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一些伪乐队AU
-主唱醒X鼓手鑫(虽然是没用的设定),年龄操作请忽略
-一些不明所以的大纲文,很无聊且啰嗦的流水账
1.
再就业乐队要招募一名新的主唱。
酒馆贴出这张告示时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众所周知,再就业的主唱陈楚生有一把漂亮的嗓子,配合上乐队鬼迷日眼的慢摇风格,可谓是恰到好处。但现在,陈楚生考上大学要去外地读书了,这个位置自然也就空出来了。人们不断在告示前驻足停留,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走进难得白天也在营业的酒馆。王铮亮坐在吧台前无聊地摆弄着那些玻璃杯,时不时分出一点目光给王栎鑫——一位气到脸都变形了的年轻鼓手。
就在他们决定再找一名新主唱的那一秒,王栎鑫二话没说,直接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再就业的主唱只能是生哥,谁来都不行。要么散要么等生哥回来!”
“只是过渡时期的举措而已,又不是真的要他加入乐队。你也知道我们酒馆就是靠你们这支学生乐队才能在这竞争激烈的酒水市场里苟延残喘。”王铮亮也不乐意乐队换人。他是看着这支乐队一点一点在他的酒馆里从籍籍无名唱到在酒吧一条街小范围出名的。虽然他只是个酒馆老板,但这支乐队早就跟他的酒馆绑定,也算是他的半个孩子。
“是啊,糊糊,我们不唱自己的那些歌不就行了,又不是真要排挤生哥。再说了,你总不能不让生哥出去读大学吧。”陆虎总算消灭了那盘毛豆,这才有功夫吧唧吧唧嘴,抬头劝说王栎鑫两句。
张远也同意:“真到要出道了再换回生哥不就成了,多简单一事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王栎鑫才是那个阻碍乐队发展的人。但他自认为他确实没做错什么。酒馆招主唱这件事他能理解,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非要把这人安插进再就业乐队里,明明做个简简单单的驻唱歌手再让他们去伴奏不就行了吗。听他这样说,王铮亮瞪大了眼,说那这不就是乐队吗,你计较个什么。
“那能一样吗?乐队是要有羁绊的,你那顶多叫同事。”
说不动大家,王栎鑫便决定亲自来酒吧坐镇,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来应聘他们乐队的主唱。要是有,他铁定用拳头把对方打趴。王铮亮见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感觉有些好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破乐队主唱而已,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有没有人愿意来还不一定呢,这家伙怎么就开始想着要怎么赶人了,可别把人吓跑了。
大概真的被王铮亮一语成谶,有王栎鑫坐镇的这几天,他们那张告示几乎无人问津。别说人了,连半只苍蝇都没飞进来应聘过。七月份的气温已经焦躁难耐,但招不到人,王铮亮的心比这七月的太阳还要暴躁不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常的周三下午。那天王栎鑫被关在家里补忙做家事能没来酒馆,于是悬在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铃铛终于在太阳未下山前随着木质门被推开发出了悦耳的清响。这下王铮亮有理由相信就是因为王栎鑫太凶了,他们才迟迟招不到人。
“您好,请问你们这儿还招驻唱吗?”
2.
接到陆虎的通风报信,王栎鑫撂下手头上的活儿,忽略掉母亲不解的呼唤,风风火火赶往酒馆。大意了,他就不该让陆虎去当自己的B角。这家伙脾气软又不会凶人,哪赶得走人啊。这下好了吧,趁他不注意,家被偷了。但他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场的时候,苏醒已经完成了签约。而他那些“情同手足”的老伙计此刻正在为对方举行欢迎仪式。
苏醒,英文名是Allen Su。这便是厚颜无耻抢占了陈楚生主唱位置的人的名字。王栎鑫觉得他应该会记这个名字一辈子,想忘也忘不了。
王栎鑫气不过,总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于是一言不发地挤进喧闹的人群里,对苏醒丢了几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然后又冲陆虎他们龇牙咧嘴以示不满。
“来,Allen,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乐队的鼓手王栎鑫,小名叫糊糊。”
“你不可以叫我糊糊,这是我朋友才能叫的,你不是我的朋友。”王栎鑫凶巴巴的,连回应都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的他恨不得把苏醒一口生吞掉,好像这样做就能让陈楚生回来。
“你好,王栎鑫。我叫苏醒,你也可以叫我Allen,只要是个人都可以这样叫我。”苏醒看起来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例行公事般地打招呼,客气地朝他伸出一只手。但明眼人都发觉这人其实笑里藏刀,学着王栎鑫自我介绍的方式揶揄对方。那只伸出去的手王栎鑫非但没有接,反而一个用力把它从自己眼前打走。他的态度明确,就是铁了心要跟苏醒对着干,就是不愿意给苏醒好脸色看。而苏醒不知道哪根经搭错,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还能自在地笑出来,“亮哥,看来我不是很受欢迎啊,要不然我走算了。”
王铮亮还没来得及打圆场,王栎鑫就迫不及待开始作威作福:“好!你赶紧走!你要是今晚敢毁约走出这个酒馆,我王栎鑫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王铮亮一看大事不妙,刚想劝架让苏醒消消气,别跟小孩一般计较。开玩笑,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手他们的烂摊子,可不能让这个冤大头就这样溜走。但能接下再就业主唱一职的人,肯定胆识都过人,至少不是一般人,经得起大风大浪。只见苏醒笑眯眯的,伸手朝王栎鑫竖了一个中指:“你算老几,我凭什么跟你交朋友。”
3.
苏醒和王栎鑫不对付是酒馆里一个公开的秘密。这让他们共同的朋友在场下非常难做人。为什么是场下,因为这两人还算有点职业道德,无论在台下有多么地剑拔弩张、互相看不对眼,在舞台上还是能短暂地抛弃成见,愉快合作。好在苏醒比起王栎鑫度量大了那么一些,非必要的话并不会在私下与对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王铮亮为此感到抱歉,他也没有料到王栎鑫会对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于让事情发展成这幅鬼样。
“没事,我不跟小孩一般计较。”
王铮亮听后在心里扯出一个冷笑。不计较?不计较的话怎么才见第一面就给人比了一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交流感情。说不准是不是因为这个动作才让他俩的关系在迅速恶化这条道上越走越远,但王铮亮清楚,眼前这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至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那就行,你们别打起来就好,容易进局子。”
跟陈楚生不一样,苏醒的嗓音是偏细的,唱不来再就业原先慢摇的风格。用王栎鑫的话来说,这个华而不实的家伙只会一些靡靡之音。他唱《So Sick》,唱《流沙》,唱《Love Song》,唱尽世界上所有的男欢女爱,一个音九曲十八弯,像爱情中的拉扯一样拖拖拉拉不肯唱完。就这水平,甚至还能骗得一两个小姑娘为他摇旗呐喊。几次下来,王栎鑫坐在后面打鼓都打烦了,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苏醒的确有两把刷子——唱歌是好听的,可惜人是没品的。要是没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己未必不能跟苏醒处成朋友。
一曲唱罢,苏醒转头发现王栎鑫正好奇地打量他,便没皮没脸地凑过去,问他怎么盯着哥哥看个不停。
“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还行。”还没等人回答,苏醒就找到了自己话语里的bug,“至少歌唱得还行。”
“嘁!你这水平要是到街头卖艺,我连一枚硬币都不舍不得给!”
4.
为了方便酒馆的驻唱工作,苏醒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那天他正和王铮亮商量要租哪儿才经济实惠,恰好被路过的王栎鑫听见,当即语气夸张地说道:“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
“是啊,随时随地,想走就走。”
“那我祈祷你赶紧走。”
只可惜,苏醒在这儿一住就是小半年,一直住到年底陈楚生放寒假回来。至此,他们再就业乐队的两大主唱终于碰上面。这边两人倒是一见如故,把酒言欢,聊音乐聊得不亦乐乎;那边王栎鑫却觉得像是在上演一出《西游记》里的真假美猴王。他坐在不远处在心里双手合十祈祷,祈求上天派下来一个如来佛祖,一巴掌拍死苏醒这个六耳猕猴。
但上天显然没有听到王栎鑫虔诚的祈祷,陈楚生这次回来不仅顺利跟苏醒交接了工作,还正式表明自己不再是再就业乐队的主唱。这并不是什么背叛不背叛的问题,只不过是人长大了有所取舍,陈楚生大概志不在此。再加上大学四年期间,陈楚生肯定要奔波两地,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与其耗着大家只能在这可怜的两个多月里合体演出,不如就此放开手让苏醒接管这支年轻的乐队。要是四年后大家还想让他回来,到那个时候再说后话也不迟。
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陈楚生的这个决定,只有王栎鑫吃了瘪。他就像是一只无意中路过的狗,被人狠狠踢了好几脚,最后那些人还怪罪他是你这只狗到处乱跑才会被人踹,怨不得别人。他还没十八,却趁大家不注意任性地猛灌一口烈酒,最后撂下一句醉醺醺的“这个破乐队你们爱玩不玩,我不奉陪了”,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酒馆。
酒吧多是在凌晨营业,这个点没几家店坚持开着,大街上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难见到。偶有穿行的汽车带来笛鸣与光亮,也只衬得王栎鑫在黑夜中独自前行的背影孤寂万分。他最后落脚在一个没人的儿童公园,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的,两眼看着天空,盯着缺了角的月亮发呆,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王栎鑫是一个过分重感情且念旧的人,所以才会对乐队换主唱这件事反应这么大。他明白陈楚生的主动退出是为了能让他们更好地接纳苏醒,但是四年后呢?他们乐队最终的梦想是要出道的呀,四年后的陈楚生要是想回来怎么办?而且那是四年啊,四年足够他能稍微看苏醒顺眼一些,甚至能在分别时为这个家伙挤出几滴虚情假意的眼泪。所以他不明白,不明白人世间为什么要分分合合、聚散分离;也搞不清明明是大家一起说好了的事情,为什么到最后除了他所有人都能够轻易接受说变就变。
不去想,难受;想不清,更难受。
冬日的风刺骨,像一条带刺的巨大舌头,泠冽地舔过他的全身,几乎能让他褪掉一层皮。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在酒馆里的那几个人能良心发现跑出来找他,但王栎鑫现在既不想主动回去,又被冷风吹得实在是不想再继续一个人呆着了。
最后找到他的人是发小陆虎,手里还贴心地提着一袋关东煮:“原来你真在这儿啊,我一开始还不信呢。”
“不信什么?”王栎鑫毫不客气地接过那袋关东煮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被烫到舌头刺痛也舍不得放下。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他现在更需要些能给他温度和实感的东西。滚烫的关东煮和舌尖被刺痛的感觉显然很符合他的要求,“他们呢?”
“还在酒馆,派我出来找你。”
“乐队重组,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我觉得就那样呗。Allen人也不错,而且生哥和大家也都同意了。反正以后都是朋友,大家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我不开心啊,王栎鑫吸溜一口乌冬面,闷闷不乐地想到。但事态已如在弦之箭,不是他王栎鑫一个人不开心就能改变的。喝完关东煮的最后一口汤,王栎鑫决心从今天开始要学着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大人。什么狗屁梦想、约定、情谊,他们不在乎那些曾经被大家珍视的东西,那么他也不要在乎好啦。一个人傻乎乎地守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呢,纯粹就是自讨苦吃。
他王栎鑫再也不做大傻子啦!
5.
如果要让张远评选出一个年度诡异事件,那么王栎鑫一进门居然主动笑着跟苏醒打招呼绝对可以算得上是top级别的。哪怕他说话的语调因为昨晚被关东煮烫坏了舌头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但杀伤力依旧堪比《午夜凶铃》里贞子从电视机中爬出来的那一幕。就连当事人之一的苏醒也觉得汗毛倒立,自觉远离王栎鑫一步,光明正大问张远自己最近应该没有惹到这家伙吧。
“没有。”张远答得干脆,但好死不死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昨天生哥的退出让他顷刻之间爱上你了。现在苏大主唱可是我们乐队唯一的主唱啊,如同救世主再世,我等势必追随到底。”
“滚。”
“滚。”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不合时宜的默契最后成功让张远这个罪魁祸首悄无声息地逃离修罗场。
苏醒见王栎鑫恨他恨得牙痒痒还要对他笑脸相迎,总感觉从对方身上看见了些再熟悉不过的影子。到底还是把对方当小孩,总是会没来由心软,也不应该跟一个小孩计较这么多。于是他第二次主动伸出手打算求和:“算了,以后我们还是和平相处吧。我向你保证,我决定不会抢占再就业主唱这个位置的。我也对组乐队出道也没有兴趣。”
这次王栎鑫没有打掉他的手,但也没有握上去,撇嘴嘟囔一句:“和平相处没问题,但谁同意你说自己是再就业主唱了。”
“行,能和平相处就行。”选择性听自己想听到的话,对于王栎鑫的针锋相对苏醒习以为常地开启自动过滤功能。
相顾无言了一阵,见王栎鑫不再说话,苏醒也不自讨没趣。就在他拔腿打算走的时候,却又难得听见王栎鑫主动开口跟他搭话:“苏醒,你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6.
青春期的叛逆是什么。问一万个人可能会有一万个答案。对于王栎鑫来说是不好好读书、是背着父母组乐队冲击所谓的梦想、也是不上课的时候在酒吧当乐队鼓手。而对于苏醒来说是只背着一个包,再买一张单程的车票,最后从北方一路枕着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方。
而他离家出走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父亲再婚,苏醒气不过,赌气罢了。
“那也没必要到S市啊。”
“我偷偷攒的钱买的票最多只能到S市,再远的地方就买不起了。如果可以,我更想去D市,那里风景更好。”
“那你为什么要当驻唱歌手?”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声乐,想着碰碰运气,毕竟这工作轻松钱又不少。”
苏醒不愿意在酒吧提起他的故事,于是王栎鑫便在下班后跟着对方回了家。说是家,不过是由一间搭在楼顶的杂物间简易改造而成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装沙丁鱼的铁皮罐头。狭小的房间内没有多余的空位放置椅子,王栎鑫只能勉为其难坐在苏醒的床上听他讲故事。
一个过于平淡无奇的故事,只需要听了前言就能自动脑补出后语。
王栎鑫觉得自己被骗了。他来苏醒这里不是为了听对方讲这些无聊的事情的,他想听的是那种波澜壮阔的反抗史,像晚间八点档那样狗血却精彩绝伦的故事。于是他三心二意地听着苏醒的话,耳朵在听,脑子却不记,只在意要怎么把苏醒床单上凸起的毛球一个个揪下来。
“难为你来听我唠叨了。”苏醒显然也发现了王栎鑫的不耐烦,善解人意地停止了他的铺张赘述,“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好听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干嘛不在酒吧里说呢?”王栎鑫还是搞不懂,觉得苏醒太过矫情做作。
听他这样说,苏醒立刻反击道:“那你那天晚上怎么一个人跑出酒馆,不在大家面前说你的心事呢。”
“那不一样。”王栎鑫嘴硬。
“哪里不一样了,你说说看。”苏醒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王栎鑫被这样车轱辘似的对话整烦了,那点儿小脾气又涌了上来,有点口不择言:“我这是为了捍卫友谊和梦想,并且善解人意得不想让我的朋友难堪。那你呢?你不就是想让你爸在你离家出走后千里迢迢地来找你,让你觉得他还特别在意你,这才跑出来的不是吗。”
听他这样讲,苏醒的眼光暗了一下,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但又马上回复正常:“不是这样的。这对我来说是一件难以启齿的大事,我觉得我偷跑出来特对不起我爸。”
“那你就回去呗。”
“王栎鑫。”
“怎么了?”
那天晚上,王栎鑫收获了来自苏醒的第二个中指;而苏醒则收获了来自王栎鑫结结实实的一拳。
7.
