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每天早上,蒲熠星几乎是踩着点到公司打卡的。他是个效率至上主义的人,从不觉得多那十来分钟提早到公司会给工作带来什么帮助,倒不如在家安安心心睡觉,睡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卡点打卡是个风险颇大的行为,蒲熠星却把控得很好,每次都稳稳当当地在七点五十九分出现在公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样一来,即使有领导对他这种做法不满,也找不回合适的理由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一向准时准点的蒲熠星难得今天八点整才成功打上卡。这倒不是他自己的原因,而是他正准备打卡时,销售部经理办公室里传来的责备声实在太过中气十足,让人很难忽视。他不过是分神出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老板在骂些什么,打卡器上的时间就忽然蹦到了八点整。
但这也没关系,八点打卡也不算迟到,不妨碍他年末的时候继续拿全勤奖。
“我就说孙经理这老家伙迟早要出事,这下好了吧,直接连工作都丢了。”蒲熠星刚到工位,还没放下包,就被石凯拉着讲八卦。说是八卦,不过是听对方讲述他没来之前发生公司的那些破事。蒲熠星一心二用,边开电脑边听,也算了解了个七七八。简单来说就是销售部经理因个人原因丢了一个大公司的单子。那个单子明面上金额不大,但要命的是却是一块试金石,直接关系到跟对方公司后续的合作,导致下半年公司的业绩有点岌岌可危。
“哦?你还会未卜先知了?”蒲熠星听石凯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停下手上的动作打趣了一下对方。
石凯显然没听出那是揶揄,脸上的神情依旧骄傲极了:“那可不,你看他平时说话那阴阳怪气的模样,一点都不真诚,迟早会翻车。”
这话倒是不假。
见他没再回答,石凯又拿手肘撞了他一下,还不断冲他挤眉弄眼。蒲熠星不解,他觉得这个话题聊到这里已经该结束了,没什么好聊的了。结果那小子压低声音,语出惊人地来了一句“我蒲哥这次可要把握好升职加薪的机会啊”。听得蒲熠星思绪一飘,在Word里打出一串乱码。
“得了吧石凯,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吗?”蒲熠星笑笑,删掉那串乱码,低头继续写他的材料。石凯有这样的想法他并不意外。说难听点,当初他蒲熠星要是有那个心思想去当销售部经理,现在哪还有孙经理的事情呢。蒲熠星只是没想到石凯居然就这么在公司里说了出来,虽然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量,但这话私下里吐槽吐槽就行,可不敢放到明面上说。公司里大大小小的关系户数不胜数,万一得罪人了可就不好办了,“你知道的,我对当经理没什么兴趣。”
“是是是,我这不是随口一提嘛,你别大惊小怪,又没人听见。以前不架着你上去是因为孙经理虽然人品不行,实力还是够用的,咱老板也就不强求。可眼下咱们销售部是真缺人才了,老板让你临危受命的可能性可太大了。”石凯干脆拉过椅子贴在蒲熠星身边开始分析起来。从部门构成到人员配置再到工作、领导能力,这小子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一拍手得出结论:他蒲熠星十有八九会稳坐销售部经理一职。
这番长篇大论听得蒲熠星有些哭笑不得,他之前怎么没发现石凯脑补的能力这么强呢。不过被对方这么一说,他倒也来了点兴趣,不禁开始琢磨起未来直属上司的人选。但仅仅思考了一会,蒲熠星便很快放弃。反正无论谁来当这个经理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只要别像孙经理这样刻薄、老是卡他方案就行。
不过销售部的其他人倒不像蒲熠星这样缺乏八卦精神,要知道这可是全公司最能说会道的部门。从孙经理被炒鱿鱼的那一刻开始,他们那个销售部小群便开始了激烈的讨论。蒲熠星在工作间隙偶尔也会瞄一眼群消息,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过几次——不用想,肯定是石凯那家伙提的。他在手机里找了个惊恐的表情包发出去,又打哈哈回复了几句,总算把自己从销售部经理候选人的大名单里剔除。
销售部对蒲熠星的公司而言算得上是龙头部门,公司百分之七十的业绩都要靠他们销售部支撑。这样重要的部门,经理一职显然不能空缺太久,当天下午,代理经理的人选就确定了下来。蒲熠星透过人群看着那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跟周围人嘘寒问暖,决定收回前言——不同的销售部经理于他而言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说齐思钧。他俩属于故友重逢,但问题是到现在他们两之间连话都没真正说开过,关系不上不下地卡在那,算不上熟念,也有几分不着痕迹的尴尬。
