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现代架空,竹马(?)文学,一些非典型的花吐症
-充满了恶趣味的狗血(?)
-写给西老师乐呵乐呵的
张嘴,闭嘴,舌头翻搅之间,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落下几枚艳红色的玫瑰花瓣。
比起震惊,王栎鑫脸上的神色更多是疑惑。就在他还在思考如何把苏醒和口吐鲜花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时,当事人已经擦干净嘴角,抬脚把那些散落一地的花瓣利落地踢到一边。见他还是一脸懵懵的,苏醒挑挑眉笑得狡黠,语气里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得意:“没见过吧?可牛逼了!花吐症,你听说过没?”
被这样一问,加上眼前画面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强,王栎鑫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见他摇着脑袋,苏醒愈发沾沾自喜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地给他科普,什么得病的人嘴里会吐出鲜花啦、什么花语代表心情啦、什么需要暗恋人的亲亲才能痊愈不然很快会死啦等等。总之讲得太过夸张与天花乱坠,让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的王栎鑫突然皱起了眉:“等一下等一下,世界上哪有这么玄乎的病,Allen Su,你不会在骗我吧?”
“怎么可能。我得了这怪病都快要死了,哪有功夫骗你。”
“那你……”王栎鑫的大脑机械地运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苏醒好像确实是在跟他谈论一些有关疾病与生死的沉重话题,但对方的神色又过于轻松自然,反倒让他想不出什么好话来安慰对方。最后王栎鑫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句,“赶紧找个喜欢的人亲嘴啊!”
“真的?”
“人都快要死了也别在乎脸面了,反正你平时脸皮也厚。”王栎鑫伸腿狠狠踹了一下苏醒的小腿肚,得到那人一声夸大其词的惊呼。他还想再多损对方几句,却听见苏醒突然语气严肃地问他,如果我喜欢你的话,那你要跟我接吻吗王栎鑫。
闻言,王栎鑫错愕地转头,想从苏醒那张俊朗的脸上看出点玩笑的成分。但很可惜,无论看多少次、看多久,他什么破绽都没有从苏醒身上发现。就在他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苏醒又问了一遍,王栎鑫你要跟我接吻吗,还是说你情愿看着我几天后死在玫瑰花里。相比之前,语调低沉了不少,语气之悲切,让王栎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靠,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了道德层面了。王栎鑫不由得面露难色,心想这事情更难办了。毕竟他实在做不到白白看着苏醒死去。
苏醒看着身旁那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脸都快要涨成猪肝色了还在故作镇定,觉得逗小孩玩还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他刻意地咳嗽了两声清清嗓,“骗你的呢”几个字刚滑到嘴边,身侧的人就像是一头小野兽一样鲁莽地撞了上来。那一口整整齐齐又瓷白的牙与他的牙碰撞在一起,嗑得苏醒生疼。舌头突破牙关不死不休地缠绕在一起,毫无章法又带点怒气的亲吻更是在纠缠之间咬破了苏醒的嘴皮。
伴随着血腥味的痛感,那便是苏醒和王栎鑫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你丫怎么还真亲啊!技术还不好,疼死了!”把扑在自己身上的人推搡起,苏醒笑得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无奈。他伸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瞬间亮起的手机屏保上赫然显示今天是四月一号——国际愚人节,“哥哥跟你开玩笑的呢。这下可好,我的清白都没有了。”
“苏醒!”王栎鑫显然是真的生气了,现在明明都冬天了,哪来的愚人节?光靠一张手机壁纸就想再骗他一次?苏醒这人是真的把他当猴在耍吧?于是,他猛一下挣脱开束缚,又立刻俯下身跟对方扭打在一起。到最后,王栎鑫急了眼还上了口,咬得苏醒手腕上、肩膀上都是明晃晃的牙印子。王栎鑫虽然比苏醒小五岁,身体还在蓬勃发育中,但这小子却是个体育生,靠身体素质弥补差距,倒也能跟苏醒打得有来有回。苏醒象征性地反抗了几下后便立刻节节败退下来,举起双手露出讨好的笑容,夹着嗓音求饶。
“下次别再开这种玩笑了!”王栎鑫被苏醒突如其来的夹子音激得尖叫起来。都怪那家伙撒娇起来怪恶心人的,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情急之下赶紧放开了对方。他被吓得退避三舍,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愤愤不平地拿手背用力擦着嘴。像是想到什么,王栎鑫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愚人节也不行!”
“哎哟,这该不会是我们小王同学的初吻吧?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苏醒还是一副嘻嘻笑的模样,看起来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得了便宜的人挪挪屁股贴到王栎鑫身旁,伸手把人揽到怀里继续调戏到,“那需不需要艾伦哥哥对你负责呀?”
“Allen Su!别贫了!你他妈有完没完啊!”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了吧?倒是你,就真没一点怀疑?”
“怀疑什么?”王栎鑫狐疑,小心谨慎的样子印证了那句古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说喜欢你呀,你都不怀疑一下就觉得我喜欢你啊?”
“大哥,你都要死了,我哪里管得到那么多!”
眼看王栎鑫的拳头又捏紧了,苏醒便识趣地松开对方,安分守己起来。王栎鑫愤愤不平地狠狠瞪了苏醒好几眼,心里懊悔自己还是太冲动、太容易轻信苏醒这只大尾巴狼,被那坏心眼的家伙骗得团团转。被人骗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丢了一个吻——那可是他的初吻啊好不好。他又抬眼打量着苏醒,罪魁祸首这会儿已经拿着手机悠哉悠哉地发着消息,估计已经在各大好友群里不遗余力地宣扬他的糗事。这种时候,劣根性这一词往往在苏醒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王栎鑫想,这种家伙还真是不值得多活一刻,下次要是真的死到临头了自己也绝对不会再去救他了。
绝对不会。
果然,自己稀里糊涂就被骗走初吻的“光辉”事迹第二天就被苏醒这个害人不浅的家伙给大肆宣扬了出去。这混蛋不仅在群里说,还要当着大家的面再添油加醋地复述一遍。当说到他的初吻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除了笑得人仰马翻的始作俑者,其他的几位哥哥倒是憋着笑极力给王栎鑫安慰,说什么大不了就当成被狗咬了一口。
“糊糊别担心,反正又没有伸舌头,不作数的。”
“他伸了,伸了!我知道那是他初吻就是因为他伸舌头了!技术好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醒!”
眼看这俩不省心的混世小魔头又要扭打在一起,张远和姚政这两个爱看热闹的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王铮亮赶紧从中横插一脚,又使了个眼色给陈楚生,两人便默契地一左一右钳制住苏醒和王栎鑫。这两个弟弟,不知怎么的,从小就不对付。按理来说同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小孩,不说情同手足,至少也比外头的阿猫阿狗多几分亲近。偏偏苏醒和王栎鑫一见面就恨不得打一架,剑拔弩张的模样像是上辈子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消化不完,这辈子还要继续纠缠。
两个当大哥的,一个苦口婆心开导,一个极力打着圆场。好不容易这边苏醒已经假意装作投降,双手举过头顶说着极不走心的道歉,王栎鑫也咬着牙接受了对方敷衍至极的歉意。结果苏醒这厮好死不死,非要在最后加一句,说什么一定会在王栎鑫未来的女朋友或是男朋友前永久地守住这个秘密。这下倒好,王栎鑫刚被王铮亮安抚好,这会儿又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猫,嘴巴撅得老高,眼里写满了不爽,龇牙咧嘴地挥着拳头又要往苏醒身上扑。
“Allen你别再说风凉话了,楚生,快带他走,别一会儿真打起来了。都多大人了,真不让人省心。”
吵吵闹闹的会客厅总算是安静了下来。王栎鑫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瞅见苏醒出门前还特意转过头朝他抛了个媚眼,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气不过便抄起桌上的小茶杯就砸过去。那人却恰到好处地反手把门一关,瓷杯撞上厚实的木门应声摔得四分五裂,换来王铮亮一声拔高了音的呵斥。本来心情就不好,再被王铮亮念叨两句,王栎鑫更不开心了,躺倒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把自己扭成一团,受了委屈求安慰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王铮亮没办法,只好坐过去,夸大的手掌贴上对方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说苏醒就那个屌样,你跟他计较那么多干嘛呢。
“谁叫他不欺负别人老是欺负我!我又没招惹他!”
听他这样说,知道缘由的王铮亮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清嗓。王栎鑫听到动静好奇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没人说话,又把脑袋埋进了抱枕里。
怎么能算没招惹呢,王铮亮想,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无意识地招惹到苏醒这个小混球罢了。
跟他们不同,王栎鑫不是一开始就住在大院的孩子,大概是四五岁大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搬进来的。他们一家三口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末,院里爱凑热闹的小孩全去围观了,苏醒也是其中之一。王铮亮还记得那天苏醒回来后笑得可开心了,说大院里新来了个白白嫩嫩的妹子长得好可爱。于是,在苏醒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们那群玩得好的狐朋狗友们一开始都把王栎鑫当小姑娘看。加上这小孩的确生得水灵,性格乖巧,自然是对王栎鑫宠爱有加。直到某天王栎鑫上了小学,课间的时候在男厕所光着屁股与苏醒打了个照面,这件离谱的事情才总算是被拨乱反正。
但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苏醒。“栎鑫”这个名字若不知道是哪两个具体的汉字,确实有点模棱两可的中性意味。再加上那个时候王栎鑫实在是太小,头发半长不长,又白又瘦的,说话透着一股柔和清脆,还一身病总呆在家里很少出门,被当成女孩子好像也是合情合理。他们这群大院的土著好面子,心照不宣地把这件囧事藏在心里,相约绝对不能让王栎鑫知道——被知道了肯定会被那人狠狠嘲笑一番。只不过,自从苏醒得知了王栎鑫是个男孩后就变得有点喜欢调戏这个弟弟。十年前,王铮亮可能觉得这是小苏醒心有不甘的小小报复,毕竟初恋对象一夜之间突然变成男的,任谁心里都会有个小疙瘩;可十年后苏醒依旧喜欢欺负王栎鑫,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王铮亮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苏醒这人就是太欠了。
太欠了,没事招惹王栎鑫干嘛。这小孩虽心眼远没小到事事都睚眦必报的程度,却也是个爱记仇的主。能让大院众人眼里的乖孩子惦记上,三天两头就在大院的沙坑里扭打在一起,不得不说苏醒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好了,别在生闷气了,苏醒什么狗样你不是最清楚了?他就是嘴欠,人不坏的。”
“我知道,我没生他的气。”王栎鑫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子幽怨的气息。
以往苏醒招惹王栎鑫,这小孩最多跟他打上一架气就消了,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脾气闹了好几天也不见得消停。大抵是因为初吻阴差阳错地白送给冤家对头,还落了一个“技术不好”的坏名声,而这一切对于刚迈入青春期、荷尔蒙躁动得厉害的王栎鑫来说实在是太过不甘心和没面子。若干年后回想起自己的初吻,本应是带点暧昧色彩的朦胧之美,闭上眼睛却满是欢喜冤家苏醒那张欠揍的脸,换做是谁都多少有些迈不过这道坎。更要命的是,那还是他主动亲上去的。
好在这场闹剧没能持续太久,等王铮亮再看到这两熊孩子同时出现时,又是一副勾肩搭背哥俩好的情景了。
“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你收买了?两天前不是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德行。”得知来龙去脉后,王铮亮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苏醒送给王栎鑫的“赔罪礼物”只是一个再平常普通不过的游戏机,满大街的文具店里都是。王铮亮要过那个游戏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别看那游戏机小小一个,里头除了俄罗斯方块还有其他近十个小游戏,还蛮适合打发时间的。他玩了几局,觉得没有手感还单调无聊,就把这小机子还给了王栎鑫,对方接过后便马不停蹄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看他那沉迷其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手上是一台最新款的Switch,“二十块钱就把你收买了,你这面子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是一百二十块钱,”王栎鑫从游戏中分神出来,认认真真地纠正到,“Allen还请我吃了一顿肯德基。”
“还不如不说。”
不过既然和好了那便是皆大欢喜。不得不说,苏醒不但精通于如何惹恼王栎鑫,对如何把对方哄好也是无师自通,难怪这两人能臭味相投到一起去。值得庆幸的是,苏醒早在三年前就成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现在只有在每年寒暑假才回来招惹王栎鑫。不然,就他们这个吵架频率,王铮亮迟早被这两个小混球气到直掉头发。这两家伙的闹心程度都快赶上他看中的那几支不争气的股票了。
正想着,楼下就传来了苏醒嘹亮的声音,扯着嗓子问王栎鑫要不要一起回家。什么叫孽缘,这就叫孽缘。你说要是偶尔能分开也好,偏这对冤家好巧不巧还住对门,有什么重要活动基本上都同进同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甚至碰上苏醒大学放了假而王栎鑫还在赶期末的时候,年长者还会用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式自行车载着小一点的那个去上学。天才蒙蒙亮,清脆的车铃就随着风四处传开。骑慢了王栎鑫大喊大叫着要迟到了;快了又会尖叫着抱怨苏醒横冲直撞,让大院从一清早就不得安宁。
王栎鑫显然是听到了苏醒的声音,但他不急,悠哉悠哉地继续玩他的俄罗斯方块。见对方越到后面越无章法的操作,王铮亮就知道这人其实心急得不行,但又好面子,硬要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王栎鑫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他所有的动作都像是刻意设计过的一样,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他的故作镇定和急不可耐。
等到一局游戏终于在满是故意的错误操作中结束,王栎鑫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王铮亮道别。王铮亮送着对方出了门,而后又不放心地回到客厅的窗户旁打量。微黄的路灯下苏醒还倚着电线杆等在那,即使没得到回答也没有丝毫要走和不耐烦的意思。过不了多久,王栎鑫就出现在视野里。也不知苏醒又说了什么,被这小孩伸手推搡了几下,但很快就被对方钳制住,脖子被人勾着往前带。最后,两个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谁是谁。
不会吧。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王铮亮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却在离开后留下了一地无法忽视的狼藉。
应该不会,生活又不是戏剧,没有那么多的意外和狗血。
正月里的夜晚气温低得可怕,也就苏醒有耐心,愿意陪着王栎鑫耍脾气,在寒夜里一声不吭地固执地等着。那人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还装作不情不愿的模样,但苏醒真心想告诉对方:别再装啦,你这人演技有多差我又不是不清楚。
“小亮哥又跟你说我坏话啦?你别听他的,我有多根正苗红,你是知道的。”
“哦?是吗?我可没看出来。”王栎鑫假装还在生气,伸手推了苏醒一下,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对方紧紧钳住。他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正要问苏醒又发什么疯,就觉得指尖一暖。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手上,被冷风吹得泛红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手套——一副刚从苏醒手上摘下来、暖烘烘的手套,舒服极了,“干嘛啊,练习把妹吗?”
