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青苹果》的姐妹篇,但是是独立的故事
-主🍛⭐️,带all萱倾向
-依旧单性转
首因效应,一种由美国心理学家洛钦斯首先提出的心理现象。讲得通俗点,无非就是说人与人之间彼此见面的第一印象很重要,重要到会对今后的交往关系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虽然这些第一印象并不一定是正确的,但它们总会是最鲜明牢固,甚至可以决定以后双方交往的深浅。
吴佳萱在午休的时候突然提起这高深莫测的名词绝对不是心血来潮。果然,下一秒翁婕就听到对方凑在她耳边小声地说:“所以,我对Gali哥哥只是第一印象很深。”
咖喱,或者是Gali,也有可能是啫喱,总之这位神秘男子的大名吴佳萱从不愿提起。所以,此人对翁婕而言就是一个模棱两可的代号。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青春期的女孩们总会给经常提起的那些男孩起各种各样的外号,能在不公之于众的情况下毫无芥蒂地提起。比如,她们会叫初中那个腼腆、不爱说又帅帅的男生“小酷”;叫高中班上那个斜刘海、有点抽象的男生“李文”;叫那个看起来挺高冷的男生“小黑”;叫隔壁班那个总喜欢拿年级第一的男生“鲨鱼”。翁婕仔细回忆了一下吴佳萱早就说烂了的、和那位传说中的咖喱哥的初遇经历,晃晃脑袋,纠正了她这位好友的说法:“我觉得你对他更像是雏鸟情节。雏鸟你懂吧,就是恋老。”
“你瞎说什么呢!”吴佳萱的手从课桌底下绕过来,轻轻捏了下翁婕的大腿,“Gali哥哥只是比我大了七岁,哪里叫恋老。”
“承认了吧,你确实恋他。我们小佳萱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班上很多男生会伤心的。”
“不理你了。”吴佳萱转过头去,单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又悉数落在肩上。
非常可爱的反应,翁婕想,要是吴佳萱不这么可爱的话或许自己平时就不会那么喜欢调侃她。她凑上去,身体贴上吴佳萱的后背,双手环上对方的腰,坏心眼地捏了捏对方并不明显的小肚子,惹得吴佳萱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后排的赖雨成注意到她们的打闹,说你们两个萌物多贴贴,好看、爱看。
吴佳萱从翁婕怀抱里挣脱出来时脸上还泛着红,恰好与后座的潘泓宇对上视线。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对方立刻就移开了目光。她没放在心上,转身坐好,身旁的翁婕又捏捏她的腰,示意她往笔记本上看——上面用中性笔画了个黑色的圆圈、一颗爱心和一个五角星,连起来的意思是“潘泓宇喜欢你”。吴佳萱撇撇嘴,拿起笔把中间的那颗爱心涂改成了两只交握的手,意思是“潘泓宇和我是好朋友”。
今天下午篮球队有训练,吴佳萱一放学就背着书包去了篮球场。下训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半,通往校门口的路上她还偶遇了潘泓宇,但没有交流。走到校门口,倒是意外遇到了张峻铭。张峻铭跟吴佳萱做了三年的初中同班同学,但因为是音乐生,高中便去了艺术类学校读。吴佳萱很意外,蹦蹦跳跳小跑过去问张峻铭怎么来了。对方用手指挠了挠脸,小声地说来附近给吉他做保养,就顺道来看看。
“万一我今天没有训练你岂不是跑空啦?下次你要来记得跟我说一声哦,我可以放学后先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你来。”
“好。”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到十字路口就分开了。吴佳萱刚想往前走,书包就被人拉住。她回头一看,是蒋文涵。
蒋文涵,或者说Gali,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拉住了她。
“啊!”
事发突然,吴佳萱来不及组织语言,惊呼一声就没了下文。她嘴巴还保持在惊讶的微张状,眼里却是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惊喜。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看起来有些好玩,让蒋文涵嘴角有点没压住:“跟我走,去吃饭。”
爱慕的人和暧昧的话,很容易就构筑成一个令人误会的、令人心动的氛围。但吴佳萱很清楚她和蒋文涵之间的关系在哪一步,也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小说情节。她很聪明地问道:“叔叔阿姨今天又来新泽市啦?”
“嗯,来见老朋友,顺便谈谈生意。”蒋文涵的车停在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低调又惹眼。他发动车子前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驾上的吴佳萱。小姑娘的手抓在安全带上,偶尔会偷偷看他,眼里的欣喜藏不住。蒋文涵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所以晚上就一起简单吃个饭。”
严格来说,吴佳萱和蒋文涵其实还挺有缘的。他们两家勉强算是世交,当时不到两岁的蒋文涵甚至还参加过吴佳萱父母的婚礼。但吴佳萱认识蒋文涵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他们相遇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在新泽市某个公开的露天篮球场。那天的球场人很多。吴佳萱来得早,很幸运地占到了一个半场。结果晚些时候来了一群比她稍大点的男生,见她一个人还是个女生,便用“女孩子不懂打球”和言语上的威胁将她驱逐出了球场。吴佳萱当然很不爽,可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也拿这些男生没辙。就在她打算离开时,隔壁球场的男生突然叫住了她,问她要不要一起打球。
“可以吗?”
“反正我们这就两个人,多一个也行。我看你球打得挺好的。”
吴佳萱不知道后来蒋文涵有没有认出她就是那晚的女孩,但她在之后两家的饭局上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回家后,她问父母饭桌上那个话不多的哥哥是谁,这才知道早些年父母在沪市做的生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跟蒋文涵家合作。也不怪吴佳萱不知道这件事,谁叫她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在隔壁省长大的,这两年才被父母接到与沪市相邻的新泽市生活。大概是有这一层关系在,即便她现在跟蒋文涵算不上太熟,对方依旧蛮照顾她的,碰上两家有饭局的时候,总是开车来接她。
进包厢的时候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大人们一见她就要来几句诸如“小美女又长大了”之类的调侃。蒋妈妈很热情,不停给她夹菜,不一会吴佳萱碗里的食物就堆得像一座小山。她不停说“谢谢阿姨”,哪怕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也还是把那些菜都吃完了。蒋妈妈看她这样,笑眯眯的,没来由感叹一句:“哎呀,佳萱这么乖又这么喜欢我们家文涵,以后干脆结婚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吴佳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片刻。蒋文涵坐在她的斜对面,她只要稍一抬头就能清楚地看见对方。但此刻她却低着脑袋,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罗氏虾,耳朵比虾子还红。蒋爸爸的声音适时响起,说佳萱还没成年呢,想得太远了。蒋妈妈又说,那等佳萱长大了就好了,我们两家这么熟,也是好事。
“感情的事还是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愿吧,顺其自然就好。”吴爸爸出来打了个圆场。
“年轻人培养感情很快的,多接触接触就好。刚好文涵他跟朋友的店最近要开到新泽了,他也会多往这边跑的。”
大人们毫不避讳的调侃,让吴佳萱在坐立难安中又带点隐秘的快乐。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再次坐上蒋文涵的车。
“吴佳萱。”
“嗯?怎么了Gali哥哥?”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像小兔子一样,很亮,看向他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蒋文涵得承认,哪怕他对吴佳萱没有那种心思,面对这样的眼神也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良好教育和绅士风度,更源于吴佳萱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能被人喜欢的能力。
可有些话,哪怕会伤人,也还是要说。
“我爸妈说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过段时间他们就忘了。反正已经和太多人说过同样的东西了,就是希望我早点结婚安定下来而已。”
“我知道呀。”吴佳萱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我不会让Gali哥哥困扰的。”
困扰吗。
有时候吴佳萱的喜欢对于蒋文涵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种不小的困扰。或许小姑娘觉得已经把这种喜欢表现得很含蓄了,但实际上她的喜欢素来是光明磊落的。李雨恒曾经评价到这种喜欢相当于对方毫无保留地把最好地感情双手奉上给心里最最崇拜、最最喜欢的人,说能得到这种喜欢的蒋文涵是个幸运的人。可蒋文涵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那样的喜欢太过热烈与无法抗拒,过分的热情容易把人灼伤。只不过,喜欢是件很私人的事情,他无权要求吴佳萱不要再盲目地喜欢他,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对方不要越过那根私人的线。好在吴佳萱喜欢归喜欢,本质上还是一个很懂礼貌、讲分寸感的小姑娘,不怎么会主动来招惹他。
和来时一样,归途中两个人也都没怎么说话。吴佳萱或许有过搭话的念头,但那点念头估计随着出发前蒋文涵善意的警告而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吴佳萱咬着笔,半天都没写出一个字。她拿出手机,给翁婕敲敲打打了一段话,然后又都删了,最后切了联络人,问蒋文涵到家了没。那头的消息回得很慢,在吴佳萱写完数学作业时才收到了一个简短的“嗯”字。她顺着那条消息往上翻,寥寥无几的几条对话看得吴佳萱又开始偷笑。
“他真的直接拉你书包啊,居然不是先叫你名字吗?”翁婕周末在休闲吧听吴佳萱给她讲故事,听着听着就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而且还是在周围人很多的情况下,这不就说明他很在意你嘛,所以才能一眼认出。不管他对你有没有意思,但你肯定跟其他女生都不太一样。”
“真的假的,阿婕你不要乱说话取笑我,我真的会当真的。”吴佳萱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奶茶,那截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哎呦,你放心啦。我们家阿萱这么可爱,哪里会有男生不喜欢你呢。不喜欢我们家阿萱的都很没品好吧。你跟他结婚记得喊我去当伴娘知道不。”
“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就结婚了?”
“你难道不想跟他结婚吗?”
结婚。
提到这个词,吴佳萱不免又想到那天跟蒋文涵在停车场里的对话,原本雀跃的心情冷却了一些。她复述给翁婕的故事大多都是经她记忆美化后的版本,那些酸涩的部分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为什么不说呢,吴佳萱觉得可能是自己自我意识过剩吧,总觉得提起这些就像是在其他人面前“抹黑”蒋文涵一样,所以她总是只宣扬蒋文涵最好的地方。又或者,她只是期待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回忆,从别人口中换取几句无伤大雅的、关于她和蒋文涵之间关系的调侃。
好比说现在。
“干嘛那么久不说话?你不是真的……”
“你好讨厌啊,都说了没有啦。现在想这些还太远了啦,作为学生,我们的首要任务还是要先好好学习,准备高考。”
“知道啦我们的大班长,假正经哦。对了,听说裕德广场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店长是个帅哥,一会你陪我去逛逛?”
