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春猎之后,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走动得频繁了些。这种时候,蒋长扬总是乖乖站在李隆基身侧当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伴读。太平公主似乎对他有点兴趣,说不清是因为他本人还是出于别的什么考量。每每被公主问话,蒋长扬总是认认真真答个三分满,话里话外都滴水不漏。
这般密不透风的回答自是引起太平公主不满。她那雀头指套叩在蒋长扬的鎏金蹀躞带上发出点“咔哒”声,隔着衣裳都能觉察到一股冷意。而后,她又用指尖挑起那颗李隆基赏的金香球,龙脑香随着香球的起伏,味散了一地。这青州龙脑衬着太平公主的声音,其香更显幽凉:“蒋郎可知,本宫最讨厌哪两种人。”
“微臣愚钝,还望公主明示。”
“若你真是愚钝那倒好说,”太平公主手上一个泄力,那颗香球急速下落,最后歪歪扭扭地落在蒋长扬腰间,“只怕蒋郎是在跟本宫装傻充愣,这可就没趣味了。”
“我这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在公主面前自是不足为提。这宫中分寸几何,微臣心中自有一把秤。”蒋长扬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神色如常,一言一行皆不失态。可站他身侧的李隆基却清楚地能看见,蒋长扬行礼时那指尖分明用力到微微泛白。
“你知就好。本宫姑且信你是个好孩子,莫要把我那好侄儿带偏了根。”
“微臣谨记。”
待到太平公主走远,蒋长扬这才长舒一口气,眨着眼睛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生性多疑也能遗传。李隆基顺手替他摆正腰间被弄乱的香球,说谁叫你这样的人着实少见,姑母自然多心。
“看来是我自讨没趣咯。”
自此之后,蒋长扬对这种情况总是避而远之。所幸李隆基也体谅他,尽量挑些他不在的时候拜见公主。如此一来,这位三王子的伴读便鲜少再出现在太平公主面前了。至于太平公主那,似乎也没有精力追究这等小事。不过是一介小小伴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被李隆基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了。
“你可知那日之后,我姑母是怎么说你的?”李隆基伸手一抛,两颗犀角制的骰子在金丝楠木制的棋盘上滚过一圈,滴溜溜地转出了个“五白”。这倒是个好彩头。蒋长扬看着对面那人拿指尖捻着棋子稳稳当当地落子,眉头微微一皱,发出点为难的叹息。也不知是真被这棋盘上的困局缠住了思绪还是只是在假装自己是个棋痴。李隆基倒不以为然,没等到那人回答又接着往下说到,“姑母夸你八面玲珑,聪慧过人,可惜胸无大志。”
这下蒋长扬倒是笑了。他那双桃花眼一挑,露出几分玩味,说三郎莫要胡说,那胸无大志岂是夸人的话,应说我淡泊名利才是。李隆基听罢后纠正他:“淡泊名利应该是不计沽名成大业者。你呢,连大业都看不上眼,又何谈名利。”
“非也非也,我只是志不在此。”蒋长扬总算落子。白子落下,他的衣袖正好拂去案上飘落的春花花瓣。这一子并非落在局眼,而是落在那鸡肋处。看似无用,仔细想来又进可攻退可守,“三郎,该你了。”
“你倒是给我做了个圈套。”李隆基那手指往棋盘上一点,指甲盖叩在木质棋盘上显得声音清脆。蒋长扬给他做的局直白而简单:他若进一步,则黑棋日后便会退十步;若按兵不动,反能令先前蒋长扬下的那颗白棋失了作用。他沉思片刻,终还是选了后者,心念到:还真是败给这个蒋随之了。
太平公主依旧三不五时命李隆基进宫,但谈论的事渐渐变得家长里短了起来。她手里摇着凤纹雀翎扇,伴着风,似有阵阵鹰隼之声。扇骨之间露出的半张脸忽明忽暗的,叫人看不出喜怒,像戴了张会说话的傩面。大概是听那些无用之事听得烦了,太平公主鬓角的金步摇一晃,匆匆打断李隆基的话:“几日不见,本宫倒没想到三郎竟与那蒋府小儿心系一处了。”
“姑母何出此言?”
