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闪耀时》
-陈浩X向远生
-一发完恶趣味
“还不走?”
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时,二白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不出所料,向远生又换上了那套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脑袋上还戴着顶精致的洋帽。这副打扮,不像来当警察的,倒像去凤凰舞厅花天酒地的。他“呸”了一声,毫不掩饰,声音大到躲在厨房偷睡休息的左荣华都被他吵醒了,回骂一句“小兔崽子”。这一下让四所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二白,唯独向远生没有。那个人正站在不远处摆弄着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精品表,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
“来了。”陈浩刚换完衣服,应声后又叹了口气。他脚步匆匆,但在路过二白身边时还不忘拍了拍老部下的肩膀,算是一种宽慰。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再次理了理身上的便服,让它看起来更整洁,这才跟向远生一块出了门。出门前,身后还能听见其他警员议论向远生的话。
“那个向远生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有他这样目中无人的人吗!看我不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啦?走了后门就是我们四所的老大啦?”二白嘴里的骂声就没停过,越说越起劲,气得脸都白了。
“可是白警官,”骆珉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打得过向警官吗?”
此话一出,二白沉默了。那天向远生在法租界里抓人他又不是没看到,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跟对方硬碰硬多半要吃亏。于是他没好气地转头看向骆珉敏,发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教训他?”
“就非得教训向警官吗?我觉得向警官也没做错什么啊。”
得,他就不该问,小女生就是这样心软。于是二白又将脑袋转向孙鸿发和田冬宝:“那你们两个说说我应该要怎么教训向远生。”
田冬宝跟向远生没什么过节,又打不过对方,于是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一二三。倒是一旁站着的孙鸿发谄媚地迎了上去,附和着二白的话,说那肯定得给向远生一点教训,不让四所的纪律没眼看。其实一开始他发现向远生戴高级表的时候是想跟人交好来着的,谁知那向远生理都不爱搭理他。在这种动荡的年代里,孙鸿发的家境已经比大多数人要优越得多,尤其是在四所这种小地方,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不为过,哪里被人这样冷落过。因此二白提出要教训向远生时,他是第一个举手赞成的。反正他舅跟第五保的保长是结拜兄弟,他才不怕那什么向远生。
“那你说说,要怎么教训他?”
“既然他是个走后门的,那我们就用走后门的方式对付他。”
身为队长,陈浩其实有义务调节好队员之间的关系,这会增加他们的凝聚力,出任务的时候成功率也会变得更高。偏二白讨厌向远生在四所里是一个被公开了的秘密,正如向远生是那个缺考一门还有二百分的关系户一样广为人知。不是他陈浩不想调节,说白了二白不过是一时之间气不过向远生顶替了他弟弟,要说有多么深仇大恨倒也谈不上。
所以,归根到底问题还是出在向远生身上。有点眼力见的人早就知道嘴甜点、服个软、躲躲风头,没几天这小风波也就过去了。偏这人孤高自傲得很,打量他们四所的目光就像在审视一滩烂泥,这便显得二白的无能狂怒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惹人发笑,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四所不大,这一天天的,两个人在四所的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服谁,搞得整个四所的氛围都怪别扭的。
“陈队长是在想我和白警官之间的事?”出任务的时候通常都是陈浩在开车。向远生坐在副驾上没事干,眼睛一瞥就瞧见陈浩略微蹙眉的样子,不多想便知道对方在忧虑些什么,“我说过,我在四所不会呆太长时间。大不了我离开之后,再托人让白警官的弟弟进来四所便可。”
听向远生这样讲,陈浩又不高兴了:“这四所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就算了,现在你还要随随便便往四所里塞人。向远生,你到底把警察当成了什么?”
“你不希望他来?”