“好呀。”
翁婕嘴里的那家店是家潮牌精品店,好像还是沪市那边开过来的连锁。可能是因为刚开业优惠力度大,加上帅哥店长的噱头,总之还没到店门前外面已经排满了慕名而来的女生,男生也有不少。吴佳萱和翁婕好不容易挤到店门口,却被告知今天的入店名额已经派发完了。没办法,她们只好站在橱窗前观望了一会,又拍了几张照,打算下个假期再来。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有个声音叫住了她们。确切地说,应该是叫住了吴佳萱。吴佳萱应声回头,发现是李雨恒在喊她,便乖乖打了个招呼说“奔哥好”。
“你和你朋友也是来店里玩的?怎么样,刚逛完?体验感如何,有没有什么改进建议啊?”李雨恒对他好兄弟蒋文涵的这个小迷妹印象不错,人长得乖还嘴甜,是那种男生们都会喜欢的妹妹类型。
“我们本来想进去逛的,但是今天的号好像已经派发完了。”
“那跟我一起进去呗。”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吴佳萱看着外面排队等着进场的人,最后还是摇着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李雨恒就是喜欢吴佳萱这一点:明明靠着姣好的面容和不错的家境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很多东西,但偏偏主动舍弃掉这些令旁人艳羡的特权,踏踏实实地生活着。他告诉吴佳萱,自己是这家店的店长,可以带她们从内部的员工通道进去逛一逛:“但还是不能买东西哦,因为得保证店里的商品的库存。只是进去逛一逛问题不大。”
手臂内侧被很轻地掐了一下。吴佳萱一偏头,就看见翁婕对她挤眉弄眼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所以,她也就答应了李雨恒的邀请,和翁婕一起跟着对方,从商场内部的员工通道进了店。
李雨恒显然是大忙人,一进店稍微介绍两句就没了踪影。翁婕这才有机会向吴佳萱打听刚才那个帅哥是什么来头。吴佳萱一边翻看店里的商品一边回答,说那人是李雨恒,Gali哥哥的好朋友,平时大家都叫他“奔哥”,她也就跟着这样叫了。
“可以啊吴佳萱,你已经打入敌方亲友团内部啦?看来拿下你的Gali哥哥指日可待。”
“你再乱讲下次我就不陪你来给徐赢挑新年礼物了。”吴佳萱扯了扯翁婕的衣角,让她不要再说了。这既然是李雨恒的店,说不定会有其他认识蒋文涵的人在场。这些话要是被别人听去再转述给对方,吴佳萱就别在地球上混了。
“哇,你不要血口喷人好吧。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来给徐赢挑礼物的,你这纯属捏造。”翁婕难得脸红,却还是趁吴佳萱不注意,拍了几张店里的照片发给徐赢,问对方感觉如何。
李雨恒本来想着忙完了就去给两位漂亮女孩介绍一下他的潮牌店,结果看两个人聊得那么开心就没去打扰。他拿出手机,悄悄对着吴佳萱拍了一张发给蒋文涵,说你的小迷妹来我店里玩了。蒋文涵回复得很快,先是发来了一个问号,接着又来一句“我又不是她监护人,不用给我汇报行踪”。李雨恒笑着调侃,说人家小姑娘那么喜欢你,你至少对人家态度好一点吧,新店开业也不知道带人过来玩玩挑两件礼物。
蒋文涵看到这句话的心情是有点无语的。他对吴佳萱没那个心思,自然没必要做一些会让对方误会的、稍显暧昧的举动。但好像他周围的朋友都莫名其妙期待这个故事的发展走向,不断怂恿他给出哪怕是些许的回应——这也是吴佳萱的喜欢带来的困扰之一。这种感觉蒋文涵很不喜欢,他向来是我行我素、自由惯了的人。一两次提及还好,多了他便会觉得这样的感情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道德绑架。他也问过李雨恒,问对方为什么对吴佳萱印象这么好。李雨恒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喜欢吴佳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那么讨喜又可爱的一个妹妹。”
手机那头不再有消息传来,估计李雨恒这人又去招呼顾客了。蒋文涵在退出聊天界面前顺手点开了李雨恒发来的那张图。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抓拍,有点糊但五官还是清晰的,只不过皮肤白到有些微微过曝。放在网络上,大概会是那种风靡一时的氛围感神图,被不少人拿去当头像的那种。而照片里的主角手里拿着一条复古印花的丝带看得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偷拍了。
简直就是毫无防备的一只小兔子,蒋文涵如是评价。
几天后在谢锐韬酒吧夜场的新年party上,蒋文涵再次见到了那条丝巾——一样的复古印花和款式,出现在谢锐韬酒吧新的驻唱歌手身上。他心里微微泛起了一点怪异的情绪,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但李雨恒店里这种款式的丝巾多得是,也没什么好值得在意的。等表演结束,谢锐韬拉着人加入他们的酒局,一张嘴就打趣说这是我们这儿的新驻唱徐赢,他跟老蒋你还挺像的,都在被新泽一中的小姑娘倒追,别不是同一个吧。名叫徐赢的歌手对这样的调侃显然不自在,一连说了好几个“没有”,最后反复强调对方只是他声乐培训基地的学生。
“只是学生还送你这个老男人礼物?”
“谢总,你都知道我是老男人了怎么还会觉得她在倒追我。真有的话也是我去追她好不好。”
“未成年你都搞哇。”
“都说了是假设,我怎么可能去搞未成年。哥们虽然单身这么久了,但还没饥渴到那种地步。”
“那也是,咱们玩归玩,还是要守住道德底线的。但我们老蒋是真的有未成年校花在追,听说还是新泽一中的女学霸,校篮球队的呢。老蒋,不跟大家分享一下最新进展吗?”
蒋文涵晃着手里的黑麦,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我也不搞未成年,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各方信息都能对得上,但蒋文涵还是认为徐赢身上的那条丝带多半是个乌龙。吴佳萱那个小姑娘又不像是半途而废的人。想到这里,蒋文涵忽然觉得自己普信到有些好笑——他又凭什么觉得吴佳萱会一直喜欢他,甚至对这种喜欢坚定不移呢。
那边谢锐韬开始闹着要看看送徐赢礼物的女生长什么样。徐赢估计也是没辙,拿出手机调出图片飞速地给在场的人展示了一遍。蒋文涵没兴趣看,却从别人的议论里提取了几个关键字:蛮可爱、像体育生、很开朗。他拿出手机让李雨恒给自己拨个电话,顺势借口有事离开了酒局。
冬日的夜晚很冷,但意外地能带给人清醒的感觉。蒋文涵一出酒吧、被冷风一吹马上就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要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呢。他没地方去,又不想那么快回公寓,便漫无目的地走。结果一不小心就走到了吴佳萱住的小区。这里先前他奉命送吴佳萱回家的时候来过几次,正对着小区大门的那栋就是吴佳萱住的单元。而往上数十七层,靠左边的那扇窗,不出意外就是吴佳萱的房间。现在是星期二的凌晨一点,那间屋子的灯居然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不睡是要干什么,都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不上课吗。他捏着手机,却什么都没做,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就离开了。
隔天李雨恒向他打听昨晚发生啥了,听谢锐韬说你喝酒喝一半就落荒而逃了,怎么,是他给你倒的巴西柠檬水里掺蜜雪冰城了吗。蒋文涵上一秒刚骂完这个人有病,下一秒就听见此人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周末去看吴佳萱的篮球比赛。
“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好了?”
“哦哟,你嫉妒哦?”
“随口问一下。你要是想追,没人拦着你。”
李雨恒听到后笑了,说我确实有想过追她。他注意到蒋文涵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地变了一下,但拿不准这样的表情代表了何种态度。李雨恒不打算探究一二,自顾自地往下说。他用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说如果你想要在一颗桃子最汁水丰盈的时候吃到它,就不能等它成熟了再去打算采摘,而是要在将熟未熟时就锁定目标。
“因为桃子这种水果的保质期是在是太短了,要是等成熟了再去采摘,那么大概率会得到一颗烂桃子。而烂桃子是会发苦的。”李雨恒最后总结到。
蒋文涵听完这长篇大论后,很克制地没有翻白眼,而是回了一句“神经”,换来李雨恒一串意义不明的大笑。
不过到了周末,蒋文涵还是跟着李雨恒去看吴佳萱的篮球比赛。一来是他实在是受不了李雨恒天天念叨此事,二来是因为反正那天自己也没事做,就当打发时间。吴佳萱是替补队员,出场在第三小节的后半段。她上场时李雨恒还端着单反,很专业地拍了几张照。
“对了,你还记得吗?之前你大学暑假来新泽找我玩,有一天晚上咱们在公共篮球场帮了一个女生的事。”李雨恒一边向蒋文涵展示他的成片一边扯闲篇,“看,这个护腕、护膝和发带都是MOONWAV的,多好的免费宣传。”
“所以,你来看她比赛是要给拍图做宣传?”
“对啊,软推广嘛。佳萱妹妹在抖音上还是小有名气的,刚好给我们品牌带带货。”李雨恒收起单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球场上,“刚才说到哪了?对,当时咱俩跟个小妹妹一起打球了,我前几天才知道原来那女生就是吴佳萱。你还有印象吗?”
怎么会没印象,倒不如说正因为那天蒋文涵知道那人是吴佳萱、知道对方是家里合作伙伴的孩子才会主动上前搭话。他认识吴佳萱的时间点远比对方想得要更早,早到那时候吴佳萱只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幼儿。虽然后来没再接触过,但或多或少会听对方的父母提起,也隔着屏幕从照片里见过对方长大后的样子,所以那天蒋文涵才能一眼就确定对方的身份。可面对这个问题,蒋文涵选择了隐瞒。他摇头、摊手,顺便附赠李雨恒一个耸肩,意思是“不知道、无所谓、不在意”。
散场后李雨恒还特意在球馆门口等吴佳萱,说要送人回家,结果小姑娘却说校队有规定不能擅自离队,他只好作罢。回去的路上李雨恒感叹吴佳萱未免有点太乖了,这种非硬性规定只要打一声招呼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吗,那么听话干嘛。但蒋文涵却不觉得李雨恒被拒绝的原因是因为吴佳萱太乖了——大概是不想让他们两个困扰或卷入一些流言蜚语才这样决定的吧。毕竟李雨恒找吴佳萱讲话的时候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万一真跟着他们走了,估计又会有不少的流言传出。不过他也没打算纠正李雨恒,毕竟每个人对待事物的看法都是不同的。况且他们也不是吴佳萱本人,也说不准究竟哪种看法才是正确的。
临近春节,蒋、吴两家依旧简单地聚了个餐。饭桌上,蒋妈妈提议看什么时候有空,两家人一起搞个家庭旅游联络感情,说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上次我记得还是在佳萱很小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就会点简单的音节。也不知道谁教她的,后面那几天一看见文涵就喊他’咖喱哥哥’,可能是那几天文涵每一餐都吵着要吃咖喱。”
吴佳萱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跟盘子里的牛排做搏斗。她显然是很意外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错愕地抬头,嘴巴张成一个呆呆的“O”型。大人们见她这样,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说记不得也是当然的,你那时候那么小。
“文涵还记得吗?当时还让你帮忙照顾妹妹,带着妹妹去玩呢。”
“记不得了。小孩子大脑发育还不成熟,有记忆编码和存储障碍,很正常的现象。”
饭后,按照惯例吴佳萱还是坐蒋文涵的车回家。她在上车前递给对方一个礼物袋,里面放的是一个手工的泰迪熊挂件。蒋文涵掏出来看了一眼,有着微卷绒毛的小熊略微耷拉着眼,像是没睡醒,神韵有几分眼熟。考虑到是冬天,小熊的脖子上还贴心地系了条红色的围巾。
“自己做的?这是我?”
“嗯,是迟到的新年礼物。本来想要在元旦送出去的,但一直没有机会见面。Gali哥哥新年快乐。”吴佳萱点点头,用力到头发稍稍飞扬起来。她倒是没有想到蒋文涵能一眼认出那只小熊的原型。
“有什么想要的?”
“嗯?”
“总不能你送了我东西我不回礼吧。”蒋文涵看了眼手腕上的陀飞轮,还没到八点,“跟之前一样去附近的商场挑一个?”
吴佳萱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没有答应,还是选择了直接回家。蒋文涵安全把人送到后又折返去了商场。吴佳萱要不要他的回礼他不知道,但送不送他有自己的考量。途中,他发了条消息问李雨恒,说送高中女生什么礼物比较好。李雨恒特别八卦地问他是不是突然开窍了,蒋文涵只说是礼尚往来。
收到李雨恒的建议时,蒋文涵正巧在TOM FORD的专柜闲逛。他看着对话框里简短的一句“那就送香水吧”,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问了柜员有什么适合高中女生的香水推荐。导购员介绍了好几款,蒋文涵一款都没看上。大概是受到那天李雨恒奇怪的桃子理论的影响,蒋文涵最后反倒光看名字,选了一瓶Bitter Peach。
Bitter Peach,苦桃子。
那瓶香水蒋文涵最后靠邮寄的方式送到吴佳萱手里,包括一张手写的新春贺卡。李雨恒笑话他不解风情,说你好歹约人出来吃个饭再送礼物吧,直接邮寄对期待回礼的女孩子来说太残忍了。蒋文涵表情无奈,说我又不是要追她,心意到了不就好了。
“而且以前都是我直接带着她去买的,现在反而变麻烦了。”
这事李雨恒后来问过吴佳萱,说蒋文涵这个家伙就这样随随便便把礼物给你,你不生气吗。吴佳萱眼睛很快地眨两下,说怎么会呢,我很开心呀,只要是Gali哥哥送的我都喜欢。李雨恒看她那副洋溢着快乐的模样,在心里感叹果然好感度只要高到一定的程度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会感到心动的。比如蒋文涵之于吴佳萱,又比如吴佳萱之于他。
“不过他送你香水你怎么不喷?是味道不喜欢吗?要我帮你挑一瓶符合你气质的吗?”
