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长安城里若要寻一处僻静的府邸,蒋国公蒋源堂的住处算是一处。都说这蒋国公与其妻冯氏恩爱,为不惊扰夫人,别说纳妾,连宴会都不曾举办。别的人家夜夜笙歌,蒋府却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寂寥落寞之景。要说这蒋国公生前蒋府最热闹的一次,当属那夜连绵的大火。那邪火夜半而起,好似浇不灭,烧得噼啪作响,烧得蒋府上下最后只留蒋国公嫡子蒋长扬一人。
说起这蒋家公子,倒也是一奇人。自家府邸闹了火灾不说,自己还差点丢了性命,却仍像个没事人,就连他父亲蒋源堂的丧葬之礼,也是走个过场就匆匆离去。守孝期间倒是规矩,但多半是看在他母亲冯氏也病逝不久的面子上。有这般懒散的做派,蒋长扬自然是落了个不孝之名。可什么忠孝之道,蒋君压根就不在乎,他在乎的,素来只有那些美人舞姬和金银细软。
官宦人家,向来极为看重门第。按理说这蒋家烧得连根基都没了,蒋家的嫡子便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不算什么厉害的角色。偏这蒋长扬得圣人青睐又受宁王器重,年纪轻轻便已是光禄寺少卿,从四品,还兼任花鸟使一职,四处为圣人搜罗奇珍异宝,哄得圣人心花怒放。因此,世家攀附的与其说是蒋家,不如说是想要巴结这位御前红人。不为别的,只为博蒋郎一笑,日后能有机会在圣人及宁王面前为他们美言几句,青云直上。
天子近臣又背靠宁王,御赐宝剑一出更是犹如圣人亲临,这蒋郎行事自是狂妄张扬,收礼行贿之举毫不掩饰,将那金银珠宝堂而皇之列于府门。文武百官对此颇有怨言,心道这蒋国公怎教出个这样的膏粱子弟来。但即便他们再不满蒋长扬的行事,也架不住圣人偏颇。越是弹劾此等贪官小人,圣人就越是护得紧,也不知道这蒋狗官到底给圣人灌了什么迷药。时间一久,朝堂内外难免有些风言风语,说那蒋狗纵君享乐、惑乱朝纲。更有甚者说真正的蒋府公子早就死在那场大火之中,眼下的蒋长扬乃是妖精所化,擅蛊人心,是那圣人床榻之上祸国殃民的妖妃。
蒋长扬扶额苦笑。骂他是“国之硕鼠”也罢,“媚上欺下”也罢,偏这“妖妃”二字着实荒唐——他一七尺男儿,岂能与那深宫妇孺类比。天地良心,他这最多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妖妃”这等名头他可受不起。李隆基听他这样抱怨倒也不恼,撒了一把鱼食笑道:“随之容色殊丽,若以妖妃相谤,倒也不算全然杜撰。若要换做他人,只会说这精怪是想把我那心肝挖去吃了。”
闻言,蒋长扬顺手抄起一块石子往李隆基身上砸去,吓得一旁的两朝帝师徐祖平踉跄后退,几欲昏厥,厉声呵斥蒋长扬这个臭小子没半点规矩。李隆基倒也不生气,转头不轻不重地踢了蒋长扬一脚,说你这副模样若是要那些外人看了去,岂不坐实了这妖妃的名头。蒋长扬一听,霍然起身,动作之大,令那幞头歪斜:“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三郎也笑话我。”
“随之,不得无礼。”
“徐老,这不公平。同为您的学生,怎么您每次都只帮着三郎说话。”蒋长扬嘴一撇,倒扮起可怜。
“你跟我没大没小也就算了,在陛下面前怎还是如此?”徐祖平佯装要去打蒋长扬的掌心,却被李隆基一把拦下。见状,徐祖平连忙行礼作揖,摇头叹息的同时还不忘用手捋了捋发白的胡子,哀叹连连,“早知如此,当初老臣就不该把随之入学之事……”
