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很ooc的离婚文学
-Alpha&Beta
按照潘展乐的计划,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先去附近的初级滑雪场学习滑雪技巧并初步练习,晚上呢就去参加当地的跨年活动顺便蹲蹲极光。盛李豪听他对滑雪安排的表述,说你怎么搞得像项目训练一样。潘展乐说这不是为了保障盛李豪同学能以最快速度备战冬奥嘛。
“得了吧,你可别再打趣我了。”盛李豪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换衣服,露出还带着潘展乐昨晚作恶痕迹的精瘦身材。潘展乐把两只手放到脸上,嘴里说着非礼勿视,别一大早就让我又想做坏事了。盛李豪闻言转头一看,发现潘展乐不过是在脸上横着比了两个剪刀手,依旧瞪大了眼看他,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有些无奈,实在搞不懂自己这样的身材到底是哪里吸人眼睛了。但盛李豪却没急着穿衣服,倒是走到潘展乐面前反问对方,“都看这么久了,看够了吗?”
“没呢,但你还是赶紧穿衣服,别一会着凉了。我晚上回来接着看。”
他们换好衣服后按照原计划出门滑雪。今天的漠河天气很好,是个没有飘雪的大晴天。潘展乐联系到的滑雪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走个十来分钟就能到。带他们滑雪的教练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中年男人,课讲得不错,人也风趣幽默。虽然潘展乐和盛李豪两个人都是滑雪新手,但优秀运动员多多少少运动神经都很发达,没一会就在教练的指导下掌握了基本技巧,几乎不需人带就能自己滑行。偶尔两个人也还是会因没掌握好速度和角度摔在地上,可冰雪项目对他们来说新奇又有趣,便也顾不上疼,乐此不疲地在短坡上来回驰骋。
教练见他俩上手快又不怕摔,夸赞道再练练可以考虑去参加一些业余滑雪俱乐部了。潘展乐就笑,说他俩早就参加了其他的项目,是业余运动员来着。教练又问他们参加的是什么项目,身材这么好是练游泳的吗。潘展乐就特别大声地说他俩是打羽毛球的,还是男双。
“打羽毛球好啊,我也喜欢打羽毛球,但都是跟别人对打的。搞不来男双这东西,太考验默契了。”教练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我看你们两个都学得差不多了,就自己练练吧,我先去看看其他学员。”
“行,张教练慢走。”
等教练走远了,盛李豪这才滑到潘展乐身边,抱怨到干嘛说咱俩是打羽毛球的。潘展乐说这不是伪装身份嘛,再说了,思维哥都说我们是羽球队的编外人员了,这么说也没错。盛李豪说我们也就是跟他们打过一场娱乐赛而已。潘展乐说那怎么了,你信不信明年港澳行最万众瞩目的节目还是咱俩的男双表演赛。盛李豪叹了口气,说随便吧,也无所谓了。说完刚准备滑走,却又被潘展乐叫住。盛李豪转头问要干嘛,潘展乐就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对方手里,说小潘同学人生第一次滑雪留念,麻烦手超级稳的射击冠军帮忙记录一下。
盛李豪不擅长摄影,就像他说的,他这人并不擅长记录生活,拍出来的画面除了稳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特点。但潘展乐很满意,把那两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说等回去后要剪成vlog发到社交平台上好好炫耀一番。
“你放心,我尽量让人剪得不像是你拍的。”潘展乐想起盛李豪似乎挺介意在公开场所展示他们的亲密关系,于是找补了一句。
“没事,你想发就发吧。本来跟你出来旅游也是会被人认出来的,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会介意吗?刚结婚那阵确实挺介意的,害怕他和潘展乐结婚了的消息被暴露在公共视野里供不知情的无关人士评头论足审判。但今年年初那一阵,他俩一起录节目的路透图并没有在互联网上掀起太大的波澜,连采访切片也看不出任何端倪,这让盛李豪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跨项目、第一性征相同、第二性征不匹配,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和潘展乐不过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好兄弟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所以盛李豪看开了,反正只要不是越界了的亲密行为,在公共场合跟潘展乐有些交集怎么了。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没有这一纸证书,说不定这几年他和潘展乐在明面上的互动更加频繁。好比说几年前的港澳之行,他和潘展乐顶着大太阳,毫不避讳地在所有运动员的镜头里像两颗被融化了的糖块一样无时无刻黏在一起。
当然,盛李豪也是存有私心的。如果这场婚姻注定要分道扬镳的话,那么他自私一点,借潘展乐的手留下一些纪念也是情有可原的吧。况且,盛李豪望向潘展乐,游泳运动员似乎还在对他的回答感到吃惊。如果非要这样一意孤行地约束对方社交平台的内容,的确是残忍且不公的,尤其是对潘展乐来说。自己不过是站在合法伴侣的位置上才有资格对潘展乐的行为进行干预,却没有权利要求对方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执行。只是潘展乐太过尊重他,这才让所有事情都朝着盛李豪预计的方向发展。