“不用啦奔哥。我主要是有点舍不得用,毕竟香水是消耗品而不是必需品,想留着在很重要的场合喷。”
这个对吴佳萱来说的“很重要的场合”来得不快不慢。她原本是想着每次见蒋文涵的时候就喷上对方送的香水,既能表达她对这个礼物的喜欢,也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种嗅觉记忆。这个方法是翁婕教她的,说这样做能主动创造共同的秘密。但是她跟蒋文涵见面的偶然性太大了。对方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沪市,只有需要来打理产业或跟李雨恒这些朋友约见才会久违地光临一趟新泽市。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的见面基本上都是经由李雨恒牵线——全都是突如其来的、毫无准备的。
这个计划一拖再拖,最后正式实施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夏天——那是两家先前约定好一起家庭旅行的日子,离那瓶香水送到吴佳萱手上已经过了整整半年。
出发去机场那天,吴佳萱小心翼翼地打开香水的包装,轻轻喷了两下在手腕内侧然后均匀地揉开。细微的水汽不规则地落在肌肤上,在短暂的苦涩后是被体温氤氲出来的香甜桃子气息,而香甜过后却是沉冗的木质香调。说不清挑香水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理选择的,但抛开一切外因,哪怕这种香味跟她平时的风格不太搭,吴佳萱依旧喜欢这种古怪的甜腻。
而这种不搭边是连蒋文涵都能精准捕捉到的明显。对方在见她第一眼就微微皱起眉头,然后问她是不是喷了香水。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吴佳萱内心是有些小雀跃的,但那种欣喜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一句“不过我感觉这个香跟你不是很搭”给冲淡了。蒋文涵并没有认出这支香水是他送的那支,他只是很认真且客观地评价,说不适合。不仅仅是跟香水的不合适,吴佳萱甚至觉得那些语调平稳的句子其实是在述说他们之间的不合适。她笑得自然,说我觉得还好呀,这个桃子的气味我还蛮喜欢的。蒋文涵说那你喜欢就好。
飞机上的座位原本安排的是四个大人坐头等舱的第一排,吴佳萱和蒋文涵坐第二排。等上了飞机,蒋文涵身边坐的却是吴佳萱的父亲。吴父说小萱突然有些不舒服,就跟她妈妈坐一起了。蒋文涵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抬头,吴佳萱就在他前面一个的位置,从座椅和飞机窗之间的缝隙里能瞥见对方的几缕发丝。
这次出游去的是海边。两家一起包了个带私人海滩的别墅,外带租了辆商务车,计划在海岛上自驾玩个六天五夜。整体旅行还算顺利,除了在第四天晚上,吴佳萱突然闹肚子,上吐下泻个不停。本来吴佳萱肠胃就不是很好,加上这几天吃的基本上都是性凉的生猛海鲜,得急性肠胃炎再正常不过了。
一开始还不是特别严重,结果到了后半夜吴佳萱又突然开始发烧,只能送去医院打吊水。蒋文涵被父母叫起,跟着吴佳萱一家一起去医院,当个免费苦力。他等在急诊室门口,约莫半小时后吴母才扶着吴佳萱出来。吴佳萱本来就白,被病痛一折磨,整个人几乎都苍白得快要变透明。吃不惯这样的饭食大可提出,没必要为了不扫兴而一直勉强自己。蒋文涵有时候觉得吴佳萱活得太过于讨好周围的一切了,明明可以再任性一点点,只要任性一点点就可以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是有可以任性的资本的。
“小蒋呀,麻烦你在这里陪一下佳萱,我跟她爸爸去开个药,一会儿回来。”
“好的阿姨,您和叔叔去忙吧。”
这大概是这几天以来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蒋文涵感觉得到,出来游玩的这几天吴佳萱有意在跟他保持距离,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搭话,大部分时间都黏在父母身旁。不过现在吴佳萱倒是主动开口,只是一开口就是没有新意的对不起,让蒋文涵怪不是滋味的。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都跟我这么客气了吗。蒋文涵其实想问的是这几天为什么要故意疏远,但又觉得问出来显得他很在意这件事一样,便换了个说法。吴佳萱没有马上回答他,可能是生病了有些累,又或者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过了半晌,蒋文涵才听见一道细细的声音说:“但是,这不就是很正常的社交距离吗。”
是,确实是很正常的社交距离,但蒋文涵就是莫名觉得不爽。他忽地想起吴佳萱鼓起勇气找他要联系方式的样子,害羞却一脸明媚地说“哥哥,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也记得两人刚熟络不久,微信聊天框里源源不断冒出的、俏皮的语音条和各种各样呆萌的表情包。忘了是从哪一刻开始,那样的日子忽然就消失不见了。蒋文涵总是听李雨恒那些人说什么“吴佳萱是真的特别喜欢你”,可这种喜欢到了他面前,逐渐被有礼貌、有边界感的行为举止阻隔在一层薄薄的玻璃之外。他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也意识不到自己对待吴佳萱的态度是否太过苛刻了一些,有种既要又要的意味。
不过今晚,蒋文涵注定没时间去考虑这些复杂的问题和莫名的情绪,因为吴佳萱很快就靠着椅子睡着了。倒是很难得看见对方这幅文静的样子。在蒋文涵的印象里,吴佳萱总是充满活力的,像玩具市场里被上了发条的小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而现在却像那种被摆在展柜里的瓷娃娃,是易碎的、无法被触碰的。
“小蒋,辛苦你了。她爸爸去停车场开车了,你把佳萱叫醒,咱们一起去门口等。”吴母拿好了药匆匆赶来,看见自家小姑娘靠着人睡着了,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她都睡着了,我抱着她上车吧。病了一晚上,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那行,那就再麻烦你一次了。”
怎么会麻烦呢,蒋文涵想。吴佳萱小小的一只,也不重,抱起来就像是在抱着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
或许是那晚在医院的对话起了作用,最后两天,吴佳萱倒是跟以前一样又开始找蒋文涵搭话了,在回去的飞机上也老老实实挨着蒋文涵坐。可蒋文涵并不觉得高兴——他觉得对方只是在听他的话而已。无论是疏远还是亲近,吴佳萱永远都在根据他当下的态度自我判断、自我调整。就像是一颗绕地卫星,不知疲倦地围着他公转,仿佛这是飘渺宇宙里唯一正确的定理。
这很不好。
谢锐韬在酒会上无意中听蒋文涵粗略地提过此事,立刻断言这是因为他性压抑太久了:“老蒋啊,你也该再谈个女朋友了。我看你就是身边接触的异性太少,才会被一小姑娘搞得魂不守舍的。”
蒋文涵很想说他并没有在为吴佳萱烦恼。非要说的话,他自认自己更像是一种哥哥的心态,而吴佳萱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做哥哥的偶尔操心一下妹妹,天经地义。不过,有句话蒋文涵倒是听进去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是需要谈个恋爱来给生活调个味,或许能让他跳脱出现在无论怎么与吴佳萱相处都不怎么舒服的境地。
抱着目的去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总是很迅速的。几乎是九月刚开始,蒋文涵就交到女朋友了。他的女友个子高挑,身材也不错,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用李雨恒私下里的评价来说,这位女生完全是和吴佳萱相反的类型。他恋爱这件事压根没藏着掖着,所以吴佳萱自然能在朋友圈刷到蒋文涵官宣恋情的动态。她盯着那张双人合影愣神了半天,最后只点了个赞。
升入高二后,吴佳萱顺利考入竞赛班,课业压力一下子重了许多。加上她新学期又当上了校女子篮球队的主力,夹杂在篮球比赛和学科竞赛之间,几乎可以说是连能喘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父母和老师都担心她累坏身体,吴佳萱却说自己应付得过来,不碍事。她已经很努力了,把两件事都做得很好,但最后校女子篮球队那边还是出于综合因素考虑,劝说她退队。
“为什么?徐教练,我这几场比赛都打得很好啊,您没有理由让我退队吧。而且我功课也没有落下,参加比赛不会影响我的学习的。我真的很喜欢打篮球,您可不可以……”
“小吴啊,”徐教练打断了吴佳萱的话,脸上的情绪也是多有不舍,“你技术确实好,但有些方面确实光靠技术弥补不了的。你一进队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吧,你这个身高和体力要打正式比赛还是有些吃力,如果不能趁还在发育期赶紧长起来,后面身体条件定型了就很难再补救了。而且你成绩这么好,又要忙学科竞赛,走体育这条路不一定适合你。”
平心而论,吴佳萱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走体育这条路,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打篮球、喜欢在赛场上的感觉。但现在的情况却是,她连自主喜欢的权利也要被外界各种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因素影响。让她退队的这个决定肯定不是篮球队单方面的想法,吴佳萱明白这一点,也不想让所有人为难,最后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了这件事。徐教练见她这样不吵不闹的,也有点过意不去,安慰她可以打完10月份的所有比赛再主动提出退队。
“也算是有始有终吧。”徐教练最后这样说。
这件事吴佳萱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最后一场正式的比赛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比赛那天是10月底,在一个离市区较远的体育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比赛,主力队员基本上都轮换休息了,只有吴佳萱依旧背着她的运动包提前半小时到场。通常情况下,吴佳萱打比赛只打三四小节,很少打满场。但今天,也许是因为缺人,又或者是为了印证徐教练的说法,倒是安排她打了满场。
比赛进入第四小节后半段,吴佳萱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但她依然咬牙坚持了下来,只是失误明显增多,好在最后还是顺利帮助球队拿下了比赛。自己是怎么下场的吴佳萱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不想就这样认输,便硬生生靠着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像个没事人。以往的比赛,结束后她都是跟着球队坐校车回去的,可这次她难得没有跟车,跟教练报备一声便独自离开。
说不在意退队这件事那完全就是骗人的,吴佳萱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不代表她不会为此而感到难受。她本身不是一个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所以遇到这些负面情绪,吴佳萱通常都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她习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坐公交,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什么也不去想,发呆一整路直到抵达终点,然后再搭返程的公车回家。这是一个很笨的方法,是吴佳萱不断与世界达成自我和解的某种过程。
从体育馆前往公车站的途中下雨了。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吴佳萱没有带伞,于是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黏在身上。 自从懂事以后,吴佳萱就很少因为自己的事哭了。她是那种很典型的讨好型人格,也明白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此大多数时候总是在笑,觉得只要笑一笑就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这场雨像是个契机,或者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长久以来找不到宣泄口的情绪突然有了能够爆发的理由。所有的压力和不满都变成止不住的泪水,混杂着雨水,源源不断地从吴佳萱脸上滑落。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自己,干脆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可能是因为她太久没有为自己哭过了,以至于一哭起来就忘了一切,不知道要先找个地方躲雨,就这样傻站在原地,一边淋雨一边哭。哭到最后,吴佳萱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哭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觉得在这片雨幕里,只有自己头顶上的雨好像突然停了。但这并不是幻觉。吴佳萱呆呆地转头,对上蒋文涵正皱着眉头的脸。
“怎么回事?”蒋文涵没想到吴佳萱居然在哭。他开车路过时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毕竟摇下车窗喊了好几声对方都没反应。但他仍旧不放心地下车跟过来看,竟然还真是吴佳萱。他注意到对方身上的篮球服和运动包,想到这附近有个体育馆,便问道,“输球了?”
吴佳萱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伸手想要擦一擦脸上的泪水,结果越擦越多,还是哭个不停。吴佳萱觉得自己好没用,怎么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全都被蒋文涵给撞见了。蒋文涵又问她“要送你回家吗”,吴佳萱还是摇头,最后说送我去前面那个公交车站就行。听她这样回答,蒋文涵眉头皱得更深,都淋成这幅鬼样子了还想着要坐公交车吗。像是面对被雨淋湿的小兔子,人总是会因为这样的场景无端萌生出怜爱的想法,这种想法迫使蒋文涵此刻忽然很想去拥抱对方或给个安慰。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非常克制地落在对方的运动包上。
“你不想回家就先去我那吧,换身衣服再回去。”蒋文涵去拉吴佳萱的运动包,出乎意料的是,小姑娘还是倔强地不肯走。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蒋文涵只好换了个方式,“你要是不走,我就打电话让叔叔阿姨来接你。”
这个方法倒是奏效,吴佳萱犹豫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蒋文涵上了车。以往她坐蒋文涵车的时候总是坐在副驾,这回却一反常态,抱着自己的运动包坐到了后排。蒋文涵没说什么,这个位置倒是方便他从后视镜里观察对方。
上车后吴佳萱就没再哭了,只是眼睛还红红的,低着头发呆,看起来心情还是很低落,更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蒋文涵发车前给女友发了条信息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遇到的情况。对面回复得很快,说自己一会要出门,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就放在卧室的床上。到达蒋文涵在新泽市的公寓门口时,吴佳萱正好与周怡,或者说蒋文涵的女朋友,打了个照面。她乖巧地打了声招呼,对方朝她笑笑,让她赶紧先进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别一会着凉了。
蒋文涵的公寓是很标准的两室两厅,大概是不怎么经常来住,装修走的极简风,灰黑的色块占据了大面积。他先是进了卧室拿上周怡准备好的替换衣服,把它们交到吴佳萱手里,接着又带着人去了浴室,顺便教对方怎么用洗衣机:“你一会把湿透了的衣服放进去洗,选速洗和快速烘干,应该一小时左右就能好。我去给你泡杯姜茶。”
吴佳萱乖巧地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飞速地洗了个澡。可能是尺寸原因,周怡给她准备的衣服里没有内衣,只有一件运动背心。之前吴佳萱不会太过在意有关青春期发育的问题,此刻却不得不为自己稍显稚嫩的身材和样貌感到一阵无力。她一边吹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样一张娃娃似的脸和青涩的身材,跟两性间的吸引力完全不搭边。
一出浴室,蒋文涵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还摆着一个白瓷杯。有那么一瞬间,吴佳萱有一种自己也是这间公寓主人的错觉。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愧感。明明不久前她才刚跟这间公寓真正的女主人打过招呼,对方还贴心地为她准备了衣服,她怎么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怀抱着内疚与自责的情绪,吴佳萱端着那杯姜茶默默坐到了沙发的另一侧,决定还是跟蒋文涵保持距离。对方见她出来没什么太大反应,眼神从手机上移开片刻又落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脏衣服洗了没。吴佳萱小声地应了一声,又听见那人接着说:“一会儿衣服干了我再开车送你回家。需要跟你父母说一声吗?”