“瞎说什么呢,这叫赔罪。”苏醒顺手帮王栎鑫理了理围巾,接着一伸手把人勾进自己怀里,“走,我们回家。”
大院这片是老城区,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治安也不见得好到哪去,经常能在走街串巷中遇到几个混混,有时三更半夜还能听见巷子里有骂街和砸酒瓶的声音。王栎鑫倒是没遇到过这些情况,毕竟每次晚归苏醒都会雷打不动地来接他回家。倒也不是苏醒有多厉害,只是大院里的生态一向如此。偌大的院子里有人来有人走,但话语权始终都在久居于此的本地民手上,排外得很。有个祖上三代都扎根于此的土著带着,那些混混便不敢轻易来找麻烦。
到家已经快要凌晨。王栎鑫家是外来户,在宵禁这方面上自然管得严,晚上十点之后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好在今天苏醒依旧特意来接他,王栎鑫便顺理成章地又躲过一劫,少挨一顿骂。即便如此,在关门后他仍旧避免不了要被父母念叨几句:“你也别太麻烦人家小苏,每次晚点回家都要人家去接你。我听刘婶说前几天又有外地孩子被打了,还欺负了人家的女朋友,你都不知道这外头晚上有多可怕。”
在父母面前,王栎鑫一向是乖巧的。他应着好,低眉顺眼,让人对他不会多加苛责。加上王栎鑫平时确实都是安分守己、准时回家的听话孩子,一年里只有那么几次跟苏醒厮混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坏了规矩,父母也没再多说什么,最后叮嘱了几句便让人回房间睡觉了。
进了房间躺在床上,玩了一天的身体累到不行,但大脑却不知为何保持清醒,左右着思绪开始想七想八。虽然大人们都说大院排外,不过跟苏醒他们混在一起时,王栎鑫倒没觉得自己有哪里被排挤,反而是苏醒被大家拿来调侃打击的次数多一些。直到大家渐渐长大了、分别了、开始各奔东西了,王栎鑫才会在越来越容易感到寂寞的大院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这些土生土长的大院人还是不一样的——他只是融入了苏醒的圈子里,并没有真正融入到大院里。至于为什么大家老爱拿苏醒开涮,不过是因为那人是个聪明人,分得清玩笑气话,压根不会当场甩脸色也懒得记仇。
有时候,能够被肆无忌惮地被人调侃反而比细心呵护更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毕竟,只有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才会什么压心底的话都情愿同你说。
人是一种复杂且纠结的动物。有些事情你不在意,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一旦在意起来,便会像种子一样在心里长成一颗芥蒂。王栎鑫搬来大院已经快有十一二年了,早就过了对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敏感的年纪,但就在高二这一年的正月里,他突然就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地跟苏醒他们混在一起。
明明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注定会变成一路的人;明明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也看不出他们最后会变成同一种人。
只是,这种事情光靠想又怎么可能想得清楚,倒是会给自己添堵;但想不明白又容易在夜里辗转反侧。于是,在临近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餐上,王栎鑫终于忍不住问了王铮亮这个问题,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可能是缘分吧,看对眼了就接纳你了。而一旁的姚政显然是喝大了,早就忘了他们之间的“君子协议”,嘴上不带锁,大声嚷嚷着别听这人瞎说,那是因为一开始我们以为你是Allen喜欢的人,小姑娘嘛,总是会被优待的,你那时候又长得确实可爱。
幸好姚政发酒疯的时候苏醒有事缺席,不然王铮亮都想象不出原本轻松愉快的聚餐会变成什么鸡飞狗跳的灾难现场。乖乖,他都没成家呢,却被苏醒和王栎鑫这两个坏小子搞得经验丰富到能出一本青春期叛逆少年教育手册了,真令人头秃。
不过被当成女孩这事王栎鑫难得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说话,这倒是有些出乎王铮亮意料。他还以为以这小屁孩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肯定是不乐意被当成女孩,知道真相后肯定会大闹一场。现在看来是他有偏见了,人不可貌相,王栎鑫确实长大成熟了。但王铮亮的欣慰还没满一天,就在前往大院娱乐室的路上听见这小孩把昨晚的破事当着苏醒的面说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对方不生气并不是因为成熟,只是因为这人把这件事当成可以用来嘲笑抨击苏醒的把柄罢了:
“Allen Su,你眼睛怎么长的?都多大人了还分不清男女,眼睛没用还不如捐咯。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苏醒玩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有抬,慢吞吞地问了句被人笑话什么。
“笑话你男女不分呗,真丢人。怪不得那会儿你都不敢拿正眼看我,原来是觉得我长得漂亮害羞了。”
王栎鑫说得开心,路过站墙角偷听的王铮亮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每句话单拎出来都没毛病,怎么连在一起就怪奇怪的。他还没搞清楚这些话到底怪在哪里,就听见苏醒这厮又抛出了个响雷:
“你把这件事说出去大家只会觉得你确实长得漂亮,还白,就跟女孩似的。万一哪天晚上遇上色胆包天看走眼的混混,说不定要拉你去墙角扒你裤子看看有没有缝呢。要不,我先来帮他们看看?”
“苏醒!你说什么胡话!”
这屋子里紧张的气氛怕是隔着十条街都能感受得到。王铮亮叹了口了,赶在火药味进一步升级前身形一转进了屋。
一进门,王铮亮就看到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苏醒以及被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王栎鑫。瞧瞧这脸,都被气得通红了,多可怜啊,苏醒这混蛋还真是口上不积德。他走过去,伸手拍拍王栎鑫以示安慰,转头开始教育起苏醒:“Allen,我都听到了啊,刚才这话你确实说得过分了。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还把气撒在糊糊身上了。不是你喜欢的人怎么了,要知道我们大家都是兄弟呀。”
苏醒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谁说我不喜欢他了,亮哥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屁咧,我才不要你喜欢!”
王铮亮感到一阵心累,突然就不是很想管这个两个小疯子。毕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才是苏醒和王栎鑫该有的相处模式。万一哪天这俩突然不吵了,开始兄友弟恭起来,那才坏事了。于是,王铮亮索性借口有事,把“战场”重新归还给苏醒和王栎鑫,当起了甩手掌柜。倘若局内人乐在其中,他一个局外人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干预呢。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让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再说了,大过年的,他也不想因为这两个小混蛋愁到掉头发,不值得。
现在,房间里又只剩下苏醒和王栎鑫两个人了,气氛一下子陷入到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王栎鑫的脸还是红得不行,不知是被苏醒气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正恶狠狠地盯着苏醒看。被他盯上的人倒是挺怡然自得的,在沙发上重新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儿玩手机。
等打完一局游戏,两人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眼瞪小眼的,都一言不发。如往常一样,一旦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苏醒总是最先破冰的那个人。于是他放下手机,按照惯例举手投降道:“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别气了行不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行了吧?”
“谁管你,有事找你的’栎鑫妹妹’说去吧,找我干嘛。”王栎鑫翻了个白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对于被苏醒当成女孩这件事,王栎鑫的怒火来得有点太慢了,慢到他都有点不清楚自己马后炮地在气什么。是因为苏醒说了过分的黄色玩笑吗?显然不是。他只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如果苏醒对自己一切示好的出发点都是来自于异性间天然的好感与吸引,那么他们现在的关系又算什么,未来又会尘埃落定在哪一步呢。
一段亲密关系,若是从男欢女爱的基点出发,最后真能走得到兄弟怡怡这样符合常理又完满的终点吗?
反正王栎鑫是觉得不可能。
眼波流转了一圈,最后他又看向苏醒,正巧苏醒也在看他。眼神交汇的瞬间,让王栎鑫无端联想到那个荒唐的玩笑。那时候湿热的吐息、肢体接触带来的温度、嘴唇贴在一起的柔软、撞在一起磕得令人生疼的齿贝,以及,苏醒身上混着点淡淡烟酒的气息。所有的一切在顷刻之间全部都事无巨细地回想起来,像是被慢放的老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烁而过。
“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王栎鑫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决定坦诚布公,“如果那一天是生哥,又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也好,向我开同样的玩笑,我会答应吗。”
游戏里的人物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操作愣在原地,被敌方的打野打了个落花流水。可怜的角色灰着头像等待复活,结果活过来了却呆在水晶里不肯走。这一顿弱智的操作自然换来陌生队友劈头盖脸的问候全家套餐。语言功能好像短暂地下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苏醒才听见自己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在问:
你会吗。
当然不会。王栎鑫在心里秒速回答。只是,心里想的是不会,嘴上却还在逞强,大言不惭地说肯定会啊,甚至夸大其词道还要一人亲十遍,外赠一个法式热吻。
坦诚,但又没有完全坦诚,可偏偏是在最需要坦诚的地方选择了隐瞒。
这样的话显然幼稚得让苏醒笑个不停。王栎鑫黑着一张脸,哼哼唧唧了几声便摔门而去。在他违心地说出那些豪言壮语时,光是靠想象,王栎鑫就恶心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不是废话吗,他又不是同性恋,正常男生肯定都对跟兄弟接吻这件事感到天然的抗拒。但很奇怪,为什么那天自己就能毫无芥蒂地撞上苏醒的嘴呢?仅仅是因为他心肠太好,不希望苏醒就那样平白无故地死掉吗?更奇怪的是,现在一旦回想起那个吻,比起恶心更多的是一种愤愤不平,是一种怅然若失的不甘。王栎鑫想不明白,又或者,不过是不敢去细想、去深究罢了。
重点中学的高二开课时间总是比其他学校早,连王栎鑫这样靠体育特长考进去的人也在所难免。年初十一过,王栎鑫就得回学校上课。而大学生显然自由得多,苏醒的寒假还剩十来天,整日游手好闲地围在王栎鑫身边游荡。明明他们的关系在短短的十几天内被彻底推翻又重新构建,可苏醒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非常自然地当起了每天接送王栎鑫上下学的专属自行车驾驶员。王栎鑫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坐上了苏醒的自行车后座。开玩笑,苏醒不怕的话,那他凭什么畏惧呢?那样只会让人觉得矫情。只是,他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让旁人觉得他们亲昵得好似一对密侣。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又好像都变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吻,王栎鑫想。要是没有那个吻,或许他永远都不会发现苏醒对自己,亦或是自己对苏醒居然会抱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情感。只有一点点,不多不少,卡在友情与爱情的那条分界线上。谈不上具体应该是算什么情感,但肯定是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只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除了徒增烦恼之外,一点屁用都没有。还不如一直被蒙在鼓里,无知者才最无忧。
都怪该死的苏醒。
“明年你就高三了吧,有心仪的学校没?需不需要艾伦哥哥帮你出谋划策一下。”
“想去B市的体大。你呢,今年就毕业了,在B市找好工作了?”
“没找到。”苏醒一个急停,差点没把王栎鑫给甩出去。他正想要骂人,就听见苏醒接着说道,“所以打算先去土澳读个水硕,混几年日子再说。”
以前王栎鑫不觉得年龄差有什么,苏醒不过是比他多吃了五年的米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呢。可是,当年龄渐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五年其实是一道很难跨越的鸿沟。年长者的步伐总是迈得又大又快且随心所欲,一会往北走,一会又要跨越半个地球。王栎鑫步履不停地追在后面,时间一长,便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追着苏醒的步伐走。漫无目的却又难以割舍。
“能不去吗?”出国深造怎么想都是一件好事,王栎鑫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自己的任性劝苏醒留下。可他还是开了口,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只要他觉得苏醒做的事让他不爽了他便会开口。
“怎么,你舍不得我?”
“如果我说是呢?”
“B市的体大并不是最好的,同等分数的情况下你完全可以去H市的体大。”苏醒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让他显得像位知心大哥一样,“我记得虎子去年也考到H市了,你去那边也不用担心没伴。”
显然王栎鑫不吃苏醒扮知心好哥哥的这一套,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苏醒,你是不是怕了,所以想躲着我?”
“如果我说是呢?”