“你看你,现在成日吃喝玩乐,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性子与那蒋府小儿如出一辙,哪有半点李唐子嗣的风范。近来你来姑母这儿,也不似先前哪般爱与姑母说笑了。三郎啊,你我本是同源,怎能因一外姓小孩离了心呢。母后要是知道,会不开心的。”
“三郎不敢。”李隆基忙从位置上起身作揖,“只是近日春光灿烂,是那踏春赏花的好时节。三郎一时兴起,只顾玩乐忘乎所以,心思都在了那良辰美景上,还请姑母莫要见怪。”
“你踏春赏花可有什么趣事?”太平公主突然笑了起来,羽扇一摆,示意让李隆基坐下。她似在问话,可又不在意李隆基的回答,自顾自聊起蒋府的家事,“说起这趣事,我倒听闻蒋国公可是在外养了个别宅妇?那白氏,我记得还与太子妃韦氏有些渊源。也不知蒋国公是君子好逑,还是另有所求。”
李隆基故作惊讶:“还有这事?我只知蒋国公曾与那冯氏有约,说既娶冯氏为妻,又何须纳妾。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倒是长安城里一段脍炙人口的美谈。”
“看来蒋府小儿对你也不是全盘托出。”李隆基还想再说些什么,太平公主却又再摆了摆手中的扇子,令他莫要再说,“此事三郎莫要往心里去。本宫只是想起,前些天听闻韦氏有意撮合这门亲事,只怕这冯氏殒命只是早晚。你若要同你那知己朋友说一声倒也无妨。相识一场,本宫倒也乐善好施,做个顺水人情。若今日无其他事,你便先退下吧。”
“对了,”李隆基起身告辞,还没走出太平公主的宫殿又被人叫住。太平公主略抬眼眸,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氏族志》上。当年太宗为了打压山东士族,硬将自家陇西李氏抬至第一等。不过一纸文书,却令这天下格局大改,“听闻近日武后有意修订《氏族志》,这苦差事便落到了我的头上。你若有心,便帮姑母看着办吧。”
“三郎遵旨。”
05.
给蒋府送贡药的日子通常在季节交替之际。李隆基总是会提前个三两日向蒋长扬询问冯氏的近况,由御医配药后再让自己亲信的几个侍卫轮流送去。以往他只核查那御医开出来的药单是否合理,取药装药等琐碎事全交由侍卫们操办。许是那日太平公主的话让李隆基多留了个心眼,这回送药前,他特意嘱咐侍卫送药前先把那些贡药拿给他过目一番。
乌木制的药盒里按照惯例铺着孔雀蓝织锦,十二格药槽中多数摆放着熟悉的贡药。部分补品鉴于时令,从春季养肝的换成了夏季养心养脾的。李隆基一一核对过去,确无大碍,唯有左上角那格放着的朱红药丸格外突兀,并不在先前他看过的那份药单上。他伸手取过一粒在手中碾开,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初闻是寻常的白芷甘香,可若细品却有一丝发腥的甜。这次负责送药的是侍卫霍刀,李隆基招手问他此物为何。霍刀垂首作揖回道:“回殿下,此物原是进贡给太子妃的养颜丸。太子妃仁厚,听闻我此番是为冯氏取药,念殿下与蒋郎交好,特意匀了些。”
“这事御医可知?”
“回殿下,御医说此药温和,主补气血,冯氏可食。”
李隆基摩挲着腰间的狮纹玉带板,半晌后还是将那养颜丸从药盒中取出:“若是韦氏问起,你便说此药被我拿去打赏给平康坊跳《绿腰》舞的舞姬了。”
“那这……”
“你去我房中,取一瓶洞天长春膏补上吧。”
“属下遵旨。”霍刀端着药盒退出时,檐下铜铃被风摇得响了三响。李隆基望着那还在摇晃的铜舌,又出声喊住了那侍卫。身着蓝袍的侍卫转身,腰间上等兽皮制成的胡禄随着动作晃了两下,油光发亮的皮毛煞是好看,“殿下还有何时要交代?”