“不用了,我有跟他们说今天打比赛,回去的时间不确定。”吴佳萱捧着杯子,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今天真的很抱歉,给Gali哥哥跟周怡姐姐添麻烦了。”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沉默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一左一右。明明身处于同一个场景里,却显得泾渭分明。蒋文涵漫不经心地回着手机里的消息,脑袋里想到的却是吴佳萱站在雨中哭泣的模样。他先前听对方父母抱怨过,说吴佳萱太听话懂事了,打小就不哭不闹的,跟个小大人一样,总担心她心理压力大。现在看来,吴佳萱不是不会哭,而是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哭罢了。他用余光看去,那人正拿着杯子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呆呆的、笨笨的。周怡的衣服在吴佳萱身上略显宽大,一字领挂不住削瘦的肩头,露出点白皙的肌肤,白到有些让人心烦意乱。
蒋文涵记起他曾经和李雨恒说过,说吴佳萱这个人不太聪明,容易被骗。李雨恒嘲笑他看人不准,说人佳萱妹妹可是正儿八经的学霸,可聪明了,谁骗得了她。现在看来,吴佳萱确实很笨,就这样毫无戒备心地跟着他回了家——万一自己是个坏人怎么办。
前后相悖的想法让蒋文涵没来由烦躁。哪怕知道这样做不太礼貌,他还是借口离开,留吴佳萱一人继续呆在他的公寓里,叮嘱对方在这里等他办完事回来再送她回家。只是,等蒋文涵掐着点回去时,吴佳萱已经离开了。茶几上的白瓷杯下压着张便签条,字迹清秀。小小的纸上感谢的话写了不少,直到最后才匆匆说一句雨停了,衣服也洗好了,于是便走了。浴室里还有动静,蒋文涵分神望去。洗衣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只是里面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周怡的了。
情绪不佳又淋了一场雨,吴佳萱回去后自然是又生了一场病。她烧得迷迷糊糊的,陆陆续续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场景无一例外全都是蒋文涵的公寓。她的手机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关心,吴佳萱清醒的时候便会一条一条回复。可那些慰问里没有蒋文涵的。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内容是祝贺对方顺利脱单。
病好之后回到学校,先是办理退队手续,接着又要准备期中考和竞赛。吴佳萱像个不知疲惫的陀螺,一忙起来就忘了很多事、很多情绪,把自己变成一台井然有序的小机器人。同班的米尔艾力是第一个知道她退出篮球队的人,挠挠脸,咧着嘴说以后这年级第一的位置更不好拿了。吴佳萱只是笑笑,说我哪有你聪明,第一的位置肯定还是你的。而学校之外的人,第一个得知她退出篮球队的则是李雨恒。吴佳萱有些出乎意料,说奔哥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李雨恒装神秘,不告诉她是怎么知晓这件事的,只是问她考试结束后的周末有没有空,想带她出门耍一耍,转换一下心情。
“也还好啦。期中考结束后就是期末了,再开学就是高二下学期了,按照进度,我们班差不多也要进入总复习阶段了。退了也是好事,没那么累了,能好好备战高考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李雨恒听得出来对方话里拒绝的意思。吴佳萱这人,刚开始接触时最能明显感受到的一点就是她的好相处和落落大方,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都能快速与她建立起友谊。可一旦接触得深了就会发现,吴佳萱其实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她可以是很多的人朋友,却总游离在每个人的核心交友圈层之外。她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包裹起来、保护起来,对外的形象永远都是过分积极向上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打倒。
“你……”
“嗯?怎么了?”吴佳萱眨眨眼睛,无害的眼神看向李雨恒。
“没事,那就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出来玩吧。”
“好呀。”
看来出场的先后顺序真的很重要。李雨恒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天先开口的人是自己,那么他和蒋文涵的处境会不会掉换,各自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可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带着这样的嫉妒心理,那段时间李雨恒跟蒋文涵聊天时不免有些针锋相对。蒋文涵自然也感受出来了,问他你最近又在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总不能我失恋了心情不好你让我憋死吧。”李雨恒很克制地只是竖了个中指就放过了蒋文涵。
“谁啊,还能有你追不到的人。”蒋文涵倒是意外。他怎么没听人提起过李雨恒最近又物色到了新的恋爱对象,这家伙不会在坑他吧,“多跟人吴佳萱学学。都这么大人了别老是情绪不稳定得跟个炸药包似的。”
“她?”蒋文涵不提还好,一提李雨恒就又忍不住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是啊,人小姑娘情绪是稳定,都被篮球队逼退队了也还是乐乐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绝对的大心脏。”
“什么时候的事?”
“你看吧,她不主动说就永远没人知道。”
蒋文涵从沙发上坐起身,皱了皱眉头:“她主动跟你说的?”
“我何德何能啊,都是靠人脉打听到的。”闻言,蒋文涵又重新陷进沙发里。谈论起这件事,李雨恒的语气收敛了几分,脸上的表情满是心疼,“听说是在十一月初那一阵自己提的退队,但在这之前,队里的教练已经向她下了通牒。半推半就吧,你也知道她的性格就是那样,不好意思让别人因为她的事为难。”
有吗,蒋文涵想,吴佳萱可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按照李雨恒提供的时间往前推,那次蒋文涵遇到吴佳萱一个人站在雨里哭大概率就是因为要退队了这件事,毕竟那天对方没有输球。只不过那天蒋文涵没有继续追问,吴佳萱也选择闭口不谈,才让这件事匆匆翻篇。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找机会给对方个安慰的。但过了这么久的安慰还有时效性吗,蒋文涵不太清楚。
他们两家之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聚餐频率,大概一两个月一次。这种家庭聚会周怡一般不参加,说是还没做好见蒋文涵父母的准备。他们现在恋爱才刚起步,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见了家长只会徒增烦恼。蒋文涵觉得有道理,便也随她去。所以,哪怕谈了恋爱,他也依旧在聚餐的日子雷打不动驱车前往新泽一中接吴佳萱去吃饭。
这次吃饭的日期在十二月初,新泽市已经正式步入了冬天。在蒋文涵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吴佳萱总是很怕冷的,白皙的脸被风一吹就冻得通红,裹在毛领间,像一颗快要成熟的桃子。她的确长得惹眼,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那种好看。蒋文涵等在路口,心里默数着数,在吴佳萱经过时恰好轻轻扯住对方的书包带子。这样的举动自然吓到了吴佳萱,也吓到了跟吴佳萱同行的人。那人蒋文涵有点印象,之前来接吴佳萱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几次,个子不算矮,模样清秀端正,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挺登对的。三个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佳萱,跟蒋文涵介绍说这是张峻铭,她的初中同学,现在是音乐生;然后又扭头跟张峻铭介绍,说这位是蒋文涵先生。
“他是我……”介绍到一半,吴佳萱突然卡壳,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跟蒋文涵之间的关系。好在站在她身后的蒋文涵接过了话头,说我算是吴佳萱的哥哥,来接她去吃饭。
哥哥,一个界定模糊的身份。
“这样啊。那佳萱我就先走啦,有空再聊。”
取车的时候吴佳萱又想坐后排,蒋文涵伸手抓着对方的书包带又把人拉了回来:“坐前面。”
“哦,好。”
这家饭店的停车位有些不太好找,蒋文涵先让吴佳萱下车,自己开着阿斯顿马丁Rapide去找车位。他停完车回来,发现吴佳萱还站在饭店门等他。孤零零的,和那天在雨幕中落魄的身影有几分重叠。他快速走过去,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走吧”,然后抬手摸了摸吴佳萱的脑袋,将原本乖乖梳好的头发揉乱了几分。那样糟心的事,蒋文涵知道无论以何种方式提起都会让对方感到不愉快,索性就略过了这些无聊的缘由,给了个在他看来能算是安慰又不会太过越界的举动。他也不在意吴佳萱能不能体会到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背后蕴含了何种情绪,他想的是只要他自己表达出去,那边足够了。至于对方会怎样想,那就不在蒋文涵的考虑范围内了。
一进门,吴佳萱自然是大人们重点关心的对象,问她脸这么红是因为晚上过来路上太冷了吗?吴佳萱忙不迭地点头,说对啊外面太冷了,今天出门衣服还是穿少了。说完还装模作样咳嗽两下,看得蒋文涵嘴角莫名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晚上回到公寓,周怡盯着蒋文涵看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蒋文涵说有吗,周怡耸耸肩,说也许吧,这只是我猜的。
“你跟那天来家里的小女孩去吃饭了?”
“嗯。我爸妈跟她爸妈关系好,时不时一起吃个饭,或者一起去旅游什么的。”
“是不是还想过给你俩订什么娃娃亲之类的?”周怡打趣道。
蒋文涵叹气:“不至于,我大人家那么多,偶尔在饭桌上说笑而已。”
“如果抛开年龄呢?你怎么想?会接受吗?”周怡不是傻子,加上女性天然的直觉,她能明显感受得到吴佳萱对于蒋文涵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是有点看不懂自己男朋友是怎么看待这个小姑娘的。表面上看起来不是很在意,但在某些细节上又透露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
“没想过,因为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蒋文涵最后这样说。
这天之后,周怡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吴佳萱的联系方式,在蒋文涵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吴佳萱的知心姐姐。蒋文涵后来才知道吴佳萱的联系方式是李雨恒推给周怡的,当即骂他是不是有病。李雨恒笑得没心没肺,说只是想看你这个情场老手在女人这件事上摔跟头而已,怎么,你心虚。
心虚倒是谈不上,蒋文涵只是觉得在感情里扯进来这么多有的没的的琐事很无聊。他也问过周怡为什么要加吴佳萱的微信,对方说人小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跟她品味一致,聊会天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蒋文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平心而论,没多少人会讨厌吴佳萱那张笑起来清澈无害的脸。她长得漂亮,性格温顺单纯,对她抱有好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吴佳萱越是这样,越是以这种讨人喜爱的方式渗入到蒋文涵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便会产生一种想要远离的心情。
那种心情的根源并不是厌恶,它源于自尊心构建起来的反叛精神,是一种连蒋文涵本人也意识不到的叛逆。
跨年夜那天,李雨恒打算缺席谢锐韬组织的派对之夜,说是要去看新泽一中的文艺汇演。谢锐韬震惊,说好家伙,你们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私底下都在背着我搞未成年啊,真是罪过罪过。李雨恒伸手捶了他一下,说瞎说什么呢。这会儿蒋文涵还没到场,谢锐韬突然心灵福至,贱兮兮地问李雨恒是不是去看Rabbit。“Rabbit”这个外号最早是李雨恒随口起的,后来由谢锐韬发扬光大。他只在手机屏幕里见过吴佳萱,还是李雨恒提供的偷拍照,但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确实很像兔子。曾经,他也怂恿过蒋文涵把小姑娘带到他的场子来玩玩,认识认识,让他也有个当哥哥的机会照顾对方,结果蒋文涵这人说什么都不肯,都后面甚至连听他们提及吴佳萱都不太乐意。久而久之,他们这个圈子里其他人私底下便用“Rabbit”来指代吴佳萱了。
闻言,李雨恒没否认,谢锐韬便夸张地长大嘴巴,说你小子居然想撬兄弟墙角。
“什么墙角?”蒋文涵出现得很是时候,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没什么,跟奔总开玩笑呢。他说他今晚不参加我们的party了,要去猎艳,这不是挖我墙角嘛。”
谢锐韬的解释很白痴,蒋文涵也没咋么放在心上。这群人嘴上都没个把,他早就习惯了。有人问他周姐怎么没跟着他来,蒋文涵懒洋洋地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去看文艺汇演了。
“哪儿的文艺汇演?”
“新泽一中的。”这可真是个重磅新闻。谢锐韬脸上变得玩味起来,在蒋文涵看不到的地方对着李雨恒挤眉弄眼,一副置身事外、等着看戏的模样。等蒋文涵忙完了手机里的事,发现谢锐韬和李雨恒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你不是晚上有事,还不走?”