现在倒好,陈年烂谷子的旧事还没彻底解决,齐思钧却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下子更难厘清了。
蒲熠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销售部小群里又是一轮信息轰炸。他飞快地浏览一遍提取信息:部门上下对于齐思钧的又一次空降倒没多大怨言,反而还挺欢迎的。也是,齐思钧已经不是以前的齐岱泽了。像齐思钧这样温柔体贴好讲话有能力还负责任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愣神的片刻,石凯已经热情地把齐思钧拉近了他们销售部的工作大群。在一连串的“欢迎”里,蒲熠星也跟风发了一句,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信息淹没,消失在群聊深处。鬼使神差的,蒲熠星离开了群聊界面返回到消息列表,从上往下一路翻找,总算找到了和齐思钧的聊天框。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天晚上十点,是齐思钧发给他的一条“晚安”。自从公司团建回来后,他们便会时不时地在微信上聊天,蒲熠星喜欢问齐思钧在忙些什么,对方则是喜欢跟他打探些公司消息。但无论哪种聊天,全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想了想,蒲熠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几下便发出一条新的信息,不一会就收到了回复:
【以后就是一个部门的同事了呢。】
【哪这么说啊,您可是我的顶头上司。】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日子一有机会对上齐思钧,蒲熠星总喜欢下意识阴阳对方两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怼人,仿佛这样就能在那张称得上是完美的面具上击出一道可供自己窥探和侵略的裂口。可齐思钧并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立刻给他回了个“同志加油”的土味表情包。蒲熠星突然感觉有些索然无味。
放下手机抬起头,蒲熠星发现齐思钧早已离开。并不需要多加打听,从隔壁石凯的絮絮叨叨里,蒲熠星便判断出齐思钧又回到楼上的企管部了,明天起才会正式在他们这层楼办公。
蒲熠星的工位藏在销售部的角落,跟销售部经理的办公室隔了十万八千里。原本是便于摸鱼才选了这个风水宝地,这会儿他难得懊恼起来自己当初的选择,也不知道在懊恼个什么。
下班的时候,蒲熠星特地慢了一步,磨磨蹭蹭的,争做最后一个出办公室的人。他进电梯后目标明确,直奔地下停车场,在里面晃悠了一圈,总算在一众轿车里找到了齐思钧的那辆白色suv。不像蒲熠星偶尔才会留在公司加班,加班对于齐思钧来说简直是常态,也不知道这人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不过这倒是方便了蒲熠星堵人,几乎不需要特意去计算时间,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躲开同事的耳目——他可不想第二天成为公司八卦杂谈里的一环。
在停车场角落里等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影,蒲熠星便有些急躁。他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三分了,这意味着齐思钧已经加班了快两个小时。他没有立场去过问对方为什么每天都要加班到这么晚,也无权要求对方为他停止加班,可这样漫无目的地等待也不是办法。最后,蒲熠星暗自决定,要是八点后齐思钧还不出现在停车场的话,他便放弃这次“守车待齐”的行动。毕竟他也有些饿了。
一直等到八点一刻,那抹熟悉的深蓝色身影总算出现在蒲熠星的视野范围。
“谁?嗯?阿蒲你怎么在这?”齐思钧显然是没料到有人在停车场阴暗的死角里等他,看起来被吓得不轻。等认出是蒲熠星在等他,还未褪去的惊恐里又多了几分讶异。
“等你下班啊,我说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些什么啊。”蒲熠星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这会儿他饿得有些没力气,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看向齐思钧的眼神不免充满几分怨念。
“跟杨副经理交接工作呢。明天不是要到销售部上班了嘛,企管部的有些工作得移交出去。”
“有些?”
