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墙

-电视剧《群星闪耀时》衍生
-华梁X华桢
-个人恶趣味


第一次见到华桢的时候,华梁也就十岁。那会儿他刚从学堂下了课回家。一进门家里的管家就迎了上来,说今天中午夫人在医院诞下一子,恭喜少爷以后有个弟弟。听到这个消息,华梁有点儿状况外。从母亲确诊怀孕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可直到这一刻,他还是对这个生命的降生没有任何实感。谈不上有多喜悦,但年纪尚小的他却莫名感到了一阵可悲。


可悲这个对世界懵懂的生命诞生在一个如此动荡的年代里,诞生在一个如此高压的家庭里。若是个妹妹可能还好,但他父亲从政,势必会对男丁抱有过高的期待,那么这个弟弟就会同他一样打小就接受严苛的教育,失去一些对于孩童来说特别重要的东西,比如说快乐,比如说自由。


怎么能不可悲呢。


老管家说完话便自觉站到了一旁,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了。跟他想的不一样,家里的大少爷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可能是目光更沉了几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白他们家少爷太过早熟,小小年纪便心思缜密、沉稳冷静。这样的性格对于从政自然是极好的,可对一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过痛苦。


“张叔,带我去看看妈妈,”华梁顿了顿,仿佛在下定什么必要的决心一般,“和弟弟吧。”


刚出生的小婴儿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脸都是皱巴巴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华梁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那个刚刚成为他弟弟的小孩,发现无论怎么打量都看不出这个小家伙到底哪里像他弟弟了。可即便没什么好看的,华梁依旧盯着那小人出神,连他父亲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都未曾发觉。


“华梁。”


“爸爸!”华梁听到这低沉的嗓音,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双手垂在身侧,严丝合缝地贴着裤子上。他向来是有些畏惧父亲的,因为对方的严苛,也因为身为长子的压力。他偷偷抬了抬眼,发现父亲并没有关注他,而是望着他的弟弟。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玻璃窗前站了许久,久到华梁绷直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时,他才听见父亲的第二句话:


“给你弟弟起个名字吧。”


听到这句话,华梁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印象中,为孩子起名的事都是父母辈的做抉择的,哪轮得到他一个小孩插手。可父亲从来都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既然这样说了,肯定是要求他这样做了。华梁稍稍侧过身,让自己的余光能够落在弟弟身上。他思索了一会才缓缓说道:“那就叫’华桢’吧,木贞桢。”


“嗯,好名字。桢,刚木也,国之栋梁即为桢臣。就叫华桢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弟弟的名字,从最开始的别扭拗口到最后竟能顺着那点儿气音顺利从舌尖滑出这两个字。第一次,华梁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皱皱巴巴的小孩将会成为自己弟弟这件事有了实感。


但也仅仅只是把对方当成华家的一员罢了。


最开始的时候,华梁并为觉得自己未来能与这个弟弟有多亲近。一来,他们之间年龄差了整整十岁;二来,像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兄弟之间能做到兄友弟恭已实属不易,更多的感情几乎是奢求。说来也巧,华梁十五岁的那段时间,父亲恰好随着总理征战,时常不在家;母亲则是一直疲于照顾两边的老人。到最后,照顾华桢的担子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华梁身上。


论读书,华梁可谓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论带小孩,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苦手。学校里的同学自然是不能问,问家里的管家好像又显得他过分重视这件事。好在这个时候华桢也已经五岁多,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婴儿。他这个弟弟性格内敛,不怎么爱说话,见他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也不敢喊他“哥哥”,像见一个外人一样拘谨。也是,五岁大的小孩还没到去学堂的年纪,身边既没有父母照顾也没有能讲话玩耍同龄人,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偌大的房子里东躲西藏,性子不内敛才怪呢。但这种不争不闹的性格倒是让华梁满意,不太需要硬着头皮摸索着如何跟华桢相处。而所谓的“照顾”也仅仅是每天放学后招呼弟弟下楼吃饭,入夜再喊人赶紧入睡罢了。


有时候华梁也会想,他和华桢之间要是能一直不咸不淡地相处下去也挺好。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回家吃饭,在餐厅喊了几声华桢的名字却无人应答。以往也有这种情况,小孩玩累了躺在房间休息没听见他的声音,华梁也就没往心里去,吩咐家里的管家上去喊人后,便自顾自地坐下开始吃饭。饭吃到一半,张叔便着急忙慌地从楼梯上下来,说大少爷,二少爷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华桢不在房间里吗?”见张叔摇了摇头,华梁的眉头皱了起来,又问了一句那书房呢,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的。他放下手中的刀叉,让张叔把家里的佣人都叫来,再次询问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华桢是什么时候。可华家上上下下十来号佣人,竟没一个说得出华桢的下落。唯一一个知道的,还是早上去叫华桢起床的奶妈。


“他没吃午饭你们也没发现?”华梁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论华桢在华家再怎么不被重视,好歹也是他们华家正儿八经出身的二少爷,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被人忽略至此。他吩咐下人赶紧去找人,自己则重新坐回餐桌前,可餐盘里的饭此刻显得有些食之无味。无奈之下,华梁只好也跟着起身,随着佣人一起找人。


