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那年蒋府失火后,蒋长扬一时半会没地方去,暂且搬回了蒋家在洛阳的旧宅守孝。这次回长安,他一时半会没地方落脚,便暂住在徐祖平那。蒋府虽遇火,但好歹也是陇西蒋氏的嫡系,祖上家底殷实,在这长安城内另寻一处府邸自不是什么难事。但蒋长扬却以“无家可归”为借口赖在徐府,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在长安城长住的意思。李隆基听闻此事,本想让蒋长扬住到他的府内,可这事被徐祖平先一步听了去,便劝他算了。
“欲去者不可留,犹檐下之巢不可困飞鸟。殿下,你我都知,这长安城于随之而言着实是个伤心地,你又何苦强留。若他有意,又何惧飞鸟不还巢。”
抚琴之声骤止。李隆基垂眸片刻,再抬手时,弦上的金戈之音已化作潺缓流泉。徐祖平闭目细听,惊觉那水声虽悠扬却如哀愁凝于寒潭,有着说不出的百般绕指柔肠。再一听,原本的曲调婉转流淌之间竟是错了一个音。无伤大雅,却是突兀。
通乐者无觉馀声,然听者觉其失,盖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想到这,徐祖平不由得暗自叹气,眉间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
一曲终了,李隆基双手摩挲着那琴上的花纹,沉思片刻才回到:“老师所言极是,学生这是关心则乱了。”
看似冷静自持,可那声音过分压抑沙哑,难道其情。
徐祖平不语,默默给自己沏了一盏茶,抿一口后才接着说到:“老夫爱才,更惜才。蒋府失火后我就一直在想,若非你我过分器重,随之哪会有这等无妄之灾呢。”
“冯氏之死与蒋府大火的确疑点颇多。只是——”李隆基停下手中的动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在殿内走了一圈,最后背对着徐祖平站到窗边。此时长安正值腊月覆雪,风卷玉沙,天地间雾霭弥漫犹坠迷境。国子监祭酒看不到这位三王子脸上的神情,却能从那团被风吹得没了形的白色哈气中读出几分不可多得的惆怅,“你我又该相信哪个真相。”
武周政权动荡,人人想分而食之,蒋府的遭遇必定不是一方所为。可若是将此事真相全盘托出,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百害而无一利。李隆基哪怕私下调查过,却也只是点到为止。查得深了,恐怕连他自己都凶多吉少,更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白白送命。
若是……
李隆基抬眼看着屋外苍茫的世界,心中忽然一闪而过一个有些大胆而荒唐的想法。这样的想法令他的双手不禁微微握拳,眼底流露出某种强烈而又不易觉察的渴望——那是徐祖平曾在先帝身上看见过的渴望。
待到李隆基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他微微颔首,对徐祖平说到:“此事还望老师莫要说与随之。”
神龙元年正元二十二日癸卯,太子李显、宰相张柬之等发动兵变,逼迫武后让位,复辟唐朝。次日,武后命太子李显监国,第三日禅让,第四日李显正式复位,复国号为唐。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改朝换代似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新帝刚继位的那段时间,李隆基每每穿过那集仙殿的长廊,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他依稀记得李显起兵逼宫那日,张柬之等人在集仙殿斩下张昌宗、张易之头颅时错手打翻了一座错金博山炉。不知为何,他总觉那鼎金炉落地激起的沉香灰似乎还弥漫在大明宫中、弥漫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即便此时的长安已是初春,终日阴雨霏霏也洗不开这恼人的烟尘。
“又在想什么呢?你那好姑母才多久没召见你你便不习惯了?”未见其人声先至。那声音清脆,语调上扬,如春风般破开层层云烟,令这幽宫平添一抹畅快。
李隆基从案上抬头,就看见蒋长扬挟着一股寒气踏入寝殿,怀中油纸裹着的巨胜奴却犹带炉温。那人玄色的锦鞋踏过青砖,留下一串夹着泥的、湿漉漉的脚印。比起蒋长扬怀里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点,李隆基更关心对方衣襟上的水痕:“你翻墙进来的?”
蒋长扬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徐祖平的怒骂倒是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蒋长扬!你个臭小子还敢翻墙!赶紧把你藏起来的东西给我交出来!”