“我希望来四所的警察都是堂堂正正凭自己实力考进来的。”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向远生在那人看不到的地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海市公安局第十六铺分局下属的第四警察所,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草台班子。偏这种烂泥潭似的地方里有个陈浩。这人大概是不知道越板直的钢板越容易被折断的这个道理,性格太过刚正不阿,办事也循规蹈矩,以至于质朴到让向远生觉得有些好笑。
算得上是欣赏的那种好笑。
旁边的人突然不说话,让陈浩在开车的空档里分出一个眼神瞄了向远生一眼。果不其然,这人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似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觉察到这一点,陈浩不由得多看了向远生几眼。他还记得向远生刚到四所时左荣华是这样评价对方的:有卖相。
不得不承认,向远生的的确确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还是不管男的女的都能看顺眼的那种好看。他们四所不大,一个月下来接不到几件正经案子。可自打向远生来了,前来找警察帮忙的人便莫名其妙多了起来,还多是些女性。一开始大家还奇怪,时间久了自然就觉察到那些莺莺燕燕根本就是冲着向远生来的,一进四所便开始向警官长向警官短的,让本就不怎么待见向远生的四所人更有意见了。
“陈队长还有话想跟我说?”
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吓得陈浩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至少你现在还是四所的一员,也是要跟大家搞好关系的。身为队长,我有义务搞好所里的关系。”
“陈队长与其每天操心这些,不如多想想办法,看要怎么抓嫌疑人。”
“一码归一码,都重要。”
这次他们出警的地方离四所不远,开着车,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向远生还是和之前一样,挑了家位置最好的咖啡厅,点一杯咖啡,悠哉悠哉地喝着,很自然地融入其中。陈浩站在街对面,倚着电线杆子佯装抽烟,余光却透过咖啡厅透明的玻璃窗落在向远生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悠悠转开。
他实在是很难不去关注向远生。
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明明顶用着一个冒牌身份,还能面不改色地撒谎打圆场、跑火车,心理素质就像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一样。仔细观察过后,陈浩便觉得向远生身上似乎有点军人的影子。那次他们四所出动到凤凰舞厅抓背带裤,那人绑嫌犯的手法老练。后来他听骆珉敏说这好像叫什么水手结,海军才会的。一开始陈浩也不相信,但面对那个越扯越紧的绳结,其他人都束手无策,只有向远生像轻轻一挥手似的就解开了,确实令人怀疑他的出身。
想到这,陈浩又抬头看了眼向远生,不巧碰上那人的目光,心虚得马上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私心,这些天只要不是太重要的出勤任务,陈浩总是喜欢带上向远生——其他人都不带,就他们俩。他原先还以为对方会拒绝,但那人只是脑袋轻轻一歪,便乖乖跟着他出了门。等到一起外出的次数多了,陈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向远生哪是听他话啊,只是单纯想出门去喝咖啡罢了。
那种又贵又苦的东西,陈浩被向远生坑着喝过一次,差点没吐出来。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没见过世面,但还是不意外地感觉到了向远生对他的嘲笑——还算善意的,像在看小狗似的。可陈浩并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没有搞懂这像中药一样的玩意哪里好喝,就如同他永远搞不懂向远生这个人一样。
在外面呆了一整个下午,没什么收获。大概是向远生那次擅闯法租界抓人在附近出了名,这段时间他们四所管辖范围内的治安越来越好了,满大街连个扒手都看不到。这种情况下出警并不需要如此频繁,可陈浩就是想找机会跟向远生独处,企图从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上窥见点破绽。但向远生哪肯给他这样的机会呢。于是他越挫越勇,两人独处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虽然向远生这人怪冷漠的,可陈浩还是能感觉到对方骨子里是个好人。
正想得出神,向远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溜到陈浩身边,手里还抱着一袋面包。他伸出稍显纤细的手腕,露出腕表,示意到点了要下班。陈浩看了眼那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表,又抬头看看向远生脸上的表情。那人得不到回答,眉头微微皱起来,脸上带着点不耐烦。他知道向远生每天雷打不动准点下班是为了回家照顾表妹。这件事还是陈浩从骆珉敏口中得知的。要不是这小姑娘单纯、没什么心眼子,陈浩还真不敢相信像向远生这样冷淡薄情的人居然会带孩子。
“陈队长?”
“哦,没事,你要下班就先走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
等到那人彻底走远了,陈浩才懊恼地摘了帽子拿在手中,想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又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从向远生嘴里套出。
隔天上午,陈浩和左荣华照例前往分局开会,四所里管事的只剩下二白。他看看坐在工位上看报纸的向远生,想起昨天孙鸿发给他出的点子,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下不了手。毕竟这种教训人的方式太过下流了点,向远生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此。就在二白想放弃的时候,好巧不巧有人来报案。他刚迎上去想要处理,结果那人指名道姓要向远生负责:
“我只让向警官接案,你们其他人有能力抓犯人吗?”