把整个华家找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华梁又跑去门卫那问今天有没有看见华桢出门。


“回大少爷,今天二少爷没有出门。”


这就奇怪了。华梁不死心,又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在路过一处围墙时,他突然发现墙角垒了一摞石头,有点像个小台阶。他走过去比划了一下,感觉从这里翻墙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华梁一向是家里的乖孩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下为了找弟弟,连翻墙这种事都做出来了,还把身上的衣服扯开一个大口子。


墙外的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很深,一看就是因为经常踩踏才形成的。华梁觉得这应该不是华桢第一次翻墙出去了。他沿着那条小路一边走一边喊华桢的名字。在快走到那条路尽头的时候,华梁总算听到了回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却没见到人。他又喊了两声,发现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你在树上干嘛?为什么不回家?”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捡来的孩子呀?”华桢坐在树上,偏过头看向他,“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回来看看我呢。”


“胡说什么呢,你和我一样都是爸爸和妈妈生下来的孩子,我们是兄弟,是华家的人。爸爸和妈妈很忙,我们要体谅他们。”华梁见他还不肯下来,便手脚并用地打算爬树上去抓人。结果没两下会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还真是没有天赋。于是他只好又冲着华桢喊道,“快下来吧,我们回家。”


“哦。”华桢只是应了一声,并未做出任何举动,依旧坐在枝桠上看向远方。


小孩子的心思其实最为敏感可怕。华梁小的时候好歹父母还能双双陪在身边,甚至也有过几段不可多得的温馨记忆。那么华桢呢,好像自打这个弟弟出身以来,全家上下都在各忙各的,根本无心匀出哪怕一丁点的精力同这孩子培养感情。也难怪他这个弟弟不爱说话,平日里无聊到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想到这,华梁不免又回忆起华桢出生那天他的心情——为当时还素未谋面的新生命感到没来由的可悲。


兴许是骨子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曾被华梁刻意忽略掉的血亲关系在此刻竟然驱使着他滋生出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兄弟,他也算是华桢的哥哥,于情于理都应该更照顾、更怜惜弟弟一些的。现在华桢才五岁,对华家那点模模糊糊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成型,还是有能够挽回的余地。


“弟弟,听话。”华梁第一次开口喊华桢弟弟,口气不再客气生疏,反倒是带了点不可违抗的不怒自威。他突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显然是吓到了华桢。那孩子一慌神没坐稳,摇晃着身体从树上掉下来。华梁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下落的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还能稳住身形。他悄悄掂量了下,发现他这个弟弟身上没多少肉,轻得很。


对于小孩来说,从树上摔下又被接住,不亚于一次节后余生。华桢企图忍耐,但恐惧的本能战胜了理智,身体发抖着小声啜泣起来。


“怎么哭了呢?这不是有哥哥在吗。没事,都过去了。走,我们回家。”


“哇——”华桢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大喊着“哥”,两只细细的手臂环绕住华梁的脖子,把整个人都埋进对方温暖的怀抱里。
“不哭了,以后不许再擅自离家出走了知道吗?你要记住,你是华家的儿子,也是我的弟弟。”


“嗯……哥,以后我都、都听你的,不会再乱跑了……”


万幸的是华桢顺利找回来了,没让弟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走丢;不幸的是,好巧不巧,他们的父亲今天难得回一趟家。华梁刚抱着华桢穿过华家的大门,管家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老爷回来了见不到人,在客厅发脾气呢。话音刚落,华梁就感觉到华桢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闹出这么大件事儿,严厉的父亲难免要发大火。华梁知道父亲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弟弟才五岁,经不起这般打,便上前一步把华桢护在身后,主动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他听见父亲冷哼一声——这蹩脚的谎言哪能糊弄得过精明的军官。好在父亲也不多追究,拿了军棍便叫他跪在一旁,结结实实挨了二十下棍子。


“成何体统。罚你面壁思过三天,这三天就别去上学了。”


“是,爸爸。”


即便后背被打得一片斑驳红肿,华梁从地上起身时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好像一颗吹不倒、压不弯的树。他被提着药箱的管家带着前往禁闭室,余光还能瞥见华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也算是没白护。


禁闭室又小又挤,只有一道门、一扇窗、一张床。常年无人居住使其弥漫着一股家具腐烂的怪味,熏得人直想打喷嚏。华梁在床上趴好,任由管家帮他上药。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进过这个小屋子了,原以为自己长大了便能坦然面对它,可当管家把门关紧反锁时,心里还是下意识地升腾起一股惧意。背部的伤让他只能面朝下趴在木板床上,胸口被压得一阵一阵发闷似的疼。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打了个冷颤,接着听见一道细细的声音:


“哥,哥!”


华梁一睁眼,发现居然是华桢:“你怎么来的?”


“我爬树翻墙进来的。”华桢脸上还灰扑扑的,但神色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爬树翻墙?那么危险的事你做什么?”