李隆基抬手止住徐祖平的话头:“老师无妨,我本就是喜欢随之这样的性格。非要说的话,随之他不过是被我给惯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徐祖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当朝圣人哪哪都好,就是太过宠着蒋长扬。虽说这小子确实聪慧过人又讨人喜欢,但也不能处处都惯着,总要明白君臣有别的道理。等蒋长扬收信一走,徐祖平又把自己心中的顾虑同圣人说了一遍。李隆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搅着鱼食的动作却是一顿。只是没一会他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语气淡然,说当初他让蒋长扬唤他“三郎”便是想要对方抛开这份成见,只当他是普通朋友。
“老师,普天率上,人皆好趋权钱,其实非是。我与随之识于微末,若随之待我亦以君臣相称,想必老师也是感伤。”
身为两朝帝师,帝王家间的种种恩怨徐祖平也算有所耳闻,自然能理解李隆基的想法。只是,无论是君臣还是知己,这圣人看蒋长扬的眼神总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之情,这才令他这个做老师的无端生出几分忧愁。 世间情愫千千万,徐祖平不过是怕自己的学生误入歧途罢了,又有何错。他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檐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将他那些忧虑卷散在风中。
李隆基见徐祖平仍旧一脸愁容,又接着道:“老师,您不必太过担忧。我与随之之间,若他没别的想法,我自是不会逾越半分。老师,您知道的,我和随之都不是什么爱谈儿女情长之人。”
“罢了,陛下得体,自是心中有数,是老臣多虑了。今日要事既已商定,臣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朝野如今还未太平,仍有人肖想踩着李隆基登上帝位。徐祖平虽是按照礼法进谏,倒也谨记他们师生之间还演着离间的戏码,走时还不忘吹胡子瞪眼一番。走没两步,徐祖平又停下来,倒不是因为觉察到李隆基派来保护他的暗卫,只是忽地想起前些天蒋长扬那小子又夜访深宫,直至次日清晨才离去。一想到此事在长安官场里闹得沸沸扬扬,徐祖平眉间的纹不由得皱得更深。
让蒋长扬与圣人太过亲近到底是好是坏,徐祖平竟一时间拿捏不准。可戏台子都已搭好,该入瓮的人也已就坐,再怎么样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他现在倒只希望自己当初没有看走眼。
这国子监祭酒前脚刚走,后脚李隆基便听又有人在宫门口哀呼蒋长扬的不是,估计是来接徐祖平的国子监主簿李荇。他端着那碗鱼食沉思许久,似想起什么,笑了笑,又抛出一把饵料。那鱼食里混了蒋长扬平日里爱食的松子糖碎,落入水中哗哗的,荡开层层涟漪,引来十六尾金鲫鱼争先夺食,一时之间热闹非凡。连被李隆基养在御书房的鹦鹉也被池中动静吸引,扑扇着翅膀飞来,踩在李隆基肩头上东张西望。这西域来的禽鸟胃口刁钻,嗜甜,尤爱葡萄和荔枝。李隆基得空的那只手摘了粒紫葡萄递给那小东西,谁知对方竟不领情,又扑扇扑扇翅膀,不知飞往何处寻欢去了。
“你啊你啊,都是跟谁学的,怎这般坏。”明明是抱怨,却说得好似蜜语甜言一般。
一碗鱼食很快见底,李隆基随意将那岳州窑的青釉碗置于芙蓉园的石桌上,便踱步回了御书房。书房案上,他抽出蒋长扬上报的奏折,从写着“耍猢狲”字样处的暗层中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李隆基把那张纸摊开,上面只简单写了“明日流寇夜袭”六个字。
那飞出去玩的鹦鹉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李隆基顺手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往空中一抛,纸团便被这小家伙稳稳接住,不知叼往何处去了。
02.