“嗯,说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正式上任,先让我两头都顾一下,看看待在哪边效果好。”
“那还真是辛苦。”
“还好啦,刘总说到时我能自己挑个助理配合我在销售部的工作。”
“哦?那齐经理有钟意的人选吗?”
“没呢,要不阿蒲你推荐一下?我听凯凯说按照履历,本来这销售部经理应该是你要来当的。”也不知石凯是怎么跟齐思钧说的,那人回想起来还笑了下,眼睛眯成弯弯的两条缝,“对了,还没问你呢,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别听他瞎说。”蒲熠星巧妙地避开了后一个问题没有回答,这让他们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一时间他们就那样相顾无言地在停车场里对峙着,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一直到齐思钧忍不住开口询问是否要一起去吃个饭,这冗长的沉默才被打破。蒲熠星盯住那双眼睛,在热情的邀请下是掩饰不住的疲倦,便叹了口气,回绝了这份邀请。
“那需要……”
“不说了,我叫的车到了,明天见。”
“啊,好,明天见。”
12
对于蒲熠星而言,齐岱泽是一个很特别的朋友。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因为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太过突兀以至于令人印象深刻,而是从齐岱泽这个人身上,蒲熠星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见矛盾的本质。比如他的故作冷漠和平易近人;比如他的漫不经心和耿耿于怀;比如他的云淡风轻和杞人忧天。换句话说,齐岱泽在他眼里就像是一本晦涩难懂的解密书,真实的一面被包裹在费心构筑起的假面之下,蒲熠星倒是很享受这种一层一层拨开迷雾的感觉。
最近,他又发现了齐岱泽的一个小秘密:那人好像身体不太行。
虽然对方刚转来时蒲熠星就隐约有所察觉,但让这件事板上钉钉还是在高二刚开学那会儿的校运会上。那时候也不知道齐岱泽是得罪了谁,被人偷报了男子三千米这地狱项目。齐岱泽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校运会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地穿着长袖长裤站在三千米的起跑线上。其实若是身体不适中途弃跑也不是不行,偏齐岱泽这人还固执得很,硬是白着一张脸跑完了全程。他逼近终点线的时候仿佛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刚跑完就倒头一栽,摔在地上不省人事,还见了血。
不过,这事发生的时候蒲熠星正在隔壁篮球场打决赛,有关齐岱泽比赛的一切他都是听朋友说的。那天,他们决赛刚打到一半就听见田径场上传来一阵喧杂的声音。蒲熠星专注比赛,没去管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小节休息时,他才随口问了一嘴替补队友田径场刚才怎么那么吵。石磊恰好跑去凑热闹,便把齐岱泽摔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蒲熠星。
“他们班的人也是狠。你说齐岱泽不就不爱跟他们抱团玩吗,至于那么捉弄人家吗?不过那小子也是倔,不去跑不就行了,最后整这一出怪吓人的。”
“齐岱他就是这样啊,”蒲熠星喝了口水,看了眼记分牌。两小节过去,他们队已经领先20分,拿下冠军应该问题不大,“对了,一会你替我上场吧,我去医务室看看他。”
“行,我还以为今天没我替补队员啥事了呢。还是我蒲哥厉害,连这样的人也能做成朋友。”
医务室在西楼一楼,离运动会的场地有些远,蒲熠星匆匆赶到的时候送齐岱泽来的老师和同学都已经离去,只剩下昏睡过去的齐岱泽和校医还留在医务室。
“老师,我朋友他没事吧?”