“也不是什么大事。”李隆基端起那白釉玉璧足茶碗,不紧不慢地往里吹两口气,“只是觉得你这胡禄瞧着比昨日顺眼了些,可是昨儿新买的。”
霍刀沉默不语。只是不知为何,他那端着药盒的手似弱不禁风,居然被那阵风吹得也抖了两下。
在蒋府门口撞见寻常官家子弟打扮的李隆基是件新鲜事。蒋长扬看着对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的药盒,说今儿不是霍刀来送药吗,什么风竟把三郎给吹来了。李隆基没回答,只是把那药盒交到蒋长扬手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平康坊舞姬的《绿腰》练得如何”。
“三郎怎还心心念念着那《绿腰》舞,那小娘子都快要跳得直不起腰了。要我说那西市的胡旋舞才更为泼辣。”蒋长扬打开药盒看了一眼,便将其交给冯氏别院的管家吴伯,“难得今日三郎出宫,若是不信,何不跟我一同前去欣赏一番。”
“我倒要看看那胡旋舞有何玄妙之处。今儿还下着雨呢,若是不好看,今年那岭南进贡来的荔枝,随之可就没有口福咯。”
赏胡旋舞的地在西市一家僻静的酒肆。蒋长扬看起来是这儿的常客,哪怕人满为患也能讨得一处上好的位置。二人落座之后谁也没开口,待到胡旋舞转至第七圈时,蒋长扬才率先出了声。他问李隆基,这舞可比《绿腰》有意思。李隆基没有回答,反问蒋长扬可否听闻过白氏的出身。
“搞了半天,原来三郎是对我的家事感兴趣。”
“那日姑母……”李隆基欲言又止。他自与蒋长扬相识以来,便从未主动过问蒋府私事。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若是不说,日后冯氏遇险只怕自己心里会有道坎;若是说了,又怕蒋长扬与他心生间隙。
“我虽不在意那白氏,但其与韦氏的渊源也是略有耳闻。只可惜我父亲倒没想得那么远,他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又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如此舍不得自己在外的美名,我看倒也不是真想纳白氏为妾,不过图个新鲜。”蒋长扬眼眸晦涩,冷笑三声。他换了个姿势,情绪不知为何变得异常高涨,手落在案台上发出一声响,惹得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我不懂,既然恩爱为何变心?既然做不到为何当初要山盟海誓?不为权财不为利,那我母亲她又做错了何事要让父亲这般冷落她。”
李隆基闻言,坐得离蒋长扬近了些,伸手覆上那人在案台上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随之……”
“三郎,”兴许是压抑得太久无人倾述,蒋长扬难得没了往日的伪装,喋喋不休抱怨起来。他转头看向李隆基,反握住对方的手,落寞之情净收眼底,“你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吗?会变得妻妾成群、听不到别院里的哭声吗?”
明知是在演戏,可面对这样的问题,李隆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身在帝王家,看过太多红颜命薄的戏码,对待姻缘只当它是一场权贵间相互笼络的手段,嫁娶全凭父母之言。而这深宫之中,为了延续子嗣,男子有多少妻妾都不足为奇。若硬要谈论什么真情,怕只是一场竹篮打水的笑话。他能理解蒋长扬的心情,却不能理解蒋长扬的想法,到最后也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儿女情长,身不由己”。
蒋长扬听到他这般说辞倒也是笑了,只是笑得苦涩,而后又责怪起这连绵的阴雨叫人触景生情,让人胡思乱想。李隆基会心一笑,随口提起前些天外邦来访进贡了些稀奇的宝贝,颇有些博人一笑的意味。蒋长扬应得也爽快,脸上的愁容瞬间收起,又变回平日里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那西域的舞姬仍不知疲倦地跳着,李隆基却已无心再看。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泛红,似有几道抹不去的痕迹。五指握拳又摊开,蒋长扬在他手心里留着那句警示好似还在若隐若现。他重新看向席间笑得风流的人,明知道对方是在演戏,却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疼来。
