长扬倒是不在意对方的举动,只垂眸看着手心里的荷包。他的指尖细细摩挲着荷包上母亲留下的针脚,熟悉的触感令他稍感心安。他没理会郭郎感叹他是个好人的那些话,只将荷包重新紧紧地系回腰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天早上,蒋长扬一出四方馆,就见两道颇为眼熟的影子立在那。高的、站着的那个是卖身葬母的郭郎;矮的、跪着的那个是昨日偷他荷包的小贼。一见他来,两道目光便齐刷刷望向他,令蒋长扬心中大叫不妙。果不其然,待他走进了,那跪着的人便朝他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递给他一张方子,求他救人。
“郎君,小人方才随他去瞧了,那小姑娘确是染了时疫,烧得已没了神志。”
无论是已经以他下人身份自居的郭郎还是求他来办事的男子,都令蒋长扬倍感不安。一来他不是什么大慈大悲之人,这凤翔里需要帮助的老老少少数不胜数,这要是传开了,那么多人他哪里救得过来。二来是这一前一后的两个陌生男子不约而同赖上自己未免也太过凑巧,不禁令他怀疑二人之中是否有来自长安城的耳目。
蒋长扬接过那张方子看了一眼,开的都是些治瘟病的药。他把那张纸还给那飞贼,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交给郭郎,令他带人去附近的医馆抓药。等两人走远了,蒋长扬才悄悄吩咐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人去查查这两名男子的底细。
“对了,那名孩子的身份也一并帮我查清。”
被这些琐事一搅,蒋长扬出门的兴致早散了个干净。刚想转身回房,忽觉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晃动,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脚下顿时虚浮。他心下一凛,强自凝神,左手猛地撑住门框,右手已颤抖着摸索到腰间,一把扯下那鎏金香球,死死按在鼻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青州龙脑特有的辛冽凉意如针般刺入肺腑,直冲颅顶,勉强将喉间翻涌的呕欲压下些许,冷汗却已瞬间沁透了衣衫。
莫非是那张药方有问题?
短短几步的回房之路让蒋长扬几乎耗光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他跌跌撞撞地锁好门窗,这才从枕头的夹层中摸出一瓶清心丸。这凝神丸是临行前李隆基私下予的宫廷秘药,没曾想还真派上了用场。蒋长扬颤抖着倒出几颗至于掌心,而后一把吞了。这药性温平和,最能调和脏腑、固本培元。只是这清心丸虽能缓解毒药发作,但终归无法根治。若不能及时对症下药,恐怕他这回凶多吉少。蒋长扬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只求外出办事的人能在他毒入膏肓之前顺利归来。
再次睁眼已入夜,那幽幽火光似有迷离之像,叫人失神。蒋长扬费了一番功夫才辨认出床边站着的人。除了他此番出行带在身旁的两个小厮和郭郎外,那位不认识的想必就是附近医馆的医生了。他被人搀扶着从床上坐起,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对方自己这是中了何种毒。许是药效还未完全褪去,哪怕极力克制,蒋长扬讲话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蒋君这是中了阴阳散。”胡子发白的老者伸出一只替蒋长扬把脉。凝神切脉许久,再三确认其已无大恙后这才接着说到,“这阴阳散共两味,分则无毒无味,合则能使人阴阳失衡,痛苦不堪。幸而你根基深厚,又有这青州龙脑与清心丸调和一二,这才未伤及心脉、酿成大碍。只是这几日仍需静养将余毒排出体外,以免日后落下病根。”
老者话音刚落,郭郎就“扑通”一声跪在蒋长扬面前,责怪自己一时心软带了那小贼前来求药。蒋长扬没说话,只瞥一眼自己身旁的小厮。那小厮得了信,抬手作揖道:“郎君,这医生是郭郎一路背着来的。若非郭郎善跑,恐……”
蒋长扬忽然开口,打断了小厮的话:“可否请您老帮我看看,这荷包上是否沾了此药。”
那医生接过荷包看了两眼,又拿银针试了试:“这荷包上的应该是阳药。这阳药需贴身使用,六个时辰之后药性即可全部入体,此时再遇阴药便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杀局是谁人布下的虽尚不可知,但能知晓这荷包对他意义非凡、会随身携带之人,不过寥寥。不过,此刻蒋长扬倒是没心情去一探究竟,反倒更关心他那荷包:“那可有法子能将这荷包上的阳药洗去?”