“哎呀,徐老。您就让三郎吃上一口吧。这可是东市做巨胜奴最好的铺子,可不必宫里做的差,换做寻常人可没有这口福呢!来,您也吃一个。”说罢,蒋长扬拿着那巨胜奴,作势就要往徐祖平嘴巴里塞。
李隆基看这师徒二人闹腾起来,不禁摇头,嘴角却是压不住的。蒋长扬一看,躲过徐祖平手中的拐杖,踩着小碎步凑上去,从怀里掏出还热气腾腾的食点:“三郎,尝尝看嘛,可好吃了。”
“殿下,不可坏了规矩啊。这擅食宫外之食……”
“老师言重了。这屋内就你我、随之三人,偶尔犯浑一次也不酿不成什么大错。”语毕,李隆基接过蒋长扬递来的巨胜奴,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果真似其所说,酥蜜脆甜。他看着那被咬了一口的糕点,忽笑道,“看来我还是在这宫里呆得太久了,竟忘了这长安城之外的世界也是同样的精彩非凡。”
“三郎可还喜欢?喜欢我明儿再给你带些别的来。”
“喜欢倒是喜欢,不过这些糕点还是要吃刚出炉的好。只可惜近来宫内事务繁多,连我这卫尉少卿也无法随性出游,游历山水。这再喜欢又有何用。”
“这有什么,”蒋长扬挨着李隆基坐下,伸手拿过那摊在案上准备启禀的奏折看了一眼,而后又随意放了回去,“三郎若是被困于这深宫之中郁郁寡欢,何不让我当三郎的眼,替你瞧瞧这外面的世界。”
“呵,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不过是成日不学无术、贪图享乐,觉得这庙堂没有那平康坊来得逍遥自在。”徐祖平“哼”一声,大步向前去,直接把蒋长扬带来的那些巨胜奴都给没收了,徒留蒋长扬那夸张到令人发笑的哀嚎在殿内回荡。
被这样对待,蒋长扬自是不服气,拉着李隆基定要讨个说法。那玄色织金的袍袖被少年郎扯得起了皱,李隆基低头,发现蒋长扬攀上来的指尖还留着那巨胜奴上的芝麻粒。他忽地想起那年的岁灯节,这人也是这般轻扯着他的衣襟带他穿过西明寺的烟火人潮。他轻叹一声,终究是让心里那杆秤偏向了私心,说老师且绕过随之吧,你看他也不像坐得住的人。蒋长扬在一旁帮腔,说就是就是,我出去玩若是遇到什么奇花异兽的,还能带回来给三郎见见世面;若有奇闻逸事便写作怪志小说给三郎解解闷。徐祖平听他这样胡说,气得胡子都歪了,手杖打在地上,说当初就不该听信蒋长扬的花言巧语把你这害人的家伙带进宫。
兴许是兴庆宫里的谈话太热闹,怒骂嬉笑间倒惊起树梢上的一只灰雀。那雀儿扑棱扑棱,最后落在大明宫里的一处寂静处便不肯走了。寝殿内,卧于塌上的妇人羽扇一摇,散去一缕鹅梨帐中香,引出两声目下无人笑:“你说,这国子祭酒当真与他那爱徒心生间隙了?本宫倒觉得未必。”
殿上无人语,只有那火舌舔过木炭发出的噼啪声犹为清晰。
“不过顽石自沉于水,风波不起。罢了,若真假戏成了真,本宫倒也乐享其成。”
08
这骂声从兴庆宫一路传到了徐府。蒋长扬摸摸耳朵,小声抱怨到“老师你也不嫌累,骂我那么多还不带重复”。徐祖平拿手杖轻抽了一下那人随步伐扬起的水绿圆袍下摆,说还不是因为你这臭小子让我成日不省心。归途中,师生二人偶遇户部侍郎时还遭人打趣,被对方调笑徐祭酒哪怕生厌也要留蒋氏遗子留宿家中,不愧为心胸开阔者。
徐祖平闻言白了一眼蒋长扬,手杖重重在青石板上锤了三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老夫与蒋国公乃是旧交,蒋府失火自是心中多有感慨。随之虽性情顽劣,但本性不坏,并未做任何贪赃枉法之事。念在旧日徐、蒋两家交情,老夫身为长辈,帮衬一二自是应该。”
“倒是听闻先前国子祭酒引荐,才让这蒋氏遗子当了三王子伴读。只是,我看蒋郎这性子安插在贵人身侧恐多有不适。不知徐公可曾有悔?”刘侍郎话语间伸手抚过腰间挂着的鱼符。那鱼符是再明显不过的越窑青瓷,三品之上方可佩戴。此刻,那不相称的鱼符正与刘郎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相撞,发出脆生生的响。
“人性如川,常变也。吾辈非仙,安知此儿朽木不可雕。怪只怪老夫年事已高,选贤之能不如前矣。”徐祖平抚须哀叹,手杖一横,自是落在蒋长扬身上。只是那杖风扫过蒋长扬衣襟时又骤然收手,最后倒是碾死了一只青石板上的蚂蚁,“丢人啊!”
