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建设一下新人设下的们展盛


第一次见潘展乐是在表彰大会上。倒也不能说第一次,应该说是第一次见他本人比较合适,毕竟盛李豪在对方打破男子1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并获得金牌的那天起,就反反复复看过这个人的视频很多次了。比起隔着屏幕,见到真人令盛李豪有一种非常诡异的、难以启齿的兴奋感,好像把他私下里的崇拜完完全全暴露在日光下一样。


工作人员还在一旁忙前忙后地指挥他们按照顺序站好。在被叫到三次名字之后,盛李豪总算反应过来轮到他了。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被工作人员指引着站到了第一排的最中间。


“这里?”


工作人员没有理他,可能是太忙了,也可能是压根就没听到,把人带到就匆匆离开了。盛李豪往后侧了一步,再次打量一遍全场布局,觉得那个位置像一张血盆大口,一站上去就会被一口吞掉。不知道能不能跟其他人换一下呢,盛李豪想,但这样似乎也不太好。


就在盛李豪犹豫不定时,从身后伸出来一只手,拐着他站进人群里。他转头,是潘展乐。看站位,对方应该就站在他旁边。好惭愧啊,他想,潘展乐看起来比自己更应该站在正中间。


“你刚才犹豫什么呢?”


队伍还没排好,潘展乐没事做就找人搭话聊天。结果话丢出去半天没人回应,心想这个拿首金的盛李豪怎么不太礼貌啊。他忿忿地转头,结果看见对方两眼空空的样子,原来在偷偷发呆、开小差啊。潘展乐决定原谅对方,而后又重新问了一遍,心想这次还是盛李豪还是不搭话,他就换个人聊天。这次盛李豪总算回答了,可也依旧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地说到,原来你在跟我讲话。


“是啊,那不然呢?所以我看你没听到就又问了一遍。还好你回我了,不然我可就太尴尬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为什么不站到队伍里去?”


“感觉我站这里不太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的。你是首金又是双冠王,还打破奥运会纪录了,站中间也没有不合适吧。而且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位置,你不站这儿不就是在给人添麻烦吗?”


“你看过我比赛?”盛李豪的重点有些不一样。他挺意外潘展乐居然知道自己,毕竟比起游泳,射击只是一个关注度不太高的项目。


“没有,但你和黄雨婷拿首金的事不是大家都知道吗?那可是不光是我们国家队的首金,还是整个巴黎奥运会的首金呢。”


“啊,也是。”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拍大合影的时候,工作人员指挥大家站得近一些,不然拍不下所有人。盛李豪站在最中间,不太需要调整位置。此刻,他双手握拳紧紧贴在裤缝上等待拍照,突然肩膀就被人搂过。潘展乐倒是很自来熟,搂着他贴他更近,还不忘叮嘱他别笑得那么僵硬,放轻松一些。


哪里轻松得了,盛李豪想,站你旁边压力很大。


上车回训练基地的时候,盛李豪突然觉得被潘展乐捏过的地方在隐隐发烫。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在他心里被翻来覆去回味并逐字分析。对方认识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沾了首金的光环。射击本来就是偏小众的项目,几大赛在国内根本没有正式的转播权。比赛当天,他参与的项目差不多是跟女子双人3米跳板跳水同步进行的。如果不是他运气好早胜出了那么一点,谁会记得住他呢。


没有人,盛李豪想。


他拿出耳机,本想点开在网上随便存的、乱七八糟的哲学课,但手指一歪,又点到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潘展乐采访集锦上。看了不到一会盛李豪又关了视频,耳机里开始播放英语基础口语训练音频。


下车的时候盛李豪走得很慢,一个人落在队伍的最后。等到了宿舍门口,教练姚烨已经一脸严肃地等在那儿了。


“手机。”盛李豪闻言,乖乖把手机交了过去,刚进门又听见教练在他身后叮嘱,“网上的言论那些你别太在意,赶紧去洗澡然后睡觉。”


十六岁青春迷茫期时候的连麦切片,盛李豪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被广大的热心网友给扒出来。影响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是他的主教练姚烨好像看起来更焦虑了,已经到了要管制他上网的地步,被勒令每天只能在教练看得到的地方使用手机。若要问盛李豪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他只觉得当初既然会这样不加掩饰地跟人连麦,心里就做好了日后被曝光的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早。现在他只希望那位曾经被他暗恋的女生不会因此被受到困扰。至于人们对自己的印象变得如何,这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那段录屏在被曝光后他自己也偷偷去听了。十六岁的自己在报年龄的时候还会谎报一下,觉得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现在想想傻得冒泡。那段时间差不多是他状态波动最大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怕第二天醒来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被国家队扫地出门。射击是一项竞争太过激烈的运动,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上一个周期还在国家队主力的选手可能下一个周期就只能去打地方赛里。自他2019年进入射击国家队以来,集训时身边的队友起码换了三波。


在盛李豪看来,打枪并不讲究天赋,门槛也不高,只要肯练,人人都有机会摸得到大赛的入场券。


洗完澡后盛李豪问教练还有没有什么事,没有的话他就回房间了。教练摆摆手,让他好好休息。


熄灯前的二十分钟,是盛李豪每天固定看会儿书的时间,这是自那次并不算愉快的连麦之后他新养成的习惯。像他最后结束时说的那样,网上的东西太抽象了。他只是有点儿笨有点儿自卑,并不是好烂都分不清。即便是尚未开化的年纪,他也是能隐约分辨出那个主播的言行与自己一贯的观念大相径庭。后来他便自己买书回来看了,看正规的哲学书籍,看都是专业名词的心理书籍。他其实并不聪明,看书也是温吞慢热,一页纸可能要反反复复读上四五遍才能勉强明白意思。


现在的盛李豪自觉除了射击自己什么都不会。他一边害怕自己跟社会脱节,试图在有限的范围里不断拓宽自己生命的边界;一边害怕跟不上射击队的训练节奏,被人远远落在身后。在别人眼里,他的职业生涯总是走得又快的又稳的。从十三岁正式接触正规的射击训练,到东京奥运会摘银再到巴黎奥运会夺金,也不过才短短六年的职业生涯。他的前辈有时候看他一根筋地跟自己较劲,不免也会心疼,跟他说,小盛,你知道有多少人打了六年职业都还在省队里摸爬滚打吗,你不要妄自菲薄。