“啧,下手有够狠的,下次记住打架别打脸啊。”
王铮亮闻讯赶到的时候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狼狈极了。苏醒这回倒是没让步,直截了当地说王老板我是真当不了这破乐队的主唱了,您要不另寻高人。连王老板这样客气的称呼都叫上了,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但王铮亮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王栎鑫就在那乱喊乱叫,说都说多少次了,那你怎么不赶紧滚,光说不练假把式。
王栎鑫是乐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又重感情,大多时候也挺听话的,大家平时也就都谦让他。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刁难苏醒的确是有些不太懂事。王铮亮难得对王栎鑫挂脸,呵斥了一句“你给我安静,别添乱了”,转而对苏醒好言相劝起来。
最后苏醒还是没能继续当再就业乐队的主唱,但王铮亮为他保留了在酒馆驻唱的权利。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王铮亮问过王栎鑫,你干嘛老是针对苏醒,他又没做错什么,再说了,他也不是什么不好相处的人。
“因为,”王栎鑫想了想,说出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他总归是要离开的,我不想再伤心了。”
世界上没有两条完全重合的人生轨迹。如同陈楚生去外地上大学一样,再过两年张远和陆虎也会去,最后是王栎鑫自己。他们只是因为再就业这个乐队于是人生暂时交汇在这一刻,但用不了多久也都将各奔东西。乐队里成员都是本地人,去留尚且还在王栎鑫的把控之内,可苏醒却来去自由。也许明天就会走,也许下个月,也许一年后,比王铮亮买的股票还难琢磨。
那干脆就彻彻底底与对方划清界限好了,这样不就可以永远不被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所困扰。
王栎鑫的话被王铮亮原封不动地传达给苏醒。倒不是希望他俩可以相互理解对方最后握手言和,王铮亮只是希望这层误会不要越来越深。双方都知道另一位当事人的想法总比这样毫无意义地相互攻击要来得好。
只是苏醒听后并没过多表态,只是跟王铮亮感叹了一句王栎鑫还真是小孩。
“跟我一样的小孩。”
8.
春节将近,按照惯例,每年的除夕到大年初三这几天酒馆都不营业。苏醒看起来还是不回家。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外漂泊的可怜孩子,王铮亮便好心邀请对方到自己家过年。
“不了亮哥,平时就麻烦你照顾我,大过年的,你就安心放假吧。”
人家都这样说了,王铮亮也不好强求,最后只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苏醒:“新年快乐,那帮小孩都有,所以你别跟我客气,也收着。”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了亮哥。”
来到S市这么久,苏醒晚上唱歌,白天睡觉,实在没有什么机会能好好看看这座城市。他找了家不需要刷身份证就能上网的三无网吧,一边上网,一边给自己排了四天三夜的穷游计划。由于他出游的日子恰好都隶属于过年的范畴,很多想去逛的景点、想去吃的店面都早早打了烊,但这并不妨碍苏醒度过了在S市最快乐的几天。
回到铁皮小屋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三的晚上,临近十点三十分。苏醒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准备开门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迎接新的一年,角落里忽地窜出来一个黑影,差点没把他吓飞。
“怎么是你?”
王栎鑫会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主动来找他的确有些出乎苏醒的意料。只可惜他问出的问题没人回答,反倒是被人追着问你这几天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到处找不到人。他有点摸不清王栎鑫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于是决定无视对方的问题,打算迅速开完门就把这位不速之客关在门外。
“喂!我问你话呢!”
“王栎鑫,你是我的谁,你管得着我吗?”
“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苏醒狐疑,怎么几天不见自己居然变成了这个毛头小子的朋友。
“之前不是说过嘛,”王栎鑫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你要是不当再就业的主唱了我可以认你这个朋友。小亮哥都告诉我啦,说你改约了,现在只是酒馆的驻唱而已。”
这套说辞苏醒大概能猜得到是谁替王栎鑫想的,只有王铮亮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下拧开,做好了随时开门再关门的准备后,这才慢慢悠悠地回复对方:“第一,你的原话是’今天晚上毁约就做朋友’,现在已失去实效性;第二,我不稀罕跟你做什么朋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就好;第三,我累了,要休息了,有什么要补充的你明天再来找我吧。”
说完,苏醒靠着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一气呵成地开门、关门,把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王栎鑫顺利拒之门外。他心情颇好地端了个脸盆刷牙洗漱,耳边还回荡着王栎鑫在门外中气十足的骂声:
“靠!苏醒,你他妈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啊!”
9.
交友计划的第一步就宣告失败,王铮亮也不好再要求王栎鑫继续向苏醒示好,只能掰着日子得过且过,盼望他俩能早日抛弃成见。其实苏醒的故事王栎鑫只听了一半,被粉饰太平过的一段。若是让这重情谊的小孩知道事情本来的面貌,这事就好办多了。但王铮亮答应过苏醒替他保密,也就没办法让第三人知晓苏醒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从北方一路无家可归地漂泊到南方。
现在酒馆里的情况是苏醒和大家都处得好,王栎鑫和大家也都处得好,但是苏醒和王栎鑫却从来都交流,连眼神间的对视都没有。除了在舞台上一起合作,他俩就像古代被强行指腹为婚同居一个屋檐下的表面夫妻一样,比擦肩而过的路人还要陌生上几分。
好在所有人对他俩的态度都一致,只要不影响演出效果,爱怎么闹别扭怎么闹,也别打架进了局子就行。苏醒怎么说也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三无人士,到时候实在不好捞人。
自从苏醒来做驻唱,来酒馆的女性顾客明显多了起来。之前陈楚生唱的慢摇她们不感兴趣;王铮亮已经结婚无从下手;张远和陆虎看起来太傻还未开化;王栎鑫还太小了不在考虑的范畴。现在空降一个爱唱R&B情歌的小酒窝帅哥,对女性顾客的吸引力自然是成倍增长。王栎鑫不止一次在演出间隙看到卡座里的女顾客朝苏醒抛媚眼,更有甚者会在演出结束后柔若无骨地贴上来请苏醒喝一杯酒。
而对于这些,苏醒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呵,渣男。”王栎鑫给出一记中肯的评价。这应该是他对苏醒为数不多不带任何偏见评价了。
苏醒对此嗤之以鼻:“我又没和她们发展出恋爱关系,何来渣男一说。我们只谈心不贪心,OK?弟弟还是太年轻纯洁了一些。”
可话说得太满,打脸就来得越快。
没过几天酒馆里就来了生面孔,指名道姓要见那个唱情歌的娘娘腔。苏醒倒是很勇,自觉站了出来,不出意外被人劈头盖脸一顿狂揍。
这场没有任何亮点可言的闹剧逐渐演变成毫无新意的互殴,或者说是苏醒单方面被殴打比较准确。那天苏醒穿的是白衬衫,被不知名的酒染上肮脏的颜色,连头发也被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他的黑框眼镜在打斗中摔在地上,还被狠狠踩了几脚,碎得不像样。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丧家之犬,简直和苏醒的现状一模一样。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王栎鑫一个箭步冲出去把苏醒挡在身后,梗着脖子冲对面大喊:“你来打我啊!我是未成年,你敢动我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没什么逻辑,倒也把对面给唬住了。
这个时候王铮亮也反应了过来,挤进两拨人中间,神情严肃地说已经报了警。而且酒馆有监控,肇事者一个都跑不掉。
这下那些闹事的人才一哄而散,王铮亮也顺势清了场,关起门只留自己人收拾烂摊子。
王栎鑫经常打架,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是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此老是受伤,这会儿正把苏醒拉带一旁帮他处理伤口。他一边拿着棉花沾碘伏抹在那人伤口上,一边数落起对方来:“那天在天台上跟我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今天被人男朋友找上门来就哑火了啊?自觉理亏吗?”
“我离家出走,进了局子亮哥会很难办的。”
“哦,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君子。”伤口包扎好,苏醒就起身帮忙收拾残局。刚走出去没两步,又转过身来,神情认真到不行,“对了,谢谢你,王栎鑫。”
10.
有句古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王栎鑫和苏醒打过一架,但这一架让他俩关系极速恶化,差点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而这一次苏醒挨打王栎鑫救场,总算是能让他俩的关系有所缓和。
负伤的苏醒顺理成章地开始他的连休。没了驻唱,自然也不需要乐手,王栎鑫他们也跟着一块放了假。酒馆这几天瞬间清净了不少,安静到王铮亮都有点怀念那时的鸡飞狗跳。他可不是看没了驻唱吸引客人酒馆业绩不佳才这么想的,绝对不是。
这期间,酒馆只有王栎鑫登门拜访过一次,起因是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差点淹死在臭水沟里的狗。他没那么多钱给小狗看病——在王铮亮酒馆里做乐手领的是日结工资,那些收入早就随着日常开销消失不见了。王铮亮的确是老好人,嘱咐酒保看好店便带着王栎鑫去了宠物医院。
这一趟下来花了大几千,历时五天才把这只狗给救了回来,但对于狗该养在哪,两个人却都犯了难。酒馆人多显然是不合适的;王铮亮的妻子毛发过敏也养不得宠物;王栎鑫、陆虎、张远还都是学生,家里不同意养他们也没辙。
最后,那只狗决定养在苏醒那儿。
送狗的那天王栎鑫也去了。当然,这回是被王铮亮带着的。破冰计划好不容易有所进展,王铮亮可不想功亏一篑,于是亲自出马坐阵。
养狗的事情是早就说好了的。狗送到的时候苏醒的铁皮屋里已经准备好了狗窝、狗粮、狗罐头和狗玩具。他现在生活拮据,有一半多都是王铮亮买的。苏醒一开始过意不去,但王铮亮说你这是替我养狗而已,我花钱是应该的。最后推辞不了,也就全盘收下了。
这只狗是个土狗,什么品种说不清,反正就是只黑色的中华田园犬。王栎鑫蹲在地上逗狗,很自然地向苏醒搭话问打算给这只狗起什么名字。苏醒对起什么名字无所谓,回了句你看着起好了。
“那就叫Allen吧。”王栎鑫头也不抬,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个损名。很明显是在暗讽苏醒这个人比狗还狗。
“黑乎乎的,跟块破抹布似的,叫糊糊我看也行。”苏醒反击得也很迅速,言外之意是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也挺狗的。
王铮亮给小狗崽开了一个罐头,看饿坏了的小家伙吃得狼吞虎咽的,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地开口道:“要不叫囫囵吧!你的糊他的伦,刚好这家伙吃起饭来囫囵吞枣的。”
11.
自从把狗养在苏醒那,王栎鑫经常晚上演出结束就跟着苏醒回家逗狗,有的时候周末的白天也去,然后再跟苏醒一块儿去酒馆。经历过一次不那么成功的一致对外,他们之间总算能维持表面和平,也能正常对话了。虽然有时候也会明里暗里踩对方一脚,但总归没有那么赤裸直白了。
囫囵长得很快。一开始王栎鑫见它小还小心翼翼地拿着狗玩具逗,现在已经能直接上手,把小黑煤球搓圆捏扁,一人一狗在天台上玩得不亦乐乎。而被王栎鑫嫌弃了许久的铁皮屋因为无偿提供了一个天台充当院子用来遛狗,这下看起来倒也顺眼多了。
王栎鑫逗狗的时候苏醒就站在一旁看着,稍显冷漠,仿佛置身事外一样。王栎鑫最讨厌这人的装腔作势,没一会就忍不住开始暗暗吐槽:“囫囵怎么就跟你混不熟呢,你别背着大家偷偷虐待它啊。”
“能养它就不错了,还指望跟它熟。你熟你带回家养呗。”
这下轮到王栎鑫不说话了。
离开的时候囫囵摇头晃脑地跟在王栎鑫屁股后面,这让王栎鑫很受用。他刚想跟苏醒炫耀一番,又想起那人的话,一下子没了兴致。小黑狗只跟他到天台门口,再多就不敢走了。王栎鑫转身蹲下,拍拍狗脑瓜,嘴里念念有词:“要是哪天你跟我下楼,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呀。”
可这狗听不懂王栎鑫的话,在门口呆到看不见人影了,又跑跑跳跳地回到苏醒身边,围着对方的脚打转。哼哼唧唧的模样,活像只小舔狗。
谁说这狗苏醒养不熟了,这不是挺熟的吗。
12.
三月五日是苏醒的生日,王铮亮把其他三个小孩聚在一块,说是要给他过个生日。王栎鑫听后不解地摇摇头,说双鱼男不都是多愁善感的吗,怎么出了苏醒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刺头。王铮亮说那是因为你没有把星座研究透彻,双鱼座最爱出渣男了。王栎鑫这下了然。
过生日就要订蛋糕、选礼物。王栎鑫想了想,最后去宠物用品店挑了个狗项圈。他还是不想便宜苏醒这个家伙,打算送个项圈给囫囵用,这样下次他就能带着小狗到公园里去撒丫子了,免得留在天台上受苏醒的气。
生日那天酒馆没营业。王铮亮送了苏醒新的床上四件套;张远送了顶帽子,括弧,不是绿色的;陆虎送了街口卤料店的卤味套餐,打算一会儿一起吃。轮到王栎鑫的,包装算不上精致的礼物一拆开,里面是个火红的狗项圈,还配了一条牵引绳。一时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张远坏笑,王铮亮语塞,陆虎在偷吃卤料。
现在的年轻人都过分性早熟,还没成年的年纪偷吃禁果也是情有可原。王铮亮也不是王栎鑫的父母,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作为年长的过来人,他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委婉含蓄地说道:“年轻人精力旺盛,但还是悠着点来啊。”
话是对王栎鑫说的,眼睛却是看向苏醒。
“送囫囵的,你们想什么呢。”王栎鑫没能get到流淌在几个比他人生经验稍微丰富那么一点的年长男子间可疑的黄色氛围,还以为他们觉得自己在羞辱苏醒,“万一他想出门遛狗呢?这不是刚好填补空缺。我记得苏醒过年那阵出门玩了是吧,总不好留囫囵看家。”
“行,还挺贴心。”
单从苏醒的脸上,王栎鑫判断不出他对这个礼物的态度究竟如何。不过本来这人也不好解读,他那么在意苏醒的态度干嘛呢。
最后吹蜡烛许愿的时候大家都在起哄,问苏醒起了什么愿望。苏醒眼睛一眯,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可坏:
“做朋友吧,王栎鑫。”
13.
朋友做没做成王铮亮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春末的五月,王栎鑫情窦初开,喜欢上了隔壁班的女孩。王栎鑫听后大惊,说有这么明显吗亮哥。王铮亮怒其不争,狠敲了一下那人毛刺的脑壳:“你都连续三晚带她翘晚自习来看你打鼓了。”
被人一语道破心事,王栎鑫笑得不好意思,而后十分臭屁地问王铮亮:“你觉得有戏不?”
“没戏,你没发现她每次来都在看苏醒?”
“那家伙跟个猴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成熟的、会唱情歌的猴,可是很容易得到小姑娘芳心的。”王铮亮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想必当年王嫂就是这样被他追到手的,“你看你乳臭未干的,头发又乱糟糟,小姑娘才不喜欢你这一挂。”
靠,经王铮亮这么一点拨,王栎鑫发现还真是这样。都怪苏醒爱唱情歌,唱得又稳,关键是喜欢到处抛媚眼勾人,真是不检点。这次上台前,他在后台把苏醒拉到一边,偷偷把坐在卡座里的女孩指给对方看:“高一三班戴嘉馨,你别朝那个方向抛媚眼,听到没有。”
“哟,我们小王终于也到要吃情关苦头的年纪啦?”苏醒表情变得八卦了起来,“眼光还挺好。”
“是朋友就别跟个孔雀似的乱开屏,今晚允许你唱劈,小亮哥扣你工资的话算我的。”王栎鑫不放心,拉着苏醒又叮嘱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在舞台上的苏醒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点点点魅力的。
“王栎鑫。”苏醒反手拉住他,神色严肃,“你谈恋爱就多靠自己努力,别想着赌上我的职业生涯整活行吗。”
王栎鑫没当回事,趾高气昂地问苏醒,你懂不懂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神圣的、伟大的、不可被阻拦的,真心相爱的人可以为了彼此牺牲掉一切。
苏醒听完后悠哉悠哉地说:“Wise men say,only fools rush in. The wise never fall in love.”
三天一翘课五天一逃课的高一混子哪里听得懂这种话,追着问苏醒什么意思,有本事别拽洋文啊。苏醒自然是好心帮忙解答。他说,智者不入爱河,愚者才会。
“骂我笨呢。”王栎鑫不甘示弱,“那你知不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傻人有傻福’。”
14.