那天聊到最后,其实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苏醒和王栎鑫这两人吧,其实脾气都还挺犟的。之所以在外人看来苏醒更像是被王栎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不过是因为在不触及原则底线的情况下,做哥哥的总是优先选择包容弟弟。但这次情况不同,出国留学再怎么说也是件大事,前期的准备工作繁琐复杂,又涉及父母之命,哪能是说不去就不去的。王栎鑫倒不是真的希望能把苏醒锁在身边一辈子,只不过在这样一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苏醒还特意跑来跟他说他要出国了,这不明摆着就是当逃兵的举动吗。现在他们的关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真让苏醒这样留下一地鸡毛就跑,那他们之间的问题岂不是要不了了之。
无论是何种感情,王栎鑫在乎的一向都只有苏醒对自己态度。他没有那么在乎世俗伦理,也不是什么敏感易碎的人,是或不是,一句话,给定个基调就行。所以眼下苏醒这样带点逃避意味的互动,自然是会引起的他的不满。只是,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是自私到会因为一个答案而去阻挠苏醒大好前程的人。既然苏醒不肯松口让步,那翻篇便是,反正等苏醒留学归来后他自然有的事时间跟对方慢慢耗。他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只不过是zuo好了与苏醒死缠烂打一辈子的准备罢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苏醒最后还是没有踏上前往澳大利亚的飞机,这多少令王栎鑫有些意外。虽然那人已经极力用轻描淡写的语言来描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王栎鑫还是能敏锐地觉察到这其中的不易——至少苏醒肯定是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的。不过这件事被大院里的人知道后倒也没掀起太大波澜,毕竟苏醒我行我素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想来或许只有苏醒的父母短暂地不满过,最多再加上一个王铮亮。身为他们这群孩子里的孩子头,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没来由地后怕。
怕什么,就怕苏醒这小子放弃大好前程是因为王栎鑫。不过这样的猜想当事人苏醒当然矢口否认。
“真不是因为他?”王铮亮不信。苏醒申请悉尼大学这件事少说也准备了个一年半载,那能这么容易就轻易放弃。
“真不是,突然想赚钱罢了。”
王铮亮看苏醒那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也就明白了个大概,叹了口气,摆摆手便让对方离开。这么一看,自己还真是当着哥哥的命,操着父母的心——还是大院里最难搞的那对小孩的父母。这下好了,苏醒留在了B市,马上王栎鑫也要考去那边读大学,这鸡飞狗跳的操蛋日子看来暂时是完结不了了。
王栎鑫大学报道的那天苏醒特意从公司请了假来给他接风。毕竟是死小孩费劲千辛万苦才考上的重点体校,自然是要高度重视顺便好好庆祝一番的。王栎鑫在车站见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苏醒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苏醒没能出国这件事或多或少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苏醒大度地一挥手,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哥哥现在在B市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建筑里当一家外企的白领,日子过得还是像模像样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学业吧,能不能顺利毕业都难说。
果然,被苏醒这么一嘲讽,王栎鑫心里那点儿愧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苏醒毫不吝啬的大白眼:“白关心你了。”
B市体大跟其他大学一样环大学城而落。王栎鑫没花多少时间就对周围环境了如指掌,顺便也摸清了B大的情况。并不是他有意要怎么做,只是B大和B市体大本来就离得近,他不过是顺道去摸排了一遍苏醒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罢了。就这样走一圈,王栎鑫便放发现了不少端倪:跟他认识的苏醒有些不一样,在B大的苏醒既是学生会长又是校辩论队队长,还拿过校园歌手金奖,加上学习成绩好、长得也不错,为人风趣幽默得体大方,多多少少算是当年B大的风云人物,甚至到现在还有慕名前来报考B大的学妹。王栎鑫咂舌,腹诽怎么以前没发现苏醒魅力这么大、这么受欢迎呢。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到底哪里值得喜欢了,不被气死就不错了。
但这样悠闲的日子也仅限于刚开学。大学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精彩,却比想象中的要来得忙碌。虽然同在一座城市,苏醒和王栎鑫见面的频率也只停留在一个月见个一两次。大学生有大学生的忙碌,打工人自然也有打工人自己的苦衷。
周末苏醒抽空陪王栎鑫吃饭时,就听见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弟弟咬着吸管跟他吐槽,说那些应付不过来的训练和比赛,说那些难捞的学分和永远上不去的绩点,说那些毫无新意的社团活动和压榨人的师兄师姐。
每每这时,苏醒就会笑话王栎鑫,说他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烦恼,人要学会知足。王栎鑫闻言脸色大变,指着苏醒的鼻子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鸡汤导师,赶紧滚,快把吊儿郎当的Allen还给我。苏醒听了也不生气,伸手呼噜了一把王栎鑫渐长的头毛:“说点实话就不爱听了,看来还没长大,还是小屁孩一个。”
王栎鑫此生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被人当做小孩子,尤其是被苏醒当小孩。他找准时机打掉了苏醒在他脑袋上为非作歹的手,义正言辞地纠正到:“我都已经成年了,你才小孩子。你敢说你的生活没有烦恼?”
“有,但是你不懂。”
“呸,神神叨叨的,你丫就爱装深沉。”
在苏醒这里得不到情绪共鸣,王栎鑫回宿舍后便打电话给王铮亮倒苦水。他总爱找王铮亮告苏醒的状,也许是因为王铮亮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因此显得格外有家长的做派。只要得到了对方的支持,管你苏醒不苏醒的,都要算作是他有理。果然,王铮亮在听完他的絮叨后立刻顺着话头数落了苏醒几句。可王栎鑫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见对面话锋一转,说不过Allen最近确实也在事业瓶颈期,糊糊你也多体谅他一些。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让他多体谅苏醒一些,他难道还不够体谅对方吗。现在都是他找时间同苏醒见面,都是他配合苏醒的时间调整自己的安排,已经很大度了吧!
王铮亮倒也没说什么,说了句“以后你自然会懂的”,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
电话挂断后王栎鑫躺在床上烦躁得很。一直以来,在他和苏醒中间,永远都是苏醒那个家伙在扮演坏人,怎么一步入成年突然就变成了自己不够体谅对方,搞得以前自己占理像是因为大家看他年纪小让着他才有的结果。王栎鑫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又拿起手机给苏醒播过去,但没人接。他不死心,又打了几次,但总是暂时无法接通。这下好了,他索性从床上起身,换好衣服,直奔苏醒的公寓。
十二月末的B市晚上,气温已经几近零下。王栎鑫直接打了车去苏醒公寓,下车后一路小跑,到苏醒家门口时脑门上竟然沁出一层汗,脸也变得红扑扑的。他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屋内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可没有听说苏醒今天晚上要加班。王栎鑫咂了一下舌,刚迈出脚打算去够一旁的电灯开关,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低头,看见苏醒半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像在睡觉。
“苏醒。”王栎鑫一边开灯一边拿脚轻轻碰了碰苏醒,见对方没反应,才关了门蹲下来。这回他伸出手晃了晃对方的身体,肌肤相触的瞬间才察觉到这体温高得吓人。
你看,幸好他来了,不然苏醒就得在这玄关烧一晚上了,怎么能说他不体谅苏醒呢。
一只手从苏醒的腋下穿过,王栎鑫一个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架起。费了一番功夫把人搬运到床上的同时,王栎鑫还不忘顺手帮苏醒量了个体温:三十九度一,的确烧得厉害。他帮苏醒掖好被子,又轻轻关上门出去,想要到厨房熬一些米糊。就这样在不大的公寓里绕了一圈,王栎鑫才猛然想起苏醒家没有厨房,一日三餐不是公司食堂就是外卖下馆。他站在客厅,环视一遍苏醒的公寓,惊觉这人住的地方怎么一点生活的气息都没有。除了一扇门和一扇窗,所有的角落都被做不完的工作填满,像是一间无形的巨大囚笼。
在手机上下单了点清淡的粥食和退烧药,王栎鑫又跟学校和苏醒的公司请好假,甚至还有心情帮苏醒简单收拾了一下公寓里的卫生。忙完这些,恰好点的外卖到了,王栎鑫便小心翼翼拆开包装把药和食物分装好,这才又绕回房间观察躺在床上的人是否有所好转。
“糊糊?”也许是王栎鑫开门的动作稍大了些,发出的声响不偏不倚,大小正好能吵醒苏醒。这个称呼王栎鑫已经很久都没听苏醒喊过了,一时间还有些恍惚,总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见对方没反应,苏醒有些费力地从床上坐起,耷拉着脑袋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等你死了再来帮你收尸啊。”王栎鑫嘴硬,心里却没来由地后怕起来。直到手被外卖盒烫得开始发疼,才反应过来应该要把粥放到床头柜上,“不管有没有胃口都先吃点,垫一下肚子再喝药。”
“你怎么不盼着点我好,就想着怎么咒我、盼着我死呢。”听他这样讲,苏醒倒是笑了起来。他拿过放在一旁的热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不过看在你今晚及时救驾,我就不记这个仇了。”
“德行。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幸好苏醒除了发烧,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是不错的。这会儿喝了点粥又吃了药,等再度睡过去的时候,那人的眉头已经舒展了不少。王栎鑫没在苏醒公寓里找到额外的椅子,索性跪在床边观察苏醒。相比起之前,苏醒的确瘦了不少,连稍显黢黑的肤色都掩盖不住那人眼下浓浓的黑眼圈。他又想起最近几次跟苏醒的见面,把细节都过了一遍也还是没发觉跟自己见面时苏醒有哪些异样,看起来都健健康康、正正常常的。只能说这人伪装得太好,才害他在小亮哥面前当了坏人。
“累了就跟我说嘛,逞什么英雄呢。一两次不见面也不是不行,我又不是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王栎鑫一边吐槽,一边拿手戳戳苏醒的脸。
又磨蹭了一会,王栎鑫这才准备去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怎料跪得久了腿便有些麻,加上起来得太急,王栎鑫一个重心不稳就往苏醒床上摔去。好在他眼疾手快用手撑住了身体,这才没狠狠压倒在苏醒身上。只是慌乱之中,他的鼻尖好像碰到了苏醒的鼻尖。那是仅一瞬的触碰,太浅太轻,轻浅到一度让王栎鑫觉得那是他脑海里一场过分惊心动魄的错觉。
“真好,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嘟嘟囔囔撂下一句抱怨的话,王栎鑫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了房间。在门轻轻关上的刹那,躺在床上的人忽然抬起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鼻尖,分不清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
值得庆幸的是,苏醒似乎只是因为着凉才引起高烧,并不是什么病毒性感染,到了第二天下午症状便减轻了不少。王栎鑫给他测了测体温,确定烧是真的退了才放心回了学校。回去之前还不忘在苏醒面前邀功一番,顺便讹了一顿大餐。
“先记你帐上欠着,等哪天我想吃了再找你兑换。”
“好,那我今天就不送你了。”
基本上元旦一过,撑死再过三周,B市的大学就开始陆陆续续放寒假了。考完最后一门课,王栎鑫刚出考场就接到苏醒的电话,说他已经到宿舍楼下了。B市的冬天会下大雪,哪怕积雪已经铲除,地面还是滑溜得不行。王栎鑫就是再心急,也只能小步小步挪着走回寝室。北方的大学寒假通常都很长,加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早回大院肯定无聊死了,王栎鑫便打算在苏醒那儿借住几天,等陆虎姚政都放假了再回大院也不迟。
苏醒的公寓不是很大,好在还能勉强多住一个人。王栎鑫进门后照旧巡视了一圈,发现苏醒的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沙发床,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为紧逼。
“还行吧,知道你不想跟我睡一张床,特意给你买的。”
“算你识相。”王栎鑫哼哼两声,语调模糊得听不出这句话带有何种情绪。
虽然看起来他们是分别睡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但在挤迫的空间里将沙发床撑开,距离近得跟睡在一张床上其实也差不多。忙碌了一天,苏醒看起来是真的累到不行,没一会就睡着了,只剩下王栎鑫还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直挺挺一条躺在床上不敢动弹。明明就是同一种沐浴露,为什么苏醒身上的闻起来就是不一样呢。他倒是很想学着像对方一样心大到不行轻轻松松入睡,可最后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就导致王栎鑫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苏醒早就出门上班去了。就苏醒公寓这个要啥没啥的地方,王栎鑫自然是不奢望自己饿着肚子醒来能发现对方给他留点什么吃的。所以,一出房门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肉松小贝和一罐旺仔牛奶时,他还有些诧异。你说这个苏醒,既然要准备怎么不多准备点好的,简简单单的牛奶面包就想打发他,怎么可能。但吐槽归吐槽,王栎鑫依旧吃得很开心,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嘬嘬手指头。
可是苏醒实在太忙了,过了饭点才匆忙给王栎鑫发条信息,说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王栎鑫用沾满了油渍的手回复了一个“好”,再看看自己点的炸鸡外卖,突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愧疚。
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有时候苏醒明明已经回家了,但公司的电话一来,他便连饭都顾不上吃又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有时候王栎鑫都玩累睡了,苏醒还抱着笔记本电脑赶工作,等一觉醒来,那人居然一宿没睡,还在跟工作死磕。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按时吃,更别说拥有规律作息和良好睡眠了。所以王栎鑫在苏醒这儿住得不开心、住得憋屈。反正每天睁眼闭眼的都是自己一个人,这跟回了大院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被苏醒压抑的工作氛围影响心情,还不如早早回去听王铮亮吐槽今年的大盘有多绿。
好在苏醒的项目很快迎来尾声,换来了两天不可多得的假期。这下王栎鑫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不存在过一样。作为赔礼,苏醒难得大手笔,请王栎鑫去B市一家会员制的居酒屋大吃一顿。王栎鑫在网上搜了搜这家店,不仅地理位置偏僻,菜品的价格还高得吓人,差点吓得失去语言能力,半天才憋出一句:“苏醒,你不会把我押在那儿抵债吧。”
“哪能啊,你值几个钱,都不够一盘前菜。”苏醒弹了一下王栎鑫脑门,搞不懂这家伙到底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先说好,这可不算你欠我的那顿饭!”