张医生看了眼躺在床上打葡萄糖的人,叹口气,压低声音跟蒲熠星交谈起来:“倒是没什么,只是跑完后体力不支摔倒磕到鼻子了,这才流了鼻血。现在休息一下缓一缓,打瓶葡萄糖应该就么什么大碍了。不过你这朋友底子不行,估计有隐疾,虚得厉害。有空跟他说一声,去大医院好好做个体检,不然下次估计就没这么幸运了。”
“行,谢谢老师。”
说是来看看,结果蒲熠星还是翘掉了剩下两小节的比赛,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等人醒。高二开学后他能明显感到齐岱泽的有意疏远,不仅在学校以分班了的名义故意躲着他,就连周末登门拜访也经常堵不到人。联想到刚才校医的话,蒲熠星突然发散性思维地联想到,齐岱泽该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故意疏远自己吧。
蒲熠星会这样猜想其实不无道理。仔细想想,在这样的年纪独自一人从遥远的岳市搬来绵城,没有家人不爱交朋友,沉默寡言又渴望陪伴,生得瘦瘦高高却少了一份活力,齐岱泽的一举一动还真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得了绝症的人。仅一瞬,蒲熠星就在脑海里推理构想出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小少年独自逃离被病痛压垮的家庭在外漂泊流浪,怕随时殒命便舍不得跟人建立起半点亲密关系,不敢贪恋温暖,只能孤独地苟活。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在看向齐岱泽时,蒲熠星的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同情。但很快,那种情绪便从他的眼里消失。毕竟这是仅靠自己臆想虚构出的一切,万一对方只是身体素质差了点不适合运动,他这样毫无理由就将对方置于弱势群体的地位,还无端滋生出怜悯的情绪,说实话挺不尊重人的。不过有一点蒲熠星倒是可以确信,自己以后怕是要多照顾点齐岱泽了。
等一瓶葡萄糖液输了快一半,齐岱泽才动动眼睛慢慢转醒。那人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才将头微微一偏,带着点疑惑的语气喊他的名字。蒲熠星应了一声,低声问他好点了没。
“你不是有篮球比赛吗?”
“磊子替我上场了。”尽管齐岱泽答非所问,蒲熠星倒也没隐瞒,如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听说你跑完三千米就昏倒了,我不放心,就想着来看看。”
“校医有说什么吗?”
“说你爱逞强,跑不动三千米还硬要跑,结果体力不支昏倒了,摔了一跤还流了鼻血。还在没什么大碍,输完这瓶葡萄糖就能走了。”蒲熠星看着齐岱泽略微紧张的神色,很自觉隐去了校医说的后半段话。身体上的疾病本就属于个人隐私,齐岱泽不主动说就代表不想被人知道,出于礼貌,他也就只好配合对方装傻充愣。
齐岱泽“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低着头研究手背上的输液针。又过了一会,像是意外蒲熠星还没离开,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阿蒲你怎么还在这啊,不回去比赛吗”。语气傻愣愣的,听起来有几分好笑。但在校医前言的铺垫下,蒲熠星却只觉得怪不是滋味的。
“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蒲熠星看了齐岱泽一眼,用一种很稀疏平常的口吻,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把我送到医院急症输液后我爸妈就忙着去办各种住院手续,根本没空留下来陪我。结果就是我一个人在都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醒来,茫然又无措。齐岱,你不觉得生病时没有人陪在身边很难受吗?”
“也许吧,我还,挺习惯一个人的。”
“没事,反正刚好今天想吃你家小区门口买的鸡蛋仔,一会儿送你回去时我顺道买点。”
“送什么,我又不是摔断了腿。你想吃早点去买呀,晚了王姨可就收摊了。”
“你怎么就不盼着点自己好。”
蒲熠星有些生气。正说着,张医生就推门进来。见齐岱泽醒了长舒一口气,拿过挂在床尾的病历本简单问了点问题。这还是蒲熠星第一次见齐岱泽与除自己外的人交谈。别看这人平时板着脸不爱笑,面对长辈时倒是显得乖巧,语气也放软了不少。张医生点点头,又指指那瓶葡萄糖,开口道:“行了,应该没啥大碍,输完液就能回去了。”
蒲熠星看见齐岱泽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偏张医生末了又建议到:“同学,你体质不太好,平时要注意多锻炼身体。有空的话去三甲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先天病,对自己的健康多上点心。”
“嗯好,我知道了。”齐岱泽这边乖巧答应着,可等张医生一离开,立刻变了个表情跟蒲熠星吐槽,“哎呀,我不就是今天刚好低血糖嘛,加上太久没运动了。张医生也真是的,太大惊小怪了。”
蒲熠星没有揭穿对方蹩脚的狡辩,只是见缝插针地问了句以后放学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打球。
“可我不会打篮球呀。”
“哪有什么,我教你嘛。”
“不如,”齐岱泽眼珠子转转,提了个折中的意见,“下次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行,但估计要等我比赛回来。你记得趁这段时间多锻炼锻炼身体,别最后要蒲哥我背你上去。”蒲熠星佯装嫌弃地拍拍齐岱泽的肩,又去捏捏他的手臂、他的小腿肚,“啧啧啧,你看你这小身板,能爬得上去吗?”