圣历二年冬,相王李旦的五个儿子相继出阁,李氏后裔总算得以逃离禁宫,李隆基便是其中之一。那一年他年方十四,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蒋长扬这一不落俗套之人。说起这难得的缘分,还得多谢他们的老师徐祖平。若非那日徐祭酒在讲课之余偶然提起国子监新来的一个学生,李隆基大概这辈子都难得踏入国子监半步。
若是寻常学生,听过也就罢了。可按徐祖平所讲,那人还未及束发,约莫也就十岁的孩童模样,完全没到国子监入学的年纪,不免让人心生好奇。国子祭酒提起这个学生时语气里多有欣赏,眉眼含笑。先是夸赞对方机灵聪敏,模样还俊俏,而后又称其为可塑之才、国之栋梁,不可多得。李隆基知道徐祖平的脾气,能被素来眼光犀利的老师刮目相看,想必这蒋长扬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能得徐老垂青,又恰逢他被允出阁,李隆基说什么也要去会会这人。隔天便换了一身寻常官宦子弟的衣裳,直奔国子监找人去了。
初见蒋长扬第一眼,李隆基对此人的印象就是眉眼生得好看,性格活泼,的确招人喜欢。尤其是一双眼,在寂寥的冬日里好似一道春光,明媚张扬。他在国子监里跟着各世家子弟学了几日,期间偶听得些闲言碎语,才知这蒋长扬虽是蒋府嫡子却不得宠,与其父蒋国公关系一般,连父慈子孝都称不上。可那人平日里明明神色乖张,举手投足间更是没半分胆怯,哪里像个不得宠的孩子。
愈是看不透,李隆基对这人便愈发好奇,连着好几日在课上偷偷打量这位蒋府少爷。兴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坦荡,竟被那蒋长扬抓了个正着,堵着他问“你老看我干嘛”。李隆基原本想再多观察几日再上前搭话,既然被对方抓住了他的破绽,他干脆顺水推舟,与蒋长扬聊了起来。只是刚聊上几句,那人便眨着眼睛追问他可是三王子。身上的破绽再次被人看穿,李隆基自是一惊,脸上却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发问,问蒋长扬何以见得。
“这国子监里的多是世家之后,身家来历一打听便知。可你来国子监这么多天了,我却不知晓这长安城里何时多了你这号有头有脸的人物。”蒋长扬眼珠子一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分析得头头是道,“况且你从不说自己姓什名何,反倒爱自称三郎,寻常人家哪会这般隐姓埋名。加之徐祭酒待你又不像寻常官家子弟,我便想,你怕不是那朱墙内的人。恰好,听闻三王子在外也爱以三郎自居,刚聊了几句你又谈吐不凡,如此一想,也算说得通。”
听到这番话,李隆基摇头失笑:“既知我是三王子,又为何不怕我?”
“我又没做错事,怕你作甚?再说,你既然入了这国子监便同我一样都是学生,难不成三王子还想与我这小童斤斤计较什么门第之见吗。”
李隆基唇角微翘,终是没忍住破功轻笑,心想怪不得老师喜欢,这蒋长扬倒真跟其他官家子弟不太一样,伶牙俐齿,不卑不亢。
说不清是因为蒋长扬是他被幽禁深宫八年后结交的第一个聊得上话的同龄人,还是因为这人本身就与他志趣相投,往返深宫与国子监的这些日子,李隆基与蒋长扬意外地处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恰好此时李隆基身侧还缺一个伴读,他便有意将蒋长扬招进宫伴他左右。这可是份人人都艳羡的美差,可蒋长扬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嫌弃起来,问其缘由也直说是无心同宫内之事周旋。
“再说了,我母亲身体不好,我不想离她太远。现在家里也就只有我能陪陪她了。”提及母亲冯氏,蒋长扬眉间的张扬神气忽然消散,眸光变得温润。那人平日里上扬的眉毛耷拉下来,眼里不自觉多了一圈水光,看得叫人好生怜爱。
“那不正好随我进宫。别的不敢说,你若有想要的贡药,我还是有些门路的。这贡药虽由尚药局掌管,但凡事皆有例外。”蒋府的传言李隆基也略有耳闻,但蒋长扬不爱提起,他自不会去揣测好友的家事。认识了快一年,他也只知蒋长扬母亲积劳成疾,父亲则朝三暮四养了个别宅妇,别的便再也不知了。
蒋长扬一笑:“若三郎真有心,为何不直接将那贡药赠予我?且不说我这般胸无大志之人飞入那深宫之中有何用,你又如何能说得动武后同意这事。说来说去,让我进宫做伴读都是不值当的。”