可盛李豪觉得自己其实走得很慢很慢。之所以别人会觉得他走得远,只是因为他在一直走一直走,步履不停,害怕停下一刻就会被人抛在后头。


“熄灯了李豪。”


“哦,好。”


姚烨关灯前瞄了一眼盛李豪随手放在床头的那本书,封面上写着《与自己和解》。


从进入国家队开始,姚烨对盛李豪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打比赛,别的什么都不要想。盛李豪进入国家队的时候还太小了,连一米五都没有,八十斤不到,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孩子。有时候带出去打比赛还要被人说一嘴,说你们怎么就派了个小孩来。他得承认,盛李豪的天赋其实惊人的可怕,至少在姚烨的认知里是这样的。但他就怕出名太早、荣誉得到得太容易会把小孩的心性带歪,于是便不断告诉对方你并没有什么天分,要是不努力很快就会被国家队遣返。


小孩子性格简单又很听话,对教练的话深信不疑,没有天赋这件事一信就是六年。哪怕到今天,拿了那么多大赛第一、两块奥运会金牌、五项世界纪录,整个巴黎奥运会周期里在男子10米气步枪项目上都有着决定统治力的盛李豪,依旧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给自己的赛后评价往往是刚及格,聊起成绩就说不过是多努力了一点、运气比别人好了一点。像盛李豪这个年纪的其他射击队员,大赛结束后都在放假休整,去谈恋爱、去看演唱会、去享受生活。只有他,赛后第一件事是做比赛分析总结。


姚烨一开始以为这孩子谦逊,还挺高兴的,后来才发现是自卑过了头。这个年纪的孩子性格本就容易走向极端,加上太早打职业了,完完全全就是在一个封闭环境中隔绝了绝大多数同龄人成长起来的问题儿童。也不是没想过让他多跟同队的同龄人交流,结果反倒是那些00后选手找盛李豪开解心事比较多。这倒也不能怪这些队员,谁叫盛李豪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心态超级稳、胜不骄败不馁、脾气随和亲人的天才少年,还是前辈。况且射击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不需要什么队友配合,每个人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这种情况下,没人会不自量力到觉得盛李豪有问题,自负到去给对方做什么心理疏导。竞技体育用成绩说话,盛李豪的成绩早已把他们甩开了一大截,他们自觉在盛李豪面前没有话语权。


所以,姚烨把目光放到了其他项目的同龄人中。国家队每年都会举办跨项目趣味运动会,如果能让盛李豪跟一些其他项目的优秀选手多交流交流,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结果观察了几次,盛李豪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项目或是选手,最后这个方案也没能被实施。


但今年事情好像迎来了一些转机,盛李豪难得对隔壁游泳队的潘展乐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毕竟一个连自己参加的项目都会说不清楚的人,居然能在采访时脱口而出对方名字和参赛项目,实属难得。姚烨觉得不管泳队那边的人同不同意帮忙,至少身为盛李豪的主教练,他得去开这个口、得去抓住这个机遇。


“事情就是这样,射击队那边拜托的。国家队分项目但是不分家,所以到时候港澳行有机会的话你就多照顾照顾小盛,跟人聊聊天。”


潘展乐一下训练就被郑坤良叫走,说是有一项特殊任务要交代给他,结果听了半天就是让他帮射击队的盛李豪做点话疗,鼓励鼓励对方。之前表彰大会的时候他跟盛李豪站一块,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是个不太爱说话、总是紧绷绷的男生。他想起那天盛李豪对自己说觉得不配站在最中间,不禁感叹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有自卑型的冠军选手。


回宿舍的路上,潘展乐碰上个不怎么喜欢的队友,但出于礼貌还是打了个招呼又顺便闲聊了几句。队友问他郑教练叫你去干嘛,潘展乐说也没什么,就是帮人做心理疏导。他的队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半晌才说不会是帮盛李豪吧。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都扒过一遍了,你不上网的啊?算了,视频我直接发你微信了潘队,你跟他聊天时小心点,感觉他脑子有点问题,像个怪咖。”


爱背后嚼人舌根的家伙怪不得选不上主力,有功夫去看其他运动员的八卦就没时间好好训练是吧。潘展乐虽鄙夷,但还是打开手机看一眼对方到底发送了什么。聊天框里是一个视频链接,看样子应该是盛李豪跟某些网络主播连麦的片段。他本来不是很想看,毕竟这涉及别人的隐私,但又想教练交代了让他有机会就多照顾照顾对方,虽然不知道这个任务怎么就落到了他头上,但是稍微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结果戴好耳机听没多久,潘展乐就吓得退出了视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盛李豪以后还是别网上冲浪了,别被人骗到连底都没了。他硬着头皮听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是一个青春迷茫期的小孩,找不到人吐露心声而已。潘展乐还顺手查了一下对方的星座和mbti,原来是射手座加infp,怪不得刻板又内耗,这下潘展乐对盛李豪的性格了然于胸。没办法,他们00后揣摩一个人性格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查查他的星座和mbti。除此之外,潘展乐也查了一下盛李豪的比赛成绩,一看,这人手里拿着五项世界纪录也就算了,在巴黎奥运会周期只要参加了比赛就没丢过金。


这样的成绩有什么好自卑、好烦恼的呢,潘展乐理解不来。但既然答应了要帮忙,他也只能尝试去揣摩对方的心里想法。


奥运冠军的港澳行是在月底举行的,人不算太多,结果潘展乐愣是找不到什么太好的机会跟盛李豪单独讲上几句。盛李豪像个被丢进人堆里的水豚,靠放空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全程几乎没离开射击队范围半步。好不容易那人跟射击队的离了半个身位,潘展乐便见缝插针地走过去,顺利夹在盛李豪和他的队友们之间。