二白心里不是滋味,正想发话反驳,就听见向远生淡然地说:“对不起,我不接案,你需要出警的话麻烦找白警官。”
这下二白那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张口就开骂,拦都拦不住。他跟陈浩一样气向远生不把他们四所当回事,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份对他弟的打抱不平。向远生这人从不把四所当回事,却非要抢走他弟弟入职的名额,这不就是欺负他们这种没背景的老实人吗?
孙鸿发和田冬宝忙着拉架,向远生只顾着看报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骆珉敏抱着本子,小声问来报案的那人遇到了什么事。
“昨天我带着我妹妹走在街上,突然冲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要抢我妹妹。幸好我反应过来,但还是让他逃了。后来我回家一打听,周围邻居好多都说自己家的小女孩也差点被人抱走。警官小姐,你说这光天化日在大街上抢孩子,这人贩子是不是太猖狂了点?”
“你妹妹多大?长什么样?”
骆珉敏刚要开口,就听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向远生突然发了话。她偏头,发现向远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报案人拿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就七八岁,大概这么高,扎两个麻花辫。”
“方便带我去你家附近看一下吗?”
“没问题,没问题。向警官肯管这案子,我们就放心多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也不过问四所里其他人,就这样一起出了门。
“我们不跟着向警官一起去看看吗?”骆珉敏怀里还抱着本子,有些不解为什么其他人无动于衷。
“就让那小子自己去办案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搞出个什么名堂。”
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一件事,嫌疑人甚至都没现身,如此大费周章专门跑一趟其实没什么必要。但向远生怕自己遗漏些重要的线索,哪怕机会渺茫,还是不辞辛苦地跑了一趟。他是这样想的,也许对方频繁出现的地方会与孟家夫妻有关、会对案件有帮助。现在他手上的资料太少了,自然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退一万步讲,哪怕没什么关联,他也好提前熟悉熟悉周边的地形环境,将来或许用得到。
就这样一路跟着报案人把附近走了个遍,又去拜访了其他同样遭遇的人。向远生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险些被带走的女孩的确是跟孟多慈有五六分相像,这样看来二者之间确实存在某些联系,也不算白跑一趟。他暗自记下了周边几个比较可疑的地点,打算另寻时间再来看看。
“大概情况我了解了,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麻烦您第一时间到四所告诉我。”
“没问题,向警官。”
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向远生便回了四所。一进门他就看见骆珉敏端了一杯茶朝他跑来,边跑边大声说,向警官,你出警辛苦了,快来喝杯水。正巧走了一路,也感到几分口渴,向远生倒是不疑有他,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一入口,他就觉察出不对劲,偏头把那口茶吐在地上。
“向警官,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心给你倒水你不喝也就算了,你喝了一口再吐出来是什么意思?”
茶里明显被人加了东西,应该不是骆珉敏做的。向远生抬头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二白身上。他端着茶朝对方走去,接着把那杯茶放到二白面前:“白警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一个人出警,我们这些没事干的不就只能在所里泡泡茶?嫌弃的话就别喝。”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向远生素来不爱过多计较,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说白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于他而言简直是浪费生命。与其跟人置气,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于是他把那杯茶留在二白的桌上,踩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等他一走,孙鸿发和田冬宝两个人就凑到二白身边嘀嘀咕咕起来:
“不是说你老家杀猪都用这种迷药吗?他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比猪还壮啊?”
“不应该啊,我们还放了两包进去。你确定他喝了?”
“喝了,但没吞进去,吐出来了。”
“算了,田冬宝,你过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被二白突然点名,田冬宝吓得抖了一个激灵。他可见识过向远生打人的模样,但又没有勇气反驳二白,只好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此刻向远生的肩膀靠在墙上,以此来减轻身体的负担,好让他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军校的时候不是没做过抗药性训练,但那都是正规药,剂量也不大。这回他喝的茶里不知道被加了什么东西,从口感上判断加的还不算少。虽然他第一时间吐了出来,但口腔内残余的药剂还是在体内扩散开来,让他的四肢开始一阵一阵发软。怪他太过大意,没想到二白居然会恨他恨到用这样的手段报复自己。身后传来局促的脚步声,向远生判断出那应该是来自田冬宝的:
“田警官,有事?”