“用甘草水浸泡半日即可。”
等到医生叮嘱完后续之事又开好药方已是宵禁。蒋长扬吩咐小厮送走医生到隔壁厢房歇息,等明早再送人回住处。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蒋长扬这才将把手伸向床榻与被褥之间的缝隙——果然是白天他令人去查验的信息。他把那三张名笺摊开,细细阅读起来。等那盏油灯快要燃尽时,蒋长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他将那三张纸笺置于焰上烧为灰烬,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晨鼓刚响过第一通,四方馆斜对角的巷子外就站了一圈人交头接耳地议论。凑近听了,才知原来那东巷的郭郎于昨晚惨死巷中,面容可怖,都没了人样。身形消瘦的男人混迹在人群里,亲自确认郭郎已死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却在一条小巷的拐角与蒋长扬撞了个正着。那人刚想转身逃离,没想到身后竟站着那位据说已经惨死街头的郭郎,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三下五除二就被对方打倒在地。
“说,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无可奉告,要杀要剐请便。”
“不说也行。那我换个问法,”蒋长扬倒是不着急,神色平静,“那巷子里的小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妹,他们说杀了你就给我妹妹看病。此事与她无关,莫要牵连无辜。”这问题倒是回答得利落。
“你撒谎。”蒋长扬眼睛一眯,似笑非笑,“我已派人查过了,你并非凤翔人,是跟着我来的,可那小孩却是凤翔籍。小孩与你非亲非故,怕是那天对方恰好出声,你便将计就计,设法让我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
那人听完后似也有些生气:“你既然都已知晓又为何多次一问?”
“我只是好奇,明明只要那张染了阴药的物件能经我手你便可成事,为何又要用一张药方,多此一举真替那女孩治病?莫不是你终究狠不下心肠,想一石二鸟为她谋一条生路。”
“是又何妨?”那人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我害你是真,如今落入你手,你若要杀我,我也毫无怨言。”
蒋长扬听罢若有所思。突然,他脸色一变,对着郭郎吩咐道:“罢了,动手吧。”
那具尸首最后被郭郎抛尸于荒郊野岭,挖了个坑草草埋了。在蒋长扬一行离开后,又有两位身着黑衣的男子匆匆到来。他们刨出那具尸体,对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辨认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暗骂蒋长扬这人真是畜生,还未弱冠就已如此心狠手辣,着实令人生畏。
“你且速速传信,将此事告诉长安城里的那位。”
11.
车从山道,颠簸了一路,饶是再有耐心的人也难免心生烦躁。可蒋长扬却似浑然不觉,竟还有闲情逸致为自己沏上一盏好茶,细细品味一番。说来也是怪,那马车都晃成那样了,蒋长扬还能让手里的茶盏不漏一滴水,可见其人深不可测。
“看了半天,你也想尝?”兴许是喝到了好茶,蒋长扬看起来心情不错,语调也比往日轻快不少。
“为何要带我上路?”
