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很ooc的离婚文学
-Alpha&Beta
忘了是从谁口中得知,总之潘展乐的知识储备里有一条是关于“什么是墨菲定律”的东西。通俗点说大概就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有的偏有。打个比方,四年前的港澳行他天天烧香拜佛祈求能和盛李豪一组却没能如愿;而四年后却在本该两不相见的情境里跟此人冤家路窄捆绑了似的形影不离,横竖看过去都是“造化弄人”四个大字。更糟糕的是,盛李豪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还笑,说什么“潘展乐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带点刺的话,搞得Alpha更加郁闷。
“你没必要躲我真的,有时候我其实都不知道你在……”盛李豪停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述,过了一会才接着说道,“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啊潘展乐。”
以前,哪个以前?是认识之前还是结婚之前;是上床之前还是后来各种破事发生之前。那一瞬间,潘展乐觉得自己掉进了河里——一条名为“人生”的河里。在身体没入河水的刹那,并没有任何一股力量支撑着他向上浮起。他明明是个游泳运动员,只是在不断下沉、下沉,最后被卷入漩涡之中,落在一张巨大的网上。
有着他和盛李豪关系缩影的一张网。
现在,潘展乐就站在那张网的原点,目睹着每一次抉择带来的变化。而每次变化都那么刚好地避开了最佳的一条轨道,朝着他无法掌控也无法预知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可是,潘展乐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网,发现居然没有哪一段关系是他特别想要修正又或是特别想要回去的。
他其实很珍视跟盛李豪相处的每一段时间,无论它是好是坏。
“你想回到哪个以前呢?”
潘展乐总喜欢这样,遇到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就会原封不动抛回给盛李豪。Beta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勉强称得上是脱口而出。他看了过来,眼神真诚得不行,却答非所问。他说,别躲着我潘展乐。潘展乐不知道自己心虚的时候眼神会飘,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在Beta眼里像是在演一出幽默的默剧。盛李豪看着Alpha的眼睛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快飘过一圈后,揉着鼻子回答“我没有在躲你”。
答案很明显,盛李豪识趣地闭上了嘴。
下飞机时,盛李豪特意站到了离潘展乐远一点那一边。结果他刚站定,就被人招呼着又站回了潘展乐的身边。上一届的港澳行,香港媒体对他俩这个被誉为跨项目双子星的奇异组合兴趣不大;没想到今年倒是巴不得在他俩身上涂满502,好让他们时时刻刻粘在一起。盛李豪在拍照的空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直到身旁有人碰了碰他。Beta抬头,不出意外是跟自己结婚了那位Alpha:“别走神,镜头要来了。”
“这种时候你倒是不躲我。”
“我都说了我没……”
“镜头来了。”盛李豪收回了目光,不再说话。
被这样摆一道,潘展乐忽然有些吃瘪。与盛李豪保持距离并不是潘展乐本意,他只是心里有些坎一时半会还迈不过去。洛杉矶奥运会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严重到一靠近盛李豪,潘展乐就会不可遏制地想起那晚他们想见的场景,想起飘荡在Beta身上那股香甜诱人的Omega信息素。即便他能够接受自己的爱人只是一位Beta,生理的本能却会在每个得不到信息素安抚的深夜里叫嚣着“为什么盛李豪不能是Omega”或者“你就不能喜欢上一个Omega吗”这样俗套的问题。
潘展乐对此感到挫败,痛恨身为Alpha的生理本能。这种消极情绪反应在行为举止上就变成了他刻意在与盛李豪保持距离,也就不意外会被盛李豪误会自己是在躲着他了。
这次港澳行的人员比起上一届多了很多新面孔,除了同项目的选手,上一次一起参加过的运动员总会本能地在大巴车上、酒店里凑到一起。虽然都是同一个体系下为国争光的人,但人本质上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与相熟的人相处起来总是要比跟陌生人呆在一块要来得自在。说得通俗一点,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潘展乐无法彻底避开盛李豪。但好在除了第一天,Beta对他的这种行径提出过不满外,剩下的时间里倒也配合地能不见就不见。这就搞得潘展乐又有些郁闷。
见了心慌,不见又心有不甘。如此反复横跳的心情反而让潘展乐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贱、有点毛病。
大概是心境被影响得太过了些,这七天的港澳行里让潘展乐印象深刻的点并不多,有种浑浑噩噩、梦游般的感觉。回去的时候他和盛李豪依旧坐在一起。这次的Beta还是和以前一样主动搭话了,说的东西依旧是潘展乐不爱听的。盛李豪说,快结束了潘展乐,还有五个月我们就要离婚了,不到半年。Beta的语气平平,如同他的性格、他没有信息素的身体一样。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不必再想着要怎么躲我了”,反正五个月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最多最多,就在比赛场上隔着屏幕亦或是人群远远看彼此一眼。
潘展乐看着盛李豪的眼睛,说不出一个“好”字,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只想到为什么对方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说的却是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发生的那件事:“你来见我那天,我说你很香,是因为我闻到了留在你身上的、其他Omega选手的气味对吧?”