“临时取消了,就不去凑热闹了。”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周怡来了条消息,让蒋文涵去新泽一中接她和吴佳萱,说这么晚不放心对方一个人回家。蒋文涵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周怡一个人,便问她吴佳萱没跟你一起吗。
“我微信上跟她说了,但她还没回我,估计在忙收尾工作吧。你在这边等她,我先去车上了,外面太冷了。车钥匙给我。”
蒋文涵站在路灯下抽了根烟,烟还没燃尽,便在新泽一中的门口等到了吴佳萱。但吴佳萱并不是一个人,她身旁还跟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是蒋文涵之前没见过的人。蒋文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上前,把手里剩半截的烟扔地下踩灭便离开了。所以,他自然错过了吴佳萱朝他投来的眼神。
“怎么了?”潘泓宇见吴佳萱突然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发问。
“没什么,我以为有认识的人,但应该是看错了。”
出于好心,吴佳萱在回去的路上提出要帮潘泓宇卸妆。对方一开始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在她的劝说下同意了这件事。卸妆结束的时候,潘泓宇突然说班长,这太婆婆妈妈了,没必要做得这么细吧。吴佳萱愣了一下,反问对方这样做会显得她很多管闲事吗,会让人厌恶吗。
“跟讨厌没关系吧,班长你人又不坏,做这些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觉得你这样做容易吃力不讨好。”
是这样的吗?吴佳萱做这些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仅仅是遵循自己内心觉得对的选择罢了。她是自来熟、热心肠,但也心思细腻懂得察言观色,会在对方感到不适前擅自作出她觉得正确的决定,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努力维系着人际交往的天平。这一系列的行径,吴佳萱从来没有过问其他当事人的意见,也许是怕麻烦,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始至终只相信自己,找不到第二个值得信赖的同行者。看似是喜爱热闹的群居动物,实际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对外伪装;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周遭的事物、力求把所有事做到做好,不过是知道失败后没有人能在背后托举住她。
潘泓宇问她,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不累吗,可吴佳萱更害怕自己停下来后那种巨大的空虚会将她吞噬殆尽。所以她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做商品橱窗里不知疲倦、永远在跳舞的发条小人。
送走潘泓宇又简单地洗了个澡,吴佳萱在睡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看一眼手机。绿色的聊天软件里堆满了来不及回复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着回复,这才发现周怡也给她发了两条信息。第一条发送的时间在文艺汇演结束后,让她忙完后一起搭蒋文涵的车回家;第二条发送在一个小时之前,问她安全到家了没。
原来刚才在校门口她没看走眼,那个人果然是蒋文涵。
吴佳萱组织好措辞把那两条消息回复好,对话框里马上又跳出来一条全新的消息,问今天跟她一起回家的那个男孩是她的男朋友吗。吴佳萱老老实实回复,说潘泓宇是她的好朋友,他们住对门才一起回家。对面发来一个表示欣慰的表情包,便没了下文。吴佳萱看着那几条信息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把自己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周怡主动加她好友时她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越界了,让蒋文涵的对象对自己抱有偏见,对方这才找上门来。但周怡好像就是单纯地想跟她交朋友,平时她们聊的话题也很少提及蒋文涵。吴佳萱把她们的聊天记录发给翁婕,问她这是为什么,对方说可能姐姐就是单纯地喜欢你吧,没有人不喜欢你的。
真的吗,吴佳萱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蒋文涵会不喜欢自己呢。
元旦的三天假期,吴佳萱靠着从网上学到的教程给蒋文涵织了一条围巾当新年礼物,款式和自己去年送的那只小熊脖子上的围巾一模一样。即便知道蒋文涵什么都不缺,吴佳萱还是习惯了每年给对方准备两件礼物:一件过生日的时候送,一件新年的时候送。蒋文涵当然也会回礼,一样选在生日和新年。早些时候,吴佳萱面对蒋文涵还没现在这么别扭,都是大大方方地跟在对方身后亲自去商场挑选回礼的。但现在,在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青春期烦恼后,便不再这样做了。蒋文涵依然会回礼,只是送达的方式变成了邮寄。
礼物在新年的第一次家庭聚餐时顺利送了出去。这次蒋文涵倒是提前准备好了回礼,就放在他的阿斯顿马丁的后座,是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短裙的Prada小熊挂饰。这个礼物是周怡陪着他挑的。本来对方看中的是另一款尼龙再生的Robot手袋挂饰,蒋文涵对比了一圈还是觉得小熊比较适合吴佳萱。吴佳萱收到礼物时表情有些微妙,蒋文涵还以为她不喜欢,说早知道就挑周怡选的那个了。
“她说那个尼龙材质的胖胖的比较可爱,但我觉得这个熊比较适合你。”蒋文涵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要是不喜欢这款,一会去专柜换一个。”
吴佳萱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它。”
等下次再去接吴佳萱吃饭时,蒋文涵发现那只小熊已经在吴佳萱的书包上落了户,随着对方的脚步悠闲地晃呀晃。
这个春天之后,蒋文涵呆在新泽市的时间变少了,又回沪市当他的大少爷去了。周怡的工作在新泽市,自然没跟着他一起回沪市,只在周末有空闲的时候才去一趟沪市见上一面。她依旧住在蒋文涵在新泽市的公寓,反正闲置在那里也是浪费。某一次蒋文涵难得要来新泽,她便心血来潮想要打扮一下公寓给对方一个惊喜。这一打扮,周怡便在公寓书房架子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牛皮纸盒。她不知道这盒子有没有用,顺手打开来发现里面放置的是各式各样的手工礼物,被包裹在精致的礼物盒或礼物袋中。从车载风铃到挂饰到围巾手套,种类繁多,应有尽有。周怡认出了其中一条围巾,意识到这些应该都是吴佳萱送给蒋文涵的礼物。那些礼物里面有一个手工缝制的玩偶熊挂件,很明显是按着蒋文涵的脸绣的表情。周怡想起那次陪蒋文涵去给吴佳萱挑礼物,对方笃定地选择了玩偶熊却不说明原因。当时她还觉得没什么,现在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了。
仔细想来,蒋文涵并不是新泽市人,他的产业大多也都是在沪市。那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沪市少爷屈尊在新泽市与沪市之间来回奔波了好几年呢,仅仅是因为跟李雨恒合作开的潮牌店落地在新泽市吗。周怡觉得不是,所以这次和蒋文涵见面,她很自然地提出了想要分手。蒋文涵没问她为什么,也没提出异议,只是问她真的考虑好了吗。
“当然,我从不做无用功的事。”成年人的感情拿得起,也放得下。周怡不觉得感情里有那么多是非对错需要清算——他们三个人非要说的话其实谁也没错。她确实喜欢蒋文涵,只可惜蒋文涵喜欢的人或事从来不存在于自己身上。她朝蒋文涵举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洒脱一些,“祝你早日看清自己的内心,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吧。我就不陪你继续胡闹了。”
分手之后,周怡去了趟新泽一中,找到吴佳萱见了一面。她没告诉吴佳萱自己分手了,只是说想去逛街,需要人陪。
“不会影响你学业吧?”
“一个下午而已,当然不会啦。”
这段不长不短的旅程中,周怡有无数次想要开口,想要告诉吴佳萱关于她知道的、蒋文涵的一切,想要让吴佳萱知道其实对比起其他人,蒋文涵对待她已经足够特殊了。但到最后,周怡还是没有说,她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说出来到底是好是坏。她不想吴佳萱跟自己一样被一段虚无缥缈的恋情套牢,但又不希望对方因为蒋文涵不够明确的态度而自我怀疑、患得患失。最后,周怡只祝吴佳萱勇敢一点。她想,只要吴佳萱能踏出那一步,蒋文涵多半还是会答应的吧。不过吴佳萱显然没听懂她的暗示,又或者只是在规避这个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我高考会好好加油的”。
另一边,蒋文涵恢复单身的消息倒是很快就传到了他的那群狐朋狗友那里。谢锐韬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召集人马,在他的酒吧给蒋文涵开了一场“回归单身”庆祝party。得知蒋文涵是被甩的那个,谢锐韬笑得更开心了,嘲笑他总是招烂桃花,一个吴佳萱不算,居然又来了一个周怡。蒋文涵没说话,只是听完后黑了脸,开始坐在一旁喝闷酒。这位酒吧老板还想再调侃两句,但被李雨恒敲了一下头,这才乖乖闭嘴。李雨恒心情也很微妙,隐约有种幸灾乐祸但又怅然若失的矛盾心理。
那天,他们所谓的party到最后鸡飞狗跳的,没有一个人安生,各自心怀鬼胎。可能只有提供了酒水和场地供大家消费的谢锐韬最快乐,毕竟从来没心没肺人是最容易感到满足的。
吴佳萱得知蒋文涵跟周怡分手了的消息,还是从周怡官宣新恋情的朋友圈里判断出来的。她抱着试探的心情给周怡发去了祝福,对方却跟她说自己跟蒋文涵早在大半年前就分手了。吴佳萱很意外,蒋文涵恢复单身这件事谁都没跟她提起。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李雨恒,她周围的知情者全都对这件事保持了沉默。周怡打圆场,说估计想让你安心高考吧,心里却在吐槽这帮男的怎么还没她一个姑娘直爽。
不过,有一点周怡倒是说对了,高三的学业压力确实没功夫让吴佳萱过多关注此事。她只是小小地震惊了下,身心很快又被无穷无尽的习题和模拟考吞噬。整个高三,吴佳萱其实只见了蒋文涵两面,一次是在锐减到一次的新年聚餐上;还有一次是在高三第一次模拟考结束的下午。那天考完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吴佳萱没想到来给她送伞的会是蒋文涵。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对方,但最后只是默默接过了伞,目送对方消失在雨幕中。
高考结束后的那天,吴佳萱回到家连饭都没吃,进了自己的卧室到头就睡。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踏实了,以至于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被饿醒才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父母也都知道她这段时间备考辛苦,也没去打扰她,只早早订好了餐厅,等着她起床。
在吴佳萱昏睡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手机里存满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关心她考得怎么样的,还有一些则是约她出去参加同学聚会的。她边吃饭边把那些聚会粗略地排了个时间,不冲突的基本上都答应下来;剩下一些时间不合适的,她便告知对方可能要另作安排。一个个邀约梳理下来,六月份的假期基本上都被提前预定出去了。
翁婕知道这件事后说吴佳萱心肠太好了,明明很多邀约根本没必要去。吴佳萱说都毕业了,大家也是同学一场,彼此留个念想挺好的。她今天出门是要陪翁婕去酒吧看徐赢表演的。为了能在外面玩通宵,特意跟父母报备了今晚要在翁婕家过夜。其实吴佳萱的生日在七月份,按理说这会儿她还没成年是进不了酒吧的。但巧的是,徐赢驻唱的那家酒吧是李雨恒朋友开的,提前打过招呼。于是门口的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地走个流程就放她和翁婕进去了。
有熟人的优势在于,那天晚上离舞台最近、最好的卡座留给了她们俩,消费也是免单。翁婕要了杯低度数的果酒,吴佳萱只点了一杯鲜榨果汁。
“来酒吧不喝酒没意思。”吴佳萱应声看去,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人。对方自我介绍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叫谢锐韬,跟蒋文涵、李雨恒是哥们,“你是不是在倒追我们老蒋的那个,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喊出来一起玩?”