不管占不占理,至少傻人有傻福这句话是真的。
离期末考试前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王栎鑫守得云开见月明,与他的暗恋对象修成正果。但这份甜蜜持续了还不到一个月,就被双方家长发现了,原因是女方老师向家长反映说戴嘉馨最近经常不来晚自习。两位家长顺藤摸瓜,把这对连理枝从地底下挖了出来,顺便还吱会了王栎鑫的父母。
这下可好,爱情与事业都被一窝端,王栎鑫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更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最先想到的求助对象居然是苏醒。准确地说,应该是苏醒离家出走的经历。此刻被伟大爱情冲昏头脑的王栎鑫,凭一时肾上腺素分泌过盛,当即决定要带着他的小女友私奔去远方。
王铮亮会给他的父母打小报告,张远和陆虎两个人没脑子也没钱,兜兜转转一圈,王栎鑫最后带着他的小女友来到苏醒住的铁皮屋前——他知道苏醒今天没去酒馆上班。
信心十足地敲响并不防盗的门,苏醒一脸疑惑地给他们开了门。王栎鑫不客气,拉着女友就进了屋,在苏醒的床上排排坐,让小屋的主人靠墙站在一边。他在苏醒面前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他们之间的爱情有多么矢志不渝的演讲。虽然中途被囫囵打断七次——其中有四次是王栎鑫自己走神了去摸狗,但好歹还是完整阐明了中心思想。
苏醒听后没多大反应,但一开口就直击他的痛处:“你们有身份证吗?打算带多少钱去哪?住的地方看好了没?经济来源是什么?抵御风险的等级是多少?”
王栎鑫被他一连串的发问搞得有点儿懵,憋了半天才气势稍弱地回应道:“那你呢?你离家出走的时候这些东西考虑过没有?你做得到的事凭什么认为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人,风餐露宿哪怕横尸街头都是我一个人的事。那她呢?你的小女友背着父母跟你偷跑出来,你怎么保障给她幸福?”苏醒冷哼一声,继续不留情面地拆台。
“我相信我们的爱情会克服万难。”那是王栎鑫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并且觉得这辈子非对方不可。人在第一次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会天真到认为第一个爱上的人就是真命天子,会与对方厮守一生。王栎鑫在偶像剧里看过很多类似的情节,被父母阻拦的男女主只要真心相爱,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是能顺利跨越,最后迎来幸福美满的happy ending。
听王栎鑫这样说,他那一言不发的小女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要和你私奔……我要回家……我要跟我、跟我爸爸妈妈一起……”
十六岁的王栎鑫,他那纯洁无暇的初恋、那山盟海誓的旷世之恋、那对爱情神圣美好的向往,全部都在女孩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中宣告破灭。
二十八天,他王栎鑫的爱情还没活过满月,甚至连保鲜期都没过,就让他对这复杂的玩意彻底丧失了信心。
15.
由于天色已晚,王栎鑫和苏醒两个人决定先把亲手葬送掉一个年轻少男对爱情向往的女孩送回去。当然,他们没敢把人送到家门口,甚至连小区门不敢踏入,只能送到路口然后目送对方的身影顺利进入小区。
王栎鑫看起来备受打击,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耷拉着脑袋,连路都不看。苏醒害怕这心灵脆弱的小孩走着走着被车撞飞,想了想还是分出去一只手,拉着对方穿梭在大街小巷。
结果这一拉就一路把人拉回了铁皮屋。鉴于王栎鑫是男生,而且也知道回家的路,苏醒决定把囫囵放出来陪陪这个失恋的家伙就好。被这家伙纠缠了一晚上,他早就累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知他开门的时候,还在宕机的人突然清醒过来,二话没说挤进铁皮屋,咕噜咕噜滚到床上挺尸,当起一条沙丁鱼。
“喂,你干嘛呢?”苏醒脱了鞋,伸腿踢了王栎鑫两脚,结果只换来那人一个负气的翻身。他叹口气,又换了一个说辞,“你不说一会我打电话给亮哥让他通知你父母。”
“收留我一晚都不行吗,真小气。”
“怎么,不敢回家?”
“我要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出发。”王栎鑫又翻了个身,脸朝下的姿势好像随时都能把自己闷死,“我一个人走行了吧。”
“随你。”
王栎鑫第一次跟除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之外的第七个人躺在同一个张床上,这个人还是他看不顺眼的苏醒,怎么想都觉得不是滋味。苏醒的铁皮屋简陋,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只能开着窗户透气。他被热到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本就不堪重负的单人床摇得吱呀作响。
苏醒刚迷迷糊糊睡下去,没一会就被对方吵醒。他翻身背对王栎鑫,再次强迫自己入睡。结果那人头脚调转了个方向,趴在床尾逗狗玩,惹得囫囵“汪汪汪”叫个不停。
“王栎鑫!你不睡觉的话就给我滚!”苏醒实在是受不了,转身反手狠狠打了一下王栎鑫的屁股。
“那么凶干嘛,我都失恋了,你还比我大,让让我怎么了。”王栎鑫总算停止逗狗,摸黑重新躺好。转换方向的期间差点踢了苏醒一脚。
对于这人无师自通的耍无赖,苏醒有些失笑。明明几个月前不给自己好脸色、冷言相向的人是王栎鑫;现在厚着脸皮赖上自己的人也是王栎鑫。关系进展得太快又太过诡异,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割裂:“爱情哪有生活来得苦?我都收留你一晚上了,你别得寸进尺。再说了,我刚来的时候你让过我吗?我现在怕凭什么向着你?最后说一遍,爱睡睡,不爱睡滚,没工夫伺候你。”
这下整个世界总算又回归清净了。
就在苏醒心满意足闭上眼,打算继续跟周公幽会时,躺一旁的王栎鑫又开了口,语气还有点小委屈:“你就那么讨厌我?”
听他这么讲,苏醒怒极反笑,干脆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王栎鑫,不是你先讨厌我、先处处针对我的吗?哦对,你还无缘无故打我了呢。”
“还不是你先对我竖中指。”王栎鑫自知理亏,哪怕热得不行也还是拉过床上的毯子盖在自己的头上,以一种鸵鸟心态面对苏醒的连环炮。不一会,他又弱弱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接着竖起两根手指头补充道,“两次。”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扯平了?”
“扯平了,互不亏欠。从今天起我王栎鑫就认你苏醒当朋友。你之前生日不还许了愿吗?这下帮你实现了。”
想起那个愿望,苏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他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是语气淡然地说道:“王栎鑫,你说不是朋友我就得忍受你的冷嘲热讽;现在你说是朋友我就得原谅你之前无礼的行为,我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话都说道这种地步,已经非常清楚直白了:苏醒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王栎鑫做朋友。也许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被一次次有意或是无意地伤害之后,这个念头便彻底打消。
果然,他这番话说完,那边便没了动静。
就在苏醒打算再次倒头就睡的时候,一个湿漉漉又热乎乎的东西就从背后扑了过来,在背后圈住他、拥抱他,以一种非常用力的的姿态,仿佛抱着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是一个愧疚到被厚实毛毯捂得汗津津的王栎鑫。
夏日简易的出租屋内,没有风扇也没有空调,他们都只穿着一条短裤睡觉。此刻他们大片大片的肌肤毫无阻拦地贴在一起,维持着一种异常亲密的姿态。苏醒从来没有跟一个人如此亲密接触过,更何况他们现在几乎赤裸。刚想伸手扒拉开王栎鑫,他就听见少年人的吐息喷在敏感的耳后:
“Allen,我们做朋友吧,求你了。”
16.
早上六点的车站里还没什么人,苏醒和王栎鑫算是最早的一批乘客了。少有起这么早的时刻,苏醒困得瘫在座位上打哈欠。王栎鑫倒是活力十足,到处乱跑,四处研究,看要坐哪班车前往何处。突然想起昨晚王栎鑫那番情真意切示好的话,苏醒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早知道这小子是为了让自己带着离家出走的,他就不该心软得那么快。
“Allen,有个十二小时的,可以到隔壁省的A市,我们买那个吧!我看了一下最早的一班车八点出发,到那儿刚好晚上。”
“好,你坐着,我去买票。”
比起A市,王栎鑫其实更想走得远一些,比如北方的B市、靠海的H市,又或者是苏醒想去的D市。但他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和飞机票,最后只能通过坐长途大巴这样一种稍显复古的方式出逃。仔细一想,还是蛮有意思的。
十二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基本都是卧铺,有三层床。苏醒买了同一列的中铺和上铺,还是靠窗的位置。他们的带的行李不多,基本上把苏醒那儿能带走的东西和现金都带走了——反正苏醒的衣服王栎鑫也能穿。毕竟第一次离家出走的人不敢回家收拾行李,也不敢跟别人说,是指望不上这个家伙能出资出力的。至于囫囵,王栎鑫一开始想带着上路,但苏醒坚信王铮亮找不到他们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安置狗狗,于是他们给它备好狗粮和水,就把这小家伙留在了天台上。
位置最好的上铺苏醒留给了王栎鑫,他自己则打算在中铺补个回笼觉。奈何王栎鑫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做这种带卧铺的大巴车,兴奋得不行。刚上车就把苏醒从中铺薅了上来,两人盘腿挤在上铺看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你别老看,一会儿晕车了。”
看没十分钟,苏醒就累了。他们买的位置在车内的最后一排,因此能够轻松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斜靠着小憩。王栎鑫嘴上应两声,但眼睛还是舍不得移开。
约莫行驶了四十分钟,大巴车就上了高速。这会儿王栎鑫终于是看到有点累、有点饿,把目光收回,开始翻包找吃的。鉴于苏醒出逃经验丰富,旅程上一切物资安排都由他一手操办。所以王栎鑫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也只翻出了那个被压得有些扁的馒头、一瓶榨菜酱和四瓶矿泉水。
“我们就吃这?”
“不然呢?我们是出来亡命天涯的,又不是出来度假的弟弟。”苏醒顺手挑了个没被压得那么扁的馒头,“你要是觉得苦,到服务区我们就下车,然后想办法回去。”
“谁说我要回去了。”
明明脸已经皱得跟馒头一个样了,王栎鑫却还在嘴硬。他学着苏醒挑了个大馒头,咬了两口觉得噎得慌,又开了一瓶水猛灌一口。车上的广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开始播报目的地。机械的女声反复、不断地响起,王栎鑫终于有了离开家的实感。
17.
路上堵了车,到达A市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吃了一路的馒头配榨菜,王栎鑫就想吃点热乎的。这回苏醒倒是没反驳,只是伸手拉回想往商圈走的王栎鑫。他找了几个当地人打听了城中村的地址,然后带着王栎鑫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车越走越荒凉,最后停在一片相对破败的城区。
城中村住的大部分都是来A市打工的农民工,物价相对较低。苏醒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汤面只需要十二块钱。那家面馆的桌子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污垢,面也是寡淡的,只有一个荷包蛋和两片薄薄的肉。面端上来的时候,苏醒自觉把自己碗里的那两片肉夹给了王栎鑫,希望这个不知疾苦的小少爷能迷途知返。大概是馒头真的难吃到王栎鑫了,这一碗面他吃得狼吞虎咽,没多大怨言,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酒店一晚一百多的房间他们显然是住不起的。苏醒带着王栎鑫在城中村里一家一家问,到晚上十一点才终于找到一家店愿意他们两个住一间房,一晚上也就二十五块。二十五块的房间比苏醒在S市的铁皮屋还破,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和一间臭气熏天的厕所,别的什么都没有了。苏醒看了眼房间,觉得满意,便让王栎鑫在屋里等,他自己下楼登记。王栎鑫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人,不放心地下楼查看情况,发现苏醒站在前台打电话。
“你干嘛呢?”
“顺便找了个工作,明天去上班。没什么事你就先上去吧,要洗澡的话一楼有公共澡堂。”
“哦。”
北半球的七月,无论哪里都是燥热的气温。王栎鑫四仰八叉躺在那种木板床上,汗液顺着身体流遍了全身也不愿意去澡堂——他看过了,那是个开放式浴室,里面的人一条又一条光溜溜的。南方娃子哪见过这阵仗,情有可原地感到害臊。苏醒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王栎鑫满头大汗躺在哪,热得满脸通红。他的眼睛转转,一看又是心疼了,问王栎鑫要不要换一间带风扇的房间。
“不过要贵五块钱。”
“那算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你不去洗澡吗?”
“都是人,洗什么洗。”王栎鑫从床上爬起来,满眼嫌弃,“去的话都被看光了。”
苏醒笑他的青涩,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不都是男的,你害羞个什么劲?奔波了一天不洗澡脏死了。”
“就不。你明天给我买个毛巾和脸盆,我以后自己打水回房间洗。”
“麻烦精,随便你。”
入睡前王栎鑫看到苏醒拿了个空酒瓶放在门后,又找了个带点坡度的的木三角顶在房门,不解地问你这是在干嘛。苏醒头也不回,说了声防盗。做完这些,他又绕着屋检查了一圈,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明天要去工地找一块好一些的斜木枕才行。”
18.
工地搬砖一天多的能有两、三百块钱,但取决于个人能力。苏醒在力气上吃亏,加上不能太晚回旅馆,一天也就入账一百五十块左右。扣去每天的房费和饭钱,还能剩个一百块钱,勉强可以应对突发事件。苏醒每天出门前会给王栎鑫留二十块饭钱,让他自己看着安排,结果第一天回来王栎鑫就哭诉二十块根本不够吃一天。
“我们那天晚上一碗面也就六块钱,你顿顿吃还能剩两块钱买点小零食。”苏醒不解,觉得二十块钱明明已经很多了。
“清汤寡水的,不好吃。你又不让我去打工。”王栎鑫闷闷不乐,觉得自己被苏醒关在房间里,除了每天洗洗衣服、整理房间,什么忙都帮不上,像一条令人嫌弃的米虫。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这会令他觉得他人生壮举的完成不过是全仰仗苏醒。
隔天苏醒就给他拎回一包东西,王栎鑫拆开,发现里面全是些半圆形的小玩意。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苏醒。只见那人从袋子里摸出一根略粗的针,熟练地从半圆中间挑过翻开,露出毛茸茸的另一面:“给玩具熊翻耳朵,一个五分钱,这一袋能赚二十五块。你自己赚的钱,你自己决定怎么花。”
“好嘞。”
这工作看着轻松,但要命的是太过枯燥无味,没一会王栎鑫就感到厌烦、觉得手酸。加上针老是戳到手,虽然不流血,但也疼。一天断断续续忙活下来,也就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当晚他问苏醒他们怎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去酒馆唱歌,不仅轻松拿的钱还多。
“我是可以,但你是未成年,也就亮哥这种熟人敢用学生乐队了。”苏醒边收拾洗漱用品边回答,“而且这里晚上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事了,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你看起来不像第一次离家出走,也不像第二次。”王栎鑫看着苏醒,总觉得他的成熟远超同龄人。
“只能说确实有点经验吧。”
19.
苏醒第一次独自外出在四岁的时候,原因很简单,想妈妈了,于是决定去母亲工作的单位找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在外面跑没出事,还能顺利找到地点,只能说是吉人自有天相。只是苦了苏醒他爸,焦头烂额找了他一下午,差点直接住在警察局。
第二次离家或者说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是因为父母吵架闹离婚。苏醒想要是自己丢了那么父母就会专心在找他这件事上,也就没空离婚了。他那个时候六岁,抱着他的小猪存钱罐满城坐公交车,从城东做到城西。最后因为到晚上了还一个人在街上瞎逛太显眼了,被警察叔叔带进派出所。他的父亲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来接他,神情憔悴,没有说话。苏醒问了句妈妈呢,他爸爸说还有工作就不一起来接他了。
小孩子没那么敏感,直到有次他撞见父亲和其他陌生的女人亲密接触,苏醒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又哭又闹的,父亲这才叹一口气,说跟妈妈离婚了,所以才跟黄阿姨交好。苏醒不信,非要见妈妈才肯罢休。他父亲打了他一巴掌让他不要闹了,这才制止了那场号啕大哭。
那是苏醒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
后来的每一步发展其实都很好猜测:他和父亲搬离了那座城市,而后父亲很快再婚,再接着他有了个半个血缘的弟弟。只是苏醒已经变得早熟,对这些变故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新人物出现后爱意天平的倾斜从最开始的一摇一晃到逐渐明显,明显到在很多年过去后,苏醒又突然想见母亲了——学校里的小孩说他没有妈妈,只有个没血亲的阿姨。所以那个要去特长班交学费的十三岁午后,苏醒揣着一千块钱踏上了寻找母亲的旅程。几经周转、横跨三省,终于回到了他出生的城市。过去的家被搬空,母亲的单位也搬迁,最后苏醒靠着从父亲记事本里背下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才在野郊找到一座四方碑。母亲的容貌还停留在几年前,只不过变成了黑白的。苏醒蹲在墓前算了算时间,是自己第一次离家出走的那次。他眨眨眼睛,眼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这次离家出走有一整周,要不是特长班的声乐老师清点学费发现少了他的,大概他的父亲和阿姨都不会觉察到自己居然偷摸溜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父亲找到他的时候跟六岁那次一样,也是没有说话。苏醒以为他的父亲会打他,但是并没有。他那个时候宁可他的父亲狠狠打他一顿。
这件事就这样被翻篇,除了继母不再放心给他钱外一切都没有改变。对于这个重组家庭来说,苏醒其实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米虫。那段时间苏醒变得沉默寡言,喜欢听歌、喜欢看电影、喜欢一个人独处。他最喜欢的电影是《蝴蝶效应》,在影像店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在第四百八十七次打开这部电影时,苏醒终于对自己的身份下了定义——他其实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伊万。离开变成了一个既定事实,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领着他去办了一张身份证,然后就开着车去少年宫看弟弟的汇报演出,独留苏醒一个人回家。当晚,苏醒从父亲送他的模型车里掏出一千块钱现金。当他走出房间时,桌上留有一张纸条,很明显是父亲的笔迹,告诉他现在家里没人,他需要自行前往某个西餐厅,大家都在那里等他。
终于,他捏着那笔钱走出了那道门。
20.