“因为我想来看你呀。”华桢凑到他的床边,乖乖趴跪在床沿边,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着他,跟小动物似的,“哥,我错了。爸爸打你疼不疼?疼的话我给你揉揉。”


替华桢挨一顿父亲的打,不过是出于责任的一时之举,华梁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做弟弟能够感激亦或是回报他。但此时此刻听到华桢的话,却让他心里升腾起一种怪异的心情。于是他调整了下自己的脑袋,好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向弟弟。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华桢,第一次是对方刚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的一团,距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现在再看,当年那个看起来有点儿丑的小家伙已经长大了不少,圆头圆脑圆眼睛的,透露出一种难能可见的纯真可爱。对方带点儿婴儿肥的小手这会儿正抓着自己的,时不时有几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疼的,别哭了。”


大半夜的,华梁说什么也不敢再让华桢翻墙回房间,索性就让这个弟弟留在禁闭室里陪他。他原想要让华桢跟他一起躺床上歇息,可对方说什么都不肯,觉得会碰到他背上的伤口,固执地趴在床边哪也不去。华梁笑得有几分无奈,若非现在趴着的姿势不好动作,不然他是真的很想摸摸他弟弟圆溜溜的小脑瓜。其实这里根本不需要华桢帮什么忙,但那人就是不愿没事做,最后说哥我唱歌哄你睡吧,以前想爸爸妈妈想到难过得睡不着时,王妈就唱歌给我听,一会儿就睡着了。华梁说那你就唱吧。


稚嫩的童声在空荡荡禁闭室里响起,带着点哭腔,滑稽可爱又怪好听的。只是没等华梁睡着,他这个弟弟倒是自己唱着唱着就脑袋一歪,先他一步入睡。


隔天早上,华梁是被开门声吵醒的。他略微慌张地望向门口,怕来的人是父亲,结果只是来送早餐的女佣。也是,父亲怎么可能会来禁闭室看他呢。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端着餐盘的女佣脸上见到禁闭室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也是有些吃惊——二少爷什么时候跟大少爷这么要好了?即便吃惊,她仍然一言不发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默默放下餐盘打算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被叫住,回头一看,发现是大少爷有事交代她:


“把华桢抱回房间吧,动作轻点,别吵醒他了。”


“好的,大少爷。”


正值清晨,屋外头的阳光透过那一扇矮窗照射进来,恰好落了点在华桢熟睡的脸上,显得对方的肌肤格外通透。


“对了,记得让王妈煎副药,等华桢睡醒吃饱让他喝。在这儿呆了一夜,万一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是,大少爷。”


从这以后,他与华桢之间的关系变亲近了不少。尤其是华桢待他,就像无依无靠的流浪小猫突然找到靠山了一样,愈发地亲近他,甚至会开始耍点孩子气,跟他撒娇、跟他没大没小。华梁原以为自己是最不屑于这样过分亲昵的亲情的,可真遇见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乐在其中。


这时候华桢已经到了要上学的年龄。他弟弟聪明,却生性好动爱玩,总静不下心学。华梁没办法,只好每天放学后拿着课本,好脾气地哄着对方学。时间一长,他就发现弟弟不是真的学不进去,而是单纯地依赖他、想让他教罢了。他指着华桢的脑袋,“你啊你”了半天,到头来非但说不出什么重话,反倒被华桢一口一个“哥”、“华老师”之类的称谓乐得晕头转向的。没办法,华桢一喊他“哥”,他就没辙,只能由着弟弟胡来。从最开始单纯宠着弟弟,到最后连瞒着父母帮弟弟收拾烂摊子这件事华梁也做得甘之如饴。


那个时候,华梁才意识到,华桢的到来之于他不仅仅是一个有血亲的弟弟那么简单。他更像是一份礼物、一束星光,为他这本应枯燥乏味的暗淡生活注入鲜活与光辉。他原先也是寂寞惯了的人,哪怕父母陪在身边也甚少感觉到所谓的亲情。所以越长大也越不敢去奢求些太过真挚的感情。亲情也好、友情也罢,但凡跟“情”字沾边的他总退避三分。可华桢还小,不懂那么多。他不过是偶然间做了一回哥哥,这小孩就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把一颗真心全盘托付给了自己。他的弟弟还没真正被人疼爱过呢,可已经开始懵懵懂懂地学着怎么去亲近人了。


最纯真年纪也是什么都没有的年纪,物质上是极度贫乏的,只空有一颗真心。但真心,却是这个时代里见惯了世事无常的人眼中最为可贵的东西,千金不换。


1923年2月7日,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遭到了北洋政府直系军阀吴佩孚的血腥镇压,造成震惊中外的“二七惨案”。次年1月,第一次国共合作达成,全国反帝反封建的国民大革命运动迅速开展起来。同年3月,总理在广州登永丰舰北上,华梁和华桢随父亲华卓钦参加送行仪式。再过一年,华梁22岁。恰逢孙中山先生在广州设立陆军军官学校,他父亲便让他报考,说去那儿深造,将来无论是从政还是从军都受益匪浅。


去读军校就意味着要离家。华家在南京,而陆军军官学校则落址在广州。晚上父亲宣布这个消息时家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母亲提了一嘴,说梁儿去读寄宿制学校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生活用品不够的记得跟家里说。华梁应了一声好,注意力却放在一旁的华桢身上。可他的弟弟只是埋头吃着饭,脑袋低低的,叫人看不起他脸上的情绪。