单看背影还看不怎么出来,但一见着向远生的脸,田冬宝就明白这是他带来的迷药发作了。奇怪,明明是一脸虚弱的人,可对方只是半抬眼看向他,就让田冬宝后背一阵发凉。他没敢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看向二白和孙鸿发,示意他们计划生效了。
“什么?向警官是不舒服吗?来,鸿发,你跟冬宝两个人帮忙把向警官扶近休息室。”
被人像个米口袋似的一左一右从位置上拉起来,向远生倒是没怎么反抗。他其实还有点力气,但此刻若是挣扎,只会白费了他这点宝贵的力气。于是,他索性任人搀扶着,看看对方到底要搞什么花招,而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
刚被人放到休息室的床上,门口就传来了陈浩的声音:“骆珉敏,向远生人呢?”
“向警官出警回来有点不舒服,去休息室休息了。”
“行,那我去看看他。”
休息室的门一打开,除了骆珉敏,其他四所的警员都在,这令陈浩有些意外:“干嘛呢你们?”
“没、没,就是看向警官有些不舒服所以带他来休息室而已。”
听二白这样说,陈浩转头看了眼向远生。那人半靠在床头,精神的确有些蔫蔫的。但他清楚向远生不是那种会麻烦别人的人,所里其他人对向远生也没有这么好心,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只是他看了对方许久,那人都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陈浩便摆摆手,让其他人先行离开了。
等人都走完了,陈浩便关上休息室的门,随后坐到向远生身旁:“说吧,怎么回事?你应该不至于出个警就病倒吧?”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
“需要我送你回去休息休息?”
向远生刚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糟糕。素来不爱麻烦别人的他,思考再三后还是点头答应了陈浩。就在对方刚要拉起他的时候,向远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开口道:“能不能麻烦陈队长先帮我换身衣服?”
“换衣服?”
“穿着警服有些闷。”
这是句假话。向远生不过是想起一个人在家的孟多慈,想起这小女孩看见过那凶手是名警察。要是自己就这样穿着一身警服回去,可能会让对方感到恐惧,还是换回平时的打扮比较好。好在陈浩并没有多问,叹了口气,嫌弃他是公子哥后便向他要了钥匙,开了衣柜拿出他常穿的那套西服。
俯身到一半,陈浩突然又直起身体,接着抬高手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动作不大,也不知道向远生这个闭目养神的人是怎么听见这动静的。他听见那人从鼻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后,用有点讥弄的口吻说道:“陈队长还真是小心眼。”
“我不是臭咸鱼。”
“我又没说什么。”向远生的语气更加放松了,“我也没说过你是。”
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陈浩索性闭了嘴。也不知道向远生这张嘴到底怎么长的,平时看起来话不多,但跟人拌起嘴来伶牙俐齿的。他伸手探向那人腰间的腰带,边解边想,这三指宽的腰带倒是把对方精瘦的腰身勾勒得异常明显。解完皮带,他又开始脱向远生身上的外套。陈浩刚想开口让向远生抬抬手配合配合自己,却发现这人似乎靠着床睡了过去。平日里冷脸惯了的容貌在这种情况下难得显现出几分稚嫩。
不知怎么的,陈浩只是张了张嘴,就这样发呆了半天,最后没好意思叫醒对方。
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陈浩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点汗,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帮行动不便的警员换衣服是一件如此暧昧的事情。脑海里像电影似的闪烁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片段,他不敢多想,只能怪是向远生这人的错——谁让对方在他面前摆出这幅可怜兮兮任人宰割的模样。加上模样又长得俊俏,难免会令人心猿意马。
当最后一颗扣子被解开,陈浩的手从向远生衬衣与制服外套间的空隙穿过,搂着那人的腰把昏昏沉沉的人往自己怀里揽,好留出一定的操作空间方便他行事。这个姿势让向远生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平稳的鼻息随着呼吸带来点潮热的气,一点一点渗透过他的衣襟,将热与湿传递到肌肤之上。陈浩长叹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再度冒出来的糟蹋东西全都甩出去,故作镇定地腾出一只手开始帮向远生脱外套。其实对方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挺乖,也不乱动,完全可以用两只手操作,但陈浩偏固执地把左手留在那人的腰间。
我这是没办法,万一他突然动一下摔了呢。陈浩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觉得自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
脱完外套还有一件内衬。陈浩都把人内衬扣子解到一半、看见稍显白皙的胸膛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警察制服的内衬也是件白衬衫,不用换似乎也是可以的。
“呃,内衬需要帮你换吗?”