“算是我最近没空陪你的补偿吧。”
这话王栎鑫可不爱听,说得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可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他便一下没了反驳的力气,撇撇嘴,缩在沙发的一角生闷气。
为了能早点上学,王栎鑫身份证上的生日比实际年龄大了八个月,直到大一开学才算正式步入成年,所以在升学宴上他半口酒都没有捞着。而酒精是每个男孩在迈入成年后都好奇想要尝试的东西,王栎鑫今晚有多想喝酒,苏醒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出来。加上他本身就是个跳脱常理的人,那天晚上便没怎么拦着这死小孩,放任对方喝了个痛快。
第一次喝酒的体验是很新奇的。为了照顾新手,苏醒特意跟店家要了家酿的果酒,度数不高,还甜甜的,口感也顺滑。王栎鑫拿着杯子抿了一小口,感觉像在吃坏掉的水果一样,汁水混杂着变了味的果香,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灼烧的感觉。
“感觉如何。”
“一般般。”
苏醒轻笑了一下,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可谁叫王栎鑫是个爱逞强的主,即使不那么喜欢,但为了不被年长者看低,硬是把果酒当饮料喝。苏醒见状也不拦着,只是叮嘱他多吃点贵的菜,可别浪费了。他是这么想的,人嘛总是要醉上一回的。与其日后在其他场合醉得不省人事,不如就在今天尝尽酒精的苦果,让这死小孩知道知道酒精可不是好东西。
果酒的度数低,但也经不起海喝。等到一顿饭吃完,王栎鑫明显已经喝大了,脸蛋红扑扑的,连走起路来都东倒西歪的。苏醒一把拉过醉得迷糊的人,揽进怀里把人带着走。幸好这条小路上没什么人,带着一个顶着未成年脸庞的醉鬼一路上搂搂抱抱、歪七扭八地走在一起也不会引来围观。王栎鑫一开始还乖乖听话,可走着走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走到一半突然就不干了,挣脱了苏醒的怀抱,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晚风裹挟着细密的雪花把他包围其中,让他看起来像迷失在了浓雾中一样。
苏醒无奈地摇摇头,吱呀吱呀踩着雪去接人。当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伸手晃了晃王栎鑫,试图让对方清醒过来。没想到这家伙耍起酒疯来没个轻重,直接反手一推,苏醒便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他还没来得及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肇事者就一个大跨步,两脚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体两侧,投射出一小片阴影。苏醒抬起头看向王栎鑫,那人也低头看他,看着看着就突然双腿一弯,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衣领被有力的双手揪起,让苏醒的身体被动地向前,直到撞上微凉但又柔软的唇畔。那是一个带着杨梅气息的吻,夹杂着纷飞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投射下显得神圣而又庄严。
明明是在做一件坏事,苏醒此时此刻却只想得到“圣洁”这样太过崇高的形容。
理智在叫嚣应该要推开王栎鑫,但身体却在荷尔蒙的作祟下先一步做出回应,下意识地回吻对方。王栎鑫今天出门没有带手套,指尖被冻得发凉,不断地流连过苏醒发烫的脸颊。应该是要像一盆冷水一样浇熄他的热情的,但为什么手指越冰凉,反而在肌肤相触时带来更多的火热。
“不可以……”王栎鑫捧着苏醒的脸,距离近到苏醒能看到挂在又弯又翘的睫毛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能看到在对方瞳孔里倒影出来的自己和整个世界,“不可以再、再说我吻技不好了……我、我偷偷、偷偷练习了好久,好久……”
混世小魔王在街头大闹一场后只留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接着便倒头一栽,沉沉睡去。苏醒脑袋一低,恰好能看见趴在自己胸口上呼呼大睡的人的发旋。雪花一点点落在对方乌黑顺滑的发丝上,那是每部发生在冬天的文艺电影里都会出现的、令人怦然心动的画面。以前没觉得,现在倒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王栎鑫的的确确是长大了不少。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已经褪去稚嫩,是刚成熟的,是汁水丰盈的,正等待着被人采撷。
带着乌青胎记的手几度抬起又几度放下,最后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终于得偿所愿地把人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
只是再怎么拥有过也只能是短暂的。珍贵的东西越是能够唾手可得就越是让他明白,一直以来的自己,不过是在尽职扮演着一位环伺在爱斯梅拉达身边的、卑劣的卡西莫多罢了。
有什么艳红的东西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轻飘飘地落进雪里,被匆忙路过的脚印一踩又立刻没入雪地里没了踪迹,根本无人在意。所以也就没有人知晓,为什么在一月份北方的雪夜里会落下一朵来自七月份南方的花。
宿醉带来的头疼一直持续到隔天中午,王栎鑫难得没了精力,耷拉着一张脸盘腿坐在沙发上,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他这幅惨兮兮的模样自然是引来苏醒肆意的嘲笑。可怜的是,王栎鑫此刻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让苏醒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笑了个痛快。
“下次知道了,一个人在外面别喝那么多酒,苦了自己累了他人。”正好在外卖平台上点的醒酒汤到了,苏醒一边吐槽一边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帮王栎鑫把汤拿到客厅。
“我是苦了,可你哪儿累了呀。”王栎鑫接过外卖,低头喝了口热腾腾的汤,总算有了力气回击,“你甚至都没亲自帮我煮醒酒汤。”
“倒是跟你亲嘴了。”苏醒冲他眨眨眼,脸上的笑意又明显了几分,“这个是自亲亲的。技术不错,比起第一次有进步。”
王栎鑫喝汤的动作一顿,根本没想到苏醒会如此坦然地把昨晚他耍酒疯时犯下的罪行轻描淡写地说出。他的牙不自觉咬上外卖盒,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但苏醒的下一句话便证明是他想多了,这声音其实大到谁都听得见。那人的语气里带笑,颇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哟,怎么还咬牙切齿的,随随便便在大街上就亲了人家还想翻脸不认账啊?好多人都看着呢。我刷刷看同城,说不定还有人拍下来了。”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不会是看我喝醉了你个家伙趁人之危吧?”王栎鑫放过了那可怜的塑料盒,并决定装傻充愣到底。酒精确实不是个好东西,给了他胡作非为的勇气,却没有给他一键删除黑历史的超能力,“哎呀,反正大家都是兄弟,亲一下、抱一下很正常的啦!你那么在意不会是喜欢我吧?”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整个世界仿佛停滞了几秒钟,又在苏醒的一句“对啊,你有意见吗”里轰然倒塌。
这下换成王栎鑫沉默不语了。
就在苏醒打算说点什么来缓解此刻尴尬的氛围时,王栎鑫突然开口了:“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答应我啦?”
“决定明天就回家!果然小亮哥说得没错,就该离你这种满嘴跑火车的人越远越好。”
这些糟心的事情肯定是不吐不快的,憋在心里迟早会憋出毛病。于是,王栎鑫回大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王铮亮跟对方吐槽苏醒那些离谱的操作。当然,他喝醉酒后拉着苏醒乱亲这件事他肯定是不会主动跟其他人说的,说出去那还得了,到时候这群人肯定又跟苏醒统一战线了。王栎鑫就这样愤慨激昂地说了半天,到最后一问王铮亮,对方只回答了两个字“就这”。
“这还不过分?”
“我听说他想评职称好多次了,但每次都被公司卡,好像是因为只有本科学历吧。像Allen这种大热专业,哪怕从B大出来,没读个研究生还真挺难就业的。也就是他小子运气好找了家外企,但一遇到评级,你看,这差距就体现出来了。”王铮亮的回答虽然跟王栎鑫的问题一点都不沾边,却也都是事实。他边说边用余光观察王栎鑫的表情,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从那张俊朗的脸上读出一丝懊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始终是一个局外人也不好多评价什么。毕竟自始至终都是苏醒先招惹的王栎鑫,那在对方身上栽跟头也算冤有头债有主,“B市生活水平又高,人一压力大可不就爱发疯,什么胡话都往外说吗。你下次别去招惹他就行。”
“那这些事他怎么不跟我说?”王栎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来。苏醒搞这么一出,不但让他没处说理去,还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这下他在王铮亮心里的刻板印象肯定又加重了几分,以后还怎么找对方诉苦。
“谁知道呢,可能是关心则乱吧,不希望你为他操心太多。不过他就那个臭脾气,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但想让王栎鑫不去在意苏醒简直比登天还要难,王铮亮最多只能旁敲侧击点拨点拨。这天若要下雨是挡也挡不住的。好在他的这些唠叨王栎鑫多多少少有听进去一点,在苏醒回大院过年的这段时间里表现出难得的乖顺。这下倒好,王栎鑫一安分起来便换苏醒有些水土不服了。趁着饭桌上王栎鑫起身上厕所的空隙,他扯着王铮亮的衣服低声问自己最近哪里招惹王栎鑫了,怎么这小孩最近在自己面前怪怪的。哪里怪,怪乖巧的。
“唉,你们两真的是,你自己去问他呗。”
“我这不是怕又撞枪口上了吗?你也知道这小子总是阴晴不定的。”苏醒抽抽鼻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也知道自己跟王栎鑫的这段孽缘受到迫害最多的是每次都充当老好人劝架的王铮亮,但没办法,谁叫王铮亮是他们这群人中的家长呢。
“我看只对你阴晴不定吧。”王铮亮收起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听着Allen,我不管你对糊糊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我希望你做出选择后不要让自己后悔,也不要让糊糊后悔。”
“我能有什么想法。”苏醒晃着手里的酒杯,让它在餐桌上打着转。酒杯里的酒太满了,只是轻轻晃动几下就洒了一桌,在暗红色的桌布上留下一块显眼的水渍。
“我没有任何想法。”
苏醒又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在自欺欺人。王铮亮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自顾自地拿起酒杯与对方碰杯,留下一句他认为是最大度的祝福。
他说,无论如何,我还是祝你成功。
情感要是太过充沛,微微动摇便会溢出,任何人只要稍加留意便都能注意得到。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苏醒喜欢王栎鑫喜欢得不得了,只是分不清究竟是哪种喜欢,也不敢妄自猜测是哪种喜欢。毕竟有些喜欢是见不得光的,就应该在阴暗的角落里躲藏一辈子,任其自灭。王栎鑫自然也是知道这种喜欢的,哪怕他再怎么装傻当做不知道,肢体和言语的下意识反应总是骗不了人的,不然又怎么会在苏醒面前跋扈得成了习惯。
只能说好在他们两个还在相互试探躲避、还没来得及将这种喜欢定性,才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还能有可以够挽回的余地。可所有人都分明清楚,这种意义不明的喜欢才是今天这一切致命问题的根源,偏偏没有一个人有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让那份喜欢能尘埃落定,有个切实的名份。
“都坦诚一点吧,不是什么坏事。”这是王铮亮能想到的、给苏醒最好的建议了。
但是坦诚也是有代价的,坦诚也是有条件的。迟到的坦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失去效用;带着条件的坦诚有时候比虚妄的谎话更伤人心。当真话已经习惯夹杂在假话里脱口而出,又有谁能分辨得出到底哪句才是真、哪句才是假。
“你喝了好多酒。”
王栎鑫一回到座位上便闻见苏醒身上的酒味,下意识皱起了眉头。都怪那个荒唐的、酩酊大醉的夜晚,让酒精在王栎鑫这儿的初印象坏得彻底。苏醒还是那副欠嗖嗖的样子,笑着回道:“哥哥我千杯不醉。再说了,我喝醉了又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做一些傻事乱亲人,醉了也就醉了。”
若是以往,王栎鑫这会儿早就已经大呼小叫起来。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苏醒一眼,接着又低头默默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这种沉默一直蔓延到饭局结束。当他们肩抵肩亲密无比地结伴回家时,一路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像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恋人。
“Allen,”在快到单元门口时,王栎鑫第一次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能笼统地将其归类到某一类表情,却依旧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失落与不甘,“你会觉得我很任性吗。”
长久以来,在顺风顺水的人生里,王栎鑫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总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苏醒就是该对他好,却忽略了苏醒其实是一个独立个体这个事实——他其实没必要对自己百依百顺到这般地步。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发问是可笑的,但苏醒却突然笑个没完,甚至还笑出了眼泪:“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天才变乖的吗?是谁跟你这样说的,亮哥吗?”
“没有,我自己想的。你别笑了,严肃点。”
苏醒的确是想要停住笑的,奈何王栎鑫这样子实在是可爱到不行,便更加合不拢嘴。怎么会觉得任性呢?在他面前能肆无忌惮做自己的王栎鑫他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嫌弃。最后,他伸出手掐了掐王栎鑫的脸,留下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做你自己就好。”
“什么意思?”
苏醒没有回答,而是将身体前倾,最后贴着王栎鑫的耳朵吹了一口气。湿热的气息拂骚过敏感的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王栎鑫一下子就被逗得红了脸,拳头都握紧了,但依旧忍耐着没往苏醒脸上挥去。见状,作恶的人玩心大起,竟用牙齿轻咬住王栎鑫圆润的耳垂,最后含进嘴里。
“我靠,苏醒你他妈有病吧!”
在拳头落到身上之前,苏醒一个侧身轻巧地躲过。他满意地看着在原地捂着耳朵无能狂怒的王栎鑫,脸红到分不清是被这凛冽的晚风冻的还是因为被他调戏了太过害羞。他笑着说道:“意思就是,你不反抗的话我会变本加厉。”
“神经,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无论过程是如何荒诞可笑,好在结果总归是好的。自那晚过后,王栎鑫不再纠结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太过任性无理,反正想了也没有,只会让自己烦恼。或许苏醒这人就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天生喜欢被他又打又骂,那这也怪不得他。
人之初,性本恶。人的身上总有那么一些恶性基因遗留,任谁都不可能当个百分百的圣人。王栎鑫自诩不是实打实的乖小孩,他的骨子里也有抹不去的叛逆和顽劣。偏这些太过私人的恶劣情绪往往只有遇上同样恶劣的苏醒才会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或者说,也只有苏醒才能不动声色地将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轻而易举地勾出。
是苏醒让他变得像他自己。
这次过年苏醒一共在大院呆了五天,比起去年还少两天。王栎鑫其实想过要不要跟苏醒一起回B市,但一想到年前自己在苏醒家借住的那段鸡飞狗跳的时光,又一下子没了兴致。
好在日子还是照常过。等王栎鑫回了B市念书,苏醒还是雷打不动过来给他接风洗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亦或是藏在心底堆积得越来越多的、消散不去的愧疚带来了某种特殊滤镜,王栎鑫总感觉苏醒好像比起之前又瘦了一些,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碰就会倒一样。他拒绝了对方想要帮他分担行李的手,走到一半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到:“Allen,你吃饭了吗?”