“是。”
“所以我根本不是想躲你,我只是想要回避Alpha的本能。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信息素支配。”
盛李豪一开始没听懂潘展乐在说些什么,后来才反应过来潘展乐说的应该是跟自己在一起时会不自觉联想到这段不算太美好的回忆。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之前就觉得,我们俩不太合适。从生理学角度来说,Beta带给Alpha,还不如一只抑制剂。和我离婚是件好事,潘展乐。”
“但是,”潘展乐这次倒是反驳得很快,“这次易感期我没有用抑制剂,更不可能找一位Omega。”
这话让盛李豪有些意外,却想不出要如何回应,最后只象征性地关注了一下Alpha的身体有没有出现不适。潘展乐摇摇头,说挺过来之后就觉得好像易感期没有那么可怕了,它只是让我难受和痛苦。但Alpha没有说的是,在那个独自度过的易感期,他在满屋子苦到发涩的川木香里,唯一感到怀念的就是盛李豪那具瘦到偶尔会觉得硌手的身体。明明盛李豪只是什么信息素也无法提供的Beta,却在最难熬过去的深夜里带给他慰藉,让潘展乐摆脱信息素对身体的掌控。潘展乐忽然想起盛李豪之前说他的信息素应该是菠萝的味道,酸甜可口,但他自己清楚,他其实是苦涩的,一点也不好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无法回应Beta对他的期待。
所以潘展乐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他们就快要离婚了,要是说出口了,肯定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奥运会结束带来的假期和关注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最后剩下的还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比赛。日子循环往复地向前,枯燥无味又过得飞快。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潘展乐终于有了能光明正大不见盛李豪的理由。可是,在被动情况下推导出的结果却让他有些不好受——潜意识里,他还是渴望和盛李豪见面的。他反感的不是盛李豪,他反感的是身为Alpha的自己。
临近年关的时候,盛李豪开始给潘展乐频繁地发消息,内容翻来覆去都是在说离婚的事。潘展乐第一次收到盛李豪有关离婚的短信时,离他们能离婚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Alpha不明白Beta在急什么,他又没说不能离,搞得自己像个会食言的无赖。可真正到了离婚前夕,再收到这样的简讯,潘展乐却是下意识拒绝这件事,有意把离婚的时间尽可能地往后推,颇有点钻空子赖皮的意思——可以离婚,但请不要那么快离婚。
说来说去,潘展乐内心深处还是不想离婚的。没那么七七八八的怪原因,他只是舍不得盛李豪。哪怕没有信息素,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也是契合的。他早就无法习惯没有盛李豪的日子了。
第33届夏季奥运会诞生首金的那一刻,潘展乐刚被强制要求做完尿检,正准备乘车去往游泳中心训练。周围的运动员叽里呱啦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潘展乐索性从包里翻出一副耳机打算听歌消磨时间。打开手机,他便发现群聊消息爆炸,仔细一看原来全在庆祝中国代表团顺利拿下首金。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天已经是第一个比赛日了。这就是太沉迷于训练的坏处,获取外界消息的速度总是滞后的。他刚打算在群里接龙回复一句“恭喜”,就看见汪顺甩了一条群链接。不需要特别留意,潘展乐的视线直接自动锁定了五个字:
“盛李豪首金”。
潘展乐莫名对这个名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更早之前他就知道这个人。在巴黎奥运会的奥运村内,潘展乐无端回忆起了东京奥运会的片段记忆。很杂很乱,唯独想不到任何有关盛李豪的记忆。他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他记不住这个人。虽然二者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但潘展乐也是很莫名其妙就想起那句或许是在小学时期听过的歌词:东京下雨,淋湿巴黎。而命运的齿轮大概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转动,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了未知的未来。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潘展乐被清晨的闹钟叫醒,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梦回顾了整个巴黎的夏天。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再亲身经历了一遍那年的奥运会一样。他没有着急起床,也没有摁掉闹钟,而是坐在床上顺应着残留的梦境碎片,很自然地想起第一次正式见盛李豪的情景。