蒋长扬眨眨眼,眸中狡色如狐,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他忽然往前凑近,伸手摘下刘侍郎幞头上的玉兰簪在了自己的耳后:“刘侍郎话可不能乱讲。这选贤任能之事非我等凡夫俗子可定夺,你若是不满,应找那武后与先帝说理去,欺负一个老头算什么本事。您既这般关心三王子,不如亲自去临淄王府说道一二,还能顺手摘一朵王府后园的玉堂春给自己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蒋随之!”
“蒋长扬!”
两声怒骂先后响起,惊得那望春花树都扑簌簌地往下飘花瓣。
“多说两句就不爱听了,真不好玩。”蒋长扬一甩头,幞头后的两根飘带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画了个圈。那朵抢来的玉兰花也跟着掉在了地上,被锦鞋踩成几片不像样的残花,“徐公呀,我先回你家院子抓蝈蝈去了。这再晚些,蝈蝈们可都抓不住了。”
说完,蒋长扬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徐祖平与那刘侍郎在原地一一数落他的不是。
待到徐祖平回府,院子里哪还有蒋长扬的影子。他问了一路过的家丁,这才知道这小子抓到蝈蝈后又出门去平康坊看那舞姬乐娘去了。
“蒋少爷还说不用等他吃饭了,他要晚些回来。还允诺要给大伙儿带玉露团呢。”
“臭小子倒是挺会做人。”徐祖平记得前些天才听管家提起蒋长扬给府上的下人带了两盒透花糍,把他这府上的男女老少哄得服服帖帖的。他这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大唐,并未娶妻更难有子嗣。府上虽清闲自在倒也难掩几分落寞。可自打这蒋长扬借住进来,倒是为他这古板的府邸平添了不少生机。就连蒋长扬住的那间东厢房院里差点枯死的辛夷树都在今春吐了新芽开了花,一看就是这小子闲着没事招呼下人施肥养活的。徐祖平依稀记得那日蒋长扬招呼人手帮忙时曾说,若欲此树得生,则无用之物须尽舍,残枝败叶不得留,是谓“不破不立”。
得了信,徐祖平便不再多问,独自信步走向书房。他刚把门一关上,蒋长扬的声就从背后传来,说老师你莫不是跟那刘侍郎讲我坏话讲到兴起,这才忘了时间迟迟未归吧。徐祖平被蒋长扬吓了一跳,抚着胸口说你这个臭小子别总是神出鬼没的,不是说去平康坊了吗,躲在老夫的书房做甚。
“我若不这样,明儿太平公主又会觉得你我是一丘之貉了。”蒋长扬边说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只貉。还未等水迹干透,又把那只貉涂抹成山川河流之形。那装有蝈蝈的竹笼被他随意地放在一角,这会儿正在笼中叫个不停。
“如今朝权动荡,无论何人,在尘埃落定前不过都是弈局上的乌鹭,一举一动皆受人掌控。虽说正值用人之际,可帝王将相哪个不是生性多疑,有三分赏识便有七分忌惮,殿下如今便是这般境遇。你我同为殿下身边亲近之人,公主自是一视同仁。”
“老师顾虑太多。公主与三郎有了隔阂不过是怕我这等胸无大志之人动摇了三郎的志向。”蒋长扬想起先前太平公主对他的评价,嘴角勾起一个笑,“等春分过后我回了那洛阳老宅,三郎便可再同他那好姑母叙叙旧了。我倒是没想过位高如其也会庸人自扰。”
徐祖平听完蒋长扬的话捋了两下胡须,面色平静,叫人看不出情绪。蒋长扬见他的老师不说话,也跟着闭口不言。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那只蝈蝈依旧叫得欢快。半晌后,徐祖平才开了口:“我看你若再不出门,那卖玉露团的可就要收摊了。”