霍刀一事后,李隆基便以奉身节俭为由,遣散了周身一部分下人,于是往蒋府送药的差事最后落到了王毛仲身上。此人自幼便是李家奴仆,论忠心可谓是一等一,让他办事,李隆基自然放心。从前他尚未卷入权力纷争的中心,无论行事如何出格也无人过问。如今不过是衣袖轻拂过那玉玺,身边就多了几双看不见的眼,着实令人心悸。他想起春猎前夕蒋长扬说的“跳火盆”,心下不禁莞尔道还真是如此。
而至于冯氏那边,得益于蒋长扬那日痛哭流涕、入木三分的表演,有心陷害之人看起来也暂且收了心思,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随之陪我走这一遭,也是受罪。”若非春猎之日自己执意要带上蒋长扬,兴许白氏这枚棋就不会跃然棋盘,反将冯氏一军。
“三郎言重了。”蒋长扬似笑非笑,让人读不透他的真实想法,“那日过后我其实想过,要是母亲真就这样走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随之,莫要胡言。”丧母之痛李隆基早已尝过,自是不想蒋长扬年纪轻轻便与自己落得同样凄凉的境地。
“那我不说便是。”
只是,这宫里的贡药再稀奇罕有,也难抵蒋长扬母亲病症的颓势。长安二年的冬天,蒋长扬的母亲抱憾病死在了一个飘雪的冬夜,死在了蒋长扬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的那一夜。
未免有些太过凑巧。
李隆基得知此事已是翌日清晨。他本想按照礼节好好置办一番再登门拜访,可前来报信的王毛仲说那夜蒋长扬先是在雪地里长跪不起求蒋国公归宅未果,而后回到蒋府又彻夜守在母亲床前直至冯氏断气。这天寒地冻的,太过操劳又心力交瘁,今早被蒋府管家发现时已经烧糊涂了。这下李隆基再也坐不住,顾不上那么多,一个人驾马直奔蒋府。
待到了蒋府,接他的人是冯氏别院的管家吴伯。李隆基跟着那人去了蒋长扬的内室,一路上惊觉这蒋府里的陈设竟比传闻中的还要死气沉沉。府上的花草树木,一看就是久未打理才生长得如此杂乱不堪。
“殿下,随之刚喝了一副药,烧已经退了些,只是太过劳累伤心,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老奴在这门口守着,就不进去打搅了。殿下要是有事尽管吩咐便是。”
“行,退下吧。”
推开门,蒋长扬的房间倒是和李隆基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整个房间布置得素雅,不像寻常的官家子弟那样堆满各式字画、玉器、古玩。陈色素净,空荡得一眼便能望穿。他快步走至那人的床边,一向爱笑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床上,眉头微微蹙着,濡湿睫羽的不知是那融了的雪还是未干的泪。他有些担忧地伸手摸向蒋长扬光洁的额头——说是退了烧,可体温依旧烫人。李隆基忽忆自己八岁那年,母亲窦妃被人污蔑赐死,自己也同蒋长扬这般高烧不止,无人可依。
吴伯端着米粥和药进来时,李隆基还坐在床榻边,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见他进来,李隆基便问他蒋府上可有多的厢房。吴伯想了想,说有,但久未打理恐不合礼节。李隆基不在意,说那你挑一间近的,今晚我便住府上了。通常来说,这府上能否让客人留宿都得请示主家,可这是三王子的亲自下的命令,吴伯也不好违抗,只好先应下。
“东西你就放着吧,我来照看随之,你去帮我把厢房收拾了。”
“殿下千金之躯,岂可屈尊照料?这等琐碎之事交由老奴便是。”吴伯面露难色。他不知眼前这位三王子与自家少爷交情如何,哪怕是情同手足,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让皇亲国戚服侍他家少爷。
李隆基倒也无意为难对方,心想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也不一定能把人照顾好,便允了吴伯留下来照料蒋长扬。他坐在一旁,看着吴伯又是帮蒋长扬擦汗又是给人喂药,动作娴熟,想必蒋长扬从小便被这人照看。等吴伯都忙完,李隆基又把人喊住,问了些有关蒋长扬的事。虽说眼前人位高权重,但似是真心关心自家少爷,讲着讲着,吴伯的话也不由得多了起来,讲到动容之处不免哀叹连连。