那日在凤翔,蒋长扬并未杀死那名杀手。他命郭郎将人打晕后,托关系找了具与对方身形相似的新鲜尸体再毁去容貌,以此骗过那两名跟踪他的人。若非此二人穷追不舍,他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走这羊肠似的山道前往洛阳。不过不杀那名杀手倒也不是蒋长扬良心大发,他只是觉得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身手不凡又怀有善心,与其杀了你,不如顺水推舟卖你个人情好让你替我做事。”
“你既有能力买通凤翔衙役,难道还缺我一人?再说,你就不怕我日后再对你不利?”那人反问道。
“若你真有此心,这一路有的是机会动手,但你没有。”蒋长扬喝完茶后把茶盏递给一旁的穿鱼,自己又从食盒里挑了一块没碎掉的桃花酥,“我猜你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只知要杀我,却不知何人要杀我、为何要杀我。也对,我不过一小小世家子,何必大动干戈。既然你杀我是为了钱,那么他们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
那人默然,眼眸低沉,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再回头,恰巧碰上车内另一人的眼光。这名为“穿鱼”的男子看着有几分面熟,那人这才猛然认出这是那日将他打晕的那名郭姓男子。这人此番稍作梳洗打扮,不似先前那般蓬头垢面,难怪一时间没能将其认出。他对着穿鱼惊讶道:“你不是叫……”
“我家郎君说了,若下了决心要跟他走,断不可再留恋过去的身份。如今凤翔东巷的郭郎已死,从此只有蒋君明卫穿鱼。穿鱼至此便生是蒋君的人,死是蒋君的鬼。”穿鱼此刻正将茶盏仔细洗涤,用绢布擦净后小心翼翼放入木匣之中。等忙完一切,这才接着说到,“那日你也看到了,郎君心善,不计前嫌。你若跟了我家郎君总好过在外风餐露宿。至于你想救的那个小姑娘,临行前我家郎君已经将她安排在凤翔的医馆,医馆的胡医生已答应收她做义女,你大可放心跟我们走。”
那人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可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惆怅。他转头望向车窗,只可惜帘幕低垂,窥不得半分景色。过了半晌,这人才又喃喃自语,说了句“不过是演戏而已”。他说得含糊,没说到底是谁在演戏。也许是在自嘲他对那小女孩的心软不过是逢场作戏;又或者是在含沙射影眼前一唱一和的主仆二人。一时间,车内只余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气氛微凝。
马车停下歇息时,蒋长扬下车去活动活动筋骨,车上只剩穿鱼与那名男子。
“等翻过这座山头就快要到洛阳了,我家郎君特意交代,你若是执意要走可在此处离开。”
“你们当真要放我走?”男子倒是意外。
“我家郎君知你本性不坏,只是迫于生计。竟然如此又何苦刁难。”穿鱼见他迷茫,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要说我还羡慕你呢。当初我暗中跟随郎君数日又在机缘巧合下救了郎君一命,他才勉强允我跟随。哪像你还得郎君亲自留人。”
“你为何定要跟他?”
“那日我卖身葬母,观者无数,只有郎君愿施舍于我。”回忆起往事,穿鱼不免语气低落。
“那他为何起初不愿收你?”
“郎君有言,哪怕乱世,几个散钱也买不来一条人命。”穿鱼说完这句话后,目光越过射雁看向蒋长扬。他家郎君此刻正依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树荫投射下的光斑落在那人脸上,貌若潘安。若非亲眼所见,穿鱼也很难相信这样眉目清秀的少年会有此等魄力和见解让他能下定决心抛弃过往的一切誓死追随,“信与不信,穿鱼都无愧于心。此身既付郎君,所言所行,天地共证。”
等蒋长扬透完气回到马车上,倒不意外车内还是两人。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嘴角勾起一道了然的笑意,开口调笑道可是这山间的美景留不住你。那人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蒋长扬端端正正跪拜下去:“郎君救我一命,我愿舍身相报,求郎君赐名。”
“你当真想好了?”