“就等您老发话呢。”得了允,蒋长扬便高高兴兴地拎着他的蝈蝈动作麻利地翻窗,轻车熟路地从后门出了徐府。兴许是他翻墙的动作太大,惹得竹笼里的蝈蝈振翅振撞得篾条轻响。蒋长扬落地之时还不忘拿手指轻点了一下竹笼,对着那虫儿笑道,“困在这方寸之间还如此闹腾,倒是像我。”
不过蒋长扬出门后没去买玉露团也没去平康坊看舞姬,反倒是去了长安东市新开的欢云楼。
一进欢云楼,眼熟他的店小二就迎了上来,招呼着蒋长扬去了先前预留的厢房。蒋长扬刚进厢房不到片刻,店主芸娘便端着泡好的新安茶推门而入。
这芸娘是永淳二年生人,先前曾是蒋府的账房,腰间佩戴的飞鸟衔花冰白玉佩便是蒋府遗物。长安二年蒋府失火后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蒋长扬不忍,便在长安东市盘下这间欢云楼,好让那些遇难者的家属能有地方谋生计。恰好账房芸娘火灾那日外出办事,这才免于一死。蒋长扬见她聪慧心细又擅舞袖经商,便把欢云楼交由芸娘打理。才不过两年的光景,这欢云楼已然成为长安城里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新欢”了。
“蒋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开的店没事就不能来吗?”
“哪里的话,我就是多嘴一问。”芸娘给蒋长扬添好茶后顺势在案边坐下,“蒋君要的玉露团我已安排人买好,临走时莫要忘了拿。”
“芸娘办事我自是放心,不过我今日前来确实有要事交代。”蒋长扬抿了一口茶接着说到,“春分过后我会离开长安一阵。这长安城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得多仰仗芸娘通风报信了。”
“蒋君交代的事芸娘自会安排妥当,只是不知蒋君为何要突然离开长安?”
蒋长扬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不过是在长安城里呆久了,闷得慌,想去别处寻些乐子罢了。”
“奴家明白,蒋君行事自有道理。接下来可还有何事要吩咐?”
“没别的事了,我去看看欢云楼新编的舞。既然来了岂有不享乐的道理。你且去忙吧。”
玄色锦鞋才一迈步走出厢房,蒋长扬又似想起什么,突然转身对芸娘叮嘱,让她找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把案上那竹笼里的蝈蝈给放了。芸娘虽不解,但还是允了下来。隔天,芸娘见天气晴朗,便拿着笼子去欢云楼后院把那蝈蝈放跑了。
说来也是奇怪,那蝈蝈被放跑后似是在这欢云楼里住了下来,三不五时常有吱吱嗡嗡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只是,仅有这一小虫独鸣,在寂寥的夜里听着着实怪可怜的。
09
自打蒋长扬住进来后,徐府半夜总有些响动,还多是从蒋长扬住的那间东厢房传来的。今夜还是如常,吵得让人心烦。谁叫那锦鞋踩过板瓦和筒瓦的动静实在是不小,就连上头石子滚落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次,似是故意为之。不一会,夜巡的老管家敲门来报,说蒋长扬又翻墙外出了。徐祖平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遣散了对方。他坐在案前沉思了一会,就着那渐远的杂音和微弱的烛火,提笔在贴黄的奏折上又添了几字。
戌时以后便是宵禁,这会儿街上除了巡视的更夫外再无他人。蒋长扬对徐府到大明宫的这段路倒是熟悉,哪怕闭着眼也能躲开那巡街的官员,如入无人之境,活动自如。等他在夜色遮掩下翻墙进了宫时,太平公主的贴身婢女早已提着灯笼等在了墙根。
“今儿怎来得这般晚?”