“瞧不起谁呢,我可比你高呢。”
“也就高一公分,最多两公分。”
“那也是高。”
还有跟自己斗嘴的力气,说明或许齐岱泽情况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也是,平淡的、轻松的、充满小小希翼的日子才应该是人生的应该有的样子,生活中哪里有那么多的狗血剧情等着轮番上演呢?
那个时候,蒲熠星还没有意识到,其实苦难才是人生的常态。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其一生都不过是在那坎坷不平的慢慢长路里咬紧牙关做无谓的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寻求丁点幸福,聊以慰藉。
13
一周后,蒲熠星总算是第一次踏进了齐思钧的办公室。他并没有在刻意回避对方,只不过他跟石凯是一个项目组的,偏那小子有事没事就爱去找齐思钧,蒲熠星也就顺势把上交材料、签单办理、汇报工作等这些琐事都一股脑儿地丢给对方办理。
推开门,办公室里除了齐思钧,公司的刘总也在。此时他们两个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他进来了便抬头齐刷刷看向他。蒲熠星简单问了个好,伸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两人对面。
“小蒲啊,”刚一落座,刘总就开了口,脸上堆着笑,伸手推了一杯茶给他。那个表情蒲熠星再熟悉不过了——通常领导开始给手下的员工画饼时,脸上都是这种假善的笑。果然,他听见刘总接着说道,“你进我们公司时间也不短了,业务能力又好、经验也足,一直只是销售一组组长未免太埋没人才了。以前你说你图清净,我呢也就没强求。但你看,现在公司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正是急着用人的时候,小齐又刚来没多久,对销售部业务也不太熟,以后呢你要多帮衬他一点。”
“应该的。”
“那行,一会儿你把你工位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搬来这间跟小齐一起办公,当他助理。主要就是帮他快速熟悉一下我们销售部的业务,配合他开展工作。你也别太有压力,就当过渡期做个举手之劳。我一会还要去外单位开会,就不多聊了,你们两个慢慢磨合磨合。”话说完还不忘喝上最后一口茶,“这茶你得喝喝看,小齐上次出差带回来的,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刘总一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烧水壶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冒泡,听得人莫名焦躁。最后还是齐思钧先开了口,脸上讪讪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跟刘总说的是让石凯来当我助理,并不想麻烦你的。但刘总觉得石凯还差点火候,最后定了你。阿蒲,你别……”
别什么?后面的话齐思钧没说完,看水烧开了自顾自开始沏茶。蒲熠星抿着嘴,不懂对方跟他说这些干嘛。一眨眼的功夫,茶杯里已经凉掉的茶汤被齐思钧麻利地换成了新的。在缓缓升起的一缕热气中,齐思钧终于说完了那句话。
他说,阿蒲,你别介意。
介意?他应该介意吗,如果要介意的话他应该去介意什么?是介意齐思钧的首选并不是他,还是介意刘总自作主张硬是把他安插在齐思钧身边。无论哪个好像他都应该表现得很介意,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都是自己在小题大做,没什么好介意的。若真要选一个,蒲熠星宁可介意齐思钧这副客客气气的态度。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非常介意对方的客气。
“我确实很介意。”蒲熠星低眉。瓷白的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茶汤的温度透过器皿外壁传来,让指尖感受到了一点烫意。物体之间的热传递总是显而易见的,要是人与人之间的交互也能如此浅显易懂就好了。再抬头时他的眼里多了一份犀利,“齐思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当我是什么。”