被这样调侃,吴佳萱一下子红了脸,连忙摆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不用麻烦了。
吴佳萱真人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一些,一款很清纯的小美女,跟这间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但有谢锐韬在一旁镇场,倒也没人敢上来骚扰。他点了一杯店里的特调送给吴佳萱,说都高考结束了,喝点酒放松放松没什么,这里又没有大人管着你。吴佳萱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只好接过喝了一小口。她之前没喝过酒,一口下去只觉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呼吸也变得急促。谢锐韬以为她是第一次喝酒没经验,也就没放在心上,鼓励她再喝一口。吴佳萱又喝了一口,还是受不了了,谢锐韬也就不再强求,随口叮嘱两句,就又去忙别的事了。
第一次喝酒的体验很不好。加上酒吧的环境太吵,灯光绚丽晃人眼,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吴佳萱只觉得自己不适合这样的场合,哪哪都难受。她看翁婕跑舞台上跟徐赢合唱得正开心,也不好意思扫了自己好朋友的兴,就抱着剩半杯的果汁窝在卡座里放空。她想起谢锐韬说蒋文涵经常来酒吧玩,说蒋文涵喜欢喝Whiskey、抽万宝路,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那么了解蒋文涵,也离对方的生活圈很远很远。吴佳萱是那种很典型的乖乖女,活在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做过最出格的事,掰指头数不超过三件。今晚夜不归宿,泡吧又喝酒,大概是最出格的一件了。
就在吴佳萱思绪飘飘然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个人,但她脑袋昏沉、眼神迷离,没认出对方是谁。
吴佳萱在谢锐韬的酒吧这件事,是蒋文涵从自己的朋友圈里刷出来的。他那一个两个狐朋狗友这回倒是听话,没来给他这个“监护人”通风报信,但抵不住吴佳萱这张脸确实符合大部分男性的审美。这样的女生出现在酒吧里不可避免地会被偷拍。沪市到新泽市,走高速的话起码要一个半小时,算上去酒吧的时间,满打满算,路程也要两个小时起步。蒋文涵只犹豫了不到半分钟就拿着车钥匙出门,去地下车库的路上还不忘警告谢锐韬帮他把人看好了。
蒋文涵在酒吧卡座里找到吴佳萱时,对方已经有点儿懵了,一个人窝在卡座里,叫也叫不应,只张大着一双迷离的眼看他。蒋文涵问你知道我是谁吗,吴佳萱张张嘴,没发出声音。于是蒋文涵又凑近了一些,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微张的嘴唇吐露出些许气声,混杂着酒精的气息一起落到蒋文涵的脸上,带来一股热潮。蒋文涵这才注意到卡座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杯喝了几口的特调。
大概率是喝醉了,蒋文涵想。
酒吧里空气不流通,蒋文涵便带着吴佳萱到外面透透气。虽然脑子不清醒,但吴佳萱的防范意识倒是还在,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手,还懂得躲两下。蒋文涵没工夫和她闹,最后抱着人出了酒吧。六月的新泽已经开始燥热起来,吴佳萱这个样子也不适合呆在户外。蒋文涵带着人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打开空调又摇下车窗,让空气流通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车内,让吴佳萱开始大口呼吸起来。她的样子有些不太正常,蒋文涵侧过身靠近想看看对方到底怎么了,结果毫无防备地撞进对方漆黑又湿润的瞳孔里——迷离而又太过纯粹的。
“Gali哥哥……”
还行,还能认得出自己。
下一秒,微凉柔软的唇便带着几缕酒味贴上他的唇。蒋文涵忘了躲,只觉得嘴唇上传来的被湿润舌尖轻轻舔舐过的感觉像电火花一样沿着神经脉络在他体内炸开,让他晕头转向,差点找不着北。他不是什么纯情处男,恋爱谈过好几段,接吻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在这一刻,他却被吴佳萱的几个近乎纯情的动作搞得有些魂不守舍,体温飙升,心跳也变得充满活力。被这样亲了好一会,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要推开吴佳萱,却在离开之际听见对方小声地呢喃了一句“Gali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蒋文涵不知道吴佳萱嗓子怎么了,这会儿说出来的话语调没平时的清亮,像是被挤压、打磨过一样,透着无尽的哀伤。他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才回过神,给酒吧里那个靠谱的家伙说一声他带着吴佳萱走了,便一脚油门开着车驶入夜色。
谢锐韬背着手在酒吧巡视,路过舞台正前方的卡座时特意瞄了一眼。这不看还好,看完直接把他魂都要吓没了——不是,吴佳萱人呢。这一刻,谢锐韬想的不是“怎么有人敢在老子的地盘带人走”,而是沉浸在蒋文涵这回估计要弄死他的恐惧里。他立刻去了监控室让人调监控,希望事情还有能挽回的余地。结果一打开监控,人都傻了,原来大摇大摆从他酒吧里带人的就是自己那位姓蒋的好友啊。
不是,这人不是在沪市吗,怎么会突然闪现在他酒吧里?莫非是他看走眼了?谢锐韬将信将疑,打开手机想要跟蒋文涵本人确认一下,却发现对方早就跟他通过信了。
“谢总?”酒店的安保人员试探性地开口,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他看着他们老板一脸惊恐地进来查监控,现在却盯着手机笑得一脸淫荡,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没事了,一场误会而已。”
回到酒吧内场,谢锐韬就看见跟吴佳萱一起来的那个女生这会儿也回到卡座,找不到人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他走过去,主动解释了现在的情况。翁婕暂且放下心,但还是拿出手机给吴佳萱打了个电话,想亲自确认好友的安全。
电话拨过去,第一次没接通;第二次倒是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吴佳萱断断续续的声音。翁婕问吴佳萱现在在哪儿呢,对面却哼哼唧唧地说“阿婕,我刚才做梦梦见亲了Gali哥哥哦”。翁婕这会儿有些后悔听从了徐赢的建议手机开免提,她这个好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社会性死亡。手机里安静了片刻,不一会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他是蒋文涵,吴佳萱现在跟他在一起,让他们别担心。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蒋文涵是?”
“就是Ra……你朋友亲的那个Gali哥哥。他们两家人都认知,而且老蒋应该不会饥渴到未成年下手的。妹妹放心吧,我们都不是什么坏人,你今晚就继续好好玩。”
蒋文涵挂了电话,把吴佳萱的手机收进对方随身的小挎包里时,发现这人已经进入了酒醉的第二阶段,开始傻乐起来,一看见他就开始喊“Gali哥哥”,倒是有点像他们刚认识不久时的状态。
“很开心?”
“开心呀,跟Gali哥哥在一起就很开心呀。怎么了,哥哥见到我不开心吗?”
也许是出于没必要跟一个酒醉了的小姑娘计较太多的心理,蒋文涵无奈地笑了下,说当然开心。他注意到吴佳萱的脸红得有些不自然,以为是喝醉了的缘故。但再仔细看,对方细白的胳膊上也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红。刚才为了接吴佳萱朋友的电话,他把车子暂时停靠在了路边,等重新启动时,导航里的目的地已经变成了最近的一家医院。蒋文涵带着吴佳萱挂号、看急诊,最后得到医生一句“你妹妹轻度酒精过敏,下次别再让她喝酒了”的建议。
就跟养兔子似的,吴佳萱从来都不让他省心。
酒精带来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隔天吴佳萱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等她缓过神来,惊觉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吴佳萱发现自己喝酒之后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大脑给出的反馈是一片空白。她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巨大的恐惧感袭来,她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心情,便开始下床找自己的东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身上衣服还是完好的,身体也没表现出任何强烈的不适。就在这时,房间门突然开了,吴佳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当看清推门而入的人是蒋文涵后,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夹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情。
这是蒋文涵第二次看见吴佳萱哭了,比起第一次更像是被吓坏了。他看着吴佳萱站在他面前,越抹眼泪流得越多,先前准备好的责备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买了早餐,一会记得出来吃。洗漱的东西放在洗手台上了,没拆过包装的你看着用就行。你的随身包放在外面的客厅。”
这顿早餐吃得难得安静,蒋文涵看着吴佳萱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开口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有酒精过敏。吴佳萱闻言,木讷地摇摇头。蒋文涵又说下次出门别再喝酒了,吴佳萱又点点头。蒋文涵觉得有些奇怪,不放心地问了句你是不是嗓子说不出话了。吴佳萱刚想摇头,就听见蒋文涵说不要撒谎,这才认命地点点头,像做错了事一样。
“昨天晚上带你去医院开了药,你吃完早餐等个十分钟后记得吃。你朋友那边我也说了,你不用担心,一会记得回她的消息,跟她说你没事。但是,你喝酒过敏住在我这里的事我也跟你父母说了,你回家后有个心理准备。”蒋文涵话说完,对面的人便拿出手机敲敲打打。不一会,他的手机传来两下震动——吴佳萱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句“谢谢”。
医院开的药确实有效,至少吴佳萱到家后嗓子勉强能说出几句话了。父母让她跟蒋文涵道谢,等人走后关上门,便开始教育她。倒也不是什么很重的话,只是叮嘱她以后出门在外不要喝酒了。吴佳萱想蒋文涵大概没把她擅自去酒吧的这件事告诉她的父母,不然迎接她的肯定是一顿臭骂。她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吴父吴母也明白前段时间为了备考小孩压抑得太久了,刚高考完玩过头很正常,见她态度好,就放她回房间休息了。
刚关上房间门,翁婕的消息就来了,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被骂得很厉害。吴佳萱回了个“还好,Gali哥哥没说我去酒吧了”,然后对面又发来一个道歉的语音条。吴佳萱数不清这是翁婕第几次跟她道歉了。她其实没怪罪过对方,毕竟这一切事情的起因在于她压根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如果知道,她绝对不会喝谢锐韬送的那杯酒精饮料。而且,那晚另一个变数是蒋文涵,吴佳萱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好好在沪市当大少爷的蒋文涵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那间酒吧。总之,这件事就是在多方机缘巧合下搞出来的一个惊天大乌龙,搞得吴佳萱估计这辈子都对酒吧和酒精有阴影了。但这还不算什么,最令吴佳萱崩溃的是,翁婕还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在喝得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很可能强吻了她的Gali哥哥。
【winjay:不过当时你说的是梦见你俩接吻了,具体亲没亲我也不清楚。对了,我还开的免提,听到人的估计不少。你要借这个机会表白吗?】
表白?什么表白,吴佳萱觉得当务之急还是继续在蒋文涵面前装傻,直到她有条件重新换个星球生活。翁婕却说但我觉得他很在意你啊,那么晚了还来酒吧找你,一看就很不放心你吧。以前的吴佳萱或许会因为这句话而小鹿乱撞,但现在她却觉得,关心和喜欢并不是一回事。蒋文涵能做到这个地步,最多只能说明他是个道德感极强的好人。
当然,被好友八卦的不止吴佳萱一个,蒋文涵也难逃此劫。谁叫那天晚上一连串的破事都发生在谢锐韬的地盘,而此人刚好又是一个嘴碎的主。不到半天时间,蒋文涵半夜飞车跨市英雄救美还被强吻的事迹就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传开了。蒋文涵对此保持不主动提及也不主动回答的态度,搞得谢锐韬比他本人还要着急,说人小姑娘估计把初吻都给你了,都老牛吃嫩草了你不应该给人个准话吗。
“别跟我说你对人没意思,没意思的话能靠朋友圈一张抓拍就来我这找人?还是说你想当她爹到处管着她啊?”凭自己多年来混迹情场的直觉和对蒋文涵的了解程度,谢锐韬觉得这两人多半有戏,至少蒋文涵对吴佳萱的态度挺不一般的。但蒋文涵这个装货不知道为什么总在人小姑娘面前扮演成熟稳重不入凡尘的沪上佛子,明明私下烟酒纹身什么都来,谈起恋爱也是一段又一段,“你别不是觉得自己太老了怕蹉跎人家吧。”
“正常的商业往来而已,你不也跟合作对象礼尚往来的。”
“没礼尚往来到带着人女儿回家过夜。说真的,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不如和人保持点距离。换个角度想,没成年的女生跟你回家过夜,被同龄人知道肯定会被造黄谣的。人喜欢你还得默默承受这些流言,也是可怜。”
保持距离吗?
谢锐韬这段话说得还像个人,确实让蒋文涵好好思考起他跟吴佳萱之间的距离。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已经极力与对方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不主动联系也不主动见面。但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似乎已经亲密到越界的地步了。是哪里出了错呢。不过谢锐韬说的话也不一定完全准确,所以蒋文涵决定过问一下李雨恒,一样也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
“有时候我觉得,你跟她就像地球和月亮。地球觉得月亮是个独立个体,有自己的生活,却没发现月球其实一直被地球的引力牵着走、绕着地球转。”
蹭李雨恒车回去的路上,这人又说了一句,问蒋文涵知不知道月亮其实每年都在以3.8厘米的速度远离地球,如果不挽留,也许有一天会彻底脱离引力的束缚,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蒋文涵闭着眼,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又是伤春又是悲秋的。李雨恒说大概是有感而发吧,麻烦多多体谅一个重归失恋阴影中的人。
“没看出你这么喜欢她。”
“可能是因为知道她是我永远都得不到的人就会变得很在意。人都是这样的,念念不忘不是因为深情,而是因为不甘心。”李雨恒笑了,“你有过吗,一直想要但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暂时没有。”
“快乐的烦恼,嫉妒你。”
在当事人都不约而同选择闭口不谈的前提下,那个意外的吻很快就再没人提起过。蒋文涵和吴佳萱的关系依旧维持在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没人主动进一步但也没人想要往后退一步。
但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恒不变的,只是蒋文涵没有想到先选择做出转变的人会是吴佳萱。意识到这件事依旧是在两家的家庭聚餐上——一个吴佳萱缺席了的饭局。蒋文涵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因为对方去了外地读大学暂时回不来而已。直到他母亲突然问起吴佳萱在美国生活得还习惯吗,有没有水土不服。
“一开始挺不习惯的,交流和学习上也有点困难,不过最近好一些了。那天打视频还给我们看了她现在一起合租的室友,人都不错,我们也放心。”
“文涵之前也差点去美国读高中呢,他小姨一家住在那。要不我一会把联系方式给你,以后要是佳萱在美国碰上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美国,为什么会突然要去美国读书呢。不过真正令蒋文涵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的,是吴佳萱出国留学这件事好像就只瞒着他一人。某次他装作随口提及,发现不仅是李雨恒,就连谢锐韬对此事略知一二。说不上来那是种怎样的心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种糟糕透了的坏心情。他燃起一根烟,捏碎烟嘴处的两颗爆珠,靠着尼古丁混杂强烈薄荷的气息,企图让自己不那么烦躁。一根烟很快抽完,蒋文涵问他们谁还有烟。李雨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丢给他一包没拆封过的万宝路。蒋文涵低头看,口味是双爆珠的水蜜桃。
“不抽甜的。”
“凡是总要有个开头。”
那包烟蒋文涵最后还是收下,但没抽,随手放在了他的迈巴赫S级上。
蒋文涵这次到新泽呆的时间不长,最后一天被另一个合作伙伴拜托去看一处新购置的产业。他来到那座写字楼楼下恰好遇到一个女生在跟物业人员理论,说想上去天台,但是却被拒绝。他绕过对方,从另一侧的门上了电梯。合作伙伴买的是顶楼外加天台的使用权,打算开潮玩中心。原本他们看中的是这里的天台被设计成一个空中花园外加跳蚤市场的复合型商业中心,想着正式运营时能做一个卖点,搞成网红打卡地之类的。但后续安全评估不达标,只好放弃延续这个理念,改回最传统的样式。蒋文涵到的时候顶楼已经在动工改造。他去现场绕了一圈,刚要走,就听见工人们说小花坛里挖出了个东西——是个时间胶囊,不知道是那个小年轻埋在这的,看上去还挺新,估计埋下去还没几个月。工人们处理它的时候没拿稳砸到地上,里面的小纸条掉了一地。蒋文涵弯下腰,随手捡起一个叠成爱心形状的纸条拆开,上面写了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学着不再喜欢他了。”
清秀的字迹,蒋文涵一眼就认出那是吴佳萱写的。他刚想让那几个工人别急着处理,结果已经晚了,胶囊和剩下的纸条全被丢进了垃圾桶里。而仅剩的那张在他手心里躺到沾染了些许体温,然后被一把放进裤口袋里。纸条最后被蒋文涵收进他用来装吴佳萱礼物的纸箱子里,连同那些情感,暂且封存了起来。
这些细碎的小事蒋文涵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趁纽约大学放寒假回了一趟国的吴佳萱。分不清是大半年没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再次见面时,吴佳萱没了先前的拘谨,笑得很甜,但又跟最开始面对他的那种感觉很不一样。她坐在副驾驶上,分享她在纽约的学习和生活,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正常地开口、正常地互动聊天,正常到就像是,就像是一个普通朋友在分享日常一样。
蒋文涵突然刹车,吴佳萱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有点累了,我下车抽根烟。”
手边的烟只有上次李雨恒送的那包万宝路,被蒋文涵留在车内的置物箱里。他拆开包装,随手抽了一根下车。打火机亮了又灭,在烟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蒋文涵捏碎了那两颗爆珠,辛辣与甜腻的气息被烟草裹挟着一同朝他袭来。
尼古丁、薄荷与桃子;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些被浪费掉的情感,吴佳萱与他。
蒋文涵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在哪里闻过。等回到车上看见吴佳萱,才记起某个夏日旅行出发前对方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香水味。他看向吴佳萱,那个人不再躲避他的视线,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得体的笑,甚至俏皮地打趣他是不是烟没抽够,还想再来一根,那她可以等。可吴佳萱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是害羞地望向他,脸颊上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最后细着嗓子同他交流,露出满足与羞赧的笑。
“你……变化还挺大的。”
“是变得更漂亮了吗?”