“还没,怎么了?”
可这趟列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一十三分了。
王栎鑫停下了脚步,指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餐馆说:“那正好,陪我去吃个饭吧。”
他们去的是一家私房牛肉面馆,香辛料混杂牛肉香的气味隔着一层玻璃门都闻得到。他们点了两份常规套餐,面一端上来油光水滑的,看着着实诱人。王栎鑫其实已经吃过晚饭了,并不怎么饿,但坐他对面的苏醒似乎比他更没有胃口。眼看自己已经吃掉小半碗面了,可苏醒的那碗,面和牛肉却一口都没动,青菜倒是都挑出来吃完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栎鑫担忧的目光,苏醒拿起筷子挑起一摞面勉强大吃一口。也许是最近忙到饮食不规律,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搞得连胃口都变差了。他现在正处于一种饿过头了便感觉不到饿的状态,多吃了两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Allen,你没事吧?”王栎鑫看苏醒吃得勉强,按住对方拿筷子的手。不管他们的相处模式有多么地针锋相对,但依旧是牵挂着彼此的,“你要是吃不下就别吃了。”
“没,就是最近太忙了。我们这种打工人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过一阵就好了。”
最后,那两碗牛肉面谁也没吃完,满满当当地摆在餐桌上。王栎鑫去跟老板拿打包盒的时候顺便给苏醒又买了杯热的甜豆浆。饭吃不进去,喝点东西垫垫也比什么都不吃强。
出了车站,王栎鑫说什么也不肯让苏醒开车,态度强硬地在手机上下单了一个代驾。苏醒就站在一旁捧着热豆浆傻笑,说弟弟现在都长大了,会心疼哥哥了。王栎鑫听到后自然是不高兴,撇撇嘴说到:“我哪儿不心疼你了,这不是你爱逞强总不给我机会吗。”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鉴于苏醒不按时吃饭的前科太多,至此之后,王栎鑫便无偿当起了苏醒一日三餐的报餐布谷鸟,一到饭点就追着苏醒问吃饭了没。碰到那人态度敷衍的时候还会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最后甚至用上了“你不吃饭我也不吃饭”这样带点胁迫意味的手段。苏醒被他这幅兴师动众的模样搞得哭笑不得,说女朋友都没有你管得严。王栎鑫听到后当即瞪大了眼,一脸讶异地说,Allen你都有女朋友啦。
“这只是一个比喻OK?应付你和工作就够费劲了,哪还有心思找女朋友。”
“嘁,是不想找还是找不到,谁知道呢?”王栎鑫边说边把微波炉从纸箱里拿出来,忙活了好半天才在灶台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再小心翼翼地与墙平行摆好。
接近夏天的时候,在王栎鑫的百般劝说下,苏醒终于打算从那间又破又小的公寓里搬出来。搬家可是头等大事,王栎鑫特意翘了一天课陪苏醒去看房子,说什么也要选一个带厨房的。苏醒不解,说要厨房干嘛又不做饭,简直是浪费空间。王栎鑫一边对着中介给的照片挑挑拣拣,一边头也不回地随口答了一句,那我给你做啊。于是,单凭这句话,苏醒最后还真找了个带小厨房的单身公寓,后果就是从家电的选择到厨房的整理全都要王栎鑫一手包办。
王栎鑫对此倒是没多大怨言,只是对当初口不择言说要给苏醒做饭这件事犯了难。好在他父亲做饭手艺还算不错,让他能在私底下偷偷学点家常菜的做法。虽然不奢求做得色香味俱全,但至少不能在苏醒面前丢了面子。大学住校期间无法实地操作实践,他就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有时候还会站在食堂打饭窗口偷偷观察,就连做梦也是在一片油烟里翻动着锅铲炒菜。
不过王栎鑫想要在乔迁之日上大展厨艺的计划随着苏醒公司猝不及防的加班宣告失败。丑媳妇都没来得及见公婆呢就胎死腹中,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苏醒急急忙忙赶去加班前还不忘给他点个KFC。王栎鑫见状,在对方出门前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往苏醒的随身包里塞了一盒牛奶、一袋饼干。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在超市买菜的时候顺手买了点零食饮料,不然苏醒又得饿着肚子忙上一晚上。
“你路上吃,能垫一点是一点。有空就点外卖吃。”
“好。你外卖吃完要是我还没回来的话你就先回学校吧。”
王栎鑫嘴上应“好”,却没这么做。苏醒这一趟又是匆匆忙忙的,新居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呢,人就跑得没影了。他留在苏醒的公寓里,一点一点地把空旷的房子填满,让它慢慢有个家的样子——至少苏醒回来的时候不会觉得这地方太过凄凉。这次他们采购的物品里还有几盆绿植,是王栎鑫特意要求苏醒买的,说是给生活增添点生机。花店里的盆栽很多,琳琅满目的,王栎鑫挑不过来,正纠结着就听见苏醒说那就买秋海棠吧,能开花还没有味道。王栎鑫讶异道,说苏醒,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对花卉有所研究。苏醒神秘兮兮的,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去了。
本来苏醒只想着买一盆装扮装扮就好,但王栎鑫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他们便一口气买了五盆秋海棠回来,花店老板笑得眼睛都没边了。
最后,这五盆花被王栎鑫一一安置好,像摆阵法似的,玄关一盆、厨房一盆、客厅一盆、房间一盆、阳台一盆,让这死气沉沉的屋子瞬间充满活力。王栎鑫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是满意,绕着屋子边拍边转,还不忘给苏醒发个小视频邀功。苏醒那边回复得很慢,看起来真的忙到不行,过了半天才回了句“王栎鑫,你是田螺姑娘转世吗”。对于这样的评价,王栎鑫显然很受用,立刻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过去。
这样看来,苏醒的新居入住计划也算是圆满成功。
只是,王栎鑫说要给苏醒做饭这件事隔了好久也没能当面实现。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苏醒有点忙过头了,连抽出一两个小时等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王栎鑫也试过提前去苏醒的公寓准备饭食,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那些可恶的加班和无休止的会议总是让他们就这样匆匆错过。比如说现在,王栎鑫正坐在餐桌前吃着他自行研发的“八珍炒饭”,心想自己这么好的做菜天赋苏醒居然吃不到,还真是可惜了。尽管如此,他还是颇为仁慈地给苏醒留了一碗饭,装在可微波加热的餐盒里,贴上标签放在冰箱冷藏室最显眼的位置上,保证苏醒一眼就能看到。
只可惜,王栎鑫最后还是没有等到那碗炒饭的返图与评价,因为苏醒当天就被派去M市出差,走得匆忙,连家也顾不得回,从公司直奔机场。而等苏醒再次踏上B市的土地,距离王栎鑫下厨做饭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放了一周的炒饭,哪怕是在冰箱里,多半也是不能吃了。王栎鑫觉得自己实在自讨没趣,至此便彻底打消了给苏醒做饭的念头。倒不是说放弃了,他是这么想的,反正以后日子还多,也不差这一时半会,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好比说法定长假,好比说过年,好比说未来他跟苏醒同居的任何一天。
“那正好你趁着暑假跟王叔多练练手。”
“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做饭会毒死人。”王栎鑫翻了个大白眼。要是以前他肯定要上手了,这回意外地却没跟苏醒过多计较,究其原因不过是这家伙又生病了。这次苏醒得的是急性肠道炎,也不知道这人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吐下泻了一整天,这会儿正坐在医院急诊室打吊水。
按照苏醒的说法,M市的菜品口味令他有些水土不服,都是重油重盐热辣的菜色,他一个自小吃惯了家常口味的自然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王栎鑫也知道苏醒吃不了辣,听他这样讲倒也没多往心里去,只是手快地转发了几个如何养胃的推文到他俩的聊天框,这让苏醒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跟阿荷一个样,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文章。”
“伯母说了,她发给你你肯定不会认真看的,特意叮嘱我再给你发一遍,还要监督你认真执行。”王栎鑫伸手锤了一下苏醒的肩,“多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怎么好意思老把我当小孩看。”
苏醒这下不说话了,看起来像是默认。毕竟总不能告诉王栎鑫自己是吃了那盒放了整整一周的炒饭才诱发了这次急性肠胃炎。不得不说,这死小孩在做饭这件事情上还是挺有天赋的,能让变了质的事物品尝起来依旧美味。王栎鑫看起来很满意他认错的态度,哼着小曲打开文章开始一条一条读给苏醒听,末了甚至心血来潮,还要帮苏醒预约一个下周的全身体检。
“别了吧,我又不是瓷娃娃,浪费钱。”
“反正我快要放暑假了,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跟到你公司,在你公司大门口拉横幅骂你老板。”
“关我老板什么事?”苏醒更加哭笑不得了,想要为公司卖命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被安排一份到外地出差的工作。
“谁叫他压榨你,我替你骂两句怎么了。”王栎鑫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这事儿他认定了,那就绝不可能动摇,“丢工作还是乖乖去体检,你自己选一个吧。”
若是其他人要这样头铁跟他硬碰硬到底,苏醒不见得会服软、不见得会输。但可惜对方是王栎鑫,他几乎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自我攻略了,不多时便拨打公司电话,顶着老板极具穿透力的骂声,厚着脸皮请了两天假。
体检前的这段日子,王栎鑫基本上都在苏醒那住着,事无巨细地盯着他的日常生活,生怕出点差错让苏醒的体检报告变得一塌糊涂。也借此机会,他总算是能在苏醒面前露两手厨艺,熬粥煲汤,做得还怪像模像样的。苏醒见状有些不解,说你这样属于临时抱佛脚,检测结果不准的,要我说这七天就该好好放纵,看看人体的极限究竟在哪。可王栎鑫不理会他那套歪理,硬是压着苏醒过了七天清心寡欲、健康到不行的生活。也是那个时候,苏醒才忽然意识到,也许王栎鑫比自己更怕面对那一纸报告。
奇怪,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子,怎么如今会惧怕那一纸轻飘飘的体检报告。
提心吊胆了一整周,又花了一个早上手忙脚乱地体检,情绪和体力上的消耗堪比打了一场恶战。好在第二天到医院拿报告时,苏醒最后的体检结果还算不错,除了有些作息紊乱和饮食方面的毛病,身体的各项指标看起来都有模有样的。在王栎鑫松一口气的同时,苏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见他这幅劫后余生的模样,王栎鑫还打趣他:“让你死鸭子嘴硬,我看你也挺害怕得病的。”
是,他是挺害怕的,但跟王栎鑫理解的那种害怕显然不是同一种情绪。但苏醒选择默认,顺水推舟地误导王栎鑫,显得自己像是一个过分惜命的人。
从医院取完报告,他们还是按照老样子先回了趟苏醒的公寓。这个季节算是秋海棠的花季,苏醒家里的那几盆花都争先恐后地开了起来,王栎鑫一进门就被那些红灿灿的花晃了眼。那些细小的花红艳艳地压满枝头,开得多了甚至还会被挤落在地上,再被人的脚步带着走,让苏醒的家里到处都充满着这些生机勃勃的小花朵。他找了个干净、透明的塑料袋,单独把那些落在地上的花装到一起。娇小而鲜艳的花挤在塑料袋里,红粉的花瓣中是嫩黄的花蕊,还怪好看的。苏醒端着一杯水,看王栎鑫捡花捡得这么认真,随口吐槽到:“那么费心干嘛,直接扫起来丢垃圾桶不就好了。”
“它们才不是垃圾,”王栎鑫扭过头,把那一袋花捧在手心里,伸长了手递到苏醒面前,“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苏醒刚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突然涌起一阵痒意,驱使着他疯狂咳嗽起来。他一手捂着嘴,用最快的速度躲进卫生间,咳得没完没了。一切发生得太过措手不及,王栎鑫甚至还游离在状况之外,懵得不行,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跑去敲卫生间的门,问苏醒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喝水呛到了。”苏醒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
“那行,你还真是毛手毛脚的。需要我进去帮忙吗?”
“没事,已经不咳了。”话是这样说,但苏醒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被王栎鑫一把拉了过去,东摸摸西碰碰,好像非要确定他身上一块肉都没少才肯放过他一样。他嘴上说着大惊小怪干嘛,体检报告不是说了没毛病吗,身体上倒是配合得很,一直让王栎鑫随意乱摸,直到那人安心,“如何,王大夫有何高见?”
“麻麻赖赖,暂时死不了。”
“那就好。”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太过年轻,嘴上没个忌口,不懂得老人家说的要勤说吉利话是什么意思。总是觉得死亡对他们来说有些太过遥远,便喜欢把生死挂在嘴边,说得轻松自在。倘若能够早早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会一语成谶的,那么有些话、有些想法便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这个暑假过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前半程假期都在跟苏醒的身体情况耗,导致王栎鑫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假期便又迎来了开学。大二上学期的开学后,再过差不多三周左右便是王栎鑫的十九岁生日——他真正的生日。
一般情况下,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王栎鑫通常只过一月份的那次生日,所以也就没多少人知道他其实还有一个生日。但自从被苏醒知道他还有一个真实的生日后,九月份的这个生日便成了他俩共同的秘密,约好了每年都要一起过。毕竟一月份的那个生日是假的,九月份的才是真的。王栎鑫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过哪个生日,心里却还是只喜欢自己原本的生日。
说来也是好笑,被苏醒知道这个秘密还是因为那人有天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他,说你这个摩羯怎么跟其他摩羯都不太一样。王栎鑫不知道苏醒是什么意思,只好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回答道,那是因为我其实是处女座。
“嗯?你不是一月份出生的吗?”