“心意已决,万死不悔。从今日起,此身此命,尽付郎君;若生异心,天地不容。”
蒋长扬听到后没再说话,只撩起袍子绕过那人径直往马车里走。那人心下一慌,急急回头,嘴里唤一声“郎君”,却见蒋长扬行至案前坐下,又命穿鱼再沏一盏好茶。待茶沏好后,蒋长扬取过穿鱼递来的素绢拭净双手,以指代笔,蘸取清茶在案上挥就“射雁”二字。明明只是水痕,却如刀刻斧凿般:“那从今起,你便唤作’射雁’。”
闻言,射雁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旋即敛去。他膝行直至案前,先是垂首作揖,再双手捧起那茶案上剩的茶,接着仰头一饮而尽。再抬头时,双目之中已无彷徨:“谢郎君赐名。”
抵达洛阳,他们一行人住在了蒋府旧宅。那宅子虽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但日日都有家丁打扫倒也整洁干净,无半点蛛网尘灰,甚至连廊下青砖都还泛着水痕。将所带的行李收拾完毕,穿鱼便主动向蒋长扬问起接下来可否有其他安排。蒋长扬摆摆手,说连日舟车劳顿,先作休息,等明日再做安排。
翌日,穿鱼、射雁二人一出暂住的厢房,就瞧见院里站着三名陌生的男子。见二人已醒,蒋长扬便抬手招呼。等二人走进,他便一一介绍起来。原来这三人都是洛阳城里赫赫有名的武夫,左边身材魁梧有力的是教拳脚的王师傅;中间腰上系着櫜鞬的是教骑射暗器的陈师傅;而右边手执长剑的则是教剑法的刘师傅。
“穿鱼,你力有余而巧不足,一招半式也多是些旁门左道,难中要害;而射雁,你虽身形灵巧却体力不佳,若不能速胜,恐易陷危局。从今日起,你二人便跟着三位师傅用心习艺。三月后若学艺不成,便不配系我蒋氏刀剑。”
射雁微微颔首,即刻对着那三位师傅恭敬作揖行礼。穿鱼见状也忙跟着有样学样,只是在蒋长扬将要离开之际忍不住低声多嘴问了一句“那郎君你呢”。
“我?”蒋长扬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回眸瞥了穿鱼一眼。与射雁的沉稳的性子不同,穿鱼倒是活泼些许,只可惜太过黏人,好像不时时刻刻见着自己就开始担心是否会被抛下。于是蒋长扬转了个身,上前几步走到穿鱼面前,拍拍对方以示宽慰,“我这几日当然是要找洛阳老友叙叙旧,难不成你还怕我化作青烟散了。你们只管安心学艺,若真遇上急事,我自会传命。”
穿鱼还想再言,却被射雁拦了下来:“郎君既已吩咐,我等遵从便是,莫再烦扰郎君。”
待安顿好穿鱼与射雁,蒋长扬这才唤了一名小厮跟着他出门。他没急着去会见旧友,反倒是先去了蒋氏先前在洛阳僻静处的一间店铺。店里的掌柜是先前蒋府旧仆,自是认得蒋长扬。见他来,冯掌柜的便利索地从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转交给蒋长扬:“芸娘的信昨儿才到,少爷今儿就来取了。”
“长安一日三变,消息搁置久了,便不值钱了。”蒋长扬边说边将密信打开。他离开长安时不过春分时节,如今却已酷暑。谁能料想不过短短三月,朝堂内外已然风起云涌。
自五王封赏后,韦后隐约有涉政之意。圣人每临朝,韦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预闻朝事,俨然欲效当年武后在高宗之世。只是如今内有权臣,外有戚患,虽复辟李唐,可朝廷上下仍处处危惧。人人自危又皆暗藏异心,再遇政变之事不过早晚。各方势力周旋,唯独不知太平公主与李成器对此有何看法,又将作何打算。若真有异动,那他这颗棋子又将在何时落入棋局之中。
蒋长扬盯着那封密信许久,指尖无意识摸索着信纸边缘,久久未动。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变重,直至在指腹磨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微微的刺痛感令他回了神。思虑片刻,蒋长扬这才提笔回信。
神龙元年九月,新政推行。虽以缉部分权臣乱党换得一时安宁,可却如沉石落水激起千层骇。朝廷内部的权力结构原本就错综复杂,这样大刀阔斧地变动,非但未能如圣人所期彻底终结权臣外戚之争,反令其愈演愈烈。而朝廷动荡,民生自然困苦,各地反抗的苗头早已隐约可见。
彼时距蒋长扬给穿鱼、射雁下达的考核之期已不足十天。相较于射雁的淡然自若,穿鱼明显要忧虑得多。他总嫌自己愚钝,怕未能在考核时博得蒋长扬认可而被抛弃,为此总是忧心忡忡。这数月来他们同吃同住同学艺,况且又同为蒋府护卫,往日那些恩怨二人也逐渐放下,关系自然也更亲近了些。见穿鱼这样,射雁也会帮忙开导几句,至还会为其指点一二。
“你说我要是过不了这考核该如何是好?”