所以,这次的双人出游并不是盛李豪一时的心血来潮,他在这趟旅程了藏了不可告人的私心。在他决定真正放下某些执念之前,他也想要坦诚地、不在意别人看法地面对潘展乐一次。
“那能一起拍张自拍吗?口罩墨镜都摘了的那种。”
”拍吧。不是,潘展乐,拍自拍而已,问我干吗,你想拍就拍啊。”
“还不是……”潘展乐没继续往下说,“算了算了,快点站过来。”
自拍用的潘展乐的手机,开了live模式,能看到照片里的盛李豪眨巴了两下眼睛,抿着的嘴缓慢地笑起来。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第三张双人合照。第一张是在认识第一年的国庆前夕,在天安门广场下拍的,两个人笑得意气风发,被人说是体坛的两颗璀璨新星。第二张是隔年的春节,在广电总局春晚现场的,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圆桌上,手臂紧紧挨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笑到两个人的眼睛都眯成缝。第三张就是现在潘展乐手里的这张,三张合影里唯一张自拍,两个人傻傻地对着镜头反手比耶,露出的牙比周围的雪景还要白。
外人总是没来由地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很多未公开的亲密合照,可惜那都是错觉——跨项目的运动员一年到头除了大型的官方活动以外都碰不上几次,哪里来的机会合照呢。即便是他俩结婚后同居的日子,两个人也鲜少拍照,最多拍拍晚上的饭菜或打完的游戏,记录一下生活。潘展乐也想过,为什么自己和盛李豪之间的双人合影那么少,后来意识到照片是不过是一种留念的形式。于盛李豪而言,这个人不爱纪念,永远活在当下;于潘展乐而言,他认为自己和盛李豪已经结婚了,是正在进行时,还没到需要靠照片缅怀留念的地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跟你出来旅游吗?”潘展乐没来由地这么问。盛李豪摇摇头,潘展乐便解释道,“因为想和你有些不一样的回忆。”
除去比赛训练活动和易感期,潘展乐在某一天可悲地发现,他能回忆起的、自己和盛李豪私下相处的片段,好像除了各式各样的家常菜、形色各异的游戏画面以外,就只剩下做爱了。这并不是说回忆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或做爱不好,只是潘展乐不太希望和盛李豪的婚姻里到处充斥着这些庸俗的、重复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他想要去创造一些回忆,温馨美好的、无可取代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什么行都行,只要是和盛李豪一起。
人们好像对体育生都有着刻板的印象和偏见,总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原始生物,跟浪漫啊、感性啊、敏感啊毫不沾边。潘展乐没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他其实也是这芸芸众生里的一员。只是,哪怕潘展乐是这样一个自认为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体育生,爱恨直白坦荡,有话直说,也会有偶尔的那么一刻想要变得不一样一些,变得更多愁善感、优柔寡断一些。硬要说的话,潘展乐倒是觉得盛李豪在体育生里会显得特别一些,无论是对方相较于普通运动员来说过分纤细的躯体,还是喜欢探究各种晦涩难懂的电影和哲学,这位射击运动员确实与潘展乐以往所有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现在这位被认为是特别的Beta听完他的话后沉思了,但没一会又朝着潘展乐露出一个嘴角向下的标志性腼腆笑容:“但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回忆都很不一样。”
不管这是一句真心话还是客套话,总之盛李豪的这番话听得潘展乐有些难过,难过到有点想要亲吻面前的Beta。为什么难过,因为他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要是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盛李豪的时间再早一些就好了,最好从见面的第一天、第一眼就开始喜欢。这样他就不会稀里糊涂走上这条弯路,不会差点酿成大错,不会让自己满腔的喜欢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盛李豪这时候伸过手来拍拍他,说你怎么又突然心情不好了。潘展乐嘴一撇,说我才没有心情不好。Beta没有回答,而略显喧哗的滑雪场内闪过一声细微的“咔嚓”声,那么刚好就被Alpha捕捉到。潘展乐反应过来,是盛李豪在偷拍他。他抬手挡在自己的脸上,说我现在这幅样子有什么好拍的。盛李豪说我觉得挺可爱、挺生动的啊。潘展乐又说,你拍了又不发,别不是等以后咱俩翻脸了当作什么黑料来要挟我吧。盛李豪说我拍着自己看不行吗,就非得要发到公共平台上才有意义吗。潘展乐无奈,说那你开心就好。
回去的路上,他俩还是被人认出来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潘展乐被人认出来了。Alpha听到身后的一男一女嘀哩咕噜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没一会那两个人就追上来,结果却是奔着盛李豪去的。那个男生说盛李豪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能合个影吗。Beta有点尴尬地望向他的Alpha,但潘展乐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决定”的眼神,盛李豪也就点头答应了。那个男生抓着手机打算拍照,接着装作才发现一旁默默挪开脚步的潘展乐,终于鼓起勇气,同一种夸张的语气说出“诶,这不是潘展乐吗,干脆你和我们一起拍吧”。