是久别重逢的旧友,还是点头之交的同学,亦或是关系普通的同事?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多种,在你齐思钧心里,我蒲熠星究竟被放在哪一个位置上。
齐思钧没有回答,蒲熠星也不期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喝完了那杯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对方的办公室。
他不懂茶,也品不出这茶叶的好坏。他只觉得苦涩过后并无回甘。
刚到工位,石凯就八卦地凑过来问是不是要升官了。
“消息这么灵通?还是隔那么大老远你都能听到刘总讲话。”蒲熠星没打算隐瞒升职这事,便顺着石凯的话头回了一句,末了还不忘呛对方一下。或许是因为齐思钧琢磨不透的态度,蒲熠星觉得自己的脾气莫名就上来了,好像不管说什么都带着一股火药味,“怎么开会时没见你听这么仔细。”
“瞎说什么呢,那当然是因为我消息灵通啦。对了,小齐哥选助理的时候我可是尽给你说好话了,蒲哥你别飞黄腾达了就忘了小弟,记得以后弟弟的方案和工作报告别卡那么死就行。”
“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记得以后给我多亮绿灯。”
“不是这个,上一句。”
“嗯?上一句?帮你说好话啊?哦,那天我去送材料刚好看到小齐哥在纠结助理人选。我一看名单上有你就顺势狠狠夸了几句,结果他当着我的面直接写了你的名字。还不快谢谢我。”
蒲熠星眯了眯眼,跟石凯道了声谢,手上收拾东西的速度默默加快。入职的时间并不算短,工位上的材料仔细整理起来数目可观,纸箱很快就被装满了。手头上没有多余的空箱子,蒲熠星思索了一会,决定一趟趟整理,不然一次性收拾出那么多东西,既装不下也搬不动。把第一箱办公用品稳稳当当抱在怀里,顺手拿过自己的斜挎包,蒲熠星便迈着步子朝齐思钧的办公室走去。即将跟自己的老位置告别,心里居然没泛起一丝伤感的氛围,这令蒲熠星多少有点意外。
再次推开门,齐思钧已经坐在办公桌前忙碌。见他进来,朝他露出个笑,算是问好,还客套地问了句需不需要帮忙。蒲熠星也不客气,心直口快地开口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原本的人选就是我?怕我知道后不好意思?”
对方显然是没料到事情败露得这么快,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过一会才讪讪地说不是,是怕你误会。
“齐思钧,我收回前言,”一直躲避他视线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舍得跟他对视,“你其实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齐思钧终于开始对外人亲近体贴,不变的是齐岱泽面对自己时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如果学生时代那微妙的距离感是源于身体因素,那这么多年过后的重逢,又是什么东西横阻在他们之间,让他们止步不前。蒲熠星死活都想不明白,跟齐思钧交个朋友怎么就那么难?要是换作其他人,这么难伺候他早撂担子不干了。偏自己就是跟这人看对眼了,放不下,觉得这个朋友非交不可。
读书时期,蒲熠星最大的爱好就钻研奥林匹克竞赛里古怪又刁钻的难题。每成功解答出一道题,他的幸福感就会直线上升。而在他的人生里,齐思钧无疑是最难解的一道题,一道或许需要花费一生才能参透的难题。
可这也怪不得别人,是他太过执着。
齐思钧假意咳了两声,听起来有些窘迫。在他开口之前,办公室的门先一步被推开,石凯抱着一摞材料,哼着小曲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我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傻站着干嘛呢?大家都是同事,多相处几天就熟了。小齐哥,你别看阿蒲看起来冷冷的,不近人情,其实他人可好了!”