“老头迟迟不肯入睡,我有什么办法。”
那宫女看不惯蒋长扬这般松散的做派,但谁叫这人是镇国太平公主眼前的红人,倒也不敢多语,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掌着灯笼走在前头,幽幽火光映着那被唐宫特有的迎蝶粉敷得似雪的脸,像是怪志传说里专门吸食人精气的一缕怨魂。等到了寝殿门口,她便识趣地停下步子,站在一旁待命。蒋长扬朝婢女拱手作揖道了声谢,这才跨步踏入寝宫之中。
一入殿,他便发现这殿上不只有太平公主,李隆基的兄长李成器也赫然在列。这倒是少见。蒋长扬刚想行礼,太平公主便扇来一阵香,说本宫要你这些虚礼做甚。
“如今公主贵为镇国公主,随之自是不敢随意坏了规矩。”蒋长扬一边回话一边行了礼,平日里的散漫作风收敛了不少。
“哦?你何时有规矩可言?”太平公主朱唇微启,浅笑了下却笑不进骨子里。她转头看向李成器,“你说说,蒋郎在你那可有规矩?”
李成器颔首行了个叉手礼,余光见太平公主没什么表态,这才回道:“蒋府一夜之间夷为平地,姑母仁厚,特命随之留宿在我那王府里守孝。可这小子,三天两头就想方设法翻墙出去,戴着个傩面化名蒋大山出没于烟花柳巷,不守孝道,着实把我气得够呛。”
“听听,可别又说是本宫给你泼了脏水。你这般贪玩,本宫岂能放心让三郎同你亲近?”这下太平公主倒是把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只是那笑意带着春寒的冷冽稍稍渗进了骨头,倒令其面容可怖,“近日本宫听人说你春分过后要出长安城?可有此事?”
“回公主……”
“蒋郎站那么远说话做甚,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你且站过来些,这烛火昏暗的,可都叫本宫看不清你了。”蒋长扬应声向前。谁知刚走到太平公主跟前,那柄嵌着宝石的雀翎扇便朝蒋长扬袭来,卷起一阵风刃,最后堪堪停在他的颈侧。太平公主腕上一个发力,让那扇骨挑乱了蒋长扬桃粉圆袍的衣领,露出那颈部光洁的肌肤,“本宫竟才发觉,这三郎赠你的祛疤膏倒是好用,才个把月你这疤消得都比那洞庭的春水还要干净了。”
蒋长扬低眉首肯,恰令那羽扇上的孔雀翎扫过脖子上敏感的皮肤:“这药膏和公主您喜的麝香一样,都是吐蕃进贡来的好东西。随之此番倒也因祸得福,得了公主与殿下的恩宠。”
“哼,你倒是识货。”太平公主把扇子收回胸前轻摇,示意蒋长扬坐下。那羽扇扇起的风轻轻把她鬓角两侧散落的碎发吹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说说吧,我那好侄儿又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今儿怎么没听你唤他’三郎’了?”
蒋长扬得令坐在太平公主右手边空着的位上,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巴一撇,便开始喋喋不休抱怨了起来:“近来殿下不知道和徐老密谋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整天神神秘秘的,我问也不跟我说。若非他们有事瞒着我,我怎会想着离开长安呢?再说,这春分一过冰雪消融,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我都在蔡王府关了两年多,总得让我出门活动活动筋骨吧。这人啊要是一辈子总关在一处,岂不枉来这人世间一遭。”
李成器听他这样说,叹气道:“姑母您看,我就说随之这性子当真静不下来。三弟性子沉稳,没被这小子带偏反倒能管束一二,实为能人。成器自愧不如。”
“哪儿的话。蒋郎不过舞象,正是爱玩的年纪,有此想法也算是人之常情。”出人意料的,太平公主对于蒋长扬要离开长安这件事并没有多加阻拦,“你若执意要走,本宫今儿也就不拦你了。正好让你出去见见世面,磨一磨你那纨绔的性子,免得冯氏在九泉之下还要费心叨念你这不成器的儿子,夜夜给本宫托梦哭诉。”
一提到冯氏,蒋长扬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他这幅极力隐忍的样子太平公主见惯了,那年惊蛰被捏得泛白的指尖如出一辙。到底还是年轻,完全藏不住心事。蒋长扬深呼吸了几下,极力压住想要往下掉的嘴角,最终扯出一个看似风轻云淡的笑:“公主说笑了。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我母亲不过一介草民,怎敢叨扰呢。”
“这冯氏一族虽比不上陇西蒋氏,倒也算是名门之后。你这般说,莫非在蒋郎眼中,本宫竟是这般不近人情?”