潘展乐一向很讨厌自己的私人行程被打扰,大部分情况下也确实没什么人敢找他搭话。但这一次,他是和盛李豪一起出门的,性质就不一样了。那些人可以先绕过他找脾气好的盛李豪搭话,再拐弯抹角地扯到自己身上,以此达到合影或要签名的目的。有时候潘展乐也会想,那个什么“中国好人”其实更适合颁给眼前这位Beta,毕竟此人无论在什么场合看起来都对陌生人来者不拒。Alpha再次明确表示拒绝,可那个男的还是不死心,求助的眼神兜兜转转投向盛李豪。射击冠军出来打圆场,说潘展乐不喜欢被私下偶遇合影,就我和你们拍吧,要不然就都别拍了。难得盛李豪态度强硬起来,那两位路人也没辙,只好分别跟盛李豪合了影。拍完后那个男生又朝潘展乐走来,说我和我女朋友想一起跟盛李豪拍一张,你能帮忙拍个照吗。
这回潘展乐倒是没拒绝。
等那两人走远,盛李豪主动开口,说刚才那两个人其实是想找你合影的吧。潘展乐说你都知道了还跟他们合影干嘛。盛李豪又说,射击是冷门项目,他们既然特意去查了我是谁、知道我是谁,合影之后说不定以后就会有兴趣关注射击比赛。潘展乐这下没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好上不少——这至少代表了盛李豪并不是单纯地在对别人好。这位热爱射击的冠军不过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宣传射击这项运动罢了。Alpha微微侧头,用余光注视着Beta,突然叫住了对方。
“干嘛?”Beta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想亲你。”
听到这话,盛李豪肉眼可见红了耳朵,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阵冷风,让人分不清缘由。他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巴,再松开时下唇上明显有一层水痕。他说要不回去亲吧,别一会被人看见了。潘展乐就逗他,说可我现在就想亲你怎么办,不给亲就不走了,我在地上打滚给你看。盛李豪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变得更圆了些,略带点仰视的感觉,然后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向后倒去。
这条路的两旁是一片白桦林,没什么人踏足,堆满了厚实的积雪。盛李豪倒进雪地的瞬间,身影很快被积雪淹没。潘展乐搞不清楚这位射击冠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嘴里说着“开玩笑呢”,慌慌张张走过去,弯下腰准备把人从雪里捞出来。就在潘展乐的双手触碰到Beta腋下的瞬间,一直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人突然也伸长了手臂,双手捧住潘展乐的脸。在把Alpha拽向雪地里的同时,Beta也在对方微凉的嘴唇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吻。盛李豪朝潘展乐眨眨眼:“亲了哦。”
这下换潘展乐脸红得不行了。
Alpha慌乱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又摔了回去,结结实实压在Beta身上。盛李豪推了他两下,说潘展乐你好重,快起来。潘展乐一听,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一句:“盛李豪,你胆肥了啊。”
“那咋了。”
看着那人稍显得意的眼神,潘展乐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盛李豪对他的态度总是峰回路转的,经常捉摸不定。从最开见面那天到现在,他们之间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拘谨、熟悉、再拘谨、再熟悉的流程,反反复复,让他们的距离若即若离。潘展乐其实是能感觉得出来的,从他们吵完架再和好后,Beta对自己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以前没有过的一种转变。尤其是这次跟自己来漠河玩的这几天,盛李豪的变化明显到连瞎子都看得出来。无论是打趣他还是面对时不时的亲密,都坦荡得不像话,像换了个人似的。潘展乐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还是坏,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决定放下了一些什么,才会给他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变脸。
“说实话,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全红婵不是说了,咱们两个脱光了被关一起都传不出绯闻。”盛李豪率先从雪地里爬起,站在一旁拍打衣服上沾上的雪。
“怎么,以前我说过的话你不听,现在才给我幡然醒悟是吧。豪哥这是在公共场合躲我这么久总算发现还不如不躲是吧。”潘展乐也跟着起身,语气里带点不满,“早听我的话多好,不至于出来玩一趟还搞得像偷情一样。”
“哪像了?你自己的问题吧。”
“是是是,没有我的从中作梗,你现在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而不是一有点休息时间就……”
“潘展乐。”
“怎么了?”