这个故事王栎鑫也不喜欢,甚至觉得还不如之前那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听完后他只感觉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难受。他想听到故事是那种波澜壮阔的——苏醒梦想成为一名歌手但是父母不理解,心高气傲的他离家出走从酒吧驻唱开始做起,希望有一天能向父母和世人证明他的梦想并非儿戏。
成为再就业鼓手是王栎鑫的梦想;被迫成为再就业主唱却是苏醒维持生计的方式。如果可以,他也能去搬砖、也能去洗碗,能做任何只要能赚到钱的事。不是一定非要成为再就业主唱的。
“怎么了?”苏醒觉得王栎鑫的反应有些好笑。看那人眉头紧锁的样子,感觉对方才像是那个一路颠沛流离被迫长大的人。
“天太热了,有些闷。”
“去给你买瓶冰水?”
“嗯。”
今天真的是太热了,王栎鑫想。又闷又热,听苏醒说好像随时都可以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可是窗外半点要落雨的迹象都没有,只会令人焦躁。大概是雨前空气湿度过高,简陋的屋子里四处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腐烂。是梦想被侵蚀还是生活被压垮?
他忽然想到那天他一个人去那家油乎乎的面馆吃饭。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拉着老板娘问怎么只有两片肉。上了年纪的妇人回答他:“俺们这儿的面一直是两片肉哩。娃子,你那晚上多吃的肉全是你哥哥夹给你的哩。”
搞什么嘛。
就在思绪越飞越远的时候,脖颈处被冰凉的物品激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让王栎鑫一下子回过神来。他转头,讶异的不是苏醒回来的这么早,而是那人手里拿着的是一罐冰可乐。
不是冰矿泉水,而是冰可乐。
王栎鑫又语塞了,半天才蔫儿巴巴地问你怎么买可乐,不是说了不能乱花钱的嘛。苏醒说感觉你听故事听得难受了,喝可乐畅快点,心情能好点。
难受吗,是挺难受的,尤其是想到他和苏醒第一次打架的原因,那就更让王栎鑫不舒坦。他的指甲不断抠弄着易拉环,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最开始一两声,然后逐渐加快。
“难受到打不开?”苏醒笑他过分看重感情,“其实没事,我说出这个故事也不是希望你能同情我、可怜我,或者觉得以前对不起我。我说只是因为你想听罢了。”
“那第一次的时候你怎么不好好说?”
“因为我的故事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听。”
又被戳到痛点,王栎鑫把那拉环抠得更频繁了。最后索性一伸手递给苏醒:“打不开,你帮我开。”
苏醒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接过打开,又递回王栎鑫手里。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空气里多了点令人愉悦的甜味。王栎鑫仰头闷了一大口,感觉到可乐噼里啪啦地一路从口腔炸进胃里。无数的小气泡抵在他的喉咙间,像放了一场鞭炮一样炸掉了长久以来口是心非的遮拦。他知道苏醒不希望有人同情可怜他,可是,可是,王栎鑫觉得苏醒应该还是希望有人可以为他哭的吧。
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眼泪代表的是一种无言的谅解。原谅对方先前的不解风情,理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被生活的苦压迫到没有任何梦想可言。谈论梦想和爱情对王栎鑫来说不过是日常;对苏醒来说却是一种奢求。
连活着都很难了,怎么会去理会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Allen。”
那是王栎鑫第一次这样叫他。
还剩半罐的可乐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撞翻在床上,噗呲呲的声音协同甜丝丝的香气顺着肌肤和床板蔓延开来。苏醒被王栎鑫从正面结结实实抱了一个满怀。他们已经洗过澡了,这会儿算是白洗了,还弄脏了床,不知道旅馆的主人同不同意他们换房间、会不会跟他们索要赔偿。可乐被蒸发干只剩下黏腻的触感,粘在他们皮肤之间好像不愿让他们分开。苏醒心里想过无数的话,刚到嘴边,一股热流就贴着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往下滑,一直滑到胸前也依旧烫人。
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没有风扇的房间也许下过一场雨之后可以变得不那么燥热,下雨了也有理由可以正大光明给自己放假一天,所以苏醒渴望这场雨能酣畅淋漓地落下。
他等了这场雨等了整整一天,没想到这雨最后下在了王栎鑫的眼睛里。
21.
来到A市的第七天,终于下了一场雨。苏醒难得没有外出,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下雨天工作效率不高还容易生病受伤,怎么算都不适合外出打工赚钱,倒不如让自己好好休息充足电,精神饱满地迎接新的工作。再说了,苏醒扭过头,看见王栎鑫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熊耳朵——在这之前那人已经翻完五袋了,这是第六袋。就算他不出门也还是有人会赚钱的。
自从那天夜谈后,王栎鑫好像就彻底放下了对苏醒的偏见,还是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但已经不会刁蛮任性无理取闹,偶尔的撒娇求饶也愈发得心应手。苏醒总算知道为什么王铮亮他们能受得了王栎鑫这狗脾气,因为王栎鑫他就是狗。不熟的时候凶神恶煞、咄咄逼人,熟了之后便会安心地露出肚皮,对人忠诚。没有人会不喜欢养得熟的小狗,苏醒也是俗人,他也喜欢。
“想要出门逛逛吗?顺便再出去吃个饭?”见雨势渐小,苏醒提议道。
听他这样讲,王栎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撇撇嘴,努力学着记忆中苏醒语气:“我们是出来亡命天涯的,又不是出来度假的哥哥。”
“只是去周边逛逛,坐公交车兜圈,花不了几个钱。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出门了啊。”
“去!去!去!”
路过前台的时候,苏醒说早上他没去工地要给工头打个电话请假,王栎鑫便听话地等在一旁。好在苏醒没让他等太久,甚至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长柄伞。对上王栎鑫探究的眼光,苏醒笑着解释道是前台阿姨借给他们的。
伞并不是很大,刚刚好够他们两人躲在一处避一场半大不大的雨。如果之中有人再壮硕一些,又或者这场雨再大一些,那么保不齐有人会遭殃淋雨。
拿着伞的是苏醒,王栎鑫伸出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用这样亲密的方式最大程度地将伞下的空间利用起来。如果半个月之前,你告诉王栎鑫他必须和苏醒同撑一把伞才能前行,那么他宁可原地不动或者干脆被淋成落汤鸡。但是现在,他却主动攀上苏醒的手,几乎要把自己挂在对方身上了。
“我们去哪呀?”
“先去坐公交车,附近有个大一点购物中心,我们去那儿逛逛。”
工作日的这个点再加上下雨天,放眼望去,整个公交车站等车的只有他们两个。五十八路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车上也没几个人,空荡荡的一辆,想坐哪坐哪。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王栎鑫依旧是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窗上汇成股的雨水斜着向后飞去,模糊掉这座城市原本的容貌。
下车后还要再走一段路。购物中心也隶属城中村的范围,路不平,甚至还有点坑坑洼洼,王栎鑫一个没注意就一脚踩进小水坑,飞溅起来的水把他俩的鞋浇湿了一大半。
“靠!家里还有鞋吗?这破天气怕是明天都干不了。”
“那就去买鞋吧。”
“诶?”
在王栎鑫的认知里,一双鞋少说也要三四百块钱。他有点不明白苏醒的用意何在,一边说要省钱一边又大手大脚。但当他被带到特卖场,见识到一双十五封顶三十的特价鞋后,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对“物价”的概念太过小康,根本没有真实地活过。
卖场里基本上都是山寨的鞋,苏醒一双一双看过去,检查胶痕和鞋底的舒适度,最后选了两双黑色的跑鞋,砍完价加起来一共二十五块钱。付完钱他问王栎鑫中午想吃什么,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一下:“你说菜色就行,不说馆子。”
“那我想吃炸鸡,配可乐的那种。”
“好。”
三十七块钱在肯德基或者麦当劳只能买一份单人套餐,包含一个汉堡、一杯饮料和一份小食,但在苏醒找到的炸鸡店里却能让他们两个吃到撑还绰绰有余。谈不上有多美味,但好像跟那两家洋快餐吃起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吃完后我们就回去吗?”王栎鑫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这大概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了。
“留两块钱坐公交车回去,剩下的三十五块钱带你去电玩城吧。”
“真的吗!”王栎鑫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发现不对劲,“不对,还有来的时候也花了两块钱,你忘了扣。”
“那两块钱我早上出门前在桌上摸的。再说了,超过一百块又不会怎么样。”这小孩怎么该变通时不变通,不该变通的时候就任性得很呢。
按照苏醒的计划,今日开销一百零一块。王栎鑫觉得自己体内的强迫症在作祟,买游戏币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最后只要了三十四个,换来柜台小姐的白眼一枚。那么多个游戏币,少一个又没人看得出来,王栎鑫便开开心心拿去找苏醒交差。哪知苏醒想着平分成两份各玩各的,情急之下王栎鑫灵机一动,把多出来的那个一元硬币悄摸混了进去,又眼疾手快地第一个拿了出来:“多的一个我要了。”
剩下的三十四个恰好被平分成两份,一份十七个。王栎鑫抓着一把硬币,去玩了飞车,又去打枪,还玩了跳舞机和架子鼓,剩下的全部都拿去夹娃娃,只可惜一个都没夹到。当手里的硬币清空,他便开始在电玩城里搜寻苏醒的身影,找了半天,最后在推塔机旁发现了那人。
“能赚到游戏币吗?”
“试试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十七枚游戏币如同被夹娃娃吞掉的六枚一样,最后都落得一个血本无归的下场。明明那座硬币塔已经开始倾斜,他们赌对了,只是输在少了一枚游戏币上。
回家路上苏醒还在不甘心地嘀咕,说要是再给他一枚游戏币,结果肯定不一样。王栎鑫闻言不好意思地摸摸口袋,他的口袋里还剩一枚自作主张留下来的硬——不对,这个花纹、这个质感。他猛翻出来一看,一枚游戏币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们下午去的电玩城叫“月亮之上”,特制的游戏币背面雕刻着一个卡通的月球图案。
那那枚硬币哪去了?是被他花出去了还是——
“而且我的那堆游戏币里还混进一枚硬币,王栎鑫,你说巧不巧?也太倒霉了。”苏醒还在抱怨,长叹一口气。为了一个游戏的失败而喋喋不休,难得显露出他不够成熟的一面,“不过拿来坐车的话,今天也就正好花了一百块钱。也算十全十美币。”
不对,应该是阴差阳错才对。
王栎鑫没说话,撑着脑袋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手里拽紧了那枚唯一的游戏币。
22.
之后的日子没发生多大变化,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王栎鑫翻熊耳朵的速度变快了。那枚被不小心带回来的游戏币被他偷偷缝进一个棕色的熊耳朵里,做成了一个类似香包的吊坠塞在属于他的那套衣服的内口袋里。他也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有点丑的吊坠已经做好了。隔天苏醒回来还跟他提了一嘴这事,说玩具厂清点的时候少了一个熊耳朵但还是给了二十五块,让他下次多注意点。
“哦。”王栎鑫点点头,心想也就这一次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是,并不是因为王栎鑫工作熟练了,而是因为三天后王铮亮领着他爸出现了在了破旧房间的门前。
破败的木门被敲得吱嘎作响的时候,王栎鑫还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苏醒忘带东西或者有人走错门了,但敲门声持续不断,让他不得不顶着个鸡窝般的发型下床开门。门一开,王铮亮的脸没能让他清醒,紧随其后出现的他爸倒是把王栎鑫吓得一激灵。王栎鑫以为他父亲会揍他一顿,至少也会结结实实给他来上一巴掌,但他父亲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给了他一个厚实温暖的拥抱。
老旧的居民区、熏人的楼道、昏暗的房间和一个完好无损的小孩。有再多不满和愤恨在这一刻也都放下了、烟消云散了。
“回家吧。”
“不等苏醒吗?”
“那小子啊,等,当然等。人家照顾你这么久,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王栎鑫没有苏醒工地的电话,三人只好蜗居在房间里等苏醒下班。午饭自然是就近解决,王栎鑫带他俩去了他经常去吃的一家小炒店,说便宜好吃份量大。王父还笑他知道什么叫便宜吗,结果看到价目表时语气有些欣慰又有些沉重:“还真是长大了。”
等菜的间隙,王父又见缝插针地问了点问题,像是他们怎么来的、钱怎么解决、有没有吃好住好睡好、有没有生病受伤。王栎鑫没有隐瞒,都一一回答了:“爸,你就放心吧,Allen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们用的钱也都是他赚的,去工地搬砖可累了。还有,车票钱和带来的行李也都是他的。”
王父听完点点头,夸赞道:“确实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孩子,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啦。”
苏醒推门而入看见房间凭空多出的两个人并没有多大反应,乖巧地问了好便坐到一旁。王父见人到齐了,起身张罗,说既然小苏回来了,那我们出去下个馆子,晚上去酒店住一晚,明天就启程回家。没有人有意见,于是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饭桌上,王栎鑫他爸和苏醒坐到了一边,倒了一杯酒敬他,谢谢他这些天对王栎鑫的照顾:“小苏啊,我们家鑫鑫就是这样,任性了些。这次让你陪着他胡来还照顾他吃穿住,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的事,王叔叔。”苏醒笑了一下,客气礼貌,“谁叫栎鑫很懂事,也很可爱呢。”
回去的路上苏醒和王栎鑫两个人走在最后。王栎鑫偷偷踹了苏醒一脚,压低声音问他:“之前你打电话是不是在跟小亮哥通风报信?”
“是啊。”苏醒承认得太过干脆坦荡,让王栎鑫一时语塞。见他不说话,苏醒补充道,“怎么,在生气?觉得我出卖你了?”
“没有,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栎鑫嘟嘟囔囔的,“怪不得你那么坚信小亮哥会去照顾囫囵。”
扬脚踢飞一块石子,看它“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王栎鑫是真的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闷闷不乐,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麻烦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察觉到小孩子别扭的心情,苏醒主动靠近了一步,伸手揽过对方,说出的话欠嗖嗖的但也确实能安慰到人:“你还小,想那么多干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再伤春悲秋也不迟。再说了,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踏上我的老路。很多人生的艰苦你不必自己去品尝。”
“觉得我没你厉害呗。不过是——一朵被风一吹就怕了的温室小花。”王栎鑫挣脱开苏醒的束缚,跑到他的面前,把两只手掌撑开放在脸的两侧,冲他比了一朵花。
“那时也是食人花级别的,一手一个酒瓶子,随机吓趴两个有纹身的彪形大汉。”
“苏!醒!”
23.