饭后,华梁照例被父亲叫去书房谈话,等到谈完,也到了要熄灯睡觉的时间。他本想找华桢好好谈谈这件事,却阴差阳错找不到机会,心想看来只能明天找机会再说了。只是,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时半会他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清晰到能听见门外传来的、细细的敲门声。


等等,敲门声。


华梁顾不得穿鞋,光着脚跑去开门。门一开,果然是华桢抱着个枕头站在外头,眨巴着眼睛喊他“哥”。


“不睡觉跑我这边来干嘛?”嘴上是这样抱怨,但华梁还是侧过身体让出一条道让华桢进来。


华桢没回答他,抱着自己的枕头轻车熟路地爬上华梁的床。自从六岁那年雷雨夜他被吓得睡不着,硬是跟哥哥挤在一起睡了一觉后,每次一有烦心事或感到害怕而睡不着,华桢就会在半夜敲响哥哥的房门。前一阵华梁还笑他,说都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要哥哥陪着睡,不害臊吗。华桢朝他做了个鬼脸,说谁叫你是我哥呢,你不管我谁管我啊。


此时,他们兄弟二人正平躺在床上,没一会华桢就翻了个身,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华梁的手臂,将自己埋进哥哥的臂弯:“哥,你去军校后是不是就会像爸爸一样不回家了啊?”


“只是去学习一两年,毕了业就回家。再说了,这不还有寒暑假吗,放假了我就回来。”


“可我舍不得你走。哥,你说我这样想会不会太自私了。”


“不会,谁让我摊上了你这么个弟弟。”


送行那天,华桢站在一旁忍耐许久,还是忍不住冲上前去给了华梁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的父亲在一旁冷着脸,伸出双手企图把华桢从华梁身上拉开,嘴上还说什么男子汉不可如此优柔寡断,扭捏作态成何体统。好在母亲及时拦住了,说桢儿从小就是被梁儿带大的,我们做父母的没能照顾好他们,眼下就让他们好好告个别吧。


“下不为例。”


父亲虽然不再动作,可脸色依旧难看。华梁收回自己的视线,忍住想要揉揉弟弟脑袋的冲动,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华桢的背:“好啦,我又不是回不来了。我答应你,等到了军校后我就给你写信,这下总行了吧。”


“那我们说好了。”


“嗯,说好了。”


与预想中的一样,军校的日子不但枯燥乏味还十分操劳。在这样的苦日子里,唯一能够消遣的事情就是给华桢写信。华梁的同学见他隔三差五就写信、收信,都问他是不是谈朋友了。华梁笑笑,把刚写好的信封入信封,说是写给家里弟弟的。他这一解释,同寝的人笑得更欢了,非不信他的说辞,说跟弟弟有什么好写信的,跟好妹妹才有得写。这回华梁没再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鄙夷这些不懂的人。


两年的军校生活有了书信和假期作为调剂,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难熬。靠着一封又一封的书信相互交换生活,就好像他们兄弟二人从未分开过一样。华梁原以为军校毕业后他就能很快回家,没想到却被父亲直接从学校接去了战场,硬是在前线枪林弹雨地多过了两年苦日子。战场上写信不方便,更别说能放假回家。于是跟着父亲打仗的这两年便成了华梁与华桢分别最久的两年。久到打完仗回家,华桢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孩。青春期的少年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十六岁的少年郎已经抽条长高了不少,整个人褪去稚气,愈发英气勃发。他跟父亲长得像一些,一样是沉稳的男人;而弟弟则更多遗传了母亲姣好的容貌,五官立体精致,日后肯定是小姐们里的抢手货。


“哥!”


许久未见,华桢对他的亲近却不减半分,大老远看见他就急匆匆跑着过来要拥抱他。华梁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他说父亲也回来了,就被弟弟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满鼻子都是好闻的皂角味。


“华桢,你呀。”


话说到一半,身后就传来父亲严厉的呵斥:“说过多少次了!这么大人了在家门口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没点稳重的样子,别把你哥哥给带坏了。”


“爸爸!”华桢显然是被吓到了,一下子松开了华梁,拘谨地站在一旁。他站得已经足够笔挺,但还算不上是标准的军姿。这样做非但没让他父亲心情好转,反倒是看他更不顺眼了一些。没父亲的命令,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动,人走远了也没发现。还是华梁走一半见他没跟上来又折返回来找他,他才敢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哥哥身后。


父母都在的时候,家里的餐桌上总是沉默占了大多数时间。饭后华桢难得头一次被父亲叫去谈话,结果只是询问他在学业上的事。其实他这个成绩不算差,说是优秀也不为过,只是这点排名跟每次都拿第一的哥哥对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所以父亲会生气华桢是预料得到的,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会生气到拿家法惩戒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尽管不是第一,但也没有差到需要他父亲发火打人的地步。


杖棍二十下、关禁闭三天,上一次见到父亲这么责罚一个人还是五岁那年因为自己的离家出走惹得哥哥替他挨了罚。现在华桢自己也受了这份罚,才懂得当时华梁的境遇是怎样一个苦痛交叠的状态。身体上的痛是另一回事,心理上收到的伤害才是闷在胸口的顽疾。此刻他趴在禁闭室的木板床上,眼睛发酸发涩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是对父亲没多少感情,可被忽视惯了的小孩依旧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优秀到被父亲哪怕注意到一次也好。


就在他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禁闭室的门被打开,应该是佣人来为他上药。华桢闭着眼,提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在被人上药时疼到发出声。结果做足了准备,来人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疑惑着睁眼,这才发现来的人不是佣人而是哥哥。


“哥,你怎么来了?爸爸他走了?”