“都说了,这跟你没关系。”
“你刚刚不是还说是我的问题。”
“我发现你这人很会偷换概念。”盛李豪伸手拍了一下潘展乐,以示自己的不满。
“你不也是。”
“跟你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那就别讲了。”潘展乐用肩膀撞了一下盛李豪,得到对方一个有点儿无辜的眼神,也成功让两个人喋喋不休的嘴安静下来。
既然他们两个现在还做不到对彼此百分之百坦诚,那么有些问题谈了跟没谈的差别不大。潘展乐倒是想对盛李豪坦诚,但又有点儿害怕这种坦诚到最后换来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盛李豪临时反水的前科实在太多,潘展乐其实对自己的告白没什么把握。这听起来有些可笑,毕竟Alpha在普罗大众眼里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自信满满的一个人,谁能想到这游泳队小皇帝到了盛李豪面前反倒变得缩手缩脚起来,一天天瞎操心个没完。不过,现在的潘展乐大概是有点懂得电影中留白的艺术了。如同他和盛李豪一起看过的那部《群鸟》一样,主人公只是驱车逃离了那座岛,并没有交代结局,那么你可以认为他们逃出了那场灾难,也可以认为他们最终会被鸟群吞噬。
而在潘展乐和盛李豪之间,有些话只要不去开口、不去追根究底,那么就会永远处于一种薛定谔般的微妙平衡里。你可以当它是,也可以当它不是,永远都可以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2027年的最后一天,中国最北的城市天黑得很快。只是简单地吃了一顿中午饭的功夫,窗外就立刻阴了下来。这半暗不暗的天色让人瞬间失去了想要出门的欲望,两个人从餐厅离开后就很有默契地往酒店的方向走。
盛李豪这时候也感觉到有些累。前一晚被折腾的后劲这会儿伴随着滑雪后的疲惫从四肢百骸里涌了上来。一进房间,Beta很自觉地把羽绒服一脱,手脚并用爬到床上开始挺尸。潘展乐看Beta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说那就午休睡一觉吧,等睡醒了再出门看跨年,那时候人多,也没那么容易被人认出。盛李豪这下倒是清醒了一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问是不是刚才那两个人发图了。潘展乐点点头,坐到床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盛李豪。Beta接过来一看,果然自己的偶遇图已经在互联网上传得铺天盖地了,只是带的话题却是#潘展乐盛李豪来漠河玩啦#。
“那我能发合照了吗?”潘展乐忘不了这茬的同时也记得再次征询盛李豪的意见。
“发呗。”
“那你记得给我点赞啊。”潘展乐边说着,边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盛李豪也从床头拿过自己的手机,接着躺回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浏览咨询。一打开微博界面,潘展乐最新的一条动态就直接跳了出来。Alpha还是和以前一样带了话题把合影发在自己的超话,配文是“第一次来滑雪很开心,一起期待洛杉矶”。盛李豪习惯性地点完赞后翻了翻那条动态的评论区,大部分留言都在让他们两个玩得开心,顺便祝福来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上两个人能够如愿以偿。再往下的留言里,夹杂着几条让大家不要过度打扰私人行程的言论。
整个评论区的氛围都很友好,没有出现会让盛李豪害怕的、揣测他们关系的字眼。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床头,抬眼就看见坐在床沿的潘展乐正乐乐呵呵地盯着手机傻笑。盛李豪问你笑什么呢,潘展乐说网友果真让咱俩一起备战冬奥滑雪项目了,现在我们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照这样下去,以后说不定会变成十项全能。
“你喜欢这样?”