这天下虽是李唐的天下,可谁都知当朝实权牢牢掌握在武后手中,他李隆基一个小小的皇孙肯定无法撼其左右。况且武后年事已高,各方势力对那龙椅早已虎视眈眈,朝堂内外风起云涌。大唐还是那个大唐,可仍否姓李,不得而知。李隆基生于帝王家,总有一天,哪怕并无此意,也是会以身入局,卷入这场纷争。蒋长扬没那么崇高,更是个聪明人,不站队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他没把话点透,但李隆基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那弦外之音。
“也罢,随之自由自在惯了,自是不愿委身拘泥与这一方庙堂之中,是我唐突了。”
闻言,蒋长扬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到李隆基竟松口得如此之快。得人好处自然嘴甜。他笑着凑上去,纤长的手指捏上李隆基的肩膀,说还是三郎好,懂我的脾性,不像那国子祭酒,总想着劝我入仕做一番事业。
李隆基不是个爱强人所难之人,又对蒋长扬宠爱有加,这做伴读之事倒真没再提起过,只是随着天气转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位三王子渐渐不爱再来这国子监打发时间罢了。
会失落吗,会寂寞了,大概还是有一点的吧。不过蒋长扬很会自我开导,心想自己不能为其谋事,这段关系被三王子舍弃倒也正常,天底下哪有白得的好处呢。日子好似又恢复了从前,他仍是官宦子弟中不入流的落单之人。只是不知为何,那早就该走惯了的蒋府与国子监之间的路途好似变得有些遥远,变得有些难望其头。
次年开春之际,李隆基的贴身侍卫忽然找上门来,与蒋长扬在蒋府门前打了个照面。那侍卫见了他连忙作揖,手里还提着一篮贡药:“蒋君,这是殿下命我送来的贡药。前些日子殿下出门得勤快了些,与蒋府这样的世家交往频繁,武后便命他暂且收心学习,不要再贸然出宫游玩了。”
不过是与宫外之人的走动多了些,武后便有了猜忌之心,这帝王家真真是锱铢必较,得处处小心行事才是。蒋长扬叹一口气,接过那药盒,垂眸摩挲面上的鎏金暗纹。满盒贡药,皆是千金难求的续命良方,对他母亲的病益处良多。那日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哪曾想三郎竟当真了,还上了心,即便被武后监视也要冒死派人送来这药。对他也不是避而不见,而是难得一见。蒋长扬问,贡药不是归尚药局掌管的吗,都给了我三王子那边如何交代。侍卫回复道:“冯氏以身试药,精神可嘉,尚药局自不会多管闲事。”
蒋长扬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厚礼,又托侍卫待他捎去一声谢。
得到侍卫来报,说蒋长扬收下了那些贡药,李隆基总算安下心来。
这些天,他总感到心神不宁,想来应该是担忧蒋长扬母亲的身体所至。他早早就吃过了幼年丧母的苦,虽与冯氏素未谋面,但却不忍蒋长扬与当年的自己一样束手无策。
这深宫之中的压抑日子还是一如既往,李隆基自小过得惯了,按理来说应能坦然对之。可不能去国子监见蒋长扬的这几日,李隆基却愈发觉得这日子怎么这般无趣。也不知是不是这漫天飞雪遮去了宫中昔日美景,不然先前自己怎么没发觉这幽幽宫廷深处会是这般的无色无趣。徐祖平见他郁郁寡欢,时常望着国子监方向出神,不忍言道:“武后心疼殿下无人作伴,特寻了个伴读进宫,没几日便会到。”
“哦?有这等好事?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这般倒霉,被选来同我作伴。”
“殿下到时便知。”徐祖平倒语气轻松。
李隆基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伴读本就不抱期待,以至于在看到徐祖平领着蒋长扬来见他时,竟一下子不知道该在脸上摆出怎样的表情。蒋长扬还是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笑嘻嘻地凑上来,垫起脚敲敲他的脑壳,说三郎怎么是这幅表情,莫不是见了我不开心?徐祖平看他没大没小,也跟着上前把蒋长扬拉了回来,拉着那人的手不轻不重地打两下手心,告诫他不得无礼。
李隆基看那师徒二人拌嘴,半晌才问道:“随之你怎么来了?”