“怎么,要他走了我才敢来看你?要我说爸爸还是关心你的。”华梁其实撒了个谎,父亲并没有那么关心弟弟,他过来给弟弟上药也是瞒着父亲偷偷来的。他一边观察华桢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剪刀把对方身上的衣服从背部剪开。大概真是跟弟弟接触得太少,这次父亲下手比对自己重了许多,有几处都有点血肉模糊了。华梁知道他这个弟弟怕疼,上药的时候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但还是避免不了让华桢疼出了声。等药都上完了,再看向弟弟时,那人已经几乎两眼泪汪汪了,“怎么还哭了呢?”


“疼。”


“怕疼还不好好学习,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了哥,这次你还走吗?”华桢显然是不想再提到有关父亲的事,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


“不走了。去年委员长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爸爸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我就去报道,以后都不走了。”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好了,上完药就赶紧睡吧。虽然爸爸明天就要走,但这三天禁闭你还是得要关足。”


“哥!你还是我哥吗!”华桢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笑却没有下来过。用一顿打换哥哥回家住,仔细想想还挺值的。虽然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华桢仍旧固执地这样想,也许这样能稍微减轻点这顿平白无故的打在精神与心理上对他造成的伤害。


等伤好了,华桢就开始同以前一样缠在华梁身后,像株菟丝似的,搞得华梁一个头两个大。但哪怕再忙再累,只要华桢来找他,华梁最多只露出一个既无奈又宠溺的笑,放开手由着弟弟胡来。彼时陆军军官学校已经改名为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俗称黄埔军校。由于毕业直接授予军衔,一期生大多从军,像华梁这种进入政府部门从基层做起的还是少数。有人替他不值,说你这个履历要是从军,说不定能走到比你父亲还要高的位置,从政岂不是浪费了。华梁却只是笑笑,说人各有志,很抱歉,我只是志不在此。


即便贵为军政部高官的儿子,可进了国民政府体系,一切还是需要从头开始,毕竟军、政体系多少还是有些差别。华梁虽然时常忙于公务,但一得空还是会尽量赶回家陪着弟弟。他这幅加完班步履匆匆着急回家的样子时常被同办公室的人打趣,说华少爷是不是金屋藏娇了,怎么都不跟他们聚餐,年纪轻轻就沉迷在温柔乡里。华梁笑着摇摇头,说不过是回去教家里小孩开车罢了。


“小孩?华少爷这么年轻就有孩子啦?”


“你傻啊,人说的是自己的亲弟弟,华家的二公子。”


“那种家庭出来的,兄弟感情能有多好?反正我不信。”


在这件事情上,华梁确实没跟同事撒谎,也没必要撒谎,他向来不会去在意这些小事。唯一能让他放在心上的,是华桢想要学开车这件事更像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忘了是在某一天某一刻,这小孩就突然就闯进他的书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哥你教我开车吧。华梁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公文,说家里头出行都有司机,你学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你教不教吧。”


“教,你想学的话我肯定是要教的。”


公务繁忙,能抽出空专心教华桢开车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好在他的弟弟足够聪明,对一切事物上手的速度都很快,没几天功夫就能开着车在华家的院子里溜达着练习。华梁见他这样大胆不免要担心几句,让他练习的时候多注意点、小心点。


“别自己偷偷开着到街上知道吗?没我陪同你只能在家里练习。”


“知道啦哥,你怎么比妈妈还啰嗦。”


只是华梁没想到,他这样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还是出事了。当他接到家里管家通风报信的电话时,华桢已经偷偷把车开了出去。抬手看了眼腕表,正好这个点国民政府也快要下班。于是华梁难得没有留下来加班,时间一到就提着包匆忙往外走。刚一到门口,他就看见华桢靠在一辆车旁等他下班。犯了错的人见到他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反而语调上扬地说:“哥,我来接你下班啦!”


“怎么不听我的话,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华梁心里高兴,可脸上不免严肃。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来,快上车,我带你回去。”


拗不过对方,华梁只好上车,反正对于这个弟弟他说一向拿对方没辙。好在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出去,让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不少。就在他刚想开口让华桢别开那么快时,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失控的卡车,朝着他们的方向直挺挺撞来。


“华桢,小心!”


哪怕华桢反应已经非常迅速,但毕竟还是个新手司机,操纵着轿车不可避免地与那辆大卡车撞在一起。华梁坐在后排还算好,可坐在驾驶座上的华桢已经满脸血地晕了过去。他急忙开了车门,一下车见小轿车的车头被撞得变形,不顾旁人阻拦硬生生把扭曲的车门拉开,连小臂上被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也丝毫不在意。


“华桢,华桢,你醒醒华桢!”不断流出的血染红了华梁灰黑色的西服,分不清那些艳红的体液究竟是来自他的还是弟弟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素来沉稳的他对着周围无动于衷的过路人第一次失去风度与理智,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人呢!还站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啊!出车祸了你们还站着干嘛!”