“为什么不喜欢?我巴不得他们使劲捆绑我们两。”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优秀啊。”潘展乐收起手机,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就是觉得,我如果能跟你一起被提起的话,那就说明我也是个优秀的运动员。说到潘展乐就想到盛李豪,提起盛李豪也会想到潘展乐,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一种肯定。”
盛李豪扯了扯被子,嘴用力到变成一条线,过了一会才说:“可我觉得你比我更优秀。”
“盛李豪,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从东京奥运会就知道你了。”
“诶?”这还是盛李豪第一次听潘展乐讲起这事。Alpha以往的任何采访里,都没有透露出关注过东京奥运会的射击比赛这件事。这让盛李豪觉得眼前的Alpha是不是把某些记忆的时间节点给记混了。
但潘展乐并没有说谎,也没有记错了时间。这位游泳运动员第一次触碰到国家队的边缘、第一次主动看奥运、第一次认识盛李豪,全部都发生在那个十七岁来临之前的夏天——那是2021年的7月,潘展乐即将迎来自己的十七岁。之所以会说是主动关注,大概是因为从这一年开始,潘展乐对奥运会有了一些执念。那届奥运会,国家游泳队选拔出征队员时,潘展乐没有拿到a标的同时只差了第一名0.03秒。或许这0.03秒不一定能顺利将他送往东京的赛场,但却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根留在潘展乐心里的刺。
他知道是发育关导致自己游得还不够快——所有运动员都会经历的。可试图与自己和解后,依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不甘心和“要是能这样或那样就好了”。
那一年的射击队,或者说参赛人员里的热门人物其实是拿了个人首金和团体金的杨倩。首金双冠加身,很难不耀眼。而潘展乐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注意到盛李豪这样一个银牌得主,无非就是因为对方跟他的年纪差不多大:也是未满十七,甚至比自己还小四个月。作为那年国家队里最小的男参赛选手,盛李豪主项的第一场国际比赛就是奥运会,还在十米开外射落一枚银牌。无论从哪个角度,潘展乐都很难不记住这个人。
但也就是记住了而已。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潘展乐再也没有记起过这个人。直到他也顺利进入了国家队,尘封的记忆好像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漏出点关于盛李豪的模糊印象。于是,潘展乐在吃饭时向汪顺问起有关射击队的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他记得汪顺也参加了那年的奥运会,说不定会有交集。结果他的前辈略微思索片刻,便回答不一定还认识。
“为什么?”
“射击队参赛人选更新迭代的速度太快了,梯队建设储备力量充足,别说巴黎奥运会,可能亚运会的时候都不一定有参加过东京奥运会的。”汪顺说完,又喝了一口汤。
这便是巴黎奥运会之前,潘展乐关于盛李豪的所有记忆。大概是年龄太过相仿,于潘展乐而言,盛李豪取代了所有的前辈和后辈,成为了某种年少成名的代名词——是天才运动员的代表,也是他那几年短暂期望的化身。倒也不是说有多崇拜或者在意这个人,那个时候的盛李豪更像是一种符号,一个形容词,总之不像是一个会活生生出现在潘展乐生命里的人。
而现在,再提起盛李豪,潘展乐想到的更多是在那些光环之外的一切——有点钝感的、有点冷幽默的、喜欢挑食的、讲话黏糊的、安静看书或电影的、游戏打输后会皱脸的盛李豪。竞技体育从来不缺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潘展乐也没那么多精力,光看成绩就发自内心地去一个个了解各个项目的紫微星,与他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大多数情况下,他与这些同样优秀的优秀运动员也只有几面之缘,充其量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罢了。但盛李豪不一样。从Beta带着一句“肯定是男子100米自由泳,潘展乐”主动勾住自己命运线的那一刻起,“盛李豪”三个字就已经跳脱出了冷冰冰字符的范围,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潘展乐面前,融入潘展乐的生命。
成绩给了他们相知相识的契机,但吸引他们朝着彼此越走越近的却是那相似的灵魂底色。
盛李豪见潘展乐又在发呆,只盯着他看但不说话,于是拿胳膊肘撞了下对方,问你又在想什么呢。潘展乐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说我在想,你那个时候就这么高,比现在还瘦,戴着口罩,眼睛特别圆。盛李豪失笑,抱怨到你这话说得怎么跟我家长似的。潘展乐神情得意,说大你四个月也是哥哥,没毛病呀。