“我毛遂自荐,徐公向武后觐见,这不就来了。”
“可你不是说……”
“东西都收了,再不来岂不是欠你一份人情?别到时候说我不情不义,我可不想平白无故被人骂。”
李隆基还是疑惑。现太子为武后第三子李显,说不上二人是否母子同心,可也会忌惮其他宗室子弟,扼其脉络。再说,武后本就对他心存芥蒂,又怎会同意让蒋长扬这样一个世家出身的八面玲珑之人进宫。
“随之聪明,可又太过聪明,在外人看来只会贪玩享乐,非可塑之才。老臣领着他进谏那日,更是把自己演得像个趋炎附势的目光短浅之人,自是不会令武后生疑。”徐祖平知道李隆基在想些什么,便开口解惑。讲到关键处,他顿了一下,见蒋长扬不在乎,这才接着说,“况且,随之虽是蒋国公嫡子,世人却都知晓他并不得宠。聪明过人却尽显小人之资,身份尊贵又无家世支撑。武后自视甚高,这种无知无用无才无德之人进宫,于其而言,不过一介蜉蝣,何以撼树。”
说归说,那珠帘之后心思何如,纵是徐祖平这般两朝元老尚且读不透,只能凭那日的情形稍加分析一二。李隆基亦不敢妄言。不过,这时候他尚未对帝位有所想法,只要不危机周围人,武后的态度于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此一想,李隆基放下心来,脸上挂起笑:“那可真叫我捡了便宜,这外人竟无一人知随之这般好。”
不必过分操劳这朝廷内外事,身旁又有好友相伴,这每天的日子简单又不乏味。李隆基和蒋长扬两个人一聚在宫里,不是吟诗作画、弹琴舞歌,就是投壶下棋、骑马射箭,所到之处其乐融融,好不快活。大概是这般潇洒自在的行事与这朱墙幽宫死气沉沉实为不搭,无论宫内宫外,人人都只当他们是一对骄奢淫逸、臭味相投的酒肉朋友,无人留意到他们其实是一对利刃与刀鞘。
03.
徐祖平一踏入兴庆宫,就听见一串悠扬的笑绕着檐角转了三圈才肯消停。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加快。等他推开李隆基的房门,果不其然,那蒋府公子正趴在三王子的书案上拨弄那颗葡萄花鸟纹鎏金香球。
鎏金香球里装的不仅有寻常香料,还有前些天进贡来的青州龙脑。蒋长扬闻不惯这味,嫌太过辛凉,可李隆基却说这香衬他,非要在他随身佩戴的香球里加上一勺:“你说说,这青州龙脑哪不好了?这香连在这宫中都千金难求,我看正好与你身上那股苦药味相得益彰。况且,这香遇血化毒,你用来防身也是极好的。”
“三郎要是这么觉得,那我随身带着便是。”蒋长扬的手指勾住那鎏金香球顶上的银链,挂在指尖上转了两圈,把那龙脑香的味甩得到处都是。
也不知是不是这香太过扑鼻,徐祖平忍不住咳嗽两下,打断了屋内的琴声和交谈声。他那两个学生齐齐转头看向他,一个明明是帝王将相,却侧坐抚琴;一个虽只是小小的殿下伴读,却堂而皇之坐于主位,实在是不成体统。
“随之,你又在殿下面前胡来了。”
“冤枉啊徐公。”蒋长扬被徐祖平这么一喊,倒是有了点坐相,可屁股仍不挪窝,“是三郎非要弹那九霄环佩给我听,我不坐这儿他还不乐意呢。不信你问他。”
不是人人都有蒋长扬这个胆子敢在李隆基面前没大没小,也不是所有像蒋长扬这般直言不讳之人都能得三皇子恩典。对于二人出格的行径,徐祖平每每也是点到为止,从不多言。想起自己还有要是再身,他往前几步,在李隆基面前站定,从怀中掏出一张黄麻纸,上面赫然是今年皇家春猎的名单。李隆基放下琴只瞄了一眼,便招手让蒋长扬也一同品味这纸上玄机。三王子的指尖在“太平公主监国”的字样上停留片刻,开口问到:“随之,你说说看,姑母为何非要我参加?”
“三郎擅骑射,公主自是希望这猎场上的风头不能让武家儿郎独大。李唐李唐,可我看太子恐早已和武家沆瀣一气。听说太子妃韦氏也对那玉玺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太子又对韦氏情有独钟,只怕……”蒋长扬瞥见徐祖平发黑的脸色,自知说错了话,话锋便收敛了不少,“不过,既然公主有意扶持,三郎去去也无妨。”
“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徐公你看,随之看似对这宫墙内的事不闻不问,可却比谁都看得通透。”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收起,眉头一沉,有种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我本无意逐鹿,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姓人家把这大明宫当成自家后院。也好,随之,明日这春猎你与我一同前去。”
蒋长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再次开口却只道那些权贵世族间的趣事杂谈:“我说怎么武家二郎前阵子还同我炫耀他那新得的猎犬,原来竟是为了这事。不过我听说那畜生认主时需啖其旧主血肉,也不知明儿上猎场时,这些个畜生能否听话。要是发狂咬人,我可不敢去。”
“不愿去就不愿去,说那么多做甚。”李隆基再次扬手,手指落于九霄环佩上,倒出一曲《十面埋伏》,“不过这春猎我也是头一次参加,竟不知该穿些什么好。”
“依老臣看,这猎场风大,殿下应添件白狐裘。若是狼喉软毛所制,那便再好不过。”
“徐公让三郎穿得这么暖和,倒不如端个火盆直接让三郎往里跳,岂不更好?”