王栎鑫这一离家出走彻底让他爸妈不管他了。不对,不能这么说,这样听起来像是个失败的案例,其实只是他父母不再干涉他的兴趣爱好,尊重他的个人喜好。虽然这次离家出走比他那散装的爱情还要短暂,但王栎鑫觉得物超所值。而对于初恋,王栎鑫现在已经可以用一种波澜不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淡的态度面对他的白月光前女友了。
至于爱情,爱情哪有生活来得苦。
回到S市的生活还是照旧,王栎鑫在父母的支持下成了一名艺考生,可以在晚上光明正大地去酒馆打鼓。张远和陆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高三课业压迫的他们只能在没有补课的周六晚上来酒馆转悠一圈。酒馆里能登场的人一下子就剩了俩,这就导致王栎鑫与苏醒的关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升温。王铮亮看了都要被这腻歪的氛围吓到眼瞎,大喊要不王栎鑫你还是继续讨厌苏醒吧。
“乱讲,我哪里讨厌过Allen了。”
这种时候王栎鑫就会把自己挂在苏醒身上,以此来彰显他们坚不可摧的友情。苏醒也不排斥,顶多意义不明地笑两声,然后拿手弹一下对方的脑壳,颇为无奈地“你啊你”个没完。至于王铮亮,这位比他们大了快一轮的老大哥更喜欢阴阳怪气地做一些夸张模仿,掐着嗓音拉长语调:“呀~谁~要~和~苏~醒~做~朋~友~啦~”
“我有这样吗?”王栎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扯扯苏醒的衣袖,发起组队共同抗击王铮亮的邀请。
“确实不这样,应该是,”苏醒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喊出声,“苏醒,你给脸不要脸啊!”
对方拒绝了你的组队申请。
“你怎么跟他是一伙的!”王栎鑫急了,张牙舞爪地作势要打人。
“承认过去并不可怕,也不会影响现在和未来。我那个时候也不怎么喜欢你。”闻言,王栎鑫刚想狠狠踩一下苏醒,结果被人轻巧地躲开,“当然,我现在倒是蛮欣赏你的。”
“哼,算你识相。”
24.
九月中旬是王栎鑫的生日,王铮亮的酒馆理所当然被公器私用暂停营业一天。就这一天简直像要了王铮亮老命,痛心疾首直呼今天这个生日明天那个生日,一年下来他酒馆停业日期蹭蹭上涨,都快亏损了。
“这不简单,把你那股票抛售了呗,马上止损。”王栎鑫乐呵呵地布置着他的生日会场,根本不理会王铮亮的哀嚎。
“嘿,你个小没良心。”
上次王栎鑫生日除了陆虎、张远和王铮亮,还叫了他几个玩得好的同学。今年也还是这些人,只不过多了个苏醒。王栎鑫去邀请苏醒的时候还被对方阴阳了,说去年没叫我,今年我这么冒昧地去了不太好吧。王栎鑫气得掐他的手,说苏醒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去了就要给你买生日礼物,浪费钱。”
“我又没说一定要送礼物。算了,你爱来不来。反正我邀请你了,你敢不来你就等着瞧吧!”
最后苏醒还是如期赴约,还带了个礼物,这可乐坏了王栎鑫。一晚上搂着苏醒逢人就介绍“这位是我最好的兄弟苏醒Allen Su”。陆虎被他这阵仗吓得不行,嘴里的蛋糕都没吞呢,就含糊不清地问一旁的张远:“栎鑫这是怎么了?好吓人啊。不应该我才是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吗?”
“确实奇怪,感觉像是给苏醒准备的鸿门宴。先礼后兵,先斩后奏。”
王铮亮听到后翻了个白眼:“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就是跟老鸟出社会飞了两圈,回来后就有雏鸟情节了呗。小孩嘛,被成熟的男子吸引很正常的啦。”
当晚收到的礼物王栎鑫都没拆开,怕苏醒送的跟其他人不在一个档次,到时候把人整尴尬了。他找王铮亮要了一个大的纸箱,把礼物都放进去,打算回家后再一起拆。而当他到家,第一个拆的礼物就是苏醒的。方方正正一个盒子,包着黑色细闪的礼物纸,有点分量但不多。王栎鑫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双球鞋——勾牌的正版球鞋,最新款的。像是怕他觉得不是正品一样,苏醒连购物小票也一并包了进去。
靠,早知道就应该当场拆礼物了,这样他就能在好好炫耀的同时再给苏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王栎鑫现在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后悔。
25.
推开门的瞬间,苏醒就觉察到有一些不对劲。没等他反应过来,王栎鑫就像一只小兽一样“咚咚咚”地朝他撞来,直接扑了个满怀。他有点无奈地看着抱着自己腰的人,问他今天又是要上演哪一出。
“跟你道谢呢。”见苏醒不解,王栎鑫松开了他,接着往后退了一步,翘起脚亮出新鞋子,“超好看,我喜欢!”
“嗯,确实和你很搭。”苏醒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所以——”王栎鑫拉长了语调,又离苏醒近了些,“这个给你。”
有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被塞进苏醒手里。他低头一看,像是个首饰盒。毫不避讳地当面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条银制项链。吊坠是个古法的银制圆片,正面是仿月球凹凸不平的纹理,背面光滑打磨成成硬币的花纹,最下方用花体英文刻了“Allen”。
“怎么样?喜欢吗喜欢吗?”王栎鑫迫不及待地发问,跟囫囵摇着尾巴撒娇讨摸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月亮与六便士》嘛,喜欢。”
“那我来帮你戴上。”其实那人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苏醒来不及拒绝,王栎鑫就从他手中拿过项链朝他更近一步。他想,自己从苏醒那儿带走一枚刻有月亮的硬币,那么他就再还上一枚好了。这样一来一回,他们也算互不亏钱,扯平了。
他俩的身高差不多,也许苏醒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这就让王栎鑫凑近时让他们几乎脸贴着脸。对方显然专注于帮他带项链这件事上,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亲密。苏醒有点糟糕地想,带项链不应该都是从背后带的吗,哪有人从正面带的啊。
微凉的挂坠恰好悬在锁骨之间,温热软弹的脸颊则贴在颈侧。
“好了,我眼光真不错。这下你和囫囵脖子上戴着东西都是我送的了。”
得,说他是狗呢。
苏醒伸手掐了一把王栎鑫的脸,笑嘻嘻地回了句:“滚,你才是狗。”
26.
十二月底有两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圣诞节和元旦。这个时候酒馆的生意总是异常火爆,人挤人的,完全感受不到一墙之隔外的世界有多么寒冷。苏醒的歌单也很应景,唱《圣诞结》、《Longly Christmas》、《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惹得来看他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失声尖叫。张远和陆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了,王铮亮也把舞台上的乐器撤下,只留苏醒一个人在台上。王栎鑫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晚上都来酒馆,但现在已经没有他能够登台的机会了。他问王铮亮,说再就业乐队还有机会能出道吗。王铮亮白了他一眼,说首选这名字就不吉利,都再就业了,不就说明目前处于失业状态吗。
“那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王栎鑫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
“小时候想当宇航员,后来想像巴菲特一样炒股赚大钱,现在只想酒馆不倒闭。”王铮亮不假思索。
“原来长大了就会丢失梦想吗?”
“那倒不是,”苏醒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场休息,下了舞台坐到王栎鑫身边,“梦想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最多算是某一阶段的指路灯。”
王栎鑫见是苏醒搭话,把身体调转了个方向,撑着脑袋发问:“那你的梦想呢?别跟我说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不想听这种没有水平的答案。”
“那就活着去世界各地流浪吧。”
“那你这不是实现了吗?”
“像我这样的人梦想都能实现,你也可以。”苏醒这会儿倒是会安慰人了,“你们乐队的歌生哥给我听过,还挺好听的,努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你喝了酒大哭着跑出去的那次,后来被发现躲在儿童公园里荡秋千。”
“你怎么知道我在儿童公园?”王栎鑫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醒话里的漏洞。
“哦,后来虎子跟我说的。”苏醒揉揉鼻子,表情有点儿不自在。
“哎,其实吧,”王栎鑫叹了口气,语气蔫儿吧唧的,“你看生哥大学读的机械,回来也不一定会继续唱歌;虎子和远远明年六月份高考,也不是艺术生。而且换主唱的时候好像只有我有执念,就好像只有我的梦想是想让乐队出道。一开始我们也只是组着玩玩而已,后来生哥和虎子有了灵感写了三四首歌,那时候不知道谁喊了句要出道,我就傻傻当真了。”
“哦,可能是就是我喊的。”王栎鑫又补充了一句。
“那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是想要成为一名乐队鼓手,还是只要你们这群人一直在一起就行。”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27.
“今年过年什么打算?”年关将近,在酒馆歇业的前一天王铮亮又向苏醒问出老问题。这一次苏醒回答得倒是干脆,说是王栎鑫邀请他了,今年就厚着脸皮去他家借住几天。王铮亮听后睁大了眼睛,“好家伙,还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那小子邀请你你就屁颠屁颠去了,去年根本不给我面子嘛。”
“还不是因为王叔叔也一起来游说我,顶不住长辈的压力。”
“诶,这话我爱听,说明我跟你们是同龄人。”
正说着,王栎鑫就推开了酒馆的门。一进门他就开始大声嚷嚷:“Allen,今天别上班了,直接跟我回去。”
“嚯,怎么还直接抢人了?这一天工资可是有二百块钱呢,跟我要人你确定你支付得起?”
似乎是问到点子上了,王栎鑫一下子变得得意起来。他从黑色冲锋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啪”一下拍在苏醒的胸口上:“给,这是小王总给小苏的新年红包,从今天开始到初四,你都在我家安安心心过年。”
七月份那阵带着王栎鑫“私奔”到A市,苏醒现在想来还是有些愧疚,也想趁这次过年再好好给王父王母道歉。他让王栎鑫先陪他回趟家换一套稍微新点的衣服,然后趁着市场还没关门,挑了点坚果干货作为上门拜年的年货。王栎鑫看了觉得不爽,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别整这些虚的。苏醒笑他还是小孩,说我这是给叔叔阿姨带的,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切,反正最后不还是要被我吃掉,你不如买点我喜欢吃的。”
“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我买给你。”
“算了吧,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是好兄弟了?”王栎鑫一脸震惊,不信苏醒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连张远那种不注重细节的人都能知道一两样他爱吃的,他就不信苏醒会不知道。
苏醒伸手拿过货架上的一盒开心果,放在王栎鑫面前晃了晃,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这个喜欢吃吗?”
“哼,你自己猜。”王栎鑫推开苏醒走掉,嘴角却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他喜欢,非常喜欢。
王栎鑫的父母对苏醒是意料之外的热情,搞得苏醒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他难得喝了酒,主动倒一杯敬两位长辈,说之前擅自带王栎鑫出省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两位长辈不要介意。哪知听完他这样说,王父爽朗地笑起来,摆摆手说:“小苏,叔叔还要谢谢你呢,把这臭小子的狗脾气给磨了磨,现在好歹知道了什么叫’人间疾苦’,回来后听话懂事了不少,花钱也不大手大脚了。”
“爸!”王栎鑫不乐意,咬着筷子泄愤。
“你看,小脾气又开始了,以后小苏你要多担待我这个儿子。”
饭后两个大人留在餐厅收拾,苏醒本来想帮忙,却被王栎鑫拉着走。王栎鑫家是典型的两室两厅,这也就意味着他今晚要和王栎鑫睡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但这又如何呢,也不是第一次睡一个房间、睡一张床了。这顿饭苏醒陪王父喝了不少,身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脸色红润,脚步也虚浮。王栎鑫拉着他近房间,苏醒就顺势一倒,滚在王栎鑫那张软绵绵的床上。
“喂!你还没洗澡!快起来!”
苏醒傻笑,伸手一拽,把王栎鑫也拉到床上,接着在对方即将开口臭骂时先一步发话了:“谢谢你,糊糊,今晚我很开心。”
“嗯?你叫我什么?”
“糊糊啊,不是说是朋友了。怎么,不允许我这样喊啊。”
“哦。”王栎鑫盯着天花板,手却不安分地抠着指甲。刚想再说点什么,一转头,苏醒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苏醒被窗外的烟花声吵醒。绚丽的的焰火透过玻璃窗的折射落进屋内,呈现出一种绚丽梦幻的视觉体验。当下的快乐不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冗长却不沉闷的梦。也许再闭一次眼、再睁一次眼,他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老地方,也许是铁皮小屋,也许是被伪装成家的牢房。视线从窗户收回来,再转头,苏醒便猝不及防对上王栎鑫的眼睛,在黑暗里依旧亮晶晶的,像两颗诱人的黑皮诺。
“你也被吵醒啦?”声音黏糊糊的,像铁锅里熬煮的冰糖葫芦糖浆。
“嗯,睡吧。”
“好,晚安,Allen。”王栎鑫伸了一只手过来,然后把自己往苏醒怀里拱了拱,“有点冷……”
好吧,原来一切都是真实的。
28.
在王栎鑫家当米虫的四天,苏醒过得既放松又有点提心吊胆的。只有他俩在家的时候苏醒很舒服;遇到有人来拜年或是长辈在的时候,他便开始提心吊胆。王栎鑫见他这样伸手掐一把他腰侧的肉,说你咋变得这么怂呢。
“我这是尊敬长辈。”苏醒振振有词。
好在这种时候王栎鑫都会适时拉他出门,大部分尴尬的时刻也就这样被避免掉了。春节期间几乎所有的店都不营业,他们就这样肩碰肩起步走在大街上瞎晃悠。去过公园的小摊上玩游戏,也回过苏醒那儿带囫囵去散步,反正哪儿能去就去哪儿。王栎鑫问去年苏醒一个人过年都做了些啥,苏醒说就去这里的景点逛逛,过年都免费,还去庙里拜拜了。
“你还信这个?”王栎鑫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不算是信,就当是讨个好彩头吧,总要做点有点年味的事情提醒自己又活过了一年。”
于是王栎鑫就拉着苏醒晚上出门放烟花,说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有年味的事情。苏醒租的那个铁皮屋建在房顶,很适合放烟花。只是楼顶上挂满了其他住户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想要放烟花就必须整理出一片没有障碍物的空地。苏醒忙着挪动晾衣架时王栎鑫就蹲在一旁和囫囵玩,听到苏醒喊他过去帮忙又把精力旺盛的小狗引来,最后苏醒还是觉得靠自己努力就好。
等王栎鑫玩累了,苏醒还没整理好,他就仰头一躺,直接躺在地上寻找今夜是否有星星。苏醒见他这样,说你赶紧起来,一会儿把新衣服弄脏了。王栎鑫动也不动,懒洋洋回了句,什么新衣服啊,从除夕穿到现在都三天了,也该洗了。
“还放不放烟花了,快起来,我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闻言,王栎鑫一个鲤鱼打挺,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他们买的烟花种类不算多,只有有仙女棒、孔雀开屏、水母烟花、加特林这几种,但好在数量不少,够他们玩一晚上。
第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把囫囵吓了一跳,“汪汪汪”叫个不停。王栎鑫没太在意,苏醒却走过去把狗狗抱在怀里,拍着背安慰,没一会囫囵就安静了下来。王栎鑫侧头看见苏醒的动作,有些不解问他在干嘛。他只是说囫囵可能对烟花声有些应激,这样抱着它会好一些。
“哼,他就是想跟你撒娇罢了。”王栎鑫撇撇嘴,凑过去拉拉囫囵的耳朵,“除夕放了一夜的炮,第二天咱们过去看它的时候睡得可香了,哪里像是怕了的样子。还有上次单独跟我出门遇见放鞭炮的还追着人家跑呢,可欢脱了。Allen,肯定是你太溺爱它了,它才这样动不动就撒娇。”
说罢,王栎鑫像想起什么似的学着苏醒的语气说道:“我能养它就不错了,还指望养熟。”
“我就是正常养着而已。”
“不跟你计较,反正有没有溺爱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啦,快来帮我摆仙女棒,我要弄个月亮和星星造型,然后再拍照留念。”
“来了。”苏醒把囫囵重新放到地上,拍拍小狗圆滚滚的屁股,“你先回去睡觉吧,听话。”
“Allen,烟花好像有点不太够啊,你再下楼买一盒……不,买五盒吧!”王栎鑫蹲在地上忙活,头也不抬直接发号施令。
苏醒笑得有些无奈,说那你摆小一点不就好了。但依然听话地转身下楼,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五盒仙女棒。
摆放在地上的图案被点燃的一瞬间,天台上出现了一个发光的下弦月和一颗闪亮的星星。月亮中间有个英文字母“K”,星星中间有个英文字母“A”。王栎鑫正兴致勃勃地拍照,等他拍完后苏醒才问他,这两个图形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啊,’星星’是’醒’,’月亮’是’栎’,’ A’是’Allen’,’ K’是——”王栎鑫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是小王总。”
“嗯?”
“Little King Always,所以,’K’是你。”
29.
张远和陆虎高考结束后提出要不来去旅行,虽然陈楚生还没放假回来但他们依然可以组一个小型旅游团。五个人租一辆车也刚刚好。王栎鑫听后第一个表示不同意,因为轮到他当高三生。密集的课业让他连每天晚上来酒馆看苏醒唱歌都够呛,更别说去旅游了。
“等我明年高考完再一起出去玩嘛,好不好嘛。”
“但就是想错峰啊,六月初还算旅游淡季,出行吃住都便宜。”张远显然铁了心要去旅游。
“虎子呢,你去吗?”