蒋文涵点点头,回答了什么却隐匿在了引擎声里。
出了一趟国回来,生活其实还是没有多大变化,唯一改变的,估计是吴佳萱更加怀念家乡的美食了。翁婕第三次被吴佳萱约出来吃延中米线时脸都要绿了,说就不能换个口味吗,隔壁的姐弟鸡蛋灌饼也开业了啊。吴佳萱神秘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加了里脊的鸡蛋灌饼,说我早就准备好啦。翁婕无语,没想到吴佳萱出国回来后,小小的身体里能装下的食物更多了,却还是吃不胖,太令人嫉妒了。
“对了,我那天遇到小黑,把胶囊的事跟他说了,他说这大概是天意。”翁婕扒拉两口米线,想起之前吴佳萱嘱托她帮忙去挖时间胶囊的事,惋惜地叹了口气,“谁知道那个地方动工得那么快,说拆就拆,还不让我上去。”
“在施工,估计怕随随便便上去出事吧。确实有些可惜,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现在谁都无力回天了。”
“我还以为那天小黑约你出去是要跟你告白的,我当时一直私下里偷偷嗑你俩呢。”
吴佳萱听完之后笑了:“表白这种事,也许没有说出来是最好的。反正以后就能一直装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能继续做朋友。”
翁婕知道吴佳萱这句话是在说她和她的Gali哥哥。当初知道吴佳萱在高三的那个暑假临时起意要出国留学,翁婕打死也不敢相信。后来知道对方是想出国躲人,又觉得学霸强制让恋爱脑冷静下来的方式还真是清奇且与众不同。翁婕说,但是你出国的消息不告诉对方真的好吗。吴佳萱说,我要是说了他父母肯定会让他去送我一程的,我怕我见到他就走不了了。翁婕把筷子咬在嘴里,说真不知道你那个Gali哥哥到底是给你下了什么迷药,才能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大概是习惯了,吴佳萱想,她喜欢蒋文涵就像习惯了叹息一样。在蒋文涵出现之前没有考虑过恋爱这件事,在蒋文涵出现之后也不会再去喜欢上别人。翁婕又在劝她,说那么喜欢就去表白吧,总不能就这样暗恋到你哥哥结婚生子吧,图什么。吴佳萱说,图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借口赶我走:
“我最近开始觉得,如果我和他之间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就很好了。”
爱恋若是不说出口也不发展出关系,就会变成一只薛定谔的猫,被关在充满未知的纸盒里,喜欢与不喜欢的状态永远都处于叠加态。吴佳萱不是科学家,她只想当个胆小鬼。她不会去主动打开盒子,却会每天虔诚地为她的小猫祈祷,希望它在盒子里仍旧过得安好。
事态好像正在朝着蒋文涵曾经希望的方向发展:吴佳萱不再喜欢他,他们各自的人生在短暂纠葛、碰撞了一小段后开始逐渐回归正轨。但蒋文涵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想,自己大概是沾染上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坏习惯吧。
吴佳萱出国留学后,日子其实还是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蒋文涵依旧穿梭在沪市和新泽市两地之间,白天处理工作,晚上跟朋友聚会。唯一变得和以前不同的,大概是蒋文涵开始喜欢上抽万宝路的水蜜桃双爆珠,身上总飘着一股浅淡的桃子香。李雨恒故作吃惊,问他你怎么变性了,之前不是嫌这烟太甜了吗。蒋文涵眼睛半垂,说没想象中的甜,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烟丝从他的指间徐徐向上飘,缠住蒋文涵带着对戒的手指,最后全部落进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
纽约的冬天比新泽市的气温要低上不少。吴佳萱怕冷也怕疼,却在那个冬天去学了滑雪,拍了几张摔得七仰八叉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那些照片的背景除了白茫茫的雪道,还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同一个男生。蒋文涵不认识那个人,但眼熟——自从吴佳萱去了纽约读书,她的朋友圈便经常出现对方的身影。他们一起自驾去迈阿密旅游,一起去超市采购然后下厨。拍照时不顾忌距离和肢体接触,肩膀勾着肩膀,眼睛眯成缝,笑得连露出牙齿都毫不在意。蒋文涵想起他跟吴佳萱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都是被大人簇拥着,手臂贴在一起又躲开。那些照片里,他们两个人的表情都崩得紧,不对着镜头笑也不去看对方。
蒋文涵意识到,吴佳萱在国外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开心,至少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多了。他忽然想起那颗被拆开的心,想起上面那轻飘飘的十个字,想起对方那些被浪费掉的心情。
心情有些说不上来的郁闷。这时李雨恒凑过来看一眼蒋文涵的手机,好死不死评价一句:这人不会是小佳萱的男朋友吧,我在她朋友圈里刷到过好多次合影了。所以呢,那又有什么关系。蒋文涵利落地锁了屏,留李雨恒指责他太过小气。他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也有手机,看你自己的去。
那天晚上,蒋文涵久违地做了个梦,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他梦见有一只笨笨的兔子在急速奔跑中撞上自己的脚踝,接着晕着脑袋绕着他转了好多圈,最后摇摇晃晃地离开。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着兔子远去,又看着那只笨兔子跑回来重新撞上他的腿,继续围着他绕圈圈又离开。反反复复,如同陷入某种时间循环的怪圈。笨兔子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比任何一次都走得慢,一步一停,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发生。蒋文涵还是一样站在原地,看着笨兔子远去。但这一次,直至梦醒,都再没有见过那只兔子回来。
人们常说梦境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映射,蒋文涵却搞不清楚这个类似于“守株待兔”的新编寓言故事究竟在暗示些什么。据谢锐韬观察,那段时间的蒋文涵周身总是莫名围绕着一股低气压,话也变得比以前更少了,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他打趣蒋文涵,说老蒋你是不是得了相思病啊,怎么自从你家小妹妹出国后你就天天魂不守舍的。难得蒋文涵没有否认谢锐韬的调侃,反而问他,很明显吗。
“不是傻子的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吴佳萱,之前防我们防得跟什么似的。别跟我说你爱当人家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说真的,你真想她的话就去趟纽约呗,你又不是没有美签。去一趟把话说开了,总比天天在我这里抱着个手机装忧郁有用吧。”谢锐韬搞不懂蒋文涵干嘛如此纠结,都情场老鸟了还在这儿给他演纯情偶像剧,“以前人还是未成年你不考虑对方我能理解。现在人明年就满20了,你还纠结个屁。装得跟坐怀不乱、守身如玉似的,难道是想报明年的全国道德模范标兵吗?”
见蒋文涵又开始装哑吧,谢锐韬气不打一处来:“滚,明天就给我滚去纽约,机票钱我帮你出。不去的话以后出门在外别说我是你兄弟。”
能把蒋文涵这尊大佛炮轰去纽约,李雨恒对谢锐韬都有点刮目相看了,虽然这其中少不了蒋文涵“顺水推舟”的意思。他说,想不出来你对他的感情问题还挺上心的。谢锐韬说可不是吗,他天天在我这里装深情忧郁逼男,已经很久没有漂亮妹妹来找我这个老板加微信了,当然得赶紧扫地出门。
“再说,我跟老蒋又没有竞争关系,不像你,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能去。”
李雨恒听完后笑:“是,我是很自私地不希望他去。但如果他能去,我会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成。”
“性情了啊。”
“那可不。”
沪市飞纽约的直飞每天只有一班,落地后是当地下午六点。蒋文涵没带多少行李,只背了个LV的包,里面塞了两套换洗的衣服。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他如梦初醒,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疯了才会脑子一热,顺着谢锐韬三言两语的屁话,一个人茫然无措地跑到纽约。
来纽约的事蒋文涵没跟吴佳萱说。他在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漫无目的地逗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打了辆车去了对方的公寓——来都来了,那就见上一面吧,他的确有些问题想要跟吴佳萱确认。那个地址是之前他给吴佳萱寄礼物时跟对方要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有除邮寄礼物外的用途。站在对方公寓楼下时,蒋文涵给吴佳萱打了个电话。那是蒋文涵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吴佳萱。电话很快接通,蒋文涵开口就问吴佳萱现在人在哪,对方虽然疑惑,但很快回答她下午都没课,一直呆在公寓。
“公寓?”蒋文涵抬头,自下而上地数,第十六层的灯的确是亮着的,“有时间见一面吗,我就在你公寓楼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蒋文涵就看见他数的那扇窗户被推开,露出个模糊的脑袋。
“下来。”蒋文涵又说。
大约等了七八分钟,蒋文涵终于见到人。吴佳萱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都来不及梳,急急忙忙地下楼。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蒋文涵为什么来,为什么来之前没告诉她。蒋文涵带点报复心态地回她,说你走的时候不也没跟我说过。
吴佳萱沉默了一阵,而后又换了个话题:“Gali哥哥,你吃过了吗?”
“飞机上吃过了。”
“哦,那你这次来住哪?”