“都行。”
“那裤子呢?”
“陈队长看着办吧。”
解开那排扣子花费了陈浩不少力气,但将它们一个个重新扣好好像在片刻之间便能完成。他抓起早就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开始捣鼓如何帮人穿上。幸好向远生的西装对于他清瘦的身型来说偏大,倒是方便陈浩拉着向远生的手把人一股脑儿塞进去。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借辆车送你。”
从休息室到四所门口,也就几步路的功夫。陈浩把向远生架在身上,一手揽着对方的腰,从没觉得这几步路会走得如此久,久到在车前站定的时候手已经习惯了长在对方身上,都忘了从向远生身上拿下来。
“陈队长不让我上车?”
“不是,就是突然想到件事。”
“什么事?”
“你还挺轻的。”他们这个时候还没分开,离得近了,陈浩自然就发现了向远生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好像有点吃瘪,又好像有点不爽。但那只是飞快的一瞬,快到陈浩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向远生又恢复了原先那副冷淡的表情。似乎是觉察到陈浩正笑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向远生瞥了他一眼,问他笑什么。陈浩揉揉鼻子,摇摇头,“没什么,上车吧。”
向远生住在望云路上。这望云路离四所有点距离,别说在四所的管辖范围内了,甚至都快超出十六铺分局分管的辖区。陈浩开车的时候就觉得疑惑,心想向远生干嘛大费周章跑到四所上班,望云路附近又不是没有警察所,每天这样麻烦地通勤不累吗。但既然向远生说过不愿意别人过多干涉他的私事,陈浩也就没有发问,只是默默地开着车。等到车开出一段,在后视镜里已经见不到四所的影子了,陈浩才又再次开口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你不小心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向远生看着车窗外,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意有所指地接了句:“四所还真是烂泥潭。”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向远生差点没把脑袋撞在玻璃窗上。他知道他说这样的话陈浩肯定会生气,但谁叫事实就是如此,他没必要为了维护陈浩心里那点所谓的“警察荣誉感”而说假话。四所就是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令向远生意外的是,陈浩这次没有反驳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发动了车子,一路沉默地开着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停在望云路二十三号门口时,陈浩依旧没有开口,一言不发下了车,倒是把车门砸得“砰砰”作响。向远生坐在副驾上摇了摇头,便低头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刚一打开车门,就看见陈浩正站在车门外等他。
“你说我们四所是烂泥潭。”沉默了一路的陈浩突然开口,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他,“可我并不觉得烂泥潭有什么不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叫’出淤泥而不染’。我至始至终都认为,一个人只有深陷在泥潭里,才能真正知道这个时代到底在经受着什么、才能真正看到这个时代需要的是什么、才能真正发现到自己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我从来不为自己身在泥潭而悲哀,我悲哀的是——”
是你明明有这个能力,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无力感。
向远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浩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意外地变得柔和:“陈队长不送我回家吗?”
“你不是能自己走了吗,还要麻烦我?”
“送佛送到西。”
向远生住的公寓在二楼,是穿过狭长走廊的最后一间。陈浩扶着人过去,结果在门口站定的时候,向远生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掏出钥匙,而是先朝门里说了句话。他说,秋实,是我,我回来了。陈浩觉得有点意外,这跟平时向远生讲话的口气太不一样了。刚才这几句话,每句话的结尾语调都是上扬的,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
见陈浩还愣在一旁,向远生收回了打算开门的手:“陈队长还有事?”
“没了。既然你到家了那我也就走了。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陈浩摆摆手,算是对向远生的道别。他转身的姿态还算潇洒,只是走的步伐并不快,在走廊上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在犹豫些什么。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过陈队长有一句话说错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陈浩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发现向远生正倚在门框上同他说话。
“什么?”
“四所,也不全然都是烂泥。”
听到这句话,陈浩笑了。哪怕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有些远了,各自占据了走廊的一头,让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他也知道向远生一定同他一样是带着笑的。
烂泥潭啊,他想。
烂泥潭是能开出无暇白莲的,他这样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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