Beta的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柔软的发丝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潘展乐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盛李豪,觉得对方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点儿像猫。而好巧不去,潘展乐喜欢猫。Alpha伸手把盖在盛李豪脸上的被子往下扯,手顺势撑在对方的脑袋旁,然后俯下身子与Beta接吻。潘展乐觉得每次和盛李豪接吻的感觉都很奇妙,好像在拼尽全力去捕捉一阵风,总是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便不断追着对方的舌头纠缠、索取,直到把射击冠军吻到缺氧才恋恋不舍地离去。Beta这时候的眼里蒙蒙的,没头没脑地问Alpha要看吗。潘展乐大脑宕机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早上那件事。
“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你睡进去一些,我也困了,想睡觉。”
晚些时候,盛李豪被热醒,身体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并不是一个怕热的人,之所以会热到出汗,除了酒店房间暖气开得太足,还有身旁躺着一个人形热源的缘故。潘展乐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四肢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盛李豪想要去拿床头的手机,结果刚动了一下,就听见潘展乐不满的质问。大概是没睡醒的缘故,Alpha的语调比以往低沉,闷闷地问他要干嘛。
“饿了,看看几点。”
“那就直接去吃饭呗,还看什么时间。”
“你不是说来看极光的,总得看看有没有错过最佳观测时间吧。”根据他们来之前在网上查到的漠河极光预报,受太阳活动影响,31日晚到1日凌晨极光最大期望为比较明显,可能出现红绿复合极光,达到裸眼可见的程度,“而且不是说还得去找适合观测的地点吗。要是时间来不及就晚点再吃。”
“肯定赶得上的,先去吃饭吧。”
磨磨蹭蹭地收拾一番,等到在酒店吃完饭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今天是跨年夜,加上有极光预告,一出酒店,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人。潘展乐说你要不还是牵着我走吧,人这么多,万一走丢了怎么办。盛李豪嘴上说着“你可别把我看扁了啊”,但还是听话地拉住了潘展乐围巾垂下来的一角。
“昨天还愿意牵我手呢,今天就不想了。”
“那不是没被人认出来。”
虽说是出来找观测极光的位置,但他们毕竟不是旅游发烧友,攻略也只做了皮毛,草草了解了个大概。那些被标注清楚的最佳观测点人肯定很多,但碍于身份原因,他俩现在不太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挤。最后,两个人便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看似随波逐流,实则一点没动。
盛李豪说咱们这样一直瞎转悠也不是办法啊。潘展乐回答他,你要真想看的话我们就跟着大部队走,按照生活经验,这种时候从众肯定是不会出错的。盛李豪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纠结了一会还是选择反其道而行之,跟着潘展乐往人少的地方走。但没走几步,Beta又停下,说要不我们还是跟着别人走吧,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极光吗,可别真错过了。
“倒也没有一直很想。”潘展乐伸手拉过盛李豪,带着Beta继续朝前走,“我只是想跟你出门旅游而已,至于做什么,其实没那么讲究。”
“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跨年?还有三个多小时呢。”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呃,一时半会也想不到。”
于是两个人就真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踩雪,越走越偏辟。这是零下近30度的中国最北点,长时间在室外,裸露的皮肤被寒风吹到冻得麻木地疼。奇怪的是,他们两个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这样一直走,也不觉得无聊。总是走着走着,身体就撞在一起,然后不动声色地分开,接着再次撞在一起。
“那个是极光要来了吗?”走到一半,盛李豪忽然开口。
潘展乐顺着Beta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的确缓缓飘荡起柔和的白光。他也跟着停下脚步,在盛李豪身边站定:“也许是吧。”
他们像两尊雕像,杵在被白桦林包裹的小道上痴痴地看着天边的白光。那点儿洁白的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腾空的过程中颜色逐渐加深,最后演变为浓郁的翠绿,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粉紫的色调和远处人群传来的尖叫。盛李豪惊呼一声,说原来这就是极光啊,确实很梦幻。潘展乐一边附和一边拿出手机,却在镜头对准那些绚烂的光雾时调转方向,拍下了一张盛李豪抬头出神看着极光的侧脸。
“在干嘛?”盛李豪听见电子快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转过头来。
“难得一见,肯定要拍下来啊,这多好看。”
“哦,也是。”