“那是假的,其实是在九月份啦,九月十八。”
“哦?还真是处女啊?那比摩羯好。”听他这样说,苏醒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开心。
“嗯?有什么讲究吗?”
“从星座学的角度上分析,比起摩羯,你这个处女跟我这个双鱼更般配一些。”
以前他们一个在大院一个在B市的时候,每到九月十八日前后苏醒便会想办法回一趟大院。读书的时候翘课,等工作了就冒着全勤奖被取消的风险请假,目的都是为了陪王栎鑫过生日。从去年开始,王栎鑫也来B市读书了,这倒是方便了不少。这样九月十八日这天,苏醒只需要推掉晚上的加班安排,就能有时间陪王栎鑫一起吹蜡烛了。
相比起苏醒,还未迈过二字开头的年轻寿星倒没像以前那样那么在意生日这天到底需不需要一起过了。去年从生日前夕就开始追着他问能不能请假一起出来过生日的人,今年在收到生日祝福后难得没问东问西,好像忘了这个约定一样,在苏醒的通讯列表里沉默了快一整天。所以,当下课后看见苏醒就等在教学楼门口,王栎鑫显然有些意外,小跑着奔向他问你怎么来了。
“今天你生日啊,不是说好一起过?”
“哦,”王栎鑫有点呆呆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像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不影响你工作吧?”
“不影响。”
“那就好。以后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特意请假来陪我过生日了,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是不行。再说了,一月份的时候已经过过一次了,九月份的这次不过也没什么差。”
苏醒总觉得好像在哪儿也听过类似的话,便开口打趣道:“呦呵,长大了啊,不再黏着我啦?”
“乱讲,我什么时候黏过你了。”
说完这句话,王栎鑫便撒丫子向前走去。苏醒还留在原地,看着对方渐远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
是啊,人总归是要长大的,再怎么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等年纪到了,自然也会开始学会断舍离,学会享受孤独。以前成天腻在一起也不嫌多、吵着闹着非得要见上一面的小孩,现在已经能够说出“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是不行”这样颇具男子气概的话了。这样看来,也不是一定非要有人陪着,哪怕有,相伴这漫漫人生路的人选也不是非他不可。本来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相遇、分别、再相遇、再分别,有些路冥冥之中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成长啊成长,有的时候确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但是呢,苏醒是这样想的,万一自己运气真那么不好,没能等来一个完美的结局,走的时候大概能够洒脱一点,不会愁到放不下心,也不会留有太多遗憾。他以前最怕的就是王栎鑫长大了、不要他了,现在倒是怕王栎鑫还长不大、还缠着他。他抬了抬眼,王栎鑫还没发现他依然留在原地,依旧自顾自地向前走着。随着他们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单薄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在热闹的人群里硬是让苏醒看出了一种孤寂的感觉。
果然,无论自我建设了多久,他总归还是放心不下对方的,所以才总是以一种年长者的身份自居,肆无忌惮地盘踞在那人的身侧。明面上的借口是照顾和陪伴,但背地里藏有多少私心便不得而知了。于是,在王栎鑫发现前,苏醒加快步伐跟了上去,悄无声息地与那人并肩。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最后的结局又会是什么,至少现在,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他还是想再多陪上对方走上一程的。哪怕那几步路仅仅只是对方人生路上微不足道的一段缩影,他也甘之如饴。
“你刚才在干嘛?又有工作找你?”几乎是在苏醒跟上来的瞬间,王栎鑫就像安装了什么雷达感知一样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
“你知道?”
对于苏醒的错愕,王栎鑫显然是有些不满的。他没好气地开口回答:“我又不是瞎,你跟没跟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故意走那么慢等你了,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那还真是没发现。”
王栎鑫嘴里嘟囔了句“我就知道”,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苏醒也自觉理亏,伸长了手想要去揽人,没想到却被王栎鑫一把躲过。苏醒其实知道王栎鑫在不满什么。若是以前他肯定顺着对方的心意说几句好听的话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但这一次,他难得没有这么做。既然选择了放手自然要先学会如何断舍离。当伸出的手被轻巧地躲过后,他便将手收进衣兜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尖头皮鞋的前端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别扭意味的求和信号。这是少见的、王栎鑫主动做出让步的瞬间。苏醒却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用一句“别闹了”搪塞过去。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不能再心软了,再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对他们两人都不好。
这是苏醒陪王栎鑫过的第九个生日,也是氛围最为阴沉的一个生日。除了装饰着草莓和车厘子的生日蛋糕,这顿晚饭看起来其实跟“庆生”没什么太大关系。饭后,苏醒自然是要负责将王栎鑫安全送到学校的,这倒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已经戒不掉的习惯。他们沉默着走了快一路,直到即将分开的时候,王栎鑫才闷闷不乐地开口向他道别。苏醒笑着回应他。走没两步,王栎鑫又折返回来,说你真的没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吗?
“生日快乐,快点回去吧,我也得回家加班了。”
说完这句话,苏醒佯装要走了,却在路的尽头又偷偷折返回来。王栎鑫还没走远,朦胧的夜色里依稀还能看见他背影的轮廓,只是兴致索然的他这个时候已经没那个力气再去回首来路了。于是,苏醒便放心大胆地、长久地呆站在B市体大的门口,目送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都看不见了他也没舍得离开。
喉咙里涌上一股怪异却又熟悉的感觉,又痒又疼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情绪,那些被抑制得太久的、相爱的本能,最后都变成了昏黄灯光下的一缕烟丝,随着晚风摇曳在空气中,徒留一地灰烬。应该是要停止这种感情的,苏醒想,爱如果说不出口的话就会满到让自己快被淹没,快要窒息。要学着去断舍离的不仅仅是王栎鑫还有自己,他也需要去一刀一刀从心口处割舍掉这份感情。
踌躇了许久,苏醒还是拿起手机,向王栎鑫发了条信息,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尽管知道对方会回复些什么,但他依旧将消息发了出去。果然,不一会他就收到回复,内容和他预想的一样,只有五个字“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
想了想,苏醒又补充道:
【下次记得别再等我了。】
此话一出,不出所料,苏醒和王栎鑫又开始陷入冷战的怪圈。说是冷战其实远没有之前老死不相往来那般严重,他们依旧会闲聊和见面,只是彼此之间都多了一份怪异的克制感。兄友弟恭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苏醒和王栎鑫。怪异到什么程度呢,就连远在天边的王铮亮都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打着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借口让苏醒去问一问王栎鑫今年国庆回不回大院,好以此来试探他俩究竟闹矛盾到了何种地步。苏醒听后有些失笑,说亮哥那你问他呀,问我干嘛,我又不是王栎鑫。
“这不是以为你俩呆一起嘛,那死小孩一玩疯就忘了看消息,你也不是不知道。”
苏醒态度敷衍地回了两句,刚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陆虎的号码又立刻从屏幕上一跃而出,语气兴奋地问他国庆是不是要来H市玩。
“说什么呢虎子,我国庆还要加班,根本走不开。”
“啊?可是栎鑫说国庆要来找我玩,我以为你俩会一起来呢。”
原来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个就应该像是连体婴一样无时无刻都得连在一起才行,你看看,这多不像话。苏醒扶额苦笑,对于这样的刻板印象不知该是喜是悲。他用比对王铮亮稍微上心点的态度回复完陆虎后便一个后仰,直接直愣愣地倒在床上。上半身摔进床铺的力度不小,震得窗台上的秋海棠一抖,扑簌簌落下几瓣花,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苏醒抬抬眼,入秋之后B市气温骤降,原本开得好好的花此刻都蔫巴巴的,离完全掉光大概也就几天的时间。
买这些花的时候,花店老板特意叮嘱过,说要是好好养,秋海棠能一直开花。王栎鑫在一旁摆弄着那些花,随口问了句那要怎么养。花店老板便好心讲解了一遍:“夏天不能高于三十度,冬天不能低于十度,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勤浇水施肥,这花就能一直开下去。”
可是B市在北方,临近秋末冬初、暖气尚未开放的时候,气温肯定是低于十度的,娇贵的花哪能经得起这样骤降的气温呢。苏醒从床上坐起,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起那盆花,看久了便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他做了个决定,狠心将枝头上那些摇摇欲坠的花全都摘了下来。反正迟早也是要掉光的,不如快刀斩乱麻,少遭点罪。那些残花被苏醒一股脑儿地丢进马桶里,随着水流的声音,哗啦啦地全被冲进下水道,就像他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如果那些不该存在的情绪也能像流水卷走落花一样,如此简单就消失于世就好了。苏醒这一刻切实体会到了那句诗,什么叫“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你看,这就是。
迈过十一月后,气温下降的速度更快了,快到今年B市供暖的时间都不得不往前提了几天。都说夏天温度高会影响食欲,苏醒倒头一次知道原来天气太冷也会让人食欲不振。算算时间,他和王栎鑫之间的关系似乎是真的遇到瓶颈期了,已经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快两个月了。有人想要更进一步却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在何处,有人想要抽身离开却还留有一丝贪念迟迟不肯动身。他们两个犟种这回难得谁都不肯让步,就这样干耗着,连见面都变得兴味索然,好像耗上一辈子也无所谓。
但就像要跟他俩作对一样,想见面的时候困难重重,不想见了反而被推波助澜。
凌晨三点,王栎鑫从阴冷的房间里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同样被冷得睡不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室友,看样子醒得比他早得多了。他拿过床头的羽绒服,又把被子重新裹在身上,这才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等有力气开口说话了,他便偏头问室友学校这是怎么了。室友拿出手机亮出一条消息,说是学校的锅炉房出事了,现在优先保障女生宿舍,所以整个男生宿舍的供暖都停了。王栎鑫听他这样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一小时前他们系的大群里辅导员就通知过这件事。看来自己这段时间还真是被苏醒气到不行,居然能冷着睡了快一小时。
果然躯体上感受到的严寒远不及心灵上的心灰意冷。
对话一结束,寝室又重归安静。没事做的王栎鑫只好百般无聊地刷着手机打发时间,毕竟这么冷的天再困也睡不下去。好在不一会大群里就通知了解决方案,说是事发突然,学校联系了二校区的体育馆和礼堂集中供暖,给他们准备了大通铺凑合一晚上,住本地的学生也可以选择回家过夜。王栎鑫本来是想跟着室友一起去二校区睡大通铺,但苏醒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他们学校供暖出问题了这件事,发了条信息给他问他要不要来公寓住一晚。
应该是要学着不事事都去麻烦苏醒的,但拒绝不了苏醒非要主动送温暖上门。
王栎鑫跟室友知会了一声,说他哥要来接他,不跟他们一起去二校区了。同寝室有个B市本地人听他这样说羡慕得不行,说栎鑫你哥真好,这么晚了还来接你,我打电话给我爸妈他们都让我自生自灭。闻言,王栎鑫看了眼手机,都快要凌晨四点了,苏醒还能从温床上爬起来亲自来接他,更何况明天又要上班,确实也挺拼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滋味,扰得他又开始心烦意乱。王栎鑫再三考虑,刚想打个电话让苏醒别来了,就立刻接收到苏醒催他赶紧下楼的消息。
算了,来都来了,恭敬不如从命。
只是去借住一晚,根本不需要准备太多行李,加上苏醒那儿又不是没有他的私人物品,王栎鑫索性穿着羽绒服就直接出了门。宿舍楼外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人,大部分都是接到消息来接大学生回家的。在一众上了年纪的家长里,苏醒年轻得格外突出。虽然急着出门没怎么收拾自己,但往那一站便是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那股不知名的愧疚很快被冲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怪异的自豪感,驱使着王栎鑫加快脚步朝对方走去。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王栎鑫想。自从苏醒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莫名其妙给他发了条“不要再等我了”的消息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迫不及待想要见面的感觉了。反正苏醒不就一缩头乌龟,见面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对方三言两语就打哈哈给糊弄过去了。这会儿倒是有点像吊桥效应,人总是在落魄的时候更喜欢下意识去依赖人。
他们总是这样。一边暧昧地明白着,一边又逃避地面对着,让这混乱的情感持续不断地翻滚着。
苏醒的家跟几个月前王栎鑫离开时没有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门口的秋海棠已经过了花期,变成了一盆光秃秃的绿植。明明是悉心呵护就能常开不败的花,由此看来,苏醒平日里估计没怎么管过它们。王栎鑫想,要是交由自己照顾,这些花肯定到现在都还能活得好好的。
上个出租屋苏醒给他买的那张折叠床这次也同苏醒一起搬入了新居。顶着黑眼圈的人正想把床支在卧室里,却被王栎鑫一口回绝:“放客厅吧,既然都不用等你了,那也不需要跟你睡一块了。”
“还在生气啊,那不是怕你等累了嘛。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走不动道很正常,你呢还年轻,还可以走得更远些。”苏醒嘴上不饶人,身体倒是很实在,边说边帮王栎鑫把折叠床拖到客厅放好。
“你最近怎么说话一股子小亮哥的味道,你应该还没到那个年纪吧?”
“不管到没到,反正我都录下来了,等过年放给亮哥听,让你嫌弃他年纪大。”
“幼稚。”王栎鑫冷哼一声,决定不跟苏醒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认认真真地捣鼓他的折叠床。反正离过年还久着呢,没必要现在就大动干戈。况且他现在正在跟苏醒冷战,自然是不会轻易被这坏家伙撩拨到情绪。苏醒见他不上钩,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回了房间帮王栎鑫找了一床备用的被褥。
以前从来都不知道想睡个好觉居然会这么难,也从没觉得这张折叠床会又小又硬到让人难以入睡。说是睡了,其实也只是清醒得累到不行索性闭目养神罢了。迷迷糊糊好像真的快要睡着了,耳边又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让王栎鑫不得不半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一睁眼,他就看见苏醒蹲在折叠床边打量着他,表情严肃认真还带有几分痴迷,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我靠,苏醒你干嘛啊!大早上不睡觉吓人啊?”