“少爷他自小就聪慧,懂得察言观色。自从老爷和夫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少爷就知道他不能再像孩童一样处处有人仰仗、遇事就哭闹。也就愈发爱把自己藏起来,什么苦什么难都是默默自个儿咽的。”吴伯抬起手,用衣袖抹了抹泪,“少爷不在府上时,夫人就同我说,说随之这孩子心性纯良又太过敏感,让我有空多疏导疏导他。可我哪能劝得动他呢。夫人心中只有老爷,老爷又觉得随之长得太像他母亲不愿见他,说句’爹不疼,娘不爱’也不为过。”
“我竟是没想到随之还有这般境遇,也是苦了随之。”听完吴伯的话,李隆基眼神中的怜惜之情更甚。他原先以为蒋长扬是豁达之人,偶尔神情忧虑也只是在烦恼冯氏的顽疾,殊不知这人的底色竟是如此落寞寂寥。他其实并不了解蒋长扬,换句话说,蒋长扬也从未想过要让人窥探心底那些难言的伤痕。
就这样守到三更,蒋长扬总算是醒了,醒来的第一句便是嘟囔着“三郎你怎么在这,莫不是我还在做梦”。这点动静自然逃不过李隆基的耳朵,他一边帮人扯了扯被角,一边回了一句“你没在做梦”。这下蒋长扬是彻底清醒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瞪大了眼睛问他“你怎么在这”。李隆基先是递过去一杯水,才说道:“听侍卫说你病了,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吗。”
“可现在都晚上了。”
“我让吴伯给我在院中备了一间厢房,你就不必操心了。”
“三郎……”蒋长扬握着那杯水,突然就不说话了。李隆基见他这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便把自己的手与蒋长扬的交叠在一起,宽慰他说别太劳累了,你母亲的后事你还有得忙呢。蒋长扬低低地应了一声,过了许久才继续说,“三郎,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伴读,不对你好对谁好?”李隆基不解,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哪里值得蒋长扬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联想到吴伯同他说过的话,大概也能略懂一二。蒋长扬是他的第一个知己,他又何尝不是蒋长扬第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呢,“好了,莫要再想这些。眼下你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不过是受了些风寒,过几日便好。”
隔天蒋国公也闻讯而至,哭过一场后便开始操办冯氏的葬礼。蒋长扬虽未痊愈,倒也强撑着身体随蒋国公一同料理冯氏的后事。李隆基留宿在蒋府,自然也参加了。
葬礼上,蒋国公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珠玑,若非一旁跪着的蒋长扬红着眼冷眼旁观,李隆基差点信了二人伉俪情深。他本想再多留宿几天,奈何宫中太平公主传令叫他回去,说有要事相商,李隆基只好与蒋长扬匆匆一别,先行回宫。至于他私自留宿臣子府邸之事,徐祖平已向上禀报是监察《氏族志》修订,宫内倒是没多苛责他。
按照律法,斩衰之丧二十五月,如此算来,蒋长扬估计得在蒋府里呆上好一阵。李隆基叹一句造化弄人,徐祖平宽慰他,说这对随之也不见得是件坏事。不过,李隆基只算到这一别要两年多,却没算到这一别竟差点让他和蒋长扬天人永隔。
06.
蒋府里具体发生了何事,李隆基并不知晓,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蹊跷。
那段日子蒋长扬在家守丧,李隆基也忙于公务,二人根本没机会见面,许多事都只能从一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个大概。李隆基的侍卫告诉他,蒋国公在冯氏下葬后的第二天便急匆匆地想下聘书娶白氏为妻。这种混账事蒋长扬哪里肯答应,把腰间的佩剑一抽,架在脖子上以死相逼,这才让蒋国公断了念头。而后年关将至,蒋府别院突然在半夜起了一场大火,烧得那叫一个惨烈。那火烧着烧着便蔓延至了主宅,烈焰噬尽雕梁画栋,蒋府一夜之间化作焦土三尺,只留那蒋长扬一人还苟活于世。
等二人再见面,已是长安四年的末冬。蒋长扬年纪过了舞象,整个人的身型抽条长开,像株劲竹,人也更瘦了些,出落得愈发玉树临风。许久未见,李隆基最关心的仍是那场闹剧、那场大火。两年过去,担忧之情未减半分,反倒更甚。听他这样问,蒋长扬只是淡然一笑,说那些事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你伤自己哪儿了?可有留疤?”