“嗨,盛李豪,还记得我吗?我是游泳队的潘展乐。”


“嗯。”盛李豪心想,谁会不记得你呢,全世界都记得潘展乐,没理由他会不知道潘展乐。


“第一次参加港澳行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希望下一届洛杉矶奥运会结束后我还能来参加。对了,能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盛李豪错愕,下意识拒绝道:“我不怎么,用手机的。而且加我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吧。”


“哪里会。”潘展乐在出发前就想好了借口,“以后要是有机会能碰上面,想让你帮我去公园里的射击摊赢玩偶呢。”


“这个,这个不行。”盛李豪一紧张说话就嗑巴。他本来表达能力就一般,这会儿更是有些语无伦次,“它那个枪跟我的不太一样,我其实打不好,就是没那么厉害,可能还不如你队友。”


“那算了吧。”潘展乐收起了手机。若是遇到一个正常人,潘展乐大概率会死缠烂打然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是说盛李豪不正常,只是在他的心里,眼前这个人的人设是“敏感自卑脆弱”,加上他只是来帮忙的,也就不好意思太过强势,尽量顺着对方的意思走。


“你不去找你队友吗?”


看吧,下逐客令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找自己来跟盛李豪交朋友:“哦,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聊。”


潘展乐离开后盛李豪终于能松一口气。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跟他打招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要联系方式,他只知道面对潘展乐的时候,心里的崇拜和自卑都被同步放大,矛盾的情绪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若是可以,他希望一辈子都只隔着屏幕看潘展乐就好。他的搭档黄雨婷问他,说你怎么认识的潘展乐。盛李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他没有很熟。


“你脸怎么好红?”


“可能,我对阳光也过敏吧。”


“你的体质好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盛李豪想。无论是对于水,还是刚刚随口胡诌的阳光,他会对跟潘展乐有关的一切过敏,他一点也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水土不服是很正常的情况。


原以为港澳之行结束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结果快年底的时候,盛李豪的教练突然在微信上给他推荐了一张个人名片,让他加一下。盛李豪不解,教练说对方在跨项目运动会上报名了射击,想要来突击训练,自己没空就让盛李豪带带人家。


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对面通过得很快,结果第一句话差点吓得盛李豪把手机扔出三里地。那个人说,你好,我是潘展乐。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的头像框上就变成了一行“正在输入中……”。潘展乐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复,又继续在宿舍里做起了拉伸。港澳行回来之后,他和盛李豪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郑教练也没再找他谈论过这件事。就在潘展乐以为他的这趟助人为乐之旅要画上句号的时候,国家队内部的传统活动跨项目运动会来了。于是潘展乐就被明明白白地安排进了射击项目中。


“我让小盛的教练把你的微信推过去了,你加一下,借这次机会再交流看看。还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也跟姚教练说一声。大家相互帮助是对的,但也不能耽误了你训练。”


“行。”


潘展乐其实跟郑坤良反应过港澳之旅自己和盛李豪交流的情况,总的来说就是没什么情况。若不是他提前被教练透了盛李豪的老底,光凭那些只言片语,潘展乐还真看不出来盛李豪会是教练口中的问题儿童。那天盛李豪的教练姚烨也在。一听潘展乐说没什么问题脸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了。在盛李豪身上,没什么问题才是大问题。任何一刻都有可能变成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想到这潘展乐结束了他的拉伸。他走到桌前再看一眼手机,盛李豪磨蹭了半天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潘展乐看到后笑了,就这么一句话,值得思考这么长时间吗。


之所以盛李豪回个消息还要磨磨蹭蹭,原因很简单,他那点久违的少男心思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他以前有一个初恋,是小学同学,人长得可爱成绩也不错,不会嫌弃自己慢慢吞吞的,放学后总是和他一起回家。大概是因为小学都还没读完就进了体校,以至于对初恋的模糊印象一直是同一名女生。


盛李豪是一个温吞慢热的人,连喜欢一个人也是要过好久之后才发现。他小学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喜欢对方,等到了市队见不了面,才在想念里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喜欢人家。然后就这么默默喜欢,怕人家嫌弃自己没文化也不敢跟人家说,一暗恋就是五六年,这中间也没思考过自己喜欢上别人的可能。他是个心很小的人,走上射击这条路眼里便只有射击。喜欢一个人也一样,心房就那么点大,再装不下第二个人。


春去秋来,草长又枯死。微甜而又酸涩的初恋,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场梦,找不到第二个参与者。


而现在,他那空荡荡的心房,好像又要有新的住客了。


最开始,盛李豪只是很单纯地欣赏潘展乐,觉得对方成绩好、天赋高,采访时还很会讲话,是自己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他从未幻想过自己能和潘展乐有所交集,只要能透过屏幕看一眼对方的比赛、听一听对方的采访,他便很满足了。但命运却在捉弄他,从表彰大会无意间站在一起,再到港澳行对方的主动搭讪,到现在通过教练加上了好友,这一切的一切对盛李豪来说都太过魔幻。魔幻到把他的那点崇拜慢慢磨成了一种开不了口的喜欢。


手机在他神游的时候震动了一下。来自潘展乐的最新消息上说,这周末下午他会来射击馆找盛李豪学打枪。盛李豪回复了一个“好”,捏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由充血变得泛白。


当天晚上盛李豪就做了个梦,春梦。他梦见潘展乐对他说我喜欢你,然后他可耻地起了生理反应。梦里潘展乐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盛李豪已经记不清了。总之他被这个梦羞到无地自容,慌慌张张醒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而他的确也是起了反应。在性这件事上,盛李豪其实没太多想法,如他自己所言可能的确是有些性冷淡。自我疏导这件事对青春期的男生来说不可能没有,但盛李豪不是那种主动追求疏解的人,更多时候是在无可避免的生理需求驱使下他才这样做。一个人的时候起了反应就随它去,若是遇到临时要出门不好意思裤裆上鼓着大包,就偷偷摸摸溜进厕所,像做贼一样自我疏导。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有些难捱地加紧了双腿。身体被佝偻成一个夸张的弧形,像是某种自我防御机制。在几番纠结过后,盛李豪选择了屈服,试探性地把手往下身探去。早就勃起的阴茎发胀得难受,他的掌心不过才刚包住顶端,就被快感刺激到忍不住痉挛,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没有太多自慰的经验,但也没有太多的性体验,仅靠一些毫无章法的揉捏摆弄,都能让身体得到满足。