其实表彰大会前他们就见过面了,在彩排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放松,只有盛李豪一个人像正式表彰一样站得一板一眼,笔直得像杆枪。潘展乐看着那个比他想象中更高更瘦的人,心想原来盛李豪是长这样啊。而在见面之前,他们已经在社交软件上认识。几天前,负责做会务的工作人员突然把他俩拉进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潘展乐正疑惑呢,就有人点名他和盛李豪表彰大会的站位在最中心,要额外给他们两个叮嘱一些注意事项。潘展乐把那些细则看完后主动添加了盛李豪,对方虽然通过了他的申请,但还是要疑惑地问一句“为什么加我”。
【潘展乐:因为我们两个不仅站一块还在最中心的位置,绝对不能出差错,私下聊一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你难道想遇到问题就直接发在那个群里吗?里面还有领导呢,这也太可怕了。】
【盛李豪:我以为你不怕。】
【潘展乐:什么意思?】
【盛李豪:没什么意思。】
潘展乐记得无论是接见领导还是内场开会,他们两个都离得很近,位置紧紧挨在一起。这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重要时刻,身边无论坐的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可这样的时刻,潘展乐日后能回想起的,只有满满的疑惑——疑惑为什么离得那么近了还是闻不到对方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后来一想,那天来了那么多Alpha和Omega,所有人都要按要求喷了信息素阻隔剂才能出席,闻不到味道也是正常的。再后来,潘展乐也知道了,知道盛李豪其实是个Beta。
Beta本来就没有味道。
盛李豪是Beta这件事还是徐嘉余告诉他的,远在潘展乐决定试探着引导盛李豪跟他结婚之前。潘展乐一开始不相信,说你怎么知道,射击队不是都不公开第二性征的吗。徐嘉余反问,说你怎么会不知道,群里都传疯了。这下潘展乐更疑惑了:“什么群?”
“隔壁跳水队龙道一拉的运动员内部吃瓜群啊?你没在?要不要我拉你?”
“不用了,你刚才说盛李豪的什么事被传疯了?”
一谈起八卦徐嘉余就来劲,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潘展乐努力地从那套混乱的语言系统中提取出了少量有关盛李豪的关键信息。简单来说,盛李豪有个青梅竹马、从小学就开始喜欢的女朋友。女生本来就文化成绩好让盛李豪有些自卑,两个人的感情也不算太稳定。更不巧的是,女生后来还顺利分化成了Alpha,而盛李豪是个彻头彻尾的Beta。分化期结束后两人磨合了一阵,最后女生以“Beta无法给予Alpha足够的安抚及安全感”为由,向盛李豪提出了分手。
“就这?”
“对啊。大家一开始都奇怪盛李豪这个条件在恋情里还自卑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是AB恋,瞬间就懂了。男生本来就接受不了女生比自己更优秀、第二性征更强势吧。不过听说他们闹分手的时候盛李豪还想过能不能诱导二次分化变成Omega,把射击队的人都吓坏了。这也太恋爱脑了,比我还夸张。”
徐嘉余分析得头头是道,潘展乐想的却是,原来南昌活动那晚盛李豪没跟自己一个房间是因为对方是Beta,他还以为盛李豪会是一个Omega。
他怎么会希望盛李豪是一个Omega呢。
当一个生理功能健全的Alpha在脑内祈祷另一个人是Omega的时候,很明显,这就是大脑给出的隐晦暗示,暗示Alpha对这个人有好感。可是潘展乐那个时候反应得太慢了,甚至可以说有些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喜欢。他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盛李豪了。
盛李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Beta的名字,突然有些好笑地想到前一阵徐嘉余给他分享的、用来学习怎么谈恋爱的言情小说。充斥着甜言蜜语的书里说过,只要在心里默念999次想见的人的名字,闭上眼再睁开时,如果那个人出现在了你的面前,就说明你们两个很有缘。
潘展乐不信这些,他只是在念盛李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莫可明说的期待,然后很慢地眨了一次眼。等再次睁开,就看见穿着粉红色围裙推门而入的Beta。
他怎么会在自己家?