四周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观望,却没人上前一步帮忙。华梁已经急躁到等不了救护车的到来,抱起还昏迷不醒的弟弟,一路狂奔向最近的医院。等华桢被前来的医护人员拿担架抬着送进急诊室时,华梁才靠着医院的墙,脱离般地跌坐在地上。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啊、脚啊已经抖个不停,连站起来去前台拨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死死盯着自己通红的双手,木讷地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地上,一直到凌晨过后医生带着口罩出来告诉他患者已无大碍,他才缓缓垂下自己的双手。


强撑着从地上站起,在护士小姐的帮忙下总算办好了住院手续。他在华桢的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没能守到弟弟醒来,反倒把父亲给等来了。出车祸这件事华梁没有和任何人说,想必是管家在见到他们兄弟二人没按时回家私下差的。他们的父亲在接到管家的通知后第一时间从外地匆忙赶回,见他这幅模样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说?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弟弟的?”


“爸爸,华桢还没醒,我……”


“回去,你现在就给我回家。杖棍二十下,关禁闭三天。”


“可是爸爸,华桢还没醒,我得照顾他,能不能等他醒了……”


又是一巴掌,打得华梁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的父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翅膀还没硬就想着要怎么造反了,你真是被你那个不着调的弟弟给带坏了。说完便一声令下,不顾华梁的哀求,硬是把人带回了家。


从前的华梁不会去考虑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理想抱负。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六年里,他一直在父亲的高压之下按照对方的期许按部就班地活着。他不是多优秀的人,只不过是为了少挨一顿打,便拼了命地想去拿第一。在父亲面前,他真正有过自我抉择的时刻也就两次,一次是为了华桢撒谎主动揽下责任;另一次是为了留在南京陪华桢选择从政。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再像这样下去,他无论如何都是保护不了弟弟的——他手上所谓的权势依附在父亲身上,只要对方不同意,他跟一介草民也没什么两样。


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他又能拿什么去保护华桢。


所以,这一刻华梁彻底想通了,明白了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么。他想要挤破了脑袋地往上走,想要比父亲更接近权力的中心,想要有自己势力和财富,想要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用自己羽翼为弟弟打造一座充满理想气息的乌托邦。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无论以何种方式、各种理由,他都不能失去华桢。


再次回到医院已是三天后,华桢早就醒了。一见他来,眼眶立刻红了一圈,说哥我对不起你。华梁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着说你跟我这么客气干嘛,我可是你哥。


“爸爸他……有打你吗?”


“没有。”


“你骗人,爸爸之前还说等我出院了也要跟你一样关禁闭室三天好好反省。”拳头一下子缩紧又松开,华梁以为他弟弟在害怕受罚,便宽慰他说会去帮他替爸爸求情。可谁知华桢一下子变了脸,语气认真地说到,“哥,我是在担心你!”


“好啦,我知道你关心我,但眼下你更需要好好养伤,知道吗?”


“知道啦,哥。”


1931年底,陆军大学由北京迁至南京薛家巷妙香庵旧址,因“一·二八”抗战,第十期延期至1932年开学。那一年,华桢满二十岁,顺利考入陆军大学,父亲对他总算是有些好脸色看。出发前夕,华桢照样等父母都睡下后偷偷抱着枕头来找华梁。以前华梁的床大到他们两个能够一起躺在上面打个滚,现在光是把他们兄弟两个全都塞进去都显得有些费劲。华梁把身子又往里挪了挪,打趣道:“都二十了还要跟我挤一张床,又不是八岁小孩,传出去叫人笑话。”


“哼,哪怕我八十八了不也还是你弟弟。”


这一去起码大半年见不到,临行前的夜聊难免谈得会说得久一些,他们两个几乎把平日里压心底的话全都掏了出来。华桢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说,哥,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当海军。十二岁那年随父亲去参加先总理的送行仪式我就觉得我以后会是在大海上航行的人。华梁明白,在刻板的父亲眼中,当海军是没有出路的,但他仍然宽慰弟弟,说想当海军机会多得是,你想当我就帮你留意,这还不简单吗。


“真的吗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在陆军大学你要好好用功,我听说入选海军的标准可是很高的,别到时我给你搞到了入场券你自己不争气,那可就丢我脸了。”


“放心吧哥,我肯定像你一样拿第一。”


同往常一样,聊到后面先睡着的一定是华桢。华梁听到旁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笑了笑,转身伸手去帮他弟弟掖被子。家里为他们准备的睡衣都是丝绸制的,面料光滑。深蓝色的布料随着华桢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而滑开,暴露出一片细腻柔软的肌肤,华梁自然也是看见了。他扯被子的手一僵,愣了半天才放下被子,转而用手去拉扯弟弟睡衣的衣领。带着点薄茧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拨弄过那点儿肌肤,在指尖留下点久未褪尽的余温。他透过指缝看着弟弟熟睡的侧颜,覆盖在如雕塑般英俊脸庞上的纤长睫毛,而后缓缓地抚摸上那张脸,生平第一次感到口干舌燥——不是因为口渴或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他的弟弟引起了他肉欲与心灵上的饥渴。