“去,当然去,毕业了不出去玩干嘛。”
“那你呢Allen?”王栎鑫一脸幽怨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醒看。
“我就不了吧,没钱,还要打工。”
“果然苏醒才是跟我真心交好的兄弟。”
高二的暑假严格来说只放了不到十天,大部分时间王栎鑫都在学校学习文化课。加上他又是中途转的艺考生,这期间还要忙着学艺考内容,焦头烂额的,一度以为自己会忙到死掉。得空的一天,苏醒还不知好歹地带着他头顶烈日去爬夫子山,只为了在山上的夫子庙里拜拜,求了个保佑学业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你就万无一失了。”一个学业符二百块钱,苏醒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给他了。
“看不起谁呢,没有这个我也一样能够考好。”王栎鑫脸上不高兴,心里却乐开了花。表面上十分抗拒但眼疾手快地将那枚学业符拿到自己手中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知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苏醒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话说完。王栎鑫很在意,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个深蓝色的护身符上,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毕竟苏醒这人就爱话说一半,他也习惯了。
下山的时候苏醒的胳膊搭上了王栎鑫的肩。在夏日的午后,汗津津的,王栎鑫却不嫌弃。他比苏醒稍矮一些,这个动作苏醒做起来自然,他也觉得挺舒服的。路过小卖铺的时候,苏醒买了一瓶冰水,拧开了盖子先递给了他。王栎鑫对着喝了一大口,又把瓶子还给苏醒。那人也不介意,也是直接对嘴就喝。
王栎鑫偷偷瞄一眼苏醒,看他下颚上悬着的汗随着动作低落、看他咕噜咕噜地上下滚动喉结,觉得夏日的阳光照得人脑袋发昏、脸蛋发红。这该死的太阳怎么还不下山,照着他让他的体温不断攀升,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怎么了,脸这么红,中暑了?”苏醒一放下水就看见王栎鑫顶着张红如猴子屁股的脸,吓得伸手就往对方额头上摸。那只手刚刚握过冰镇的矿泉水,带着点沁人心脾的凉意,浇灭了外焰内里却还在不断燃烧着。
糟糕,这种感觉他好像有点熟悉,又好像有点陌生。
见王栎鑫不说话,苏醒又凑得近了一些。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而是直接拿额头贴了上去。非常近的距离,比那次王栎鑫帮他带项链还要近。他们肌肤相贴,鼻尖蹭着鼻尖,睫毛抵着睫毛,能感觉到透过薄薄两层肌肤交互的温度。那点儿热正越来越高,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体温在加速升高。
“好像有点儿中暑。”苏醒没舍得移开脑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王栎鑫的眼睛。这句话他没有加主语,分不清说的到底是谁。所以也就无从得知是谁在烈日下被炙烤到融化,又是谁借着艳阳在怦然心动。
“嗯,今天太、太热了,太阳太大了嘛。”王栎鑫其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只觉得胸腔处传来的跳动声好像大到有些震耳欲聋,让他听不清周围的很多声音——路人的、苏醒的、他自己的。
“毕竟是夏天了。”
“是啊,又到夏天了呢。”
30.
回家后把空调开到十八度,也不管第二天会不会感冒,王栎鑫直接把自己丢在风口下吹了个痛快。下山时他和苏醒之间的氛围有些许微妙,谈不上是好的还是坏的,总之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突然,王栎鑫从口袋里翻出那枚苏醒给他求的学业符,鬼使神差地就把那个符拆开,然后又在上锁的小抽屉里翻出去年在A市得到的那枚游戏币。那个抽屉里放着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里面有一枚游戏币,还有一张购物小票。
他小心翼翼地把游戏币放进去后又系上,心想,这下不它仅仅是一个学业的护身符了,而是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独属于他的护身符。
高三的压力比王栎鑫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即便有了护身符,他也不可避免地开始失眠。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连续一整个星期都睡不着。最严重的一次他直接睡在了课堂上,被老师叫来了父母,让他认清现在的形式有多么危机。
可他就是因为太过于感到危机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这件事王栎鑫没跟苏醒说,怕对方觉得是那个护身符给的压力太大了。但苏醒还是从他父亲那里得到了消息,然后在生日那天送给他一个随声听:“睡不着的时候听点歌,放松一下就睡着了。”
“你不要多想。”
“你才是不要多想。”
那个随身听里已经预录好了两首歌,都是苏醒唱的。一首是《Summertime in Paris》,另一首是《Loving Strangers》。这些都是王栎鑫后来才知道的,也才懂了这两首歌在唱些什么。那个时候他打开随身听,发现是两首英文歌,虽然好听但都听不太懂,只能模模糊糊地从被吉他伴奏包裹着的两首歌里分辨出几个单词:
summer,夏天。
fall in love,坠入爱河。
your eyes,你的眼睛。
coin,硬币。
moon,月亮。
不要多想,到底是不要多想些什么。
王栎鑫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这几个单词、短短的译文就足够令他浮想联翩。在令他浮想联翩的同时也让他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他伸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一直摸到能清楚描绘出那枚圆溜溜的游戏币的轮廓——阴差阳错,但也十全十美。
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六十天。
只要再熬二百六十天。
31.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件事,王栎鑫选择去购物中心给苏醒买今年遗漏的生日礼物;第二件事,王栎鑫直接选择杀到苏醒的铁皮小屋送礼。在高三的这一整学年里,他和苏醒只有在除夕那天见了匆匆一面。王栎鑫问他你今年过年有什么打算。苏醒苦笑,说你们姓王的怎么都爱问这个问题。
“小亮哥又邀请你啦?”
“算是吧,但今年我还是自己过。”
其实有一句任性的话王栎鑫想说却没有说,他很想告诉苏醒你只能和我一起过年。但想了想好像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这样说,于是又默默吞进肚子里。
“你好好备考,我们高考后见。”苏醒宽慰地拍了拍王栎鑫的肩膀。
可王栎鑫觉得自己并不想听见这样的话。如果这是高考前苏醒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希望可以是不那么公式化的鼓励和祝福。但显然老天和苏醒并没有洞察他的内心世界,高考前的最后一面就这样毫无波澜地结束了。
所以一考完,王栎鑫便马不停蹄直奔苏醒家,他已经积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要和苏醒说。
“给,你的礼物。”
好吧,他的第一句话也还是一样不够轰轰烈烈。
苏醒侧过身让王栎鑫进屋休息喝水,手也没闲着,直接打开盒子发现是一条手链。加上前两年送的项链和尾戒,他身上所有的五金全是王栎鑫送的。像是个人型首饰架,上面叮叮当当挂满了来自王栎鑫送出的一处标记。
“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
“你送的东西,我哪敢说不喜欢啊。”话音刚落,那条手链就缠在了苏醒的手腕上。看起来要在这地方定居很长一段时间了。
奇怪,明明来的路上想了很多问题,也模拟了很多次对话,怎么一见到苏醒,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呢。王栎鑫熟练地滚到苏醒的床上,闭着眼睛抓住只是路过的囫囵抱在怀里揉来揉去。可怜的小狗“呜呜”了两声,然后立马投怀送抱,任由王栎鑫揉圆按扁。
“你晚上去唱歌吗?”什么白痴问题。
“唱啊,怎么了?”
“哦,那我晚上去看你唱歌。”什么智障对话。
王铮亮酒馆的驻唱从支付一支四人乐队变成了只需要支付一位驻唱,因此苏醒顺理成章地涨了工资。王栎鑫端着饮料坐在台下听他唱,听到有女孩欢呼的时候“切”了一声,脸色的表情变得难以形容;但又在看到苏醒领口跳出来的项链、手上亮起的手链河戒指时乐开怀。王铮亮就这么观察了他一会,然后很随意地开口问道:“喜欢啊?”
“对啊。”王栎鑫下意识回答,在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后又立刻开始找补,“不是,我没说我喜欢苏醒。我只是觉得他唱歌好听而已,我也没说喜欢听苏醒唱歌。”
“不打自招。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栎鑫决定开始装死,半分钟后开始猛灌饮料,三分钟后顶不住王铮亮询问的目光败下阵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啦,就你突然问到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下意识就回答了出来。”
“这尊大佛的攻略难度可比你那小女友难多了啊。”王铮亮尊重祝福,但不理解。怎么偏偏是苏醒这个跟王栎鑫不对付的家伙,难道还真被他说中了是一种另类的雏鸟情节?
“前女友。”王栎鑫纠正到,“不过爱情不是生活必须品,喜欢了就喜欢呗,我能怎么办。这日子不还是得好好过下去。”
王铮亮不可置信。王栎鑫向来是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亲情友情爱情对他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种老成的话,真不知道被苏醒灌了什么迷魂汤。
对话戛然而止,也许是因为太过直白坦荡,反而让人失去了挖掘的欲望。一不说话,王栎鑫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想到当时王铮亮跟他说过,苏醒其实是个好相处的人,他不明为什么他们之间会针锋相对。事实的确如此,苏醒确实很好相处,不拘小节、与人为善、行为妥当。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人刀枪不入,软硬不吃。
王栎鑫拿不准苏醒对他的态度,看起来有那么点意思可惜却不多。
他站在人海里,看着舞台上的人唱曲调婉转的情歌。就如同不死心的愚人站在奔流不息的河流里,任凭岸上冷漠的智者看着汹涌的浪潮将他吞噬。
32.
七月中旬人聚得最齐,一起去旅游的事情又被提上了日程。毕竟明年这个时候陈楚生就大学毕业了,能享受到的假期立减,下次再有这样一起出去玩的机会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在开始计划出行前,王栎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讲到:“有个事我想跟大家说一下,要不我们再就业乐队解散吧。”
“为什么?”第一个发问的苏醒,然而问出话后他便后悔。这又不是他的乐队,他那么在意干嘛呢。
“我是无所谓啊,看你们。”第二个发言的是陈楚生,据说当时同意组乐队玩也是迁就几个弟弟。
张远和陆虎对此也没多大意见,这件大事就这样草草表决通过。
“不过虽然乐队散了,但再就业还在,毕竟大家饭碗都丢了。”王栎鑫揉揉鼻子做总结陈词,余光瞥见苏醒负责的眼神,又补充到,“Allen,你也是。你也是我们再就业里的一员。”
但苏醒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王栎鑫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解散乐队。明明不管出不出道,乐队留在那儿好像也没什么差吧,为什么一定要解散呢。所以在大家解散打算各自回家时,苏醒一把拉住了想要逃离现场的王栎鑫,问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啊?”王栎鑫装傻,但演技拙劣,不知道是不会演戏还是破罐子破摔故意的。
“乐队为什么解散,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啊,你说这个啊,”王栎鑫眨眨眼睛,语气变得有点笨,“我只是想通了而已。”
想通了什么,想通了所谓的“再就业乐队出道”不过是一场任性的梦,想通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别人跟他一起吊死在一个歪脖子树上,想通了他还有其他更加迫切想实现的梦。苏醒说得对,并不是说长大了就意味着丢弃小时候的梦想,而是梦想本身就具有流动性。更改梦想也好,放弃梦想也罢,不代表这个人长成了一事无成的无聊大人,有的时候不过是因为更了解自己真实的内心,才会毅然决然断舍离。
人生是一条流淌的河流,没有什么东西会是一成不变的,梦想也好、爱情也罢,全部都在暗涌之中流动改变。
苏醒没再追着问王栎鑫想通了什么,倒是王栎鑫主动送上门来追着他问,问他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我干嘛非要知道。”苏醒被王栎鑫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王栎鑫“哼”一声,表示苏醒这个人死鸭子嘴硬:“那刚才怎么一个劲儿问我乐队为什么解散?苏醒,我发现你这个人很不real诶。”
“哪里不real了?我要是不real的话第一次见面朝你竖中指干嘛,干脆直接送你一个贴面热吻好了。”
这下又轮到王栎鑫沉默了。没有边界感的暧昧玩笑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但谁让他喜欢苏醒呢,大不了他就忍。不对,他什么时候喜欢过苏醒了。
短短几秒,王栎鑫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把苏醒都看笑了。这一笑动静不小,王栎鑫本来就烦,现在简直是想一了百了,朝笑得正欢的人狠狠丢了一个眼刀。
也是,他王栎鑫怎么可能喜欢苏醒这种欠嗖嗖的人啊。
33.
六个人出门玩,订旅馆理所当然地订了三间双人房。为这次旅游提供部分经费的王铮亮获得了优选选择室友的权利。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张远和陆虎自成一队;至于剩下的三个人,王铮亮果断无视掉了王栎鑫挤眉弄眼的橄榄枝,选择话和屁事一样少的陈楚生作为室友。于是王栎鑫只能和屈尊和苏醒住一间。
又不是没住过,这次还是双床房,王栎鑫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个什么,但心里莫名就是不想和苏醒一间房。
这次旅游的目的地是苏醒一直想去的D市——当然是王栎鑫鬼迷心窍后提议的。现在当事人有点后悔,但已经上了贼船跑不掉了。好在D市风和日丽,四季如春,确实是个适合旅游的城市。
苏醒不是瞎子,自然也是能感受得到自己旅游搭子的心情不佳。他其实有找过陈楚生,提议他俩换个房间。哪知这话被路过的王栎鑫听见了,惹得对方更不开心了,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突然就会到了最开始互不搭理的状态,但又有些不一样。王栎鑫对他的态度不再是单纯的不耐烦,反而有点娇嗔的意味。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这么想。
到酒店的时候王栎鑫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苏醒则是慢慢悠悠地在前台询问服务员一些外地人来D市需要注意的事项。等他问了个七七八八,其他五个人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他拉着自己可怜巴巴的行李坐着电梯上行,拿着房卡“滴”一声开门后,迎接他的不是王栎鑫,而是张远。觉察到他的疑惑,张远解释道:“栎鑫说想和虎子住一间,我就跟他换了。”
“没事。”
苏醒嘴上这样说,但想到先前发生的事,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仔细回想了一下近一年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王栎鑫了,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画面只有去年夏天在夫子山上那过分亲昵的一幕。毫无社交安全可言的距离有时候也是蛮吓人的。他还以为王栎鑫都敢正面帮他带项链了,没想到连这点亲密接触也承受不了。
收拾完行李离饭点还有一段时间,苏醒问张远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张远吃惊,说你不像是那种会主动约我出去玩的人啊。
“我是问我们,六个人,接下来有没有什么集体活动。没有的话饭点前我就先自己去逛了。”
“哦,那是没有。你就放心地去吧!”说罢,张远还抬起手佯装抹泪。
苏醒看了颇为无奈,说我只是出门又不是要死了,你少给我猫哭耗子。
套了件花衬衫下到酒店大厅,苏醒恰好遇到在前台问路的王栎鑫和陆虎。他刚想上前询问要不要一起区走走,但想到王栎鑫目前对他颇有微辞,也就放弃了。谁知他刚抬脚要悄悄离开,那边王栎鑫便心有灵犀似的望了过来。事已至此,苏醒不得不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好巧,你们也要出门逛逛。”
“是啊,栎鑫说想去吃这儿的一个小吃,但忘了叫什么,我们正问前台呢。”陆虎是个很好的打探消息的对象。通常情况下,你还没问他就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豆如实上报。
“喜洲粑粑?”苏醒记得之前聊起D市时跟王栎鑫提过一嘴,不确定对方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不是!”王栎鑫回答得很快。
“不对啊,你们刚才给我描述的既有甜口又有咸口、带馅料的糯米小吃就是喜洲粑粑。”前台小姐见王栎鑫否认,又回忆了一遍刚才对方的描述,觉得就是喜洲粑粑。
见被陌生人拆台,王栎鑫空有一肚子火却没处发,只好拉着陆虎的手,撂下一句“要到饭点了,突然不想吃了,虎子我们回去吧”,就匆匆忙忙消失在苏醒视野里。苏醒见对方仓皇而逃的背影,露出一个苦笑。
唉,现在的小孩还真是难懂。
34.
等回到房间没人了,陆虎才悄悄问王栎鑫:“你跟Allen又怎么了?吵架了?”
王栎鑫没回答,反倒是换了个话题,反问对方:“虎子,听说你在大学谈恋爱了?什么感觉?”