潘展乐突然记起,原来现在并不是巴黎奥运余韵尚未过去的2024年8月,而是他和盛李豪即将离婚的2029年2月。
所以默念完名字之后能见到对方也不一定代表有缘,也可能只是受限于时空,让他们不得不见面。
盛李豪其实也有点尴尬。他在屋外听见潘展乐久响未停的闹钟,以为对方生病或是睡过头才想着进来看一眼,结果潘展乐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关掉闹钟而已。他们就这样无言地对视了一阵,盛李豪才开口:“我以为你没睡醒。”
“是没睡醒。做了个梦,梦见奥运会了。”
“布里斯班吗?还有三年多呢,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
“洛杉矶?那件事已经……”
“我梦见了巴黎,”潘展乐满意地看到盛李豪脸上略带吃惊的表情,“还有东京。”
“东京?我记得你东京没去啊。”
“你去了不是,还拿了银牌,顺便打破了射击项目有史以来最年轻得牌者的记录。”潘展乐决定主动出击,模棱两可的暗示只会让眼前的Beta找到机会顾左右而言他,“我梦见你了,盛李豪。”
“哦。”
“你不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
“那你梦见什么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潘展乐突然就没有了分享的欲望,也可能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比起这个,你的豆浆好像要糊锅了。”
“差点忘了。”
早餐的时候盛李豪又提了一嘴关于他们两个离婚的事。潘展乐有些烦躁,不懂对方为什么偏偏要反复提起这件事。他的语气有些不快,说你就这么着急跟我离婚吗,晚一些离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盛李豪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这不就好了。我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时间和你去民政局办理手续。反正你不着急的话那就等有时间再说,不用这么一直强调这件事。我知道我们会离婚,我不会耍无赖不放你走的。”
对面的人拿着汤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沉默地喝着豆浆。潘展乐读不懂盛李豪在听完他的这段话后心里想的东西是什么。他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读懂过盛李豪——以前是,现在也是。就像他不懂为什么那天,这个Beta明明知道他是Alpha、知道他是故意说出“一起结婚吧”这句话的,还要乖乖跟着他去登记结婚。
一个人犯错尚且情有可原,那两个人合谋算是情投意合还是自投罗网。
“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潘展乐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过去的三年里,他问过对方无数次相同的问题,得到全是千篇一律的答案。Beta会缓慢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用一种或许是装出来的疑惑语气回答:不是你让我跟你结婚的吗。这种时候潘展乐又会追问一句,那如果对方不是我呢,你也要不明不白地就跟人结婚吗。而盛李豪的回答依旧是统一的标准模板,会摇摇头,再说一句“我不知道”。
这就像是一出两个人都看不腻的肥皂剧,庸俗桥段在这间公寓里反复上演。
“盛李豪,其实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很喜欢。跟你结婚也不是因为一时犯了糊涂,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但已经想要跟你在一起了。”这一次,潘展乐决定为这恶俗的狗血剧狗尾续貂。在同样的车轱辘对话后,第一次开启了新的剧情分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意外地紧张了一下,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原以为这会是一件很难的事,等真正说出口后,潘展乐才发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以开口。
那么之前的三年,又或是更早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就说不出口呢。
盛李豪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他喝完瓷白的碗里的最后一口豆浆,借着被浆水滋润过的喉咙很顺利平滑地吐露出一句“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不比你喜欢的少。而且那天要跟我结婚的确实是一名女性Beta,我一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对于盛李豪也喜欢自己这件事,潘展乐其实并不意外。他早有所觉,只是第一次听对方亲口提起的确有种恍然如梦的梦幻感觉。最让Alpha意外的大概只有自己那点儿已经过了年纪的少年心情,居然早早就被Beta洞察。
“去漠河的第一个晚上,你说你流泪的心情和我的是一样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你也是喜欢我啊。”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两个很早之前就相互喜欢、也阴差阳错地结了婚,但最后还是要离婚?”潘展乐最后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他和盛李豪在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前稀里糊涂仅凭直觉就结了婚,而现在互通心意后却要面临离婚的结局。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太好笑了,可惜身为当事人的潘展乐笑不出来。他其实很想问盛李豪,既然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为什么不说呢,可这样的想法太过无理取闹,喜欢这种事情怎么能借他人之口说出,还是一个潘展乐喜欢了很久的人,“我们两个好奇怪哦。”
“是啊,好奇怪。”
潘展乐觉得人的成长有时候好像就就在一瞬。很不巧,他的两次成长好像都跟盛李豪有关。第一次是他决定放过盛李豪,第二次是他决定放走盛李豪。潘展乐想,如果是20岁的那个他,在听到盛李豪说也喜欢自己的时候,大概会不顾一切地拉起对方的手私奔。但现在他24岁,夏天一过就25岁了,知道了有很多事其实再怎么努力也是事与愿违的——这与被困在感情枷锁里的二人是否两情相悦毫无关系。他又听见盛李豪在说,说你应该知道我们两个是怎么能够拥有今天的。潘展乐顺着他的话回应:“是成绩吗?”