“李豪,准备起床训练了。”


“啊!好……”


突然的敲门声让盛李豪整个人都紧绷起来,阴茎被自己掐得生疼却也颤颤巍巍地射了出来。他忘了他还在队里集训,一墙之隔外的房间就住着他的教练。于是那点儿自卑的羞耻心又涌了上来。


盛李豪起床的时候汗津津的,像刚被捕捞上岸的鱼。他全身上下哪里都红,分不清是因为体质过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换了一条干净的内裤,然后把那条黏黏哒哒的白色内裤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最后塞进大衣的外套里藏好。洗漱的时候盛李豪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对着镜子默念五十遍“他不喜欢你别做梦了”,这才慢吞吞地出门晨跑。跑到离宿舍楼很远的地方,盛李豪看了一圈,发现周围没什么人也没有摄像头,便偷偷摸摸地把那个装着他脏兮兮内裤的袋子丢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好像在对他说,应该把它扔进有害垃圾里才对。


盛李豪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挺会消化情绪的,至少在周末见潘展乐的时候,他已经能压下自己那点儿龌蹉的爱慕,维持住表面的云淡风轻,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对方讲话。


这一次他们聊的是盛李豪的专业领域,虽然他的专业知识还没吃到最透,起码说起话来不会像之前那样语无伦次。潘展乐在他的指导下打了几枪,无一例外全都脱靶,他说你这个项目还挺难练的,挺厉害的呀。


“是吗?”


“那肯定,而且你还破纪录、还拿金牌了,肯定是厉害的啊。”


“你也很厉害。”盛李豪在心里补了一句,比我还厉害。


潘展乐按盛李豪的建议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一发子弹终于上靶。他随口问起对方这回跨项目运动会有没有报什么项目。盛李豪说没有。潘展乐又说,那你干脆报自由泳好了,你教我射击我教你游泳呗。


“不用了吧,我过敏。”


“你不会要跟我说你对水过敏吧?”


“差不多。”


又是一发脱靶的子弹。


老实说潘展乐其实没有义务要对盛李豪这么上心。他跟这人属于前十九年八辈子打不着干系、后面一辈子大概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影响的人,即使是答应要来帮忙,也不用亲力亲为到这种程度。之所以让潘展乐能做到这份上,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是盛李豪跟自己看起来像是一类人——小小年纪就进入国家队,然后在国际赛场上一夜成名,被人们称作天才、唤作紫薇星。


而天才之间总是容易惺惺相惜的。


训练结束的时候,潘展乐说他下周这个时候还来:“离跨项目运动会还有两周,盛教练帮我好好特训一下。到时候我拿第一请你吃饭。”


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个隐晦的邀约,盛李豪总是在这种时刻变得意外地敏感——他实在是怕自己多想。所以他没有正面回答潘展乐,而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晚一些的时候,盛李豪手机里收到了潘展乐的消息,说他已经回到宿舍了。盛李豪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感觉自己肩膀上被潘展乐捏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热。


三次训练接触下来,潘展乐发现盛李豪好像有点在刻意躲着自己。比方说在训练的时候会最大程度上地回避掉与自己的肢体接触;在涉及一些像是“一起吃饭”“有空出去玩”的话题,总是迂回地把话带往其他地方。潘展乐自认自己不算是一个容易和人交朋友的人,但也不至于让盛李豪像躲着瘟神一样处处避开他吧。要是盛李豪真的讨厌自己,那自己参与进这个所谓的帮忙计划岂不是起到了一个反作用。


“盛李豪,你干嘛老躲着我啊?我看起来像是会吃了你吗?还是找你学射击耽误你训练了,嫌弃烦了?”潘展乐有必要摸清楚盛李豪对自己的态度。万一真把射击队的一号种子选手搞得更焦虑了,这口大锅他可背不起。


“没、没有,我不是。”


“那你就把我当朋友处呗,反正一个人吃饭也是吃,两个人吃饭也是吃。大家都是同龄人,虽然不在同一个项目里,技术层面上共同点也不多,但能多交流也是好事啊。比如有烦心事了不好意思跟教练说的,你就跟我聊聊,我也一样。大家都是要帮国家拿金牌的,互帮互助这没什么不对吧。”


潘展乐一口气说了一大段,然后仔细观察起盛李豪的反应。那人抿着嘴,嘴角耷拉下来,好像在思考他的话,但又和平时的表情没什么区别。过了半天,那人嘴里才飞快地吐出一句“我没什么朋友”。


“你跟你队友关系不好?”


“不是,”盛李豪觉得对方好像误会什么了,“队友和朋友不太一样。就是,关系也好,但也就是还好。”


这下潘展乐恍然大悟了。原来盛李豪不是讨厌自己,只是没什么交朋友的经验,才会在跟他相处的过程中展现出局促不安的一面。这样倒是和自己心里的刻板印象搭得上边,的确是个问题儿童。


“那没事呀,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你没必要太躲着我。该对我怎么样就对我怎么样,觉得我哪里不好你就直说好,我不介意。”


“我尽量。”


很好,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至少盛李豪答应了跟他做朋友,自己也算是没有辜负两位教练的期望。这个朋友并没有非交不可的必要,但要是能成潘展乐倒也不排斥。抛开那些所谓的心理问题不说,这几次交流下来盛李豪至少是一个有真本事且行事低调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潘展乐还挺欣赏对方的。


这次跨项目运动会,盛李豪还是和以前一样报名了羽毛球,然后不负众望地在第一轮就输了比赛。他不知道潘展乐是什么时候来的,那人说只是路过来看一眼,没想到你就直接输了。盛李豪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的确在体育上没什么天赋。