若是遇到一个正常人,估计就能无师自通联想到王栎鑫与苏醒之间的别扭或许与这奇妙的情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陆虎是个粗神经,最敏感的时候是街口的卤料摊老板换配方,他一吃一个准。所以这位乐天派也就没想那么多,乐乐呵呵上套了。正巧张远那个单身狗不爱听他的爱情故事,陆虎刚好有一大堆想说的可以倾诉:“那感觉是相当不错,我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巴不得假期早点结束回学校见嘘嘘呢。你看她给我发的这个,特别可爱。”
陆虎刚翻出手机就被王栎鑫拦下:“不是问你恋爱细节,而是问你什么是爱情。”
“呃……它是否是一种味道还是引力?”
“没让你接歌词,说正经的呢。”
“哦。”包袱没能让王栎鑫会心一笑,陆虎显然有一点点失落,但他马上就忘了这件事,开始长篇大论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就是见到嘘嘘的第一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后来有机会认识了一起聊天吃饭,就会觉得’哇这个女生真的好懂我’。和她在一起就是不论什么时候都舒服又快乐。认识的第一个寒假她先回家我去送她,在车站看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安检口我就知道我没她不行了。我就立刻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票进了安检,找到她、拥抱她、跟她说我不能没有你,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王栎鑫没吱声,陆虎就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说了半天有些口干舌燥,趁喝水的功夫才想起来王栎鑫这人不也谈过恋爱吗,问他干嘛呢。王栎鑫听陆虎这样问,没好气地说道,也就谈了二十八天不到,能知道个屁。
“但最开始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肯定是一样的,都是觉得全世界她最特殊,哪怕丢进人海里也能一眼认出来。”
“真是这样的吗?”王栎鑫不太相信。
“哎呀,说了这么多对你来说也是纸上谈兵啦。等你有喜欢的人,我们再来好好交流交流。”陆虎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明白这个年纪的男孩对爱情趋之若鹜的向往。
陆虎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张远不动声色怼人的能力,他王栎鑫怎么不知道。
等聊得差不多了,王铮亮就来了信息说是要吃饭了,然后发了个地址让他们自己打车前往。王栎鑫问了就他和陆虎两个还没到吗。王铮亮丢过来一句还有苏醒,接着抱怨了两句苏醒这小子怎么还不买个手机,这几天万一遇到紧急的事联系不上怎么办。
“亮哥咋说?”
“让我们去接苏醒,然后一起去吃饭。”
“哦,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大厅遇到苏醒时离饭点还有差不多一小时,按那人做事有规划的性格应该走不了多远。王栎鑫带着陆虎去酒店附近的集市碰运气,看能不能偶遇苏醒。陆虎刚想说人山人海的哪儿能找得到苏醒呢,下一秒王栎鑫就指向某处人头攒动的地方:“看到了,苏醒在那儿。”
“哪儿哪儿?我怎么没看到?”陆虎东张西望,视野里的人都长得一模模一样样。
“就在那儿呀。”王栎鑫拉住陆虎的手腕,带着他走向人堆里,没一会就停下。他的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攀上了那个穿花衬衣男生的肩头,“喂,Allen,亮哥叫我们去吃饭。”
35.
D市的行程一共六天五夜。除去第一晚出去找人外,剩下的几天里王栎鑫和苏醒都有点避而不见的意思。唯一的收获可能是第一天晚上王栎鑫在路上抱怨苏醒怎么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时,得到了苏醒的电话号码。他有点儿震惊,说原来你有手机啊。苏醒说当然有了,只是非特殊情况下没必要到处给。
“连我们都不给?”王栎鑫听他这样讲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这个意思,”苏醒难得解释,“因为之前一直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必要的场景非要交换手机号码。”
“哦。”
这应该是他们这趟旅程中最长的一次对话了。而两人关系这么僵的主要源头还是王栎鑫闹脾气,苏醒顶多是看人懒得搭理自己便不去自讨没趣。一开始王铮亮知道点内情还由着他,到最后一天也是忍不住了,换了位置跟王栎鑫坐到一排,悄声问他不是说跟人苏醒天下第一最最好吗,怎么又开始不理人了。王栎鑫委屈,说就不能是怀春少男多心事吗。
“你还真喜欢他啊?”王铮亮还是有点不相信,觉得一切太过魔幻。
“没弄懂呢,所以先避一下啊。”王栎鑫没好意思说是因为他俩现在肢体接触太过亲密、言语太过暧昧,怕交流多了本来没啥也得变成有啥。
王铮亮叹一口气,说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王栎鑫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说那让我见识见识老一辈是怎么谈恋爱的。王铮亮闻言反手给他脑袋来一下,说没大没小的当心遭报应。
“哎呀亮哥,你就说说看嘛。过来人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王栎鑫一开始撒娇大家就拿他没辙,王铮亮自然也不例外。他“哎哎哎”了几声以表不满,接着挑了点他觉得对王栎鑫有用的讲:“爱情这种事首先得看当事人的意愿,然后再看看家长的态度,其余人的意见其实无所谓。你跟苏醒情况特殊,但现在也是个开放的年代,同性恋怎么了,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人吗。”
同性恋。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王栎鑫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喜欢苏醒,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俩都是男生,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异性恋当道的社会这种喜欢有多么不伦不类。他只是很纯粹地喜欢上了一个人,不论这个人的性别、身份、地位如何,只是像小狗喜欢骨头那样纯粹地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
这个时候王栎鑫才意识到,他和苏醒之间好像不单单是你情我愿这么简单。
我真的是同性恋吗?王栎鑫在心里反问自己,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喜欢女生,也会有悸动的情绪,怎么现在就喜欢上了同性。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他真的是同性恋,那苏醒呢?他也会是同性恋吗?还是说他会恶心、反感同性恋?
从D市回来后王栎鑫对待苏醒的态度明显正常了许多,但亲密程度却肉眼可见地下降。王铮亮看在眼里,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苏醒对此有何见解。苏醒似乎没太放在心上,说叛逆期小孩就像夏天的天气,一会一个样,谁知道呢。
“就没有任何不不甘心?养大了的狗突然跟你不亲近了你就没点波澜?”王铮亮不信,问得更直白了一些。
“谁说他是我养大的了,再说了,我也不擅长养狗,跑了就跑了呗。”
得,看起来王栎鑫的情路漫长而又坎坷。
36.
王栎鑫最后考上的是一所还算有名的艺术院校,能在大学继续学习流行音乐,算是半只脚踏入了梦想的大门。他报考的学校同样在外地,这就意味着他也要像陈楚生、陆虎、张远那样踏上未知的异地求学之路。苏醒得知后还有点不可置信,说我记得本省也有一所比M大还好的,你怎么去了外地。王栎鑫说你管得着吗,想出去闯荡闯荡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算我嘴贱行了吧。”苏醒自知又踩到炮仗了,识趣地闭了嘴。
在去上大学前,王栎鑫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去苏醒那儿遛狗,反倒是很少去酒馆听对方唱歌。苏醒也不问他为什么不来,估计是上次问了一嘴报考大学相关的问题被人怼了,于是学会了少说少错、不说不错。遛狗的时候王栎鑫口袋里会揣着苏醒送他的随身听,挂着耳机,但没有开声音,偶尔能听到一两句苏醒对囫囵溺爱的谴责。这下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囫囵不跟着自己走了,原来苏醒对着狗说话能夹成这样子啊。
一开始王栎鑫也就在心里吐槽吐槽,但有一次苏醒实在夹得太过分了,让他忍不住出声到:“你有完没完啊?”
苏醒一边蹲着揉着狗头,一边回答:“不装啦?”
“你故意的?”
“也不算,就想看你的忍受程度如何。”
王栎鑫气不过,想大步直走,结果走没两步囫囵就开始“呜呜呜”,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拽着狗绳。这下他直接把狗绳丢到苏醒身上,有点儿负气地跑开。跑出去老远才觉得自己怎么跟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似的,情绪全被男主角拿捏。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手伸进口袋打开随身听。悠扬的吉他伴奏结束后,苏醒的歌声立刻浮现:
“Summertime is meant to fall in love”
王栎鑫手忙脚乱地按掉随身听,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往随身听里添加过其他歌曲,还是只有苏醒的那两首破英文歌。
好你个苏醒,怎么阴魂不散的。
高考结束后,王栎鑫凭借自己对这两首歌滚瓜烂熟的印象和稍长一点的英文水平,终于在搜索软件里成功地找到了这两首歌的原曲——《Summertime in Paris》和《Loving Strangers》。翻译成中文就是《夏日巴黎》和《爱上陌生人》。也不知道苏醒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选了这两首歌唱给他作为晚安曲。那个时候王栎鑫其实有想过,想过苏醒是不是也喜欢着自己。可这两首歌并不是他的专属,在酒馆驻唱的时候苏醒也唱过。
不过是因为苏醒喜欢唱这两首歌,不过是因为那天恰好录了这两首,能说明得了什么,又能代表什么呢。
王栎鑫关掉随身听向后一倒,刚想翘脚,就感觉到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来拱去。他低头一看,是囫囵,嘴里还咬着从路边折下来的野花。苏醒也是在这个时候赶到,抱怨他你没事跑什么啊。王栎鑫毫不留情,说被你恶心到了。他弯下腰拿起被囫囵叼得湿漉漉的话,看相苏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Allen,你真的没谈过恋爱?怎么小把戏这么多。”
“没谈过啊,”苏醒大大方方在王栎鑫身旁坐下,“这些不是多看几部爱情电影就能无师自通的吗?”
“那没谈过恋爱至少也有喜欢的女孩子吧?”王栎鑫故意把“喜欢的人”说成“喜欢的女孩子”,想要试探一下苏醒的恋爱准则。
“好像没有,没在意过。”
王栎鑫故作惊叹:“哎呀,那你不会喜欢男孩子吧?”
少见的,苏醒沉默了一下,而后才接着说道:“也没有。”
“不喜欢女的也不喜欢男的,那你喜欢什么?”
苏醒弯腰把地上的囫囵抱起来:“我喜欢狗,这总可以吧?”
“咦,你这个人好变态。”
37.
九月份一到,所有人都出门上学去了,酒馆里只剩下王铮亮和苏醒两个人相依为命。其实苏醒也还年轻,顶多二十刚出头,也是读书的年纪。王铮亮问苏醒,说你怎么没想过也去考个大学。苏醒笑着摇摇头说,太费钱了,而且当酒吧驻唱又不需要本科毕业。
“也是。”王铮亮劝学失败,觉得苏醒和王栎鑫一样不服他的管教。
生活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原先苏醒并不觉得这样的两点一线的打工生活有多么无趣,这会儿忽然感觉好像有点寂寞。他摸摸囫囵的脑袋,问它你是不是也想栎鑫了呀。小狗不会讲话,只是“嗷呜”了两声,然后在地上打了个滚,看起来是认同苏醒的说法。
能够好好活着就行,不愁吃穿,自在如风,这是苏醒心理成熟之后对生活的唯一要求。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追求安稳日子的他竟然会开始抱怨起生活的无趣。明明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也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
王铮亮的酒馆一向很自由,只规定了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长,要唱什么歌、什么时候打算中场休息全由驻唱自己安排。苏醒特意排了个时间,刚好能让他在九月十八号零点的时候躲在相对安静的酒馆厕所隔间给王栎鑫打电话祝对方生日快乐。电话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喧嚣,应该是在KTV之类的地方。背景音时不时传来几句问王栎鑫偷偷摸摸干嘛的声音,看样子是他在大学认识的朋友。
“喂?Allen?有什么事?”
“没什么,”应该是有不少话要说的,至少也曾想过跟对方汇报一下囫囵的近况。但千言万语都被热烈的喧嚣声压缩成一句话,“祝你生日快乐。”
“还掐着点祝福我呢,谢啦。”王栎鑫的声音听起来很快乐,可苏醒不确定对方是因为什么而快乐。也许是他的祝福、也许是KTV热闹的氛围、也许仅仅是因为生日本来就是个应该开心的日子。
原来王栎鑫有着比苏醒想象中还要精彩的人生。
从厕所隔间出来,苏醒习惯性地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低头再抬头,胸前的项链便从衣领处漏了出来:一面是月亮,一面是硬币。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苏醒曾对王栎鑫说过一句话,形容这个礼物像《月亮与六便士》。但对方完全没听懂他的话,送这个礼物也不具有多少深意,单纯只是因为好看。久而久之,苏醒也就把它当一条普通项链看。
而现在,再次面对这条项链,苏醒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月亮与六便士》,还是不可避免地将书中的内容映射到自己的生活中,把毫不相干的二者千丝万缕般联系在一起。
月亮是梦想,六便士是生活。追逐梦想就是追逐厄运,这个道理没有人比苏醒更清楚。他曾经年少无知地一路追随着他任性的想法,最后害死了母亲、弄丢了父亲、失去了完整的家。以至于孤生一人流浪后反倒变得谨小慎微了起来,开始低着头走,满地找寻一枚六便士的硬币来宽慰自己不安定的心。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六年过去,他从来没有想过去看一眼月亮,去看看它到底是是圆是缺、是明是暗。
但月亮却不请自来。蛮不讲理地洒下一地柔和的光晕,让他避之不及。
苏醒突然深刻地想起毛姆的那段话。来自大不列颠的小说家这样写道:
“有些人,仁慈的上帝决意让他们单身,但有人因为任性,或者由于环境所迫,偏偏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但是抱歉,他从不是基督教徒,所以,哪怕违背了上帝的旨意那又何妨。
他早该意识到的。
38.
从学校回家前,王栎鑫收到了王铮亮的通风报信,说有个人有钱的美女在追求苏醒,他担心苏醒抵挡不住这波猛烈的攻势缴械投降。王栎鑫回复,说那挺好的,我祝福他。放下手机后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好不容易在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中逐渐淡忘了有关苏醒的一切,王铮亮偏偏这时多嘴让他重燃相思之情,这个做大家长的到底还想不想他好。
本来是计划跟大学同学聚餐几次再回去,王栎鑫这下不得不提前买好票,直奔王铮亮的酒馆。
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但就Sylvia这个追法,已经是恨不得让安全天下都知道她喜欢苏醒了。这是王栎鑫从王铮亮口中得知的,据说每天雷打不动送上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还开着兰博基尼Aventador专程接人下班。王栎鑫得知消息后,一落地S市就跑去问苏醒真有那么夸张吗。苏醒说哪有,你别听亮哥乱说。
事实证明王铮亮确实乱说了,因为他没有告诉王栎鑫送的玫瑰花一束有九十九朵,也没告诉王栎鑫Sylvia包年了离舞台最近的卡座听歌,甚至还提出过想要从王铮亮这里保养苏醒。哪怕有事不来酒馆听歌,这位女士也要预留位置免费送酒水,白给王铮亮,哦不对,应该是苏醒,送钱。王栎鑫见过Sylvia几次,该说不说苏醒的确是艳福不浅。人姑娘长得美艳,前凸后翘的,家里还有钱。就连王铮亮偶尔也要打趣,说苏醒你就从了人家吧。
这个时候苏醒就傻笑,说他没那个福气,可不敢耽误人家女孩。
但次数多了老是避之不见好像也挺没礼貌的。于是年初四上班第一天,王铮亮就给苏醒放了个假,说跟Sylvia说清楚,别老是吊着人姑娘家。王栎鑫得知消息赶来的时候苏醒已经跟Sylvia出了门,他便追问王铮亮知不知道他俩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人约会呢。”
“我靠,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害我的啊!”
于是王栎鑫就漫无目的在大街上乱逛。说是漫无目的,但脚步确具有方向性,去的多是以前他跟苏醒遛狗常去的那几个地方。也算是他狗屎运好,还真就叫他在小公园里碰到这对俊男靓女。他不好意思上前,只能躲在不远处跟在他们后面远远观察。
大晚上的,公园人造湖旁的路还是用鹅卵石铺的,没走几步Sylvia就身形一歪,晃晃悠悠地朝着苏醒倒去。苏醒也怕人女孩摔倒出事,礼貌性地伸出手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下一秒就被人顺势攀了上去,在脸侧留下一个路铂廷柔雾哑光的口红印。
苏醒没有拒绝,也可能是来不及拒绝。但管他呢,在王栎鑫眼中苏醒就是来者不拒,照收囊中。
王栎鑫突然停下了脚步,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像是无用功。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声,王栎鑫识趣地侧身让开。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并肩走在前面的两人。他看见苏醒转过了头,在昏暗的夜色中隔了好几米还是一眼认出他,发问道:“栎鑫你怎么在这?”