“这样的吗?那以后要请你多多关照了。”齐思钧眯起眼睛,顺着石凯的话朝蒲熠星伸出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把先前那尴尬的话题引开。那是一种很疏离却显得友好的举动,看得蒲熠星心里不是滋味,之前那股无名怒火好像又再度风风火火地袭来。
“别,我可受不起,齐经理别捧杀我了。”蒲熠星没有握上那只手,这让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氛围此刻又有些尴尬起来。好在石凯并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两个不熟的人在努力寒暄。他把材料在齐思钧的桌子上摆放好,接着又邀请他们两个中午一块去吃饭,说什么同事之间,一起吃饭是增进感情的捷径。
太过热情四射的邀请显然让齐思钧无法拒绝,没一会就笑着应下来。
“阿蒲,你呢?一起去吧,正好跟小齐哥熟悉熟悉。”
“不了,我收拾工位估计要挺久的,你们先去吧,别等我了。”
“行,那就下次再约。”
等石凯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齐思钧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蒲熠星是不是因为他才不跟石凯一起吃饭的。
蒲熠星停下手里的动作,半晌才幽幽回了一句那不然呢。倒不是他不留情面,只是齐思钧这人,你若不跟他把话敞开了说,这人永远就模棱两可地回复你。倒不如直白一些,让对方无法装聋作哑。于是他接着说道:“上次问过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你没回答。不过看今天这样,你好像也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跟我认识、显得跟我亲密,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齐思钧,如果你真觉得面对我很难,不如直接说,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打扰你了。”
在这段关系里,总是蒲熠星一个人在努力往前走着。偶尔,站在漫漫长路对面的齐思钧也会朝他靠近两步,但也仅仅只是两步,再多便是奢求。所以,当看见齐思钧和石凯很自然地插科打诨,说不难受那是骗人的。明明他认识对方的时间更长,凭什么被人后来居上。可蒲熠星又明白,齐思钧在面对自己时,也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之所以能得出这一结论,无非是因为他曾见识过坚硬蚌壳里的软肉以及那颗淡金色的珍珠。
心存芥蒂般地亲密无间着,他们之间好像只隔了一步。偏那一步之遥,可望而不可及。
还是说,是因为那段不愿被提起的灰涩时光里自己也曾参与其中,才让齐思钧变得不想面对自己——看见自己,就好像看见了绵城那段暗淡无光的少年往事。但无论是何种原因,蒲熠星都想让对方给自己一个定论。倒不是说他的耐心快要被耗完了,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举止给齐思钧带去困扰。他是个偏执的人,却是个礼貌的偏执者。
实在等不到对方的回答,蒲熠星便起身打算回工位去收拾第二箱材料。就在他转身背对齐思钧的刹那,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扣住。蒲熠星低头,余光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齐思钧环着他手腕的手突然泄了力,顺着骨骼的线条一路向下滑,最后只堪堪勾住他的一根手指。太过轻盈的力道,虚妄得仿佛只要用力吹一口气,就能把这难得构建起来的亲密接触破坏。良久,他才听见对方开口:
“阿蒲,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好。”
14
元旦一过离期末考就很近了。绵城的冬天气候总是暗调,阴冷不透光,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生气。齐岱泽的病在这样的天气下好得非常慢,三天两头就请假,有时甚至刚上了一节课,下一堂课就难受得早退。而这些都是蒲熠星从文科班的好友那里听说的。他们说齐岱泽比之前更瘦了,状态也不好,说不定哪天读不下去就退学了。
这话听得蒲熠星心里堵得慌,恨不得马上去齐岱泽家找人对峙。但转念一想,万一对方真的病得厉害,自己这样贸然拜访好像也只是给齐岱泽徒增烦恼。他也不是没给齐岱泽打过电话关心问候一下对方,只是那本就没什么精神的声音被电波一传递,落入蒲熠星耳朵时更叫他难受得紧。
还是要见上一面的,蒲熠星想,总归是要跟齐岱泽见上一面他才能安心。
绵城一中最被学生诟病的一点就是放假放得不够干脆。明明期末考已经考完,还要求学生第二天一大早返校领假期作业,顺便再听几句班主任的唠叨,拖拖拉拉到近11点才不情不愿地给大家放假。