“嗯,是成绩。”
“咱们俩一共拿了这么多块奥运奖牌也要离婚吗?我觉得他们应该给咱俩颁一个’光荣之家’了。”
盛李豪听潘展乐这样可怜巴巴的语气,笑了。笑完又接着说道:“我们接下来还要一起去布里斯班,我想看看去了考拉大王的地盘后我还能不能欺负你。潘展乐,我觉得我们的人生不止这几枚奖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啊!”潘展乐无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心想国家队新来的那群小皮子们最好从今天开始就马不停蹄地加练。他不觉得说出“我们的人生不止这几枚奖牌”的盛李豪是一个残酷的唯成绩论者,或者说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相反,潘展乐觉得盛李豪对自己的感情太重了,重到把毫无保留的信任全都交给了自己,重到寄予了他职业生涯厚重的期待。哪怕这是他们将要离婚的原因他也很开心,很开心盛李豪能认可自己是能够一起靠人类极限去不断挑战奥林匹克山巅的伙伴。
潘展乐问,那我能知道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吗。盛李豪手撑着脑袋想了一下,最后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食物。他说,潘展乐,你是我人生中的早餐。潘展乐有点惊讶这个比喻,说那我岂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盛李豪说,确实很重要,但我也不是没了早餐就活不下去,不吃早餐我也一样能活。
盛李豪把潘展乐比作是一顿早餐。这就说明潘展乐可以是淋着荷兰酱的班尼迪克蛋,亦或是一碗有着菜丝和肉丝的砂锅粥,甚至是一杯豆浆、一个馒头。潘展乐被摆在精致的Brunch店、被放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里,让盛李豪隔着橱窗、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遥遥相望,望不到头。可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早餐,对于人来说、对于盛李豪来说都是可以舍弃掉的。人会因为睡过头了、没胃口了、工作太忙了等诸多繁杂的原因舍弃早餐,如同盛李豪会因为心里千千万万个绕不开、理还乱的结离开潘展乐一样。
并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长期不吃早餐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同程度的损害,但还不至于致人死地。
所以,这就是潘展乐之于盛李豪的意义。是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存在,但远没有到离开了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不想自己是为了潘展乐才活的,也很庆幸潘展乐也不是非他不可。在相知相恋之前,他们首先是两个不同而独立的个体,有着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那你呢?潘展乐,我对于你来说又是什么呢?”
以前潘展乐觉得盛李豪应该是水,落入他人生中的一滴水,流入他的血脉,和他混为一体。但现在,潘展乐的想法有些改变,盛李豪不应该仅仅只是“水”那么简单,他比水要更有滋味,也比水更能包容他。见他沉默,Beta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潘展乐看向那双眼睛,像在刹那之间被点化开窍,突然就读懂了很多他年轻时读不懂的情绪。高大的Alpha最后笑了下,说盛李豪,你对我而言就是盛李豪,只能是盛李豪,任何事物都无法和你比拟。
“靠,这么会说情话,你不要命了啊。”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潘展乐顿了一下,像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互通心意但离了婚,不是夫妻了但能做情侣吗?”
盛李豪没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潘展乐,你有信心等我到退役吗?”