听听,这像什么话。一个奥运冠军说自己在体育上没什么天赋,怪不得会招惹到一些人莫名其妙的仇恨。


潘展乐想到那个给自己分享盛李豪八卦的队友。那家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跟盛李豪还有往来,仿佛故意的一样,一经过他身边就开始大肆嘲讽这位年轻的冠军。


盛李豪根本没什么好被反复提起的,他又不是练游泳的,和他们没什么竞争关系。唯一会被其他练体育,或者说大部分同龄男性瞧不起的,大概是切片视频里的那句“我性冷淡”吧。毕竟那些站不上最高领奖台的人,也只能通过在性方面的自我优越感来抨击盛李豪,从而达到一种微妙的、赢了对方的快感——你看,就这样还能当奥运冠军呢,实在有够逊的。


这些言论潘展乐听久了便感到有些烦躁,心想以后能不能出个规定,在训练场的时候不要讲没有意义的话,想说闲话就滚回宿舍去说。对方单纯的恋爱观在其他人口中变成了短小男的某种生理功能障碍,甚至还发表出诸如“你说他要是喜欢男的岂不是要上门送炮啊”“得了吧,被他那种人喜欢,该得性冷淡的人是我”“头一闷看不见脸,身材也过得去,将就将就也行”这样令人恶心的发言。


大概是游泳队的风气比射击队的要复杂一些。同样的年纪里,潘展乐只是看起来幼稚实则非常有自己的远见和想法;而盛李豪只是看起来成熟,思维方式还是跟小孩一样呈直线形。潘展乐倒是有些羡慕对方成长环境里的那份纯粹了。


“别这样说自己,”想到近期自己听到的言论,潘展乐拍拍盛李豪的肩膀表示安慰。倒不是可怜对方,他说这些话完全是出于朋友的立场,“下次你还报名羽毛球的话找我吧,我来帮你做体能训练。”


“那……”盛李豪话还没说完,潘展乐就被游泳队的人叫走了。


“一会你记得来看我打枪,绝不会让盛教练丢脸的。”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纵使有奥运冠军一对一指导,潘展乐最后也只拿了第四名,但他还是很开心。男生基本上对枪械都有一种天然的迷恋。小的时候潘展乐也爱在小摊上打气球玩,甚至现在有时间也会去玩上两把。不过他的成绩基本上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纯粹是给小贩送钱的。10米气步枪可比公园里打气球难多了,有这个成绩潘展乐觉得完全是盛李豪教得好。


潘展乐决定兑现自己的诺言,哪怕盛李豪并没有来看自己比赛,他也想请对方吃顿饭。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问盛李豪晚上想吃什么,他请客,可等了半天盛李豪并没有回他。于是潘展乐跟游泳队的人告别,自己一个人在会场大门口守株待兔。好在射击队还没离开,潘展乐成功逮到盛李豪。


“盛李豪,谢谢你教我打枪,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盛李豪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回答,直到他的教练姚烨给了一个同意的眼神,盛李豪这才抓着包跟在潘展乐身后去吃饭。潘展乐问盛李豪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或许是错觉,潘展乐发现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盛李豪的情绪明显高了一点。那个人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最后说出一句:“想吃肯德基。”


老天,世界上怎么真的会有这种傻得冒泡的人,潘展乐震惊。


“啊,不可以吗?”


“吃!潘哥帮你把肯德基包下来都没问题。”关爱儿童从潘队做起。


到了餐厅,两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潘展乐还想再加个小食拼盘,盛李豪却摆摆手说不用了。


“这么点你吃得饱?”


“教练不允许我吃垃圾食品。”


呵呵,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吃的是垃圾食品啊。


自从进入省队接受系统的训练,潘展乐的饮食就一直很健康。他不挑食,队里的营养师安排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至于肯德基这类的洋快餐,他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了。这次请盛李豪吃饭,他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幸好最近是休赛期没什么检查,不过回去之后还是有必要再加练一组,顺便给教练打个报告。


吃到喜欢的东西,盛李豪明显心情很好,居然开始跟潘展乐分享生活。他说自己刚进省队的时候自制力差,爱挑食不说还偷跑出去吃肯德基,结果被省队的教练又给送了回去。


“啊?你那个时候多大啊?”


“十四岁吧。”


十四岁进省队,十五岁进国家队,十六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就是奥运会还拿了银牌,打破尘封了近百年的男子射击项目最年轻的得奖者纪录。就这种履历,潘展乐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值得自卑的地方。随随便便换一个人,怕是已经膨胀到外太空了吧。隔壁练乒乓球的一个单打冠军都没拿过也敢吹鼓世界第一,盛李豪成绩都如此耀眼了还觉得自己没有天赋,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当然,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对方在自卑些什么。目前他们的关系就是普通朋友,这样问太冒昧了。


射击中心和游泳中心不再一个地方,甚至还不顺路。于是吃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潘展乐便问盛李豪需不需要他送。盛李豪疑惑,问为什么要送。潘展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还不是觉得你笨。不过最后潘展乐也还是没送人回去,因为盛李豪说了他自己能行。其实潘展乐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对盛李豪的刻板印象也挺严重的,总觉得那人是个处处都需要人照顾的问题儿童,下意识就想照顾人家。


莫名其妙的。


盛李豪回到宿舍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好,语气轻松。姚烨想这个潘展乐的确有点东西,看来他没找错人。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嘴你俩去吃啥了。不是不相信潘展乐的人品,他只是关心习惯了。


“吃肯德基了。”盛李豪老实交代,还不忘补充解释,“但他没怎么吃,都是我吃的。”


姚烨:“……”


这个死小孩!自己吃洋快餐也就算了,怎么还拉着游泳队的一起去吃,人家的营养餐可都是按人专门定制的。不过潘展乐既然肯答应,那就说明的确是把盛李豪真当朋友了。这么一想,姚烨心里舒坦了不少。


不过盛李豪最近的确是跟自己和解了不少。他想,前一个喜欢的人自己暗恋了那么多年也没被对方发现,那么这次喜欢潘展乐说不定结果也是一样的。况且他们两个又是男的,只要他不是说,又有谁会误会呢。偷偷地、偷偷地去喜欢潘展乐就好。哪怕一辈子不说,盛李豪也心满意足。