一场对练下来二人早已大汗淋漓。穿鱼本想再私下加练,却被射雁拦住:“你若练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可我本就资质平平……”
“你信郎君吗?”射雁打断穿鱼的话,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他。
“我自是信的。”
“那放宽心便是。”射雁锤了锤穿鱼的肩膀,“若你我二人非可塑之才,郎君早将我们打发了。”
到了考核当日果真如射雁所言。蒋长扬只字未提考核之事,反倒是带着他俩去买马佩剑。穿鱼战战兢兢跟了一路,一直到了口马行才终忍不住开口询问。蒋长扬似早料到他会这样问,边在马厩里挑马边回复道:“考核不在一时。这近百日来,你们两个每日习得何如,三位师傅每隔三天便同我汇报一次。”
话语间,一名窃贼忽从马厩角落蹿出,蒋长扬腰间悬挂的鎏金香球瞬间落入贼手,独留那上好的羊脂玉佩兀自轻晃。射雁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跟着那小贼飞奔出马厩。穿鱼本想一同前往,可耳畔传来械斗声,一转头,发现蒋长扬不知何时被三四人劫持,身陷困局。于是穿鱼顾不得追人,当即出拳挡下敌人朝蒋长扬袭来的一击。他救人心切,并未发现那几人扣住蒋长扬腕子的手只是虚虚着力。
一行人就这样在马厩开打,惊得马匹嘶鸣。穿鱼在躲过一记肘击后,眼尖瞥见马厩地上有一三尺长的木棍,足尖一挑,握在手里犹如利刃,气势陡增。那木棍被穿鱼舞得与真剑别无二致,围攻之人节节败退。待把几人降伏,穿鱼挨个将他们押于蒋长扬身前,站在一旁听从发落。此时射雁也将那窃贼缉拿,带着人与被窃的鎏金香球一同从马厩的窗前翻入。
“不错,动作行云流水,也懂得只点到为止。看来这些日子没白学。快将那些人放了吧。”蒋长扬脸上并无惊吓之色,只轻轻抚掌,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笑。
“郎君,这是……”穿鱼和射雁皆是不解。
“我又没说不考核。”蒋长扬收起笑容正色道,“今后凶险只多不少,且更甚今日十倍。若你二人不懂随机应变,学艺再深也是白搭。观今日所行,你二人还不够心细。若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从一开始能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布下的一个局。”
若是细想,无论是只劫走不那么贵重的鎏金香球还是马厩地面上突兀出现的木棍,抑或是与缠斗时对方不敢全然下死手的分寸,蒋长扬在这一局里给他们留下的破绽已足够多了。只怪他们二人护主心切,并未留心观察就鲁莽行事,实在是愧对蒋长扬这多日的栽培。
见二人面露愧色,蒋长扬又接着道:“倒也不必太过自责,能成大事者非一蹴而就。今日你二人的表现比我想得出色不少,往后的日子慢慢磨练便是。”
“是,谢郎君教诲。”
12.