“王栎鑫,我喜欢你。”苏醒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机械化的语调,没有情绪却又引人遐想。王栎鑫闻言,本能地伸手摸摸了对方的额头,又凑近闻了闻对方身上的气味。很好,没有发烧烧坏脑子也不是喝酒说胡话。他不自觉地想,这个时候要是自己是一台CT机就好了,能立刻扫描一遍看看这人到底脑子哪里出了问题。王栎鑫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躲过他再次探来的掌心,接着追问道,“王栎鑫,我喜欢你。你呢,也会喜欢我吗?”
会喜欢吗?肯定是会的呀。只是,这个世界上的喜欢太多了,多到让人数不过来,多到容易让人误会。好像每一种喜欢都与他们有关,又好像每一种喜欢都与他们无关。在这个问题被认真严肃问出来的那一刻,王栎鑫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希望这种喜欢纯粹到不容玷污,还是希望这种喜欢能带一点情欲、不那么存粹。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其实王栎鑫多少有些记不清了。也许是因为在半梦半醒之间,所以模糊掉了记忆与幻想的界限,答与不答、是或不是,就像是一只薛定谔的猫,既喜欢又不喜欢,既死又活。所以他也没能、也永远不会意识到那句话是苏醒向他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
回忆结束的时候,王栎鑫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吵醒的,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映入眼帘的惨白的天花板。睡得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见苏醒坐在病床上捂着嘴咳个不停。
说来也是歹命,还没等到苏醒的二十五岁生日,他就被确诊了胃癌,那恰好是春天来临之前最冷的一个冬日。王栎鑫从王铮亮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其实不怎么意外。他早说过让苏醒要好好按时吃饭,工作别那么累,可那家伙不听,依旧我行我素,忙起来不要命,你看这不就来报应了吗。不过苏醒这人也实在倒霉,胃癌早期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症状,哪怕王栎鑫压着他去做了体检也没查出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而等到真被发现时,他的病症已经进入进展期了。换句话说,苏醒的病治愈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能想方设法在这操蛋的世界上多活个一年半载。
得过且过,苟且偷生。
即便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但该治疗还是得治疗。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有种未开化的、异想天开的美感,觉得任其自然死亡太过残忍,总要把不治之人来回折腾一遍,直到彻底看不到希望了才肯松手,放其进入轮回。但有的时候,多活一天反而会变成一种痛苦、一种不可名状的负担。
B市的医疗条件好,加上有位颇具权威的胃病专家在市立医院坐诊,权衡之下,苏醒便就地留在B市的医院治疗。苏醒家算是老来得子,他的父母年纪大经不起这样没日没夜的折腾,王栎鑫便三不五时跑到医院帮忙。偶尔遇上节假日,王铮亮也会抽空来搭把手。若运气好能碰上,他们便会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聊天,什么都聊,唯独不聊苏醒。
王栎鑫见苏醒咳得厉害,便起身去给对方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洁白的床单上多了一些细密的艳红色花朵。他有些错愕地与苏醒对视,却发现这些花朵的来源正是在病床上咳个不停的人。过去的某个画面与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悄然联系起来,让他想起了一些不算愉快的记忆。
“Allen,你……”
“花吐症,”像是怕王栎鑫不相信一样,苏醒又神色凝重地补充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下一个瞬间,王栎鑫就捏着苏醒的肩膀,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就在唇齿即将交融的瞬间,深棕色的马丁靴在慌乱中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从床底下传来几声物品倒地和咕噜咕噜的声音。王栎鑫稍微分神了一刹那,就听见苏醒在他耳边吹气:“嘘,专心点,别去看。”
这声提示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王栎鑫干脆利落地放开了苏醒,低头弯腰,从床底下找到几盆花。大部分盆栽上的花已经被人为地折去,只剩下一两盆还可怜兮兮地挂着零星的几朵花。仔细辨别,那些花和苏醒口中吐出来的花一模一样。再伸手翻苏醒的病号服,果然在口袋里还藏了一把花。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王栎鑫板着一张脸,随手拿起一盆花摆在苏醒面前,质问他这算什么。苏醒脸上的表情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调侃的笑意说到:“今天是你的初吻纪念日。”
“无聊。”王栎鑫懒得跟一个病人计较,只丢了一个白眼给苏醒。他一言不发地把那些花从床底下一盆盆搬出来装饰在病房里,在一片了无生机的白里增添一抹生命的红与绿。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正好是苏醒家里的那五盆花,连花盆都长得一样。
“没意思,长大了就不好骗了。”苏醒双手枕在脑后,重新惬意地躺回病床上,“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你看你小时候多好玩,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乖乖上钩了。”
这时候王栎鑫已经摆好最后一盆秋海棠,听见苏醒这样抱怨,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他的病床:“我又不是傻子,同一个把戏骗不了我两次。”
“原来如此,那下次我换一个。”
看在苏醒是个岌岌可危、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病号的份上,王栎鑫忍住了把手里的盆栽往苏醒脑门上砸的冲动。他其实很想告诉苏醒,想要接吻的话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骗他,只是亲一下而已,又不会少一块肉——他当然能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无条件满足对方的所有需求。只是王栎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吻”这样的话语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好像有些太过暧昧。
也是,哪个正常兄弟之间还会在重病之时想着要去亲吻彼此呢。
所以,为什么人都要死了,还会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开一些不合时宜的黄色玩笑,仅仅只是因为捉弄他好玩吗?王栎鑫把那几盆花整理好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苏醒床边,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盯得苏醒感到一阵发毛。
“又怎么……”
出乎意料的,他们又接吻了。毫无征兆地王栎鑫就朝苏醒吻了上来,让苏醒避之不及,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吻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带了满腔复杂的思绪。
仔细算算,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接吻了。如果说第一次是恶作剧、第二次是耍酒疯,那么第三次接吻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苏醒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向王栎鑫。和前两次一样,勇敢迈出这一步的人紧闭着眼,用力到连眼睫毛都跟着呼吸在微微颤抖。一直以来,他所祈求和渴望的东西好像都来得太过轻而易举了,轻易到他有时候都分辨不出做出这些举动的人内心深处的动机是什么。喜爱、有趣、怜悯,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无所吊谓。
接吻的含义是被人们赋予的,你可以说那是情欲和爱的话说,自然也可以认为那不过是哺乳动物在相互交换彼此的唾液。说到底,亲与不亲本身就跟爱与不爱没有任何关联。
分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有些气喘,苏醒笑得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逢,说好你个王栎鑫,趁着我生病了动弹不得就对我图谋不轨。王栎鑫拉了下椅子重新坐回病床边,朝苏醒翻了个大白眼,说明明是你先想要跟我接吻的。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吗?都亲过两次了,哪有正常兄弟间接吻过这么多次的。”
“反正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跟我想不想没什么多大关系。而且,我这不过是看在你是病号的份上满足一下你的心愿。”王栎鑫煞有其事地补充到,“看你挺想回忆往昔的,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情景重现咯。”
“那就再亲一个。”苏醒闭上眼、嘟起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王栎鑫自然是欣然应允,在这位没皮没脸的病号嘴巴上重重咬了一口。他咬得又狠又凶,留下一串血珠,疼得苏醒哇哇大叫,“王栎鑫,你属狗啊!”
王栎鑫没有反驳,只是将抓着苏醒肩膀的手往下一滑,而后握住那只枯枝一般的手,一点一点收紧力道。他的身体慢慢弯下去,最后几乎是埋进苏醒的病床里。明明上一秒还在嘻嘻哈哈开着玩笑,现在却像是丢了魂一样郁郁寡欢。
苏醒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他没见过的把戏,知道感受到隔着一层被褥传来的颤抖后才反应过来王栎鑫是真的在害怕。明明这是一首早就写好的离别诗,从诊断书下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会分别。从苏醒得病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也过了快一年,但日复一日的心理建设还是抵不过命运的轻轻一击。脆弱的皮肤、削瘦的身躯、过低的体温,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王栎鑫:苏醒的逝去已然成为定局。这是他第一次从苏醒的身上切实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仅这一点认知就足够把他的心拆解得四分五裂。
“瞎想什么呢,不说好了能多活一天就是赚到嘛。人到最后不都是要走上那条路的嘛,我不过是先走几步,帮大家去探探路。”看王栎鑫这幅失了魂的样子,苏醒不多想便知道对方在伤感些什么。
长久以来,对于死亡这件事他们都十分默契地闭口不谈,但揣着明白装糊涂又能装多久呢,到最后不还是要老老实实地面对。只是这件事似乎给王栎鑫的打击不是一般地大,一连好几天都没敢来医院找苏醒。苏醒向王铮亮问起这事时,年长者叹了口气,说臭小子最近哭得厉害,大概是不想让你看见他哭吧。
“小气,”苏醒还有力气笑着吐槽,“他为我而哭诶,我怎么会不想看。”
“你看了只会心疼,别到时候……算了,不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了。反正过两天你就生日了,糊糊肯定会来的,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苏醒出生在三月五日,那年三月五日的农历刚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惊蛰,是一个万物开始复苏的日子,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苏醒”,是一个带着美好寓意和勃勃生机的名字。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没能等来他的生日,生命被静止在离二十六岁还有不到二十八小时的那一刻。而巧合的是,苏醒头七的那天恰好是惊蛰,万事万物都开始慢慢苏醒,但这一切的事物里偏偏少了一个苏醒。
事发突然,王栎鑫没能见上苏醒最后一面,王铮亮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情有可原,只能说他俩有缘无份、造化弄人。只是第二天的时候,王栎鑫依旧没有到,甚至到最后连苏醒的葬礼也没有参加,固执地逃避着。这样的举动不免让人多想,但又能多到哪去,无非就是接受不了挚友的离去,不敢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罢了。
等王铮亮再次见到王栎鑫,已经是在夏天了。B市体大漫长的暑假让总以学业繁忙为借口不归家的游子不得不重回大院。回去的第一天王栎鑫就有些精神恍惚,打电话给王铮亮说自己爸妈出门玩了,他现在找不到家了。王铮亮听得一头雾水,但电话那头的王栎鑫听起来确实情绪不佳,便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去一探究竟。等他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王栎鑫正蹲在他家门口,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像一朵脆弱的蘑菇。
“这不就是你家吗?”王铮亮不解,总觉得自己被耍了。
“不是,对面住的那户人家我不认识,这个锁也不是我家的锁。”王栎鑫终于舍得抬起头,一脸皱皱巴巴的样子不免叫人心疼。
这下王铮亮总算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苏醒一家搬走了有了新的住户,加上王栎鑫家今年换了新的密码锁,二者一结合,让这位久未归家的臭小子犯了迷糊,这才闹了乌龙。听完王铮亮的解释,王栎鑫在意的重点却是苏醒一家从大院里搬走了,他扯着王铮亮的衣袖,有些着急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下旬吧,苏伯他们处理完Allen的后事就走了。”
“哦。”王栎鑫简单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看不出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又接着问道,“那苏醒的那些东西呢?”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就扔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回答让王栎鑫滋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好像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慢慢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开来。就好像,就好像苏醒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一样。所以当王铮亮问他想要明年毕业要去哪时,王栎鑫不带任何犹豫,脱口而出说他要回大院来。他们之间还有一些无法被抹去的东西被留在了大院里,王栎鑫想就这样一直让它们继续存在下去。
“不继续留在B市?”