潘展乐看盛李豪拿出手机,只录了一个十来秒的视频,就又收起手机,继续专心注视着那片旖丽的光幕。那小小的片段,或许某一天会出现在射击选手的社交媒体上,在某一个不合时宜的季节,一个不为人知的清晨或是午后,然后搭配着一段简短的文字,成为Beta人生中“值得被纪念”的一部分。
纪念,意味着真正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刻,潘展乐突然就变卦了,理解了白天盛李豪所说的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要发在社交平台上才有意义。如果可以,他现在倒是希望Beta永远不要把这些片段公开,包括港澳之行的,包括春晚后台的,也包括今晚这绚烂的极光。潘展乐不想被盛李豪纪念,他想永远是对方生命中正在进行的一部分。
盛李豪问他,说对着极光许愿会灵吗。潘展乐一会说“我不搞封建迷信”,一会儿又问“你想许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许吧,心诚则灵。”
闻言,Beta倒是真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盛李豪的样子太过虔诚和认真,让潘展乐控制不住地想对方许下的愿望里会有自己份吗。但他也不好直接开口问,索性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开始朝极光许愿。要许什么愿望潘展乐一时半会也没想好——他不会许愿保佑成绩啊、顺利比赛啊这样庸俗的愿望,结果脑内头脑风暴纠结半天,最后只许下一个“希望潘展乐和盛李豪永远在一起”这样更加俗不可耐的低级的愿望。
呵呵,我可真傻。潘展乐自我评价道。
“你怎么也许愿?”盛李豪有些意外潘展乐居然也会和他一样做傻事。
“许愿中国体育事业发展越来越好。”
“潘队的格局,牛的。”盛李豪朝潘展乐竖起了大拇指。
极光固然好看,但还没好看到能让在寒风中坚持三个小时等跨年。在盛李豪打出第八个喷嚏时,潘展乐终于忍不住,说你要是又冷又累的话咱们就回酒店休息吧,也不是非得这么有仪式感。盛李豪一下子睁大了眼,说真的可以吗。潘展乐好气又好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同意。
“毕竟是你安排的旅游路线,我怕说了扫兴。又是极光又是跨年的,你不也说难得一遇。”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多想想自己。”潘展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带点报复意味地往盛李豪脖子上绕。
盛李豪本来就围着一条围巾,再加上潘展乐的,简直快要被包成木乃伊。他说伸手制止Alpha的行为,说潘展乐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呢,快喘不上气了。潘展乐一听,手上的动作变本加厉起来,说好你个盛李豪,好心当作驴肝肺,给我戴着。
说来也巧,两人没想过今晚一定要等到跨年的那一刻,可就这样一路打闹着回去,结果到酒店门口,时间却也正正好过了零点。往年的漠河跨年夜都会放烟花,今年为了不影响游客观测极光,便取消了这一环节。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稍显寂静的夜晚,但因极光出现而鼎沸的人声恰好弥补了这一点。不知道是哪里教堂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悠扬地回荡在四周,带来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
在盛李豪踏进旅店之前,潘展乐喊住了他,对他说“新年快乐”。Beta露出一个笑,回以同样的四个字。潘展乐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还有,提前祝我们两周年快乐。”
这回盛李豪倒是没说话,只是把拇指和食指捏在自己的下巴上挠了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房间后潘展乐问盛李豪你要先洗澡吗。Beta摇摇头,说你先洗吧。潘展乐也没多想,抓着衣服就进了浴室。等到他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哪还有盛李豪的影子。潘展乐坐在床上擦头发,想都这个点了,对方能跑哪去,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下呢。潘展乐想到一半,大概是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的时候,房间门就被打开。盛李豪带着一身寒气、顶着一头的雪花归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背着我偷偷出门,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去了?”潘展乐佯装生气,把盛李豪赌在门口不让他进来。
“今年估计,不能给你做蛋糕了。”Beta纤细的手指被漠河凌晨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也不是那么灵活,哆哆嗦嗦地解着袋子上的结,“主要是这么晚了,还真有点不好找。”
红色的塑料袋终于被盛李豪打开,里面是一盒同样红得鲜艳的草莓。
“潘展乐,两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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