所以,这个朋友也就顺理成章做成了。


跨项目运动会一过,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都有自己的训练和比赛,想见一面的钱不容易。也有可能是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想要见面的欲望。


春节前,各个项目的国家队照例收到了总台的邀约。历年春晚都会邀请奥运冠军去现场观看,潘展乐和盛李豪也不例外。一开始盛李豪是想要回家来着,他太久没见父母了,但潘展乐在聊天框问他你去不去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好。没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就像在阴湿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向阳植物一样,哪怕一丁点的阳光普照他也拼了命想要去争取。


他们很自然地被分在了一桌。大概是比赛期间他们两个00后小将回答记者的方式对比太强烈到小火出圈,这次的主持人不免想要效仿,主动采访他俩造梗。


“李豪,刚才我观察你的时候发现你今天晚上好像都没有怎么开心地笑过啊,是今晚的节目不够精彩吗?”


“没有,我本来就不爱笑。”


“那你印象最深的节目是哪个?”


“呃,是那个……呃……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实在是太可爱了李豪。干饭哥的松弛感还是一如既往。那我们再来问一下同样是十九岁就在巴黎奥运会上拿了两枚金牌潘展乐,你觉得今天的节目打分的话你打几分?”


“我没有十九岁就拿了两枚金牌,男子4X100混合接力的时候我都生日了,当时说过了吧?盛李豪才是,他比我厉害。至于今晚的节目吧,还没看完我也不知道打多少分合适,但目前还没有看到特别好笑的地方,这应该可以说吧。”


现场的观众都笑做一团,盛李豪却突然笑不出来了。比起潘展乐的落落大方,他的回答好像显得不够大气。他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潘展乐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潘展乐离他太遥远了,完全在不可望、不可及的地方。那些笑声是不是在嘲笑他呢,盛李豪无端这么联想。那挺好啊,他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在想什么呢?”潘展乐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凑过来和他咬耳朵的。


整个晚会上这样的情况出现过很多次。潘展乐想吐槽的东西太多了,每次有觉得不好笑或者无语的桥段他都会这样靠过来,贴着盛李豪的耳朵吹气,然后说话。话和气流同时落进盛李豪的耳朵,他只记住了那阵气流的温度,却记不住任何只言片语,最后只能用“还好”这样的字眼回答潘展乐的每一句话。


“没什么。”盛李豪的手搭在大腿上,掌心沁出汗。他在桌子底下把手放在裤子上擦了擦,但那些湿漉漉的水渍好像永远也擦不干净。就好像他的喜欢与自卑。越是自卑就越是喜欢,越是喜欢就越是自卑。盛李豪感觉自己又掉进那个死胡同里了。


于是,盛李豪又开始心神不定起来,连带着成绩也开始有所起伏。姚烨看着他的最近的成绩单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还怎么拿大满贯、还怎么练三姿。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到洛杉矶,明年你就可以从国家队里滚蛋了。盛李豪头低低的,很认真地道了歉,又说会慢慢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这个状态跟十六岁那阵子的情况有点像。姚烨又想起那个连麦事件,语气也不由自主放缓:“我是说得比较重,但这是因为相信你有这个这个能力才恨铁不成钢。好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空就多跟朋友出去玩。我看游泳队的那个小潘就不错,你有空多跟人家学学。”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盛李豪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一想到潘展乐一定会出现在洛杉矶奥运会的赛场上,而自己到时候说不定已泯然众人,那点不安焦躁的情绪就又翻滚了上来。


那些卑劣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把他压的快喘不过气。他好想找一个人倾诉,但经历过一次连麦事件后,他就再也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找到可倾诉的对象了。教练不可以、父母不可以、队友不可以,潘展乐就更不可以了。有一些东西只有在隔着一层纱、你我都是陌路人的情况下盛李豪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他做不到跟太亲近的人吐露心声。他怕给人造成困扰和负担。


年少时听过的歪理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盛李豪想到了性——能不能用性去发泄情绪呢。但这个想法只存在一秒就马上消散,盛李豪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怕是对着谁都硬不起来。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停止对潘展乐的喜欢呢。


最后,盛李豪注册了一个匿名论坛的账号,在上面倒苦水似的发了一长串前言不搭后语的牢骚:


【用户364367784:我有一个喜欢的人,算是暗恋吧,但是他比我优秀很多,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跟别人说这件事。感觉这种喜欢有点影响我的成绩,我很怕以后我连站在他旁边的机会都没有。他很强,将来还会去很多的地方。我有时候在想,不那么喜欢他会不会对我们两个都好,有没有合适的办法】


盛李豪想了想,在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刻马上留言了一句:


【用户364367784:打卡第一天,忍住,不要喜欢他】


这样好像确实有点用。虽然不是用说的,好歹也找到地方把心里话给发了出来。盛李豪并不觉得匿名论坛里的人能给出多好的建议,网络上的东西都太抽象了。就像当时他找人连麦也只是不想把自己憋坏,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比起写日记,在网络上匿名分享自己的心事让盛李豪更有一种烦恼被人听到了的实感。


盛李豪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了一点点,收起手机开始阅读今日份的书籍。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手机被姚烨收走后,他的那篇少男情怀的帖子也被他的教练看到了。盛李豪是个很好懂的人,姚烨一看那些描述就知道自己爱徒的暗恋对象是潘展乐。对于盛李豪喜欢上同性这件事,姚烨其实没太多想法。盛李豪一直是一个思维上很纯粹的人,不太在意诸如性别、年龄等因素,喜欢就是喜欢。唯一令他担忧的是,盛李豪喜欢上的人是潘展乐,这就有点像是自己把对方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新的火坑一样。姚烨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让盛李豪与潘展乐接触下去。