“微臣不敢,只是……”
“时候不早了。本宫有些倦了,你若无事便回吧。”说罢,太平公主便闭上了眼,只剩那雀羽上的绒毛在那三彩贴花三足炉燃起的烟下似有若无地微微浮动。
“微臣遵旨。”
待到脚步声渐远,太平公主这才半抬起一只眼的眼皮,看着蒋长扬的背影慢慢融入大明宫无尽的黑夜里。那婢女掌的灯也随着一同没入夜色,犹如流萤,对于这茫茫暮夜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她抬起那润如白玉的手虚搭在空中。李成器见状忙取过装在象牙制雕花药盏中的手脂,在掌心捂热了后就着从御医那儿学来的舒筋活骨的手法,一点点抹匀在太平公主的手背上。
那手脂化开后带有藿香、甘松之气,跟殿内的雪中信春混在一起,让人有种飘飘欲仙的眩晕感:“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有什么心事全写在了脸上。真当本宫不知他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成?”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在姑母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只是臣不知,姑母既有意栽培三弟,又为何要让这蒋氏小儿入局搅浑了水?”
“你果真不似三郎那般聪慧。成器啊,这若要人为己用,必持其虚。”
“姑母的意思是,我那三弟……”
“未必。本宫只是看三郎与那蒋府小儿亲近,便把他栓在身边当条狗罢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能把这颗子盘活了,倒也能左右一二。”
“姑母所言极是,成器谨遵教诲。”
等蒋长扬躲过巡街的更夫和徐府的守卫顺利回了东厢房后,他总算能长舒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一抹汗。此时已是子时,蒋长扬却没急着入睡,在厢房里忙活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从床底下翻出刻有云纹的小叶紫檀木盒,双手洗浴焚香后再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冯氏的灵牌。蒋长扬把那灵牌用上好的锦缎擦拭干净后摆放在案上,接着燃了一根红烛,双膝跪地对着那灵牌磕了三个响头:“孩儿今日不孝,不求母亲原谅,但请母亲莫要责罚,能多来梦里看看我。”
这响头,前两下,脑袋下去时蒋长扬眼睛分明是红的;最后一下起来,那双眸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神情,毫无愧疚之意,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惊蛰过后,离春分便不远了。蒋长扬离开长安的那日恰逢连日阴雨后初晴,空气中的水汽厚重,夹杂着新芽与春花的清香,让人心情畅快。此番出行,来送他的人只有徐祖平一个,硬是往他那马车里塞了几卷四书五经,让他带着在路上好好看看,悟悟道。蒋长扬接过书后哭笑不得,说老师您送的这东西不仅没用还占地方,我那马车哪装得下啊,别回头把我这上好的马匹给累死了。
“装不下也得装。免得你一路上脑袋空空,不思进取。别到时候再回长安,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那我还是别回来了。”说罢,蒋长扬也不等徐祖平回话,跃步上了马车,踏上了往南走的旅程。
大概是雨后泥泞,这一路马车颠簸得很,震得蒋长扬腰间的葡萄花鸟纹鎏金香球晃动不止,最后竟是直接横在了他的腿上。他身手拨正那香球,指尖略过处散出阵阵略带苦涩薄凉的幽香。青州龙脑味道太过凉苦,盖过了香球里的其他香料,叫人越闻越清醒——他素来不爱这般清冷的香。可偏偏李隆基却说,还是这龙脑香最衬他。每年进贡的青州龙脑拢共就那么一点,如此珍贵的香料李隆基总是要匀一大半给他。就连这次出行也是,特意用一个玉雕的盒子装好了让他带着上路,说什么这一路舟车劳顿的,龙脑香可提神醒脑,舒缓疲劳。
想到这,蒋长扬伸手撩开马车车窗的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快要模糊的长安城门。他本想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却不曾想这一看竟是入了迷。随着那城门的影子愈发模糊,他的眼底渐渐翻涌起不可明说的情绪,而后,舌尖处更是酿出某种带着铁锈与涩味的腥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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