早该意识到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对他的亲生弟弟滋生出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感情。也许是那次车祸、也许是那次受罚、亦或是日复一日亲昵的接触,又或者更早。早在那年的夕阳西下里,他亲手接住了一份从天而降的恩赐起,弟弟在他心里的位置就已经逐渐偏离正常伦理的轨道。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他意识到对华桢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后,他的弟弟就要离开他予以庇护的羽翼,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去自由探索。也好,也罢,就这样随他去吧,但愿分别可以抑制住这份有违常理的爱。只是,无论到最后戒不戒得掉这份扭曲的爱,他华梁算是认栽了,心里再也走不进其他人了。


与黄埔军校不同,陆军大学就落坐在南京城内,虽说也是寄宿制,但归家要显得方便得多。华桢上学那天,来送行的只有他哥哥。按父亲的话来说,就在南京城内,你自己去报道就行,费不着劲大动干戈。但华梁还是忤逆了父亲的意思,向政府请了一早上的假,亲自开车送华桢去上学。


“爸爸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好好用功读书就行。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华桢目光微微低,留在华梁左手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因为开车,他哥哥难得把袖口挽了上去。在那截本应是无暇的小臂上,有一道狰狞“Y”字形伤疤,那是华梁为了救他而留下的。华桢鼻子一酸,认真地说道:“哥,我答应过你,我会拿第一的。”


“行了,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工作了。”


自从华桢进入陆军大学后,说不清是为了与华梁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变得愈发自律好学,门门功课都要拿第一。这就让父亲提到他时不再不耐烦,脸色好看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分他一个欣慰的目光。而华梁在政府的工作也算得上是平步青云,没多久就被侍从室二处的主任看上,直接从政府调去侍从室二处给委员长办事。


就在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陆军大学的教官却给家里来了电话,说是华桢在学校打架斗殴,要求家长过来处理一趟。这个电话是华梁接的,他谁也没告诉,请好了假打算一个人前去解决。毕竟这事要是被父亲知道了,华桢好不容易在对方面前树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又要一去不复返了。


华梁刚一出门,就发现门口停了辆没见过的车,车门旁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中年人。见他出来,那人就朝他主动问好:“华少爷是吧,我家主人想找您谈谈。”


“不了,我赶时间,改天吧。”


“是你弟弟的事情吧?”


华梁刚要走,听见对方这句话又停住脚步,略微皱眉看向那人:“你说什么?”


“我家主人也是为了您弟弟的事情来的,如果方便,还麻烦上车进一步说话。”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华梁坐上了那辆车的后座。里头早就已经坐着一个人,也穿长衫,做工却比刚刚站在车门外同他打招呼的人身上的要精致不少。那人见他落座,递上来一张名片,开门见山地说道:“早听闻华公子大名,在下孔令秦,我是孔家的人。”


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华梁就把它收进皮夹口袋,也跟对方一样直奔主题:“孔先生说是为了我弟弟的事而来,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孔令秦倒是不着急,一边招呼司机开车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华梁:“这是您弟弟这次在陆军大学里打的五个人,里面有一位算得上是孔家的远亲,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令弟这事。”


名单上的五个人大多来自些有权贵的家族,虽然单拎出来都不及他们华家,可若是五个家族加在一起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华梁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把那张纸重新叠好递了回去:“我相信我弟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这其中想必有什么缘由。话说孔先生这次来,是想让我放过您的这位亲戚?”


孔令秦笑了起来:“不管有什么缘由,一口气惹了五个高官子弟,即便不被退学也得脱一层皮。我呢这次来是想跟华公子谈合作的。孔家有意扶持你们华家,不仅您在侍从室的地位会更进一步,您弟弟这次惹出的事陆军大学那边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笔勾销。”


“为什么不找我父亲?”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想,党国未来的命脉还是交到年轻人手里更为稳妥。”孔令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难道还不为您弟弟的前程多考虑一番吗?您真的有把握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在保住你弟弟学业的同时摆平这五个家族?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我想华公子应该不是什么不自量力的人。”


“什么合作?”


“合作的事情倒是不急。陆军大学到了,华公子还是先去看看你弟弟吧,我呢也顺便帮他把处分撤了。对了,听说陆大的正则班是精英班,我看挺适合您弟弟的。”


华梁看了孔令秦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对方微微颔首,便马不停蹄地下了车。一进校门,华桢的教官就等在门边,见到华梁便快步迎了上去。按照教官的说法,华桢在学校里一直表现优异,跟同学相处融洽,也没有不良嗜好,这次不知怎么动了这么大脾气,问他原因也不说,现在正一个人关在自省室里反省。


“华公子,就是这么个情况。您先进去跟华桢谈谈吧。”


“我知道了。”


门一开,华梁就听见华桢语气不悦的抱怨,说让大家都别来看他,他想一个人静一静。华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换上柔和的语气,伸手关了门,这才开口道:“发这么大火呢,谁欺负你了啊,跟哥哥说说。”


“哥!”华桢一听是哥哥来了,立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由失落变成兴奋,然后又迅速变得有些尴尬。


“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上了大学要好好跟人相处,遇到事情就打电话给我吗?怎么还动手打人呢。这要是被爸爸知道了,可就不是杖棍二十下、关三天禁闭这么简单了。”


“可是哥,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想脱我衣服,还想扒我裤子!”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华桢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哭着吼了出来。他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屈辱,根本无法向人启齿——被同窗们用下流的眼神打量,议论他就像议论红灯区里的妓女一样,这种丢人的事情他怎么好意思到处说。言语上的羞辱他可以充耳不闻,但没想到他一味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对方带给他的实质性伤害。可现在华梁来了,有再多的委屈和不甘他都能在哥哥面前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那受伤了没有?”