焦虑,非常焦虑。于是姚烨又失眠了。


所幸的是,第二天训练的时候盛李豪的成绩稳定多了,三姿训练也初见效果。姚烨叹了口气,心想只要成绩上不出问题,那么盛李豪的心态就可以暂时放心,就随他去吧。倒不是说他是一个只在乎成绩的教练,而是因为盛李豪真的就是非常好懂。他的心态能够直接反应在成绩上——稳定上升那就是自我和解了;出现波动起伏那就是有心事了。


而那篇暗恋日记,最后变成了姚烨每天晚上的睡前读物。


那个帖子里的人有乱出主意的、有冷嘲热讽的、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但盛李豪似乎没被这些外界言论所影响,连回复都没有,只是一直兢兢业业地写自己的暗恋倒计时日记:


【用户364367784:打卡第四天,其实今天还是忍不住的偷偷喜欢他了,感觉看他的视频能给我很多鼓励,加油,我可以做好的】
【用户364367784:打卡第十六天,今天也有忍住不喜欢他,但仅限于在训练的时候。我发现好像专心去做一件事就可以很少想起他,好想一直住在训练场里】
【用户364367784:打卡第二十三天,今天他来找我要我家乡的旅游攻略,希望我推荐的景点不要让他失望】
【用户364367784:打卡第二十八天,他夸了我推荐的景点。其实我也就是推荐了几个名气比较大的而已,没有那么厉害,但他还是夸了我。我感觉我又喜欢他一点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忍住不喜欢他】


大概是太过纯情,帖子评论区的氛围从最开始的乌烟瘴气,到现在全部冒着粉红泡泡了。姚烨翻了完了盛李豪的所有回复,在这篇帖子火起来前,通过关系找到内部人员把这个帖子的权限给隐藏起来了。盛李豪没有发现这一点,依旧每天兢兢业业地在楼里写自己的暗恋心结,有点儿孤独,又好像有点而在其中。姚烨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勇气再点进那个帖子了。


最近张雨霏训练完有事没事就爱抱着个手机傻乐。潘展乐问她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恋爱啦?张雨霏说不是,在网上嗑纯爱cp嗑得特别开心。然后就把帖子分享到了群聊,诚邀大家一起实时感受青春纯爱的洗礼与净化。


潘展乐打开链接,看没两眼又关上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大喊:盛李豪你这个问题儿童怎么又偷偷在网上暴露个人信息了!


卑劣的喜欢、浮动的成绩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自卑,这些困扰了他许久的东西,盛李豪总算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平衡。偶尔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性,伴随着潘展乐的脸、潘展乐的声音、潘展乐的一切,最后都变成掌心里的羞于启齿的秘密,被好好地埋放在了内心深处的一角。


这几天潘展乐跟他的聊天也频繁起来了,虽然总是跟他分享一些网络诈骗的案例,叮嘱他他们现在已经是很火的运动员了,切记不要随便在网上暴露太多的私人信息。盛李豪想,他最近也就新注册了一个论坛账号,匿名的,性别还选了女性,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但他依旧聊得很开心,接受了来自潘展乐的提醒。


经过几天的努力和坚持不懈的举报,终于在张雨霏的哀嚎声中,潘展乐发现那个帖子被炸掉了。很好,潘展乐觉得自己今天又助人为乐了,成功地保护了问题儿童盛李豪远离网络这片不法之地。


自从跟盛李豪当了朋友,潘展乐也会关注一下对方的比赛成绩。射击在国内本就是一个小众项目,除了大型运动会之外,其他的专业比赛国内大多都没有转播权,潘展乐只能跟着几个射击博主,偷偷摸摸地追盛李豪的比赛。一开始他只是单纯想要跟对方多一些共同话题,不会聊天的时候尴尬地没话找话,没想看久了居然也能看得进去。


还是那句话,赛场上的盛李豪和私下里的他很不一样。若非真正接触过这个人,潘展乐也会被那张气定神闲的脸给骗了去。忘了是哪一场比赛,在最后一枪的时候导播突然给盛李豪切了一个紧盯准星的近景。那是一种像看猎物的眼神,看得屏幕外的潘展乐莫名其妙心就漏了一拍。然后下一秒,枪靶上显示这一枪的分数是10.9环。


果然,成绩是运动员最好的医美,潘展乐想,他头一次觉得盛李豪怎么好看到有点不像话。


这期间,他和盛李豪聊天的话题除了关心、祝贺对方的成绩外,多了些日常的琐碎细节,偶尔也会约着去看对方训练。盛李豪第一次去看潘展乐训练的时候在泳池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等潘展乐练完了上岸,才发现对方脸很红,耳朵也红,脖子最红。潘展乐说不会吧,我们泳池的水质怎么这么差,你水都没下就被水汽过敏成这样,不行,我得跟教练建议一下,改善我们游泳队的训练环境。盛李豪连忙摇头说没这回事,晒的。


“晒的?今天太阳也没有很大啊。”


“我对紫外线也有点过敏。”


潘展乐抬头看了一眼全封闭式的训练场馆,无奈地说道:“行,你说什么都对。”


训练结束后,潘展乐问盛李豪接下来还有没有事。盛李豪说他今天休息。


“刚好,有件事想拜托你很久了。”


游泳中心附近有一个公园,最近几天新摆了一个打气球的摊,潘展乐路过几次,馋那只特等奖的玩偶熊好久了。好不容易今天盛李豪来,他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他观察过了,那个摊子用的枪跟气步枪很像,对盛李豪来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盛李豪听完他的解释,不出意外地开始打预防针,说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帮潘展乐拿到奖品。潘展乐表示他懂,不给他压力,然后关心起这人怎么连口罩都不带就要出门。万一被人认出来是射击冠军来砸场子,可是会被摊主拉黑的啊。


“为什么?”盛李豪接过口罩有些不解。


“你已经是个名人啦,你平时就这样直接出去,不乔装打扮一下?”