大概是三四月份的时候,潘展乐和盛李豪在官方网站上的婚恋状态一前一后地恢复了单身,故意错开了时间。即便他们的婚姻是个秘密,可在各路网友惋惜哪怕是国家牵头的婚姻保质期也如此短暂的同时,仍有不少有心的网友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地分析出两个人说不定曾有过一段婚姻。毕竟这潘展乐和盛李豪同一天结婚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只是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会结婚。
离婚带来的负面影响不大不小,好在网络上的风言风语的确如同风,不多时就不知吹散到何处去。加上后续他们的成绩依旧耀眼,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讨论这些无聊的八卦了。
恢复了单身的潘展乐又开始使用抑制剂度过易感期。他其实觉得有些没必要,但盛李豪却说这对你的身体好。先前Alpha不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无非就是想证明他是能够战胜这些恶劣的生理反应的,他并不是一个受信息素支配的生物。现在盛李豪承认了这点,潘展乐也就没有必要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他跟盛李豪还有约定,潘展乐可不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潦草收尾。
等真正离了婚后,潘展乐发现在没有比赛和训练的日子他和盛李豪的确是很难相见。他只有拼了命让自己跻身于游泳队的第一梯队里,才能兑换到一张或许能够见面的入场券。幸运的是,盛李豪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哪怕晚了那么几天,他们还是在多哈的亚运会、在布里斯班的奥运村、在表彰大会的礼堂再次见面了。
第一次表彰大会的时候他们刚刚认识,盛李豪拘谨地站在一边。潘展乐没想到这位神色和动作都僵硬的巴奥双金王会主动开口向他搭话。盛李豪说话的时候会投过来热情而真挚的眼神,那是和那些因为一时热度就想要贴上来讨好他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眼神。比他还要年轻的奥运冠军说没想到我们会站一起,说潘展乐我好喜欢看你的采访,很振奋人心,能给我力量。潘展乐听完,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最后仅仅只是客气地回复了一句“谢谢,你也很厉害”。他没好意思把后半句“盛李豪,其实上一届奥运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给说完,因为这样会让自己的喜欢暴露得太过明显。
第二次表彰大会的时候他们还有不到半年就要离婚,盛李豪依旧站在潘展乐身边。Beta借助前方的椅背,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住了Alpha的手。潘展乐问他你怎么了,盛李豪说没想到再次站在你身边更紧张了,我还以为这几年我已经能自如面对这些了。潘展乐握紧对方的手,与Beta十指相扣,说紧张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盛李豪说真的吗,真的会一直都在吗。潘展乐那个时候其实很想给出一个承诺,说一些海誓山盟的情话。可那个时候他们都快离婚了,一纸婚姻只剩下望得到头的末路,于是答应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把盛李豪纤细的手指握得更紧、更紧。
第三次表彰大会的时候他们离婚的时间已经比结婚的时间要长了。三年又三年,一切都应该是要物是人非的,但很神奇,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次表彰大会射击队到得是最早的,潘展乐一进门就看见盛李豪已经站在那儿。对方看起来比之前要成熟了不少,还留着他曾经夸过好看的齐刘海。光看容貌的话,谁也想不到有着一张年轻面孔的人现在已经是射击队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此时此刻正被同样年轻的队员包围着。
三届奥运、两个完整的周期,在情感之外的世界里,他们依然纠葛在一起,依然被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反复提及。人类的平均寿命说白了也不过才八十多年,八年的时间差不多快要占据人完整一生的十分之一。如果按他们相遇的十九佳年来算的话,相遇相识相知相伴的这八年称得上是整个人生中最黄金灿烂的十分之一。竞技体育的世界里总是残酷的,人来又人往。新鲜的面孔不断涌现,熟悉的身影也在努力顽强驻扎。这八年来来往往,送走了很多人,迎来了更多人。潮起又潮落,花开又花败,没有人敢信誓旦旦保证谁能陪谁一同走向下一个周期,迎接全新的挑战。但值得庆幸的是,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潘展乐身旁站着的人还是盛李豪,就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过一样,就好像他们一直在一起一样。
盛李豪明显也看到了他,停止了与周围人的讲话,然后转过来冲他笑。潘展乐快步走过去,抢在对方开口前说到:“好巧啊,又在这儿遇到你。”
盛李豪笑起来,就像许多年前那样。他的眼睛眯起来,视线锁定他:“不巧,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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