考核之后,蒋长扬便开始着手安排穿鱼与射雁二人替他办事。而这要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洛阳城内寻些不那么好的“好事”,大张旗鼓地乐善好施一番。穿鱼听后大为不解,问什么叫“不那么好的好事”。蒋长扬耐着性子同他解释:“穿鱼我问你,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和一位仅仅沾染了时疫的小孩,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自然是那小孩了。”穿鱼不假思索。
“错,我们要救那病入膏肓之人。”
“可这……”
“但说无妨。”
“可……可这岂非徒耗银钱,若是处理不当,更有损郎君清誉。”穿鱼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所想老老实实全盘托出,“那将死之人,救之无益,反惹非议,郎君为何……”
“要的便是这吃力不讨好。若能引得这洛阳城内外议论纷纷,再骂我几句便是最好。”蒋长扬截断穿鱼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穿鱼虽仍有疑虑,还是颔首应下。蒋长扬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把目光落向射雁,“射雁,待日暮后,我要你潜入洛阳百官府邸,探听彼等对此举之议论。无论品阶高低,所言所感,皆需如实禀报于我。”
射雁倒是没有穿鱼那般多虑,稍加思索后便也应允。
如此一番动作,洛阳城内很快便多了些风言风语。坊间渐起流言,一时间众说纷纭。穿鱼听到后自是愤愤,究其原因,不过是他深知自家郎君并非如此目光短浅且爱做无用功之人,办事自有分寸。虽然蒋长扬令他做的都是些费力却难见大功或易招非议之事,但穿鱼始终觉得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其中定有他悟不出的深意。
没过几日,那流言又是一变。这回竟还牵扯到皇家秘闻。
穿鱼、射雁二人被召至书房议事时,蒋长扬正与自己对弈。那棋盘上白子已然占据上风,不出三步便可取胜。见二人到来,他抬袖轻拂,一个眼神递向射雁。射雁会意,无声掠至门边窗畔,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将门窗一一关严。穿鱼与射雁跟着他做事已有段时日,期间二人的人品心性蒋长扬自是清楚。这回他这般胡闹,朝廷内外却无人起疑,全当是世家子弟高高在上、假惺惺的做派。况且这几日的流言本就是另一场试炼。此二人能忍下种种不解谨守本分,未露丝毫异心且未走漏风声,的确是难得的可重用之人。
“你二人既已跟随,有些根底也应知晓。我乃蒋国公嫡子,亦是三皇子的伴读。”蒋长扬沉声道。二人闻言,俱是浑身一震。虽说先前二人早已见识过蒋长扬的本事,也知自家郎君来头不小,可他们万没想到蒋长扬竟与那李唐宗室有所瓜葛。穿鱼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射雁虽仍垂首,肩背却瞬间绷紧。蒋长扬的目光从穿鱼、射雁二人脸上扫过,停留半刻才接着道,“如今朝堂动荡又遇饥荒,百姓自是民不聊生。三皇子心系苍生,这才命我借此出行恩泽四方。只是这名声之道,贵在恰到好处。若木秀于林,则风必摧之。故此番行事,须得让这名声的好点到为止,以免招惹是非,增三皇子烦扰。”
“郎君的意思是……”
“人,自然会救,只是时机未到。此等收拢民心之事须做得隐秘,切不可与我,尤其是三皇子扯上关系。”蒋长扬不知何时捏起一枚黑子,扬手落在棋盘上,原本已是穷途末路的黑子忽然间又有了一线生机,“只是,这些人骂我可以,但绝不能干系到三皇子清誉。正好我这儿有一出好戏,穿鱼你且看看洛阳城里有哪个说书先生愿意为我说上一二。”
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这坊间传闻过了几日又换了个说法。这回人人皆道那三皇子甚是仁心,太过留念昔日共读旧情,这才让蒋长扬有了可乘之机,能假赈灾之名行敛财之实,虚耗善款。此等小人,简直是辜负了三殿下一片爱民之心。