“嗯。”


“得,大心脏。”


来公园打枪的人很多,有不少是情侣。潘展乐走在盛李豪身后,高出对方半个头的身高恰好能看见那人脑袋上被风吹得翘起的呆毛。


嗯,其实长得也很呆。


约莫等了十来分钟,总算是轮到他们挑战了。潘展乐眼睛一闭钱一交,拍拍盛李豪的肩膀,大声说就靠你了!结果话刚说完,盛李豪就脱靶了。周围人都在笑,除了潘展乐和盛李豪。他俩一个双手抱胸,看起来信心满满;一个只是抿着嘴若有所思。有好事者刚说一句兄弟要是没这个实力咱就算了吧,下一个该我了。结果下一枪,盛李豪就稳稳打中了气球,还是两个。


“这枪手感不行,得找找感觉。”


盛李豪说这话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毕竟他平时训练用的枪可价格不菲,手感好上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围观群众却觉得这人好像在装逼,像个隐士高手。而潘展乐,潘展乐只是觉得盛李豪今天怎么变得那么帅,他都快要不认识了。


结果就是,那只潘展乐渴望已久的等身毛绒大熊玩偶在盛李豪几乎是百发百中的神技下顺利到了手。摊老板欲哭无泪,忍痛把奖品递给他们。盛李豪从老板手中接过那只大玩偶,头也不抬地直接往潘展乐怀里一塞:“给,拿好。”


围观的吃瓜群众爆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盛李豪则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困惑了起来。他转头面向潘展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言行举止太过暧昧了吗!潘展乐很快就理解了这层尖叫背后的含义,显然是把他和盛李豪当成一对同性情侣了。我就说吧,出门要戴口罩,口罩真的是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此刻潘展乐无语,潘展乐脸红,潘展乐一手抱熊一手拉着盛李豪逃离了人群。


紫外线真的会让人过敏,潘展乐头脑发热地想,还好他当时没有质疑盛李豪的话。


他们一路做贼心虚似的回到游泳中心,停下来的时候盛李豪发现潘展乐口罩下的脸在泛红。


“你脸也好红。”


“太阳太大了,热的。”


盛李豪抬头看了一眼天,夕阳都快落山了。


潘展乐说他要先回宿舍把奖品放好,让盛李豪跟着他一起去。其实这样的举动完全没有必要,他们已经可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在潘展乐身后走着走着,盛李豪忽然又想起那个春梦,想起梦里潘展乐对他说“我喜欢你”。他并不是一个爱幻想的人,他的忍住不要喜欢潘展乐日记也已经陆陆续续写了快三个月。可这么久了,盛李豪非但没有忍住不去喜欢潘展乐,反而更喜欢了,喜欢到在这一刻诞生了一个非常荒诞的想法:如果他向潘展乐告白会怎么样。


“有些人,仁慈的上帝决意让他们单身,但有人因为任性,或者由于环境所迫,偏偏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盛李豪看的书并不多,也记不住太多的东西,偏偏在这种时候记起了这样一句话。他的性格上的缺陷、不配得感、患得患失,的确是不适合去爱人的。但如果是潘展乐的话,如果告白的对象是潘展乐的话,好像“喜欢”两个字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说出口。


潘展乐在这个时候突然转过身来。此刻盛李豪正在心里练习表白,没注意到也没来得及停住脚步,与那人直接撞了个满怀。潘展乐身上属于泳池的消毒水味还未完全散去,闻得盛李豪鼻子痒痒的。潘展乐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说你怎么又过敏了。


“你身上水味太大了。”盛李豪想,过敏体质真是一个好东西。


“怎么,在有我的场合里你就非要过敏吗?”


“我控制不住。”


过敏也好,脸红也好,喜欢潘展乐也好,全都是盛李豪控制不住的事情。


见对方这幅模样,潘展乐在心里确定了一件事——盛李豪喜欢自己。这一点是他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拉走盛李豪时忽然意识到的。那个时候潘展乐在想,你不都有喜欢的人吗,干嘛和我这么暧昧、走得这么近。而后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篇帖子的内容。他本来是想吐槽一下盛李豪的暗恋对象,凭什么得到盛李豪那么多的盲目崇拜,然后惊觉这个暗恋对象很多记得住的细节都跟自己对得上。他其实也有点后知后觉——盛李豪对待自己的态度明显和对待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应该早点意识到的。


讨厌吗,被一个同龄的男生喜欢会感到讨厌吗,潘展乐觉得就目前来说,他接受度良好。
喜欢吗,会真的喜欢上一个同龄的男生而不是女生吗,潘展乐觉得如果是盛李豪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盛李豪的耳朵,发现瞬间就变得通红。于是潘展乐笑着问:“怎么,原来你是对我过敏呀。”


“你手上有汗,我对汗……”


盛李豪话还没说完,潘展乐飞快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果然,这个问题儿童的脸更红了:“是不是要说对唾液也过敏啦?盛李豪,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我。”


“为什么……亲我?”


“因为我也打算喜欢你。”


长久以来,盛李豪身处的地方是只有岩石与尘土的悬崖绝岭,而断崖的另一端是他一直仰仗着的、潘展乐的世界。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李豪全靠对岸的绿意盎然、鲜花光环和一道模糊的人影来获得一点点心理上慰藉。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株菟丝,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卑劣地在潘展乐身上获得崇拜的快感,以此来填满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自卑。


直到有一天,那道模糊的人朝他走来,一直走到和他隔岸相望的地方。刚刚好足够让盛李豪能看清潘展乐,却被断崖阻挡,让他们都不能再多靠近彼此一步。他们就这样一直面对面,看得清彼此,也看得清他们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要是就这样一直看着对方也不错,可惜盛李豪道心一歪,不自量力地决定了要去喜欢,开始了他那不为人知的苦恋。


太过理智的喜欢或许还不够称得上是真心绝对。所以,在某一天,盛李豪心血来潮,突然妄想想要跨越那道断崖,想要奔往有潘展乐的星云。


他奔跑,他一跃而下。盛李豪忘了他其实不会飞,所以他粉身碎骨,然后在山脚下看见了同样伤得不轻的潘展乐。


“你怎么在这?”


“不小心脚一滑,就摔下来了呗。怎么才来啊,都等你好久了。”


人类本就不宜飞行。
可飞跃一次,能抵万人掌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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