李隆基不信,这种事怎么能就这样轻飘飘地翻页。蒋长扬拗不过对方,只好不情不愿地敞开衣领,露出一道细细的伤痕:“我自是有分寸,当然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三郎,我那父亲也是好笑。发妻死后不顾自己在外的美名也要再纳新妇,可我这个嫡子一闹便认了怂,只敢听信白氏的胡言在夜里放一把火,想烧出个新的正妻和嫡子。只可惜,这火未伤我半分,倒是让我那父亲下了黄泉追赶我母亲去了。”
隆冬时节的长安冷冽。李隆基不语,只随手拿起火钳从火盆中夹起一颗炭火,目不斜视地朝蒋长扬扔了过去。这人慌乱逃走的模样滑稽,神色夸张,把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演得入木三分。旁人看了只觉得好笑,可李隆基却只觉心被揪住,阵阵发疼。他抚过腰间的玉带銙,脸色一沉,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未伤及你半分吗。蒋长扬自觉戏演过了,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毕恭毕敬地抬手作揖:“殿下,然火灾之疫病,不足挂齿。”
“两年不见,随之倒是与我生分了。”李隆基显然不满这个称呼。
“不敢。”
李隆基叹了口气,招手让蒋长扬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缠枝莲纹药盏。他倒也不多过问,扒着那人的衣襟急着为对方上药。这回蒋长扬倒是听话,挣扎了两下,没躲过,便安分下来,任由李隆基在自己身上涂涂抹抹。期间,他还装作破不耐烦的样子发问,嘟囔着这伤都好了,你还涂什么呀。
“这是祛疤的药膏,西域进贡的。”
“矫情。”蒋长扬目光微沉,瞥见那炉火中燃烧着的炭,恍惚间又忆起那场大火。加上李隆基摸在身上的手指微凉,下意识颤了下身子。
这点反应自然躲不过李隆基的眼睛。他没有多问,上完药后便把那缠枝莲纹药盏放在蒋长扬掌心上。那人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李隆基只调笑到:“难不成随之还想每次来这儿都让我帮你上药不成。”
“哪敢啊。这事要是被徐公知晓,只怕又要骂我不成体统。”蒋长扬把身上的衣服理好,正襟危坐起来。他的语气里带点娇嗔,神色却晦涩不明。
二人正叙旧,门外忽传太平公主口谕,说是要来见见蒋家遗子。
太平公主的九翟冠摇扫过门扉时,蒋长扬正好把那缠枝莲纹药盏收进袖中。这些日子他虽在家中守孝,但朝野之事倒一件不落。这两年武后年事已高又沉湎享乐,对朝政的掌控每况愈下。如今二张兄弟得宠插政,武周政权动荡,正是李唐一族合力铲除异己之际。太平公主此番前来无非是想笼络人心。放眼李氏一族,可用之人李隆基首当其冲。
“姑母倒是来得巧。”
“不巧,本宫爱才,特意来看看你那情同手足的小伴读。古语有云,吉人自有天相。蒋郎此番死里逃生倒真真应了这话。”
“不敢当,不过是侥幸遇上那场火烧偏了道。”
“哪儿的话。”太平公主伸手扶起正在行礼作揖的蒋长扬,抬手在眼角处抹了抹泪。她身上的胭脂花粉本应随着动作甜到呛人,却被吐蕃进贡的麝香遮掩,倒显得大气得体,“蒋郎如今无父无母,又与我家三郎私交甚好,倒不如过继到本宫名下,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手臂上被太平公主握住的地方变得灼人,蒋长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忽然忆起,那日他从火海之中死里逃生,在焦墟之上挖出来的一枚箭镞。那镞尖上涂着的东西被大火烧后仍不脱色,现在想来应是那吐蕃特有的青金石漆料。
有些火看似熄灭,余烬却永远留在了他的血液深处。
“公主垂爱,微臣惶恐。”蒋长扬回过神来俯身再拜,广袖拂过青砖的瞬间,缠枝莲纹药盏恰从衣袖间滚落。那玉器咕噜咕噜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时,正与那太平公主的鞋间抵在一处。
“三郎倒是疼你,这等好东西竟也给了你。”太平公主又笑,捏着蒋长扬手臂的力道不减反增。
“姑母说笑了。”李隆基弯腰捡起那缠枝莲纹药盏,松开了太平公主握在蒋长扬腕处的手,把那药盏往对方掌心一放,“不过是西域进贡来的不值钱的玩意,还请姑母过目。况且我只是将此药借予随之,时候到了自会归还。这蒋家虽遭横祸,但到底也是陇西蒋氏的血脉。徐公还念叨着前些年您要我修订《氏族志》一事,岂能让蒋氏绝嗣。”
“三郎这话说得,到像本宫好心办了坏事。”
“三郎不敢。只是近来张氏兄弟猖獗,姑母若有心想要斩草除根,必不能在此等关头让人落了话柄,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三郎倒是为本宫着想。既然《氏族志》已订,那此事便作罢吧。”
“公主圣明。”
太平公主踏出兴庆宫时,头顶上空忽穿来一声鹰啸。那鹰唳长短相间共七声,倒像那陇右军特有的“鹞鹰传讯”。公主身旁的婢女听闻,抬头看了一眼,骂道这长安城里的畜生怎这般多,莫非是前些天的冬猎漏网之鱼。太平公主冷哼一声,无暇顾及那猎鹰,只笑道:“你看这鹰,蛰伏再久,可只要遇上了没余粮的日子,也是没辙,撑不了多久的。”
“公主所言极是。”
“也罢,我那好侄儿大概也快到山穷水尽之时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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