“不留了,没意思,那地方都玩遍了。”
可没等到王栎鑫大学毕业,就传来了老城区规划更新要拆除大院的消息。一下子所有人都变成了令人艳羡的拆迁户,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开心到找不着北。只有王栎鑫,只有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笑不出来,恍惚到那几天寝食难安。他是想要回去一趟亲自收拾东西顺便跟过去的回忆告个别的,只可惜临近期末,他的父母说什么都不答应。所以他只能跟老师软磨硬泡,偷偷将考试时间调整到补考周,然后在父母搬完家后背着所有人急急忙忙赶回大院见这位老朋友的最后一面。很奇怪,明明这里并不是他的故乡,却在人事物的加持下成了比肩故土的存在。
王栎鑫到达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昔日里万家灯火的场景已彻底成为记忆,只剩下一片萧条。大院里不少住户已经搬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户,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灯,像是在等迷路的游子归家。左手边一楼的仓库原先是被改造成大院小孩的娱乐室,如今有的只是满地的垃圾。再往前走就是他们经常打弹珠的沙坑,沙坑右前方第三栋建筑便是他和苏醒的家。
曾经的家。
王栎鑫走进那栋如今显得凄凄凉的六层小楼,走到第四层就看见两扇敞开的大门,一扇门通往苏醒家,另一扇门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双脚不由自主地拐进苏醒家,即便里面的布局已经被后来的住户改动,但他依然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他们曾背着大人在这里一起看过很多电影,温情的、搞笑的、恐怖的、限制级的;也曾在这里听过苏醒读很多的书籍。那人骨子里大概是还带着一抹文青的底色,总爱看些文艺又富有哲理的书。王栎鑫还记得那是在一个阴雨绵绵初夏的午后,停电了的房间黏腻潮湿,令人烦躁不堪。苏醒说我给你念书吧,于是便拿着大卫·伊格曼的《生命的清单》,第一次同他谈论到了死亡。那时的王栎鑫压根就没认真听过苏醒给他讲的这些深奥的学问,那些大道理远没有神话故事来得有趣,却也没舍得走,半打着瞌睡算是听完了。往日模糊的记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却清晰地记了起来,记起那时候苏醒告诉他,书本上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死亡是在你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随着呼吸的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死亡是当你被装入漆黑棺材的时候,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宣告你的离去,你在社会学上被宣告死亡。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至此你便真正地死去,和这个世界再无牵连。
说不上算是遗憾还是幸运,总之苏醒的第一次、第二次死亡王栎鑫都不在现场。他是故意要这么做的,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逃避了这一切,那么苏醒死亡这件事他便可以当做从没发生过——他只是当苏醒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再也回不来的地方,也许是澳大利亚,也许是美利坚合众国。但现在,他正在亲身经历着苏醒的第三次死亡,亲眼目睹有关苏醒的一切一点一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从对门住的不再是苏醒一家开始;到慢慢的、出于对逝者的尊重,聚会上所有人都默契地对苏醒闭口不谈;再到后来,王栎鑫不再频繁地想起苏醒,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轮廓。
并不是错觉,有关苏醒的一切,全部都正在一点点从王栎鑫的生命里消失。
于是毕业之后,王栎鑫仍旧选择留在了B市,选择留在这个只有他和苏醒共同居住过的城市。他是有点偏执在身上的,当意识到苏醒正在淡出他的生命时,王栎鑫便开始不断找寻苏醒存在过的痕迹,开始在这座城市里回忆那些逝去的时光。
但没有什么东西会是一成不变的。曾经一起吃过饭的餐厅有的倒闭了,有的口味变了;一起逛过的购物中心多了很多不认识的店铺,也少了很多熟悉的品牌。苏醒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可王栎鑫的还在一直朝前走。一直走,走到有一天他会忘了苏醒,忘了有关苏醒的一切,忘了他那漫长又别扭的、刻骨铭心的初次暗恋。
于是,自苏醒离开后,王栎鑫第一次去了墓园看他,隔了整整四年。四年来他用了无数的借口,试图逃开这四四方方的定局,但最终还是放不下,磨磨蹭蹭了四年才有勇气踏足这一片禁区。
毕竟,这是目前王栎鑫唯一能找得到的、苏醒曾存在过的痕迹。这里既宣告着苏醒的死亡,同时却又证明着他的的确确来到过这个世界。
那方小小的青石板碑立在园区的角落,周围空荡荡的,显得尤为突兀。王栎鑫沿着石板路一点一点朝墓碑走去,进了才发现供台上放了一小盆秋海棠,嫩粉色的,上面还带着点没来得及被七月艳阳蒸发掉的露珠。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盆花,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海棠无香,王栎鑫却从中嗅见了一缕过分清晰新鲜的苦涩。
再抬头,便直接对上了墓碑上苏醒的黑白照。那张照片此刻正带着柔和的笑意看向他,好像并不怪罪王栎鑫居然隔了这么久才舍得来看他。哪怕成了了毫无色彩的一张纸,那人眉宇间的气宇轩昂依旧无法被抹去。四年前,那个时候苏醒也不过才二十五快二十六的年纪,和现在的王栎鑫几乎快要差不多一样大。王栎鑫从未想过,以前自己巴不得一口气跨越的这道年龄的鸿沟,最后竟以这样一种惨痛的方式实现。
好难受啊,王栎鑫想,也不知道是在难过自己还是苏醒的境遇。他捧着花挨着墓碑坐下,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是放电影般闪烁过无数画面:过分稚嫩的脸庞和沾着泥巴的傻笑、永远被包裹在风里的自行车后座、又疼又不够美好的初吻、烈日炎炎下黏腻的掌心、昏黄路灯下混着雪花片的薄唇、医院里白得瘆人的天花板和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以及,苏醒的谎言和苏醒从口中吐出的成片秋海棠。
王栎鑫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落进苏醒粗制滥造的陷阱里了。莽撞地、不回头地、心甘情愿地,一头扎进那只没带锁的金笼。
你妈,苏醒这人吧,就跟着秋海棠似的,嘴硬,什么都不肯说。怕被人知道心事索性就舍弃了香味,宁可把打碎了的牙往肚里咽,也不肯让人知道他的半分难受。
凭什么呢,王栎鑫想,凭什么苏醒能够擅自决定,认为自己不够格陪他走过那些苦难。越这样想便越觉得委屈不甘,一口闷气被推上喉咙,让王栎鑫毫无征兆地猛烈咳嗽起来。而长久以来被禁锢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随着翻涌出的咳嗽一并倾泻而出。
薰衣草。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的一支薰衣草,七八朵蓝紫色的话簇拥在一起,像一束紫色的麦穗,散发出浅淡的清香,夹杂着一缕青草的芬芳。
一开始王栎鑫并不在意,直到越来越多的薰衣草开始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有时候是在一觉醒来后的枕边,有时候是在脱鞋进门时的玄关处。但更多时候,这些花出现的地方是在他的口中——随着他猛烈的一阵咳嗽,从喉咙深处便不断翻涌出蓝紫色的花。它们的数量日益增多,到最后甚至有一两朵已经染上了暗红色血液。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花吐症,王栎鑫想,苏醒真的没有骗他。那么,在从小到大、那些说出口的千千万万句“我喜欢你”之中,他是不是也可以相信,也有一句是被他忽略掉的、真情实感的爱恋呢。
当症状越来越明显的时候,王栎鑫忍不住好奇在网络上搜索了一下所谓的“花吐症”。各类百科里描述的出的花吐症跟苏醒讲给他听的其实大差不差,是一种越爱越思念便会越来越严重的病症。
与所爱之人心意相通后接吻便可痊愈。
目光落到这句话上时,王栎鑫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仿佛在回味过去几年来他与苏醒之间的三次接吻。而当回想结束,他才意识到这对他是多么浪漫又残忍无解的一句话。明明他们之间亲吻过那么多次,偏就只差了这一次。
“亮哥,你知道花吐症吗?可牛逼了。”王栎鑫实在找不到人倾诉,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拨通了王铮亮的电话。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带着一股笑,只是笑得太过苍白无力,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王铮亮听到对方这样发问后难得沉默,最后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口是心非地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种非常美丽又痛苦的病。”
如果王铮亮不说,就没有人知道苏醒其实并不是因为胃癌而去世的。那个嘴硬的家伙最后死在了花吐症下,死在成片的、艳丽的秋海棠里。
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他知道,只有苏醒知道。
那种怪异的疾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谁都不得而知,苏醒更是直接将其归为一种诅咒,一种他此生作恶多端所得的诅咒。毕竟,因为暗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而开始口吐鲜花直至死亡,只有与所爱之人心意相通、得到亲吻才能获得救赎,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种太过残酷的诅咒。
“你又不是没这么做过,不就是亲一下。”王铮亮一开始并没有将这怪异的疾病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苏醒和王栎鑫本就是心意相同的,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未被戳破的纱。
“但是亮哥……”
我怕。
怕什么呢,他什么都怕。怕万一失败了,这将会成为对方背负一生的精神镣铐;怕万一成功了,接踵而至的胃癌也将慢慢剥夺他的生命,徒留王栎鑫一个人郁郁寡欢。因为无论走哪一条路都走不到他最想要的完美结果,所以他便惧怕做出选择。
“反正你先亲了呗,能治好一个是一个。我看胃癌可没有这傻逼花吐症可怕。”
“我觉得还是失恋更可怕一些。再说了,又不是没亲过,这不是没用嘛。”果然到最后,苏醒最怕的还是王栎鑫不爱他,“而且在确诊胃癌之前,我其实认真问过他一次。”
“哦?他怎么说?”
“他说……”
他说,苏醒,能不能别老问我这种复杂的问题,我真的不想回答。
是,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囊括了所有八点档狗血偶像剧的情节,还添油加醋地多了些伦理道德的枷锁。也就是在求救信号发出去却无功而返的那一刻,苏醒正式下定决心,把这份感情藏匿到死也不承认。因为他意识到,这样的感情无论是否成功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不堪——他们要面对的压力不仅仅是庸俗的男欢女爱,还有家庭、还有人伦,甚至还要被世间众人推上断头台评头论足一番再宣判他们的死刑。
而这样的苦难,他一个背负就好了。王栎鑫还什么都不知道,那何不就这样让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至少能安稳过完这一生。
王铮亮听到这人这样讲都快要无语死了,说糊糊那么好懂的一个人,你怎么就看不透他呢,就非得死鸭子嘴硬拖着到死都不认是吗。
明明王栎鑫是一个爱憎分明、任何情绪都特别好懂的人,怎么苏醒偏偏就看不透那人对他的心思,总是一会好一会坏,让旁观者看得憋屈。像是一只被关在装有少量镭和氰化物房间里的猫,存活与死亡相互叠加。只要不手贱地打开那个房间,那么自然就可以一味乐观地、自欺欺人地觉得那只猫还活着。
那只猫当然是活着的,只要苏醒开口,王栎鑫就绝不会让那只猫死去,哪会像今天这样落得一个半死不活的地步。
可尽管如此,王铮亮还是配合地回答不知道,尽职扮演一个局外人的角色。
电话那头的王栎鑫没察觉到这长久的停顿中的异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亮哥,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你知道我吐的是什么花吗?是薰衣草。”
据说得了花吐症的人口中吐出来的鲜花所代表的花语是患者的心声。王铮亮还记得那个时候苏醒整日整夜地吐着秋海棠,他还特意去搜了一下,都说是这人相思断肠、苦恋无香,因此才会吐出秋海棠。而现在,这份孽缘兜兜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王栎鑫身上。他问王栎鑫什么意思,你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从嘴巴里吐出薰衣草。但内心却在知晓了薰衣草的花语后变得惆怅起来。
薰衣草,等待着爱情。
可当所爱之人早已逝去,这样无望的等待,又能带来什么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便是死亡。
电话挂断后,王铮亮长叹一口气,他早该看出来的,早在那个正月的夜晚,他就应该明白苏醒和王栎鑫本就是相爱的。他们是一体双生的,一方死亡另一方自然也凋零。
相爱相杀也相生相恨。
在确认自己的确病入膏肓后,王栎鑫表现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直以来缠绕他在身上的情感枷锁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于是,他便开始有些放任自己对苏醒的思念,三天两头往墓地里跑,哗啦啦吐出一地薰衣草后再拍拍屁股离开,仿佛在苏醒的墓碑前控诉:你看我没了你有多不好过,你怎么还不快来拯救我。
绝望地盼望着,同时又幸福地孤独着。
相比起苏醒,王栎鑫的病症表现得更加明显,才不过数周就开始吐出带血的花,看得王铮亮这位知情人士眉头紧锁,却说不出半句话。无论是安慰也好苛责也罢,他什么话都说不出。这怪异的病自然逃不过王父王母的眼睛,但王栎鑫犟,只红着眼说自己对不起父母,其他的便不再多说,这点倒是和当年的苏醒一模一样。
医院去了、专家建议也听了,一包包处方药下去却并无半点起色。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唯有王栎鑫波澜不惊,甚至带有一点解脱的快感。或许真如苏醒所说,这并不是什么恶疾,反倒像是一种诅咒,不然为什么会在医院认定身体无恙的情况下,患者的生命却仍旧在不断流失。
那或许是对口是心非的人的一种诅咒、一种惩罚,压迫着他们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当迷雾被层层拨开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天光,生长在心里阴暗处的花也终将迎来属于它的覆亡。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都是无能为力的。王铮亮算是除苏醒和王栎鑫外对这段感情最为清楚的一个人。算不上知根知底,但至少能窥得一二。他也曾问过苏醒为什么不说,苏醒给他的回答是——说了就有用吗。
“哪会没用啊,至少能活着不是,死也死得明明白白的不好吗。”
“可是亮哥,我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死亡,也不是一定非要求一个答案的。”
畏惧的是犯众憎,是人言可畏,是徒增寂寞。
求的是那人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自从苏醒墓旁多了个王栎鑫的,每年七八月老周就不再往那供台上放一盆秋海棠了。偶然他打理园区时不经意抬头望去,角落的地方不再只有孤零零的一座碑,虽没先前看起来那么孤独,却也叫人看得难受。都是两个年轻的好娃子,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忘了是哪年春天,那两方紧紧相邻的墓碑之间忽地长出了一株草。不偏不倚,整整好长在了正中间,像是个第三者把这两座墓碑划分得泾渭分明,却又隐约像是被这两尊墓碑共同孕育出的生命。守墓人的职责是保证墓园的干净整洁,清一色光秃秃的石板路上突然多了一颗草,简直怪异得不行。好几次,老周路过都想顺手把这杂草铲了,但不知为何又下不去手,大概是周遭太过冷清,有了这抹绿便多了几分生机。到清明的时候王铮亮他们过来祭拜,顺口提了一嘴这儿怎么有株草,找时间除了吧。老周磕磕绊绊地应好,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棵草。
好在两边的亲朋好友对此倒是没多大意见,以至于这棵草一留就是两三年,久到老周甚至对这颗草莫名有了感情。一开始还放任这小家伙自生自灭,现在却格外关照。有时碰上天热好几天不下雨,老周还会特意绕去浇上一壶水。
第五年的夏天,候那株草意外开了花,很罕见的双生花,同一根枝头上挤着两朵花,白瓣黄蕊的,风一吹便碰在一起,像是在打架;风一停也分不开,像依偎在一起那样难舍难分。一株二艳,并蒂双生,甚是奇观。老周打电话跟王铮亮说了这事,还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王铮亮看到后似乎有点崩不住情绪,细微的哽咽声透过听筒被电波温柔地推送。
他说,这俩混小子怎么死了也不对付,连转世做花还要继续纠缠。
他说,那还真是歪打正着,苏醒等了王栎鑫那么久终于被这小子追上了,这下看来是逃不掉了。
他说,罢了,这样看来也算是没有遗憾了吧。
几成桑田成沧海,又逢枯木两生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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