华桢把脸扬起来,露出嘴角的伤:“脸上被打了一拳。”


“人没事就好,至于那几个人,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下午你就先回去上课吧,他们不敢给你处分的。”


“哥,可是他们都是高官子弟,你就不怕吗?”


“我弟弟都不怕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有什么好怕的。华桢,你记住了,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可以欺负你、伤你半分。无论是我、还是华家,都有能力护你周全,知道吗?”


好不容易把人安慰好又送回宿舍,华梁脸上的笑容才终于绷不住地彻底消失。他出校门时发现孔令秦的车还停在那,便二话不说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这种事?”


“华公子别生气,我也是刚知道的。你也在军校读过书,自然清楚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好在这次我跟着来了,不然这种事仅凭华公子和华家也做不到悄无声息地将它翻页。”


“说吧,你想要什么合作。我要那几个人都死。”


“好说,不过合作的事情先不着急。我呢已经让侍从室二处的主任破格把你提升为侍从室二处的第一秘书了。至于这么高的位置华公子坐不坐得稳、得不得到人心,就要凭自己的本事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扶持华家,仅此而已。我看中的是华公子身上的潜力,但你现在的地位还不够格能入局。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你一张权利圆桌的入场券而已,未来能不能合作、合作得多深,决定权在华公子手上。”孔令秦笑着朝他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这件事明摆着与孔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明知那是一个圈套,华梁依旧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对方明白他的软肋是什么,只要拿着他弟弟要挟他,他就不可能不妥协。他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憎恨华家与自己的弱小,憎恨自己在乱世的无能为力。他要更加拼命地往上爬,哪怕手脚肮脏沾满鲜血,哪怕踩着无辜人的头颅,他死也要爬到权力的中心。


在这一刻,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事物都可以成为华梁手中筹码,而他要的很简单,他只要华桢能够平平安安就好。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孔令秦能感受到华梁力气大到几乎想要把他的手折断。但他依旧只是笑着。眼前这人的野心越大、对华桢的杂念越多,越是能成为棋盘上一枚扭转攻势的旗子,越是能成为一把一剑封喉的利刃。


1932年,国民政府在镇江北固山的甘露寺创立电雷学校,中国现代海军史上一个崭新的系统——电雷系,就此诞生。华桢一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给哥哥,询问他此消息是否为真。


“当然是真的了。”


“哥,那我能去读吗?你知道我一直想去当海军。”


“你在陆大的学业还没完成,爸爸肯定是不同意你轻易转校的。这样吧,你先完成在陆大的学业,等毕了业我跟一起去找爸爸谈谈这件事,当然了,他要是不同意,我想方设法也会让你当上海军的。”


“哥,谢谢你。”


“跟我怎么客气干什么?好了,快去用功吧,你的第一应该还保得住吧。”


“那是当然。”


挂断电话,华梁看向坐在会客厅喝茶的孔令秦。觉察到被人打量的目光,那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一个笑:“海军内派系斗争已久,闽系对这个新海军多有不满想必华秘书也略有耳闻。不过我倒是听说委员长有意要整顿海军,亲任电雷学校校长,令弟若是想当电雷系海军,我倒是有办法把他安排进直系。”


“孔先生客气了,今天不是要来谈合作的吗。我弟弟的事情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一批货需要华秘书帮我去上海跑一趟。”孔令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货单,顺着桌面推到华梁面前。


那是一批军需品,需要从上海港走私给日本陆军省。说白了,就是发国难财,只是这些肮脏的交易需要有人替孔家出面交涉。华梁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接了下来。他没得选,他不得不选。如果华家非要有一个人名声狼藉地死在这场时代的洪流中,那么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不为别的,仅仅为了华桢。


世人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华梁明知这是一堵危墙却仍固执地站于墙根之下移不开脚。短短几年的光景,华梁亲眼目睹它从轻微地晃动一路坍塌至摇摇欲坠——它承载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不仅仅有他难以启齿的感情,也有他那见不得光的事业与肮脏交易。无数次,当头顶上不断有碎石子落下的时候,他劝导过自己无数次。是该离开了、是该放手了,这样固执地守下去、等下去、耗下去,只会让他和华桢的关系分崩离析在墙体倾塌之际。但当华桢朝他投来殷切的目光时、当华桢喊他一声“哥”时,命运还是会指引着他回到原点、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所以,他是这样想的。只要那堵墙不塌下来,那么他就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把它仅仅当成是一堵普通的墙——把这一切仅仅当作是对弟弟无端的宠爱。


做哥哥的可以喜欢弟弟一辈子。
但是做哥哥的不可以真正喜欢弟弟一辈子。


这样看来,他能做的只有长久地、长久地立于那片危墙之下。直到——


直到他的羽翼不再丰满到能承担起那堵墙的重量。
直到那堵危墙被他卑劣的行径压垮成颓烂的废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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