“没来得及订,一会附近找家酒店应付一晚上。反正我大概明天就要回去了。”
对话很快结束,他们两个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相顾无言。
“那个,要上去坐一会吗?我没穿外套,外面有点冷……”刚开春的纽约,夜里的风依旧带着点冷意。
“嗯。”
吴佳萱的室友一共有三个人,一个男生和一对情侣。那对情侣最近出门旅游去了,公寓里便只剩下她和另一个男生。张哲瀚看着吴佳萱在大晚上火急火燎地出门,不一会又带了个没见过的男生回公寓,震惊到忘了做表情管理。在他印象里,这应该是吴佳萱第一次带男生回公寓,还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吴佳萱抱歉地跟他打招呼,说这是我哥蒋文涵先生,这几天来纽约看我。张哲瀚点点头,伸出手与那个打扮得潮流又奢侈的人握了握。从气质上看,张哲瀚倒不觉得蒋文涵像吴佳萱的哥哥,毕竟一个哥哥看自己妹妹室友的眼神不会那么地,怎么说呢,充满探究。
本着不给其他室友添麻烦的原则,吴佳萱领着蒋文涵去了她的卧室,让他随便找个地方坐,然后又跑去厨房给对方倒水。这个卧室着实小,但是却五脏俱全,被打理得很整洁。置物架的氛围灯下摆着香水和小熊挂件以及其他的一些小玩意,看起来温馨而又梦幻。蒋文涵认出那些都是他送给吴佳萱的礼物,被很好地保管起来——这个人出国的时候一声不吭,却选择带上了所有她能带上的礼物。意识到这一点,蒋文涵忍不住伸手摆弄了两下那只小熊,嘴角久违地露出点笑。
等吴佳萱端着杯水进来,蒋文涵已经把不大的房间参观完了。他双手抱臂,半倚着墙站,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吴佳萱把水放在书桌上,问他怎么不坐。蒋文涵说他一会就走了,站着就行。
尴尬,很尴尬的氛围。这里是她的小天地,吴佳萱却无端生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之前几次回国他们也不是没有独处过,那个时候明明自己已经能自如和蒋文涵交谈了,为什么现在依旧说不出话——大概是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蒋文涵主动来找她的时刻。既然是主动,那为什么不说话呢,吴佳萱想,这样毫无征兆地跑来找她仅仅只是为了见一面吗。可这里是纽约,不像新泽和沪市,只隔着一条高速公路。他们之间有着的,是一整个大洋的距离,横跨十二个时区,整整一万两千公里。
没人会那么无聊,把跨国旅程当一时心血来潮的消遣。
与以往不同,在长久的沉默后,是蒋文涵先开了口。他问,为什么要在时间胶囊里写那句话。吴佳萱感到疑惑,有点不明白蒋文涵在说什么。直到对方从LV复古印花的钱包里掏出一张便签递给她。那是一个被折了又拆开的纸条,被塑封在透明的塑料袋里,上面皱皱巴巴地写着“我要学着不再喜欢他了”。
怎么会。
吴佳萱惊讶地抬头看向蒋文涵。翁婕不是说那个时间胶囊因为天台施工再也找不回来了吗,为什么里面的纸条会出现在蒋文涵手里。
“是从合作对象的工地上找到的。里面的其他东西当时已经来不及找回了,只留下了这张。”蒋文涵看出吴佳萱的不解,开口解释,“抱歉,打开之前不知道这是你写的。”
“为什么?”吴佳萱有些难以理解,声音都在发抖。
为什么要在知道了这是她写下的字条后大老远地跑到纽约,当着她的面揭开那些秘密。明明已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蒋文涵其实很久没见过吴佳萱哭了,上一次撞见还是因为那场乌龙事件。她总是固执又执拗,一个人躲起来,在不知名的兔子洞里偷偷把坏情绪养好了才重新出发。明明只是一只弱小的兔子,却总爱在人前逞强。可现在,因为他的一个问题,吴佳萱没来由地就开始啜泣起来。她的眼周红红的,长翘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簇一簇,眼眶里盛不下的泪水就沿着饱满的苹果肌缓慢地往下流。
他一直以为吴佳萱出国后就变了、就长大了。但现在看来,对方只是学会了在面对他的时候带上了一张完美的假面。
非要说的话,蒋文涵还是更喜欢吴佳萱认识自己之前的样子,她不该为了自己变得如此隐忍温和而又悲伤。以前的吴佳萱肆无忌惮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示给蒋文涵,热烈单纯直白。现在,她把这些情绪全都收起来了,礼貌克制地徘徊在蒋文涵世界的边缘,就连喜欢也是在征得蒋文涵同意后才敢放出来一点点,仿佛得到了恩赐。或许,这是兔子潜意识里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蒋文涵叹口气,直起身朝吴佳萱走过去。在对方挂着泪痕、一脸茫然的表情中把吴佳萱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抱进怀中。他其实欠吴佳萱这个拥抱太久了,他早该在第一次看见对方哭泣的时候就抱住她的。他抱得很绅士,虚虚地环住对方娇小的身躯,像是怀抱住了一团梦幻但却随时都有可能破灭的肥皂泡。
“Gali哥哥,你还是放开我吧。”吴佳萱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厚的鼻音。
蒋文涵没说话,也不想放开。在他们拥抱的那一刻,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在吴佳萱主动远离他的这段日子里,蒋文涵想了很多。他会不受控制地想,也许终有一天,吴佳萱的所有都要给另一个人了。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她的期许、她的脆弱都不再与自己有关。她会躲进其他人的怀抱,会在除自己外的人面前落眼泪。那个人大概会热烈地回应吴佳萱,给吴佳萱他永远都给不了的爱与希望。这明明都是这个故事在最开始时蒋文涵预设好的结局。但现在,一想到这些,他就开始无故胸闷,无故烦躁。蒋文涵想,他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吴佳萱是自己的所有物,潜意识里便不肯接受有一天她会变成别人的东西。
他习惯了被吴佳萱爱,就像吴佳萱习惯了爱他,都是一样毫无回旋余地的。
这确实是很自私的想法,谁叫男人大抵天生都是自私的生物。蒋文涵很想做个圣人,可庸人自扰到最后,仍旧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走到一个最恶俗的结局。
怀里抱着的人挣扎了两下,让他没来由地心乱。蒋文涵摸上吴佳萱的后颈,把对方的脑袋又往自己怀里摁了摁。这次吴佳萱学乖了,没有再乱动。在许久的沉静后,吴佳萱又动了两下,但这次却不是因为想要离开他。她伸出两条纤细白皙的手臂,偷偷地、贪婪地怀抱住蒋文涵,贴得更紧了一些。眼泪的温度通过被濡湿的衣服布料传导至肌肤表面,灼伤仅有的理智。蒋文涵忽然问她,学会了吗,学会了要怎么做才不会继续喜欢我吗。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紧紧抓住又松开,最后得到一句模棱两可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有没有彻底学会这门学问,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喜欢。
蒋文涵主动与吴佳萱拉开了点距离。他用双手捧住对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大拇指的指腹拭去那些为他而流的泪水。吴佳萱投过来一个湿漉漉的、惹人怜爱的眼神,让蒋文涵觉得自己好像要溺毙在那湿润的瞳孔中。他想,都到这个地步了,已经没必要再玩暧昧推拉的游戏。所以,他俯下身,吻上吴佳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用舌头撬开对方口腔里所有的防线,亲密无间到交换彼此的体液,这才能算是一次接吻。先前吴佳萱吻他的那次,最多只能算是lip kiss。但无论是那种方式或定义上的接吻,吴佳萱的初吻都是他的。
分开的时候吴佳萱还在喘气,脸和耳朵红到能滴血。蒋文涵问她喜欢吗还是讨厌,吴佳萱没说话,他便又一次吻上去。第二次接吻比起第一次要来得更加热烈,唇舌交缠在一起,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吴佳萱被亲到有些缺氧,结束这个吻的时候脚下踉跄几步,差点撞进蒋文涵怀里。他又问,喜欢吗还是讨厌,依旧是没有回答。第三次接吻,蒋文涵一手揽住吴佳萱的腰,另一只手从对方宽松的睡衣下摆摸上去,沿着纤细敏感的腰一路往上,在接近胸部的时候忽然停下:
“喜欢吗,还是讨厌?”
这一次问完,蒋文涵没有再进一步动作,而是彻底松开了吴佳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试探、进攻,甚至挑战底线,不过是想让对方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好好先生,也不是完美的理想男友。听上去很可笑,像是某种为了冠冕堂皇占便宜的借口,但蒋文涵本来就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处理他和吴佳萱之间的事。是一段全新关系的开始还是退回到比原点还难堪的冰点,无论哪种结局,蒋文涵都接受,也都能让他好受。
他们沉默地对峙了很久,久到蒋文涵觉得这会是一个坏的结局而打算离开时,吴佳萱往前一步贴近了他。她踮着脚,笨拙而鲁莽地撞向他,牙齿磕碰在一起,疼得又湿了眼眶。她学着蒋文涵的样子去亲他,却更加虔诚和心无杂念。而回应她的,是她梦里曾梦到过的、如同偶像剧一般的,温柔又绵长的吻。
蒋文涵洗完澡后,吴佳萱已经坐在床上等他了。其实他有些意外在发生这些事后吴佳萱居然会主动让他留宿——可能是刚确定关系,还有些隐隐的不安,所以想留下他吧。他坐上床沿,发现吴佳萱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蒋文涵问她还不睡吗,吴佳萱摇摇头。她眼眸垂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掀开被子一角,拘谨地爬进去,与蒋文涵保持着距离。蒋文涵倒是比她自在,安稳地躺下后就不再动作了。不过他倒是没那么快睡着,因此能感受到对方在他躺下后窸窸窣窣的小动作。
吴佳萱爬起来三次,又躺下去三次。最后一次躺下的时候,她试探性地往蒋文涵在的方向靠了靠。她面对着蒋文涵侧躺。现在,他们之间有着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在不真实又荒诞的一切发生完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半梦半醒间,蒋文涵感觉到吴佳萱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了手,接着勾住了他的无名指。
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蒋文涵走出房间,吴佳萱已经坐在客厅看无声的电视。他洗完漱,向对方问早,顺便问了问她室友的情况。吴佳萱说他们今天都有事,出门去了。
“有事想问我?”
“也不是……”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为什么对方能在第二天起床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吴佳萱不理解,是因为她还是没什么性方面的吸引力吗。她鼓足勇气,跨坐在蒋文涵身上。那人没躲她,甚至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脸。
“你又想干什么?”蒋文涵感到很无奈——吴佳萱谈了恋爱后是这的吗?
“昨天那个事,”吴佳萱顿了一下,“不继续吗?你不跟我做爱吗?”
“做爱”那两个字是用一种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出来的。蒋文涵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吴佳萱误会了他的意思:他把昨天发生的一切当成了恋爱关系的确定;而对方似乎觉得那只是一场未遂的一夜情。他有些哭笑不得,说你要是想也可以,但我现在姑且能算是你的男朋友,我觉得没必要现在就做这件事。蒋文涵特意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啊?”
“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谈恋爱不应该都是先互有好感地聊电话粥,然后约会,接着再准备鲜花和表白,最后确定关系正式在一起。但昨天,她和蒋文涵之间除了接吻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就是确定关系了呢。吴佳萱突然有些委屈,觉得自己被耍了。她说,可是Gali哥哥,你也没说你喜欢我啊,我们什么时候确定了关系,这算什么。蒋文涵也跟她耍无赖,说你不也没跟我说过你喜欢我。
“那不一样……”
“也就是说,我现在说了喜欢你,就能当你男朋友咯?吴佳萱,我挺喜欢你的,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大概是他释放出的信号不同,吴佳萱这回面对他时不再像一只随时会受到惊吓的兔子。她少见地带了点小脾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他身上下去,一溜烟地跑回房间。再出来时,她的身上带了一股浅淡的桃子味,尾调微微发苦。蒋文涵觉得这个香味闻起来很熟悉,想起之前去海边玩的时候吴佳萱喷过一次,“怎么了?这个香水之前不是……”
“你送我的。”吴佳萱打断了蒋文涵的话,“这个香水是你送我的。Bitter Peach。”
“抱歉,我当时挑礼物的时候……”
“你说不适合我,现在呢?”
蒋文涵忽然想起李雨恒跟他讲的那个“烂桃子”理论。但那个理论只适用于单纯想吃桃子的人。如果是对一开始就很喜欢桃子的人来说,他喜欢桃子只是因为桃子本身,并不会去过分计较桃子本身的成熟度。因为不管是酸桃子、苦桃子、甜桃子还是烂桃子,只要桃子还是桃子,他就会喜欢。所以蒋文涵还是给出了一样的答案:
“不适合。但是在你身上的话,我会喜欢。”
“什么嘛……”吴佳萱撇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很幻灭?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也不是。”吴佳萱坐到蒋文涵身旁。刚一坐下,对方很自然地就把手搭上来了。她看着蒋文涵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试着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玩过对方的手指。见蒋文涵由着她胡来,总算有点他们两个的确是谈了恋爱的实感,“只是有点不太习惯,但还是喜欢的。”
“你学我说话。”
“不行吗?你也没申请专利啊。”
兔子的胆子确实大了一点,已经开始能跟他呛嘴了。这让蒋文涵的心情莫名变得好,决定向吴佳萱坦诚一件事:“如果那天,在篮球场被欺负的不是你,我不会去解围的。所以,从最开始,这就不是一个巧合。你懂吗,吴佳萱。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也不是最适合你的人。”
吴佳萱没说话,把蒋文涵手上戴着的尾戒摘下来然后套到自己手上。对方的指关节比她粗,戒指套上去还留有很大的空间。蒋文涵戳戳她的脸,让她说话。吴佳萱也不抬头看他,只闷着声音,说那你就教我呗。蒋文涵说,教你什么。
“就你昨天问的那个呗。”吴佳萱觉得蒋文涵在明知故问,“我其实,一直没学会。”
学不会如何才能不去喜欢你。所以恳请你做我的老师,教我该如何才能不去喜欢你,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千种万种不合适的话。
“也不是不行。”
但这门学问,也许将会耗费一生去探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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