程朗刚看望完一位染了时疫的老者,从洛阳城的街巷穿过,耳边不免传来城中百姓对连日来荒唐之事的议论。他身为洛阳县县丞辅佐,一心想要为民,自看不惯这种打着伪善旗号行不义之事的纨绔子弟。有几位认得他的人见他路过还不忘感慨道:好官多苦命。程朗闻言也只是笑,并无多大反应。只是这几日的流言传得具体了些,他不免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等回到家后坐于案前细想一番,程朗才发觉百姓口中那名爱敛财的小人竟是自己旧日在国子监的同窗蒋长扬。
当年在国子监,他与蒋长扬交情泛泛,只知道此人天资聪颖,曾是国子祭酒徐祖平的爱徒,年纪轻轻便被选入宫作皇子伴读。只是入宫之后,此人日渐沉于权钱酒色,行事愈发乖张。加上那几年蒋氏几遭变故,不多时便家道中落,失了权势。经此祸事,蒋长扬心性早已大变,没了先前的天真烂漫。听闻此人与恩师徐公在治学乃至处世之道上处处针锋相对,终是形同陌路。思之,回想起蒋长扬曾写下的《万国朝金阙》,程朗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惋惜之情。
“这个蒋长扬,亏当年殿下待他如手足,如今却打着殿下的旗号做这般龌龊的勾当,实在是不忠不义之人。”程朗一巴掌拍在案上,溅出些许飞墨。那一掌打得用力,震得程朗的掌心微微发麻。
兴许是程朗骂得太过投入,竟未发觉那屋檐上的风铃在无风的夜晚无端轻轻晃了三下。
待射雁回到蒋府旧宅,整座府邸早已浸入沉沉夜色,唯余蒋长扬书房一灯如豆。他身影如烟,自半敞的窗棂滑入,落地无声。案后烛光摇曳,映着蒋长扬执卷的身影。对方头也未抬,只唇角微勾:“都说了,就你我二人之时,推门便是。”
“习惯了。”射雁唇线微抿,一抬头迎上蒋长扬抬起的目光,这才想起正事未报。他快步无声地走到案前,得了蒋长扬眼神示意,方盘膝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笺,“余下诸家探闻,皆录于此。”
蒋长扬正要伸手去接,却见射雁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回缩了一下:“其言甚苛,恐郎君……”
“无妨。”蒋长扬伸手接过,借着跳动的烛火逐页细览射雁带回的密报。灯火明灭,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光影之处看似泾渭分明,却又在烛火摇曳之间模糊了界限。这纸笺上皆是洛阳城内大小官员对此番风波的议论:或佯装不知,或冷眼旁观,或借机攻讦,或语带讥讽,但真正忧心民瘼者寥寥无几。翻至大半,蒋长扬抬眼,见射雁仍端坐于地,烛光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光。他朝射雁摆摆手道,“时辰不早,你先回房歇息吧。”
射雁却纹丝未动:“属下在此陪着郎君。”
蒋长扬看着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落回那叠纸笺上。
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之久。期间射雁几次见蒋长扬眉头紧锁或轻声叹息,几度欲言又恐自己失了分寸。注意到射雁似有话要说,蒋长扬目光虽未离纸,却开口问其对此事有何见解。射雁没料到蒋长扬竟会过问他的意见,斟酌再三才小心开口:“这洛阳城内对郎君此举不满者也有十之一二,为何郎君迟迟未定这赈灾之人?”
“那你觉得谁人可以胜任?”蒋长扬反问。射雁沉思片刻,伸手从那叠纸笺里抽出三张置于蒋长扬面前,而后略带忐忑地看向对方。蒋长扬拿起细看,神情认真,无半点敷衍。看毕,蒋长扬将拿纸笺在案上摆开,指尖轻点,一一解释,“王勤虽为人正直,却年事已高,多年深耕簪缨,到头来不过从六品上,任用此人恐其心有余而力不足;方十堰其母出身韦氏旁支,与我等不同道也,纵有才情万千却难为三皇子所用;何鸿看似两袖清风,实则待价而沽,不过是只想搅乱这浑水,好从中与我同分一杯羹罢了。”
“谢郎君赐教。”射雁表面镇静,心下却一惊。他自以为经这几日的探查,自己已将这洛阳大大小小的官员品行摸清,没曾想仅是了解了皮毛。他这会儿倒有些庆幸,庆幸那日自己选择跟随蒋长扬。忽然,射雁灵光一点,似有了结论,“莫不是郎君心中已有人选?”
蒋长扬了然笑笑,从那叠纸笺里抽出另外一张:“纸上谈兵人人皆可。合不合适,总要当面掂量过斤两才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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