“啊,没有,我刚好路过,都没认出前面的是你。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王栎鑫脚底抹油,转过身准备溜之大吉。但刚走出去没两步,他就听见Sylvia性感沙哑的嗓音问苏醒他是谁。偷听别人讲话固然是不好的,但此刻王栎鑫的脚就像是被灌了铅,根本走不动道。他很想知道苏醒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看待自己的。王栎鑫屏住呼吸,越走越慢的同时脑海中闪现过无数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期待了很久苏醒的答案,却在清楚听到对方那句带着笑的“我和他算不上是朋友”时如坠冰窟。
能有什么关系呢,苏醒说他们算不上是朋友。
39.
王栎鑫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么脆弱,又不是第一次,呃,失恋?暗恋失败算是失恋吗?好像不算吧。总之就是经历过生活历练后他应该会把感情这种事情看担,没必要去纠结他跟苏醒到底是不是朋友。
我长大了,王栎鑫想,长大了而且还学会了做一个智者。
但这只是王栎鑫以为。事实上他到家的时候应该是失魂落魄过了头,才会让他父亲在第一时间问他怎么了。王栎鑫回了句没事,正打算回房间休息呢,又听见他父亲问:“诶,今年小苏怎么没来咱们家过年?前几天还送年货来了,你是不是没邀请人家。过两天记得请人来家里吃饭去啊。”
“人家忙着谈恋爱呢。”王栎鑫头也不回,语气酸溜溜的。
“也是。小苏也二十好几了,是时候该谈恋爱了。等他成了你记得邀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凭什么?”这下是真的忍不了了。王栎鑫不知道自己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顺势飙了出来。用他爸的话说就是被他这一嗓子和狂流不止的眼泪给吓懵了。
“苏醒那小子欺负你啦?”天底下的父母总是对子女情绪的变化最为敏感。以前自己在家里提起苏醒这孩子,王栎鑫总是乐乐呵呵的,恨不得聊一整天。可现在,“苏醒”这两个字像是地雷,一点王栎鑫就着,再怎么粗神经也能发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没,他……”王栎鑫被这一问搞得有些下不来台。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也不关苏醒什么事,是他自己一头扎了进去,才会对一句无心之言耿耿于怀,“就我们现在不是朋友。”
“闹别扭了?男孩子之间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别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似的。”一听王栎鑫没被欺负,做家长的自然也就松一口气,“小苏我看是个好孩子,你俩交朋友我也放心。”
“哦。”王栎鑫只是呆呆地应了一声。可错就错在苏醒太好了一点,好到让他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不过没关系,王栎鑫想,等寒假一过他就该回学校了。以后他和苏醒见面的日子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到在漫漫的人生道路上,总有一天最能将这份感情顺理成章地遗忘。
40.
“你怎么不去追?”Sylvia看着王栎鑫越跑越远的身影用手撞了一下苏醒,“他肯定听到你说的话了。说实话有点伤人哦。”
“为什么要去追?”苏醒不解。
“你难道不是喜欢他吗?”Sylvia反问。
“很明显吗?”
“女生的直觉啦。你对我跟其他人是一样,对他倒是有点不一样。”Sylvia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好像她追求的人不是苏醒一样,“不过就你这样怎么可能追得到人,你应该像我一样主动出击。”
苏醒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主动出击厚有成功吗?”
“那还不是因为我追的人有心上人了。”Sylvia伸了一个懒腰,“需要姐姐帮帮你吗?”
“我想你不再来打扰我也许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送走Sylvia,苏醒却没有马上回家,一个人在人烟稀少的大马路上散步。有一点对方其实说得没错,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追人。他有点儿纠结要不要跟王栎鑫坦白这件事,但又想到去D市旅游时对方躲着他的态度——那段时间正是他们关系最为亲密的时候。
王栎鑫应该是喜欢女孩子,苏醒想。那人在铁皮屋里发表的豪言壮语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感受得出来是真切地爱着那个女孩的。所以为什么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苏醒大概也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没有边界,像一个性骚扰的同性恋。
同性恋。
苏醒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并不喜欢男生,也不会去喜欢女生。他只是喜欢王栎鑫而已。可这种喜欢在别人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所以还是不说比较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就让他不仅不远地观望对方,已经是苏醒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隔天王栎鑫难得出现在酒馆,苏醒没忍住,还是走上前去搭话。王栎鑫看了他一眼,说是来找王铮亮的,不是来找你的。苏醒刚想说反正你能来我也开心,忽然又觉得这句话太过暧昧容易被误会,硬生生将话给憋了回去:“亮哥的话要晚一点来,他家里客人还没走。”
“那我改天再来吧。”王栎鑫刚要走,突然又转身回来,“对了,你昨天跟那位美女姐姐处得怎么样?有戏吗?”
“人家哪看得上我呢?这不独处一下滤镜碎了,今天就没来了。”
王栎鑫探出头一看,果然今天前排卡座里的客人换了一批。他伸手拍拍苏醒的肩膀,宽慰对方别太伤心。苏醒觉得有些好笑,反问他哪看出伤心了。
“真正的心寒从来都不是大哭大闹,我懂。”
“你就一小孩,懂什么?”
“别拿我当小孩。”王栎鑫脾气又上来了。本来就看苏醒不爽呢,这人还不知好歹往枪口上撞。
“行,我的错,打工去了。”
等苏醒走到酒馆的舞台上,再环顾四周,哪还有王栎鑫的身影。
41.
王栎鑫把返校的车票改签了,提早了几天,唯独没跟苏醒说。但苏醒也没来问他,好像并不知晓此事一样。他隐隐不安,最后还是没忍住去找王铮亮打探消息。年长者一听就来气,说人那天在车站等了你仨小时,没打电话去骂你就不错了,才懒得理你这些小把戏。
“哦。”王栎鑫应了一声,脸上不自觉浮现一抹笑。而后又赶紧压下嘴角,不然显得他好像沾沾自喜的小人。暗恋很苦,但起码捉弄到苏醒他还能苦中作乐。
但这份乐快乐持续的时长还不到两天,王栎鑫就接到他爸的电话。本来这没什么,他跟家里总是一周固定联系几次,可这一次他父亲意外地提到了苏醒,说小苏有时候会来家里坐坐,挺懂事一孩子,你们还在闹别扭吗。
“早和好了。”王栎鑫仗着隔着手机,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若是只有一次还好,偏偏这个学期他父母在电话里提起苏醒的次数格外多,多到王栎鑫那点别扭的心理又开始作祟。他打了个电话给王铮亮,问苏醒这厮有事没事就去他家干嘛,是不是有病啊。电话那头王铮亮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不说,最后还是迫于王栎鑫给的压力把秘密给抖了出来:“你爸那天骑小电驴去买菜出车祸了,腿摔坏了,苏醒帮着去照顾呢。”
得,这个世界怎么拼了命地想把他往苏醒这个火坑里推啊。
放暑假回S市时,来接王栎鑫的人除了他父母还有苏醒,真是怕啥来啥。但父母在王栎鑫也不好多说什么,再加上王铮亮说了他父亲受伤这件事要保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苏醒笑脸相迎,然后一上车就开始装睡。刚闭上眼,手机就震动两下,是苏醒发的短信,说临时被拉来没来得及说,道了歉让他不要生气。
奇怪,他要苏醒的道歉干嘛。
回了家王栎鑫父母又要留苏醒下来吃饭,苏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脱成功。苏醒人不在他家,却活跃在他父母的口中,二老一口一个“小苏”叫得亲切,好像真把苏醒当自己人了。见自己父母跟苏醒关系越来越好,王栎鑫心中警铃大作,万一哪天他爹心血来潮认了苏醒当干儿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他这暗恋估计更走不出来了。
王栎鑫忽然就想起王铮亮同他说的那句话,说爱情这种事首先得看当事人的意愿,然后再看看家长的态度,其余人的意见其实无所谓。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向父母坦白他难以启齿的暗恋。要是父母不同意,好歹能想方设法帮他忘记苏醒,至少也不会主动撮合他和苏醒当那劳什子朋友。
“爸、妈,那我要是说我喜欢苏醒呢?”没等他父母回应,王栎鑫又接着补充道,“是谈恋爱的那种喜欢。我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又跟小苏闹别扭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喜欢他,可他不喜欢我。我也知道当同性恋像个怪物、像个神经病,会让你们没面子,我也想停止这种喜欢。可、可你们这么老把他往家里领啊,我、我真的……”王栎鑫越说越激动,把暗恋里吃过的那点委屈全都向父母吐露了出来。他一开始没想哭的,但一想到苏醒、想到父母、想到这无疾而终的暗恋,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往下砸。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受得了自己孩子受委屈。虽然还没搞清事情的缘由,但王母已经走上前抱住哭得伤心的王栎鑫,还一边使眼色让王父说点什么缓和氛围。王父也在状况之外,挠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以为你知道小苏这个夏天就要从S市搬走了,就想着让你俩再多聚聚……”
“他真要走?”王栎鑫抽泣着又问了一遍。
“是啊,也就这几天吧。”见王栎鑫又不说话,他父亲试探地问他,“你想让他走?不是说喜欢他吗?”
这一下让王栎鑫有点震惊,他没想到自己父母那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喜欢上同性这个事实。他母亲见他哭懵了,柔声安慰道:“还不是你高一我和你爸棒打鸳鸯把你打得离家出走打怕了。后来我们就觉得只要你能开心、能留在家比什么都强。而且小苏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那我、那我能去……”
王栎鑫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父亲打断:“去呗,要是那臭小子敢不答应,爸帮你打断他的腿,让他爬也爬不出S市!”
王栎鑫终于笑了。他第一次觉得喜欢上苏醒好像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42.
在王铮亮第八百次问起他是不是真的要走时,苏醒终于绷不住了,说亮哥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直说呗。王铮亮见他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在心里同样对王栎鑫道歉八百次,转头就把人卖了:“栎鑫喜欢你,你还要走吗?”
“但这种事……”
“哦,他发短信过来了,说他父母同意这件事了。现在这小子正要赶过来跟你告白,让我想办法拦住你。“王铮亮其实撒了谎,王栎鑫根本没说要过来,只说了喜欢苏醒这件事他父母也知道了但不反对。作为过来人,都到这种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的程度,王铮亮当然要推波助澜一下。他把手机在苏醒面前晃了一圈,故意不给对方看清短信上的内容,吊足了胃口,“那你还走吗?”
没想到王铮亮话音刚落,那边王栎鑫就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总算是有一次不光他这个太监着急了,两位爱看热闹的皇帝也火烧屁股了。他识趣地把酒馆留给两位有话要说的人,自己悄悄退了出去,结果在门口遇见了王栎鑫父亲。
“王叔,您也来了?”
“嗯。那臭小子要是敢不答应,我就进去揍人。”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相顾无言了一阵,最后是苏醒先开了口。王栎鑫已经朝他奔赴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还是要他来,这样才公平。他想了想,缓缓开口道:“王栎鑫,你还记得我生日时许的愿望吗?第一次生日的时候。”
王栎鑫当然记得,记得苏醒那个时候笑得不算真诚却看着他说,做朋友吧王栎鑫。但即便许了这样的愿望,那人还是说不是朋友。
“那你知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可是不灵的。”苏醒还是那样笑着,笑得有一种压迫感,迫使王栎鑫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所以,你要知道,我们是做不成朋友的。这辈子都做不成朋友。”
被对方一点拨,王栎鑫这才后知后觉记起生日愿望的确是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恶劣规定:许愿的时把愿望说出来就会失灵。所以,其实从一开始苏醒就没想过要和他交朋友,完完全全是出于一种捉弄人的心态说出这句话。那么对他的好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安好心。
王栎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而后在即将转身逃离这个令他尴尬的场面时,又一把被苏醒抓了回来:“我那个时候说我们做不成朋友,是因为我真的对你没兴趣。但现在我说我们做不成朋友,是因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王栎鑫。”
“不对,”苏醒接着补充道,“我肯定是喜欢上你了,王栎鑫。”
“你骗人,”王栎鑫决定不再相信苏醒。哪有人这样先泼你冷水再告白的啊,这人肯定是记恨自己当初处处与他作对,现在开始大刀阔斧地开展报复了,“你说你是聪明人,智者不入爱河。”
“你说我骗人,但你没说你不相信我这爱情骗子的话术。王栎鑫,你也喜欢我吧?”
“乱讲!”
“但是亮哥是跟我这么说的。”苏醒眨两下眼,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王栎鑫此刻在心里骂了八百次王铮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坏端端地就把他给供出来了。他很想否认,但面对苏醒却又胆怯了。王栎鑫不懂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苏醒,以至于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因为苏醒这句话有了许多问题想要询问对方。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唱那两首歌给我呢?《Summertime in Paris》和《Loving Strangers》,你明知道我听不懂歌曲在唱什么,但是Allen,你知道,你知道这两首歌代表了什么。
那是王栎鑫第二次喊他“Allen”。不是日常里插科打诨式地乱喊他的名字,而是郑重其事的,带着浓烈而又复杂的情感。第一次这样喊他是在A城中村老破小的旅店内,王栎鑫的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整晚。第二次则是现在,王栎鑫看起来又快要哭了。
“那是因为——”
因为我一想起你就不可遏制地想起这两首歌。在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提起你就只能想到热烈的盛夏与火热的爱恋,潜意识地在脑海里构建出原来我是爱上了陌生人。
王栎鑫没有回答,翻出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苏醒刚想问他,那人就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你这段话网上没有一样的,我觉得能信一点点。”
苏醒都快被王栎鑫逗笑了。他翻出挂在脖子上他舍不得摘的项链,摆在王栎鑫面前给他看。看完硬币的那面又给他看月亮的那面:“《月亮与六便士》,不管你看没看过,但你要知道,一个是梦想,一个是生活。你给了我六便士世俗的真实感,同时也让我有勇气拥抱月亮梦幻的虚幻感。王栎鑫,你说我怎么不能喜欢上你呢,真心实意的。”
王栎鑫没有说话,只是学着苏醒的样子也从脖子上翻出一条挂坠,只不过下面悬挂的是一个护身符。苏醒认出来,那是王栎鑫高二那个暑假自己带着他去夫子庙求的助学符。他刚有点动容,就看见王栎鑫二话不说把护身符拆了,心瞬间凉下去一半。但王栎鑫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下。他在那个敞开了口的护身符里继续摸索,最后翻出了一枚硬币。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枚游戏币。来自A市城中村购物中心的月亮之上游戏城,一面是硬币的造型,另一面则刻了游戏城的卡通月亮标志。
“苏醒,我确实不懂什么是《月亮与六便士》,”王栎鑫把那枚游戏币放在手心,动作小心翼翼的,“但我知道,你很早就给我过一模一样的东西了。”
记忆里缺失的那枚硬币总算归位,内心构筑起来的防御大厦轰然倒塌。
耳边似乎回想起西班牙马德里女歌手Russian Red婉转的歌声。又或者,也是苏醒同样丝滑的嗓音。但他们都在唱:
“Give me a coin 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Fin.
彩蛋:
“所以那天到底为什么要说我们不是朋友?”哪怕解释过了,王栎鑫还是对此耿耿于怀,“谁说谈恋爱不能从朋友做起?”
“可是我从不跟暗恋对象做朋友啊,那样挺痛苦的。你也知道,我忍不了一点。”苏醒再次耐心解答,“所以你到底同意没有啊?要么当恋人,要么连朋友都不是,你自己选一个吧。”
“那……那总得让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么呀?”
“考虑……考虑这个时候应该要亲你的左脸好还是右脸好。”王栎鑫眼睛一闭,脸涨得通红,觉得这种电视剧里的台词在现实里说出来好像还是有点太过羞耻。
这下苏醒终于被王栎鑫逗笑了:“你傻不傻,这种时候应该要亲嘴呀。”
他刚要凑上去,那边酒馆的大门就被王栎鑫的父亲推开:“你们两个臭小子……苏醒!你在干嘛!”
偷吃被长辈抓包,苏醒一脸窘迫,尴尬到三寸不烂之舌在这一刻烂得彻底。他偷看一眼王栎鑫,却发现那人正捂着嘴偷笑。被他发现也不躲闪,反而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这下苏醒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故意引他上钩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王栎鑫打开,里面是苏醒传来的简讯:
【先让你得意几天,有的是时间办你】
王栎鑫眼睛转一圈,飞快打下一行回复:
【哼,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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