“蒋随之!”
原本悠扬的琴声被徐祖平这一声扰得一连乱了个好几个音,甚至还断了一根弦,这让李隆基不得不停下。他明白徐祖平寄予的厚望,也懂得蒋长扬不愿让他涉险。可有些事,是他从出生那日便一辈子都躲不开的。时也命也,人生在世,多得是身不由己之事:“从小姑母便待我极好,若姑母有求于三郎,三郎自是不能推脱。至于其他,于我而言皆乃身外之物,不急于求成这一时。这样吧徐公,你去同我姑母说,明儿春猎我自会参加,至于衣着打扮,三郎全听姑母安排便是。”
徐祖平得了令便退下。等到国子祭酒离了厢房,李隆基这才起身坐到蒋长扬身侧:“生气了?”
“你当真想好了要入局?”
“不是我要入局,而是我生来便在这困局之中。”李隆基叹气,目光落在蒋长扬腰间那鎏金香球上的飞鸟纹上,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神往,“若是可以,我倒想这辈子做个琴师,与随之一同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想得倒是美。”蒋长扬沉默良久,才又接着说到,“三郎,我本无心牵挂这朝权之事,可偏偏这是你逃不开的命。我若是隔岸观火,又怎对得起你我之间的情谊。”
“既是对我有情,随之便不必勉强。”
“罢了,你要是……”那个字刚到嘴边,蒋长扬忽然刹住口,意义不明地停顿了下,“不就是舍命陪君子嘛,我蒋长扬跟定你便是。”
这皇家春猎,自是精彩非凡。徐祖平虽未参与,倒也从别的同僚那听闻一二。彭尚书说,他听那些个武将回来后都在夸赞三王子,说这春猎场上,三王子英勇多才,射来一头麋鹿与三只飞雁,圣人大悦。
“倒是那武家养的猎犬围捕时丢了脸,不慎咬伤了圣人的马匹,两只畜生当场就一命呜呼。幸好太子妃韦氏和太平公主带来的碧眼波斯犬和拂林犬屡屡立功,大杀四方,这才让圣人尽兴而归。”
公主养的拂林犬徐祖平倒是见过几次,颈间都戴着刻有吐蕃经文的金铃,一步一响,倒是神气。他正欲开口再问点细节,身后就传来了蒋长扬的声音,说徐公若是想知晓春猎场上的趣事,何不来问我。
“见过彭尚书。”蒋长扬走进才发现徐祖平身旁还站着个人,忙鞠躬作揖,“随之不知尚书在此,若是冒犯还请尚书莫怪。”
“哪里。蒋郎既是三王子伴读,春猎又得太平公主青睐,日后定是平步青云,我要多仰仗你才是。”
待彭尚书走远,徐祖平才同蒋长扬攀谈起来:“你倒是去凑热闹了。看来光是我劝没用,得殿下金口一开、才能让你收了心入仕。”
“我几时说过要入仕,徐公可别乱讲。”
“那你说说,既不入仕,去猎场做甚?还懂得替殿下讨太平公主欢心。”
蒋长扬不语,腰间的鎏金香球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出阵阵略带苦涩的幽香。头顶上方忽地穿来一声鹰啸,令蒋长扬与徐祖平同时抬头望去,直至那飞禽消失在视线中。
“学生不过是去见见世面,跟着那些人学习如何熬鹰罢了。”蒋长扬回过神来,忽然开口道。
“哦?那你可学有所成?”
“不敢说有所建树、只是略懂些皮毛罢了。”蒋长扬脸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是冷的,“不过,学生倒是听说这熬鹰人最该防的,是那暗中递刀的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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