拎着满满当当的一袋子作业走在回家路上,走着走着,蒲熠星突然改了路线,从一旁的小道绕去齐岱泽家。他早就听闻这人没来期末考也没来领寒假作业,此刻绕道也只是因为他想见一面齐岱泽。本来他是想先回家打电话问问齐岱泽身体如何、能不能见他,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欲望,一股想要见面的强烈欲望。
见一面吧,无论是好是坏,总要见一面才不会每天都心慌,他才能安心。
幸运的是,还没走到齐岱泽家小区门口,蒲熠星远远就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跑过去,发现齐岱泽刚好在附近超市买了菜正准备回家,被他撞了个正着。如同同学告诉他的那样,齐岱泽看上去确实比元旦那天瘦了不少,身型显得愈发纤长起来,像是一棵春日湖畔的柔弱柳树。
见到蒲熠星,齐岱泽显然有些吃惊,愣了一下才笑着跟蒲熠星打了声招呼。蒲熠星不顾自己手上还拎着一摞作业,很自然地从齐岱泽手上拿走那一袋子东西,并肩走向那熟悉的一层平房。
“听说你没来考试?”酝酿了许久,蒲熠星还是决定问出口。虽然知道谈论这些可能会让齐岱泽感到压力、感到不开心,但对朋友的关心已经超过了任何一切,此时此刻他更想清楚地了解对方的健康状况。
“是啊,所以跟老师请假了。”通常面对这种问题,齐岱泽总是下意识先回避,再三追问才模棱两可地回答。这次倒是意外,几乎是蒲熠星话音刚落,那人就立刻笑着回答到,“这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太好,索性直接请到新学期开学了,打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真的吗?”
“那当然,我到时候还要提前两天回去参加补考呢。”
但蒲熠星依旧不放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最后索性直接跟进了齐岱泽家。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对方身后,看着齐岱泽熟练地下厨做饭,而后又面对面监督对方吃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齐岱泽被他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给逗笑了,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一样,难得敞开了聊,无非就是告诉蒲熠星他去医院检查过了,病情没那么严重,瘦了也只是因为近来清淡饮食导致的油脂和蛋白质摄入较少,总体来说没什么大碍。
“那开学你一定会回来上课?”
“我不是都说了会吗。阿蒲,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发誓,你放心好了。”
“那说好了,我们春天再见。”
这个寒假是蒲熠星手机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假期。毕竟,在不见面的情况下还能了解到齐岱泽的近况,打电话无疑是最有效的一个方法。这些日子以来,蒲熠星已经习惯睡醒给对方拨一通,吃饭也拨一通,到了晚上睡觉前再拨一通,一天下来,打个五六通电话基本是常态。他这架势太过吓人,连一向不干涉他交友的蒲母见到都不免要唠叨两句:“阿蒲,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恋爱了,给哪个姑娘打电话打得这么勤。”
“妈,我没跟女生打电话。”蒲熠星拿起手机在蒲母面前晃了晃,把通话界面展示给自己的母亲,“你还记得我高一下那个同桌吗?就我让你帮忙煲排骨汤的那次。”
“你是说小齐?那孩子又怎么了?”
“他最近身体不好,已经请假好久了,连期末考都没来考。他父母又不在身边,我挺担心他的。但又不好在人家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天天去打扰对方,就只能打打电话咯。”
“那这样吧,一会儿妈煲点养气血的药膳,你给你同学送过去。顺便问问,要是除夕他也是一个人,你就把人接来家里。大过年的要热闹些才好。”
“行。”
听蒲熠星说齐岱泽有忌口,饮食偏清淡,蒲母还特地从街坊的老中医那里要来了一副特殊的方子,说是固本培元的。那些药材被丢进砂锅里小火慢煨,慢慢散发出一股特别的药香。一锅汤从早上熬到下午,等被小心地封在保温桶里装好都快下午四点了。药膳一准备好,蒲熠星便迫不及待拎着它出了门。自行车穿街走巷带来一阵萧瑟的风,蒲熠星出门时太着急了根本没来得及带围巾,脸立刻被风刮得一片通红,但他却一点都不在乎。
在齐岱泽住的单元楼前停好自行车,蒲熠星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忘了先跟齐岱泽打声招呼。于是,他拿着保温桶先走到齐岱泽家客厅的窗户前,寻人无果后又绕后去了齐岱泽房间的那扇窗。透过那扇不大不小的窗户,蒲熠星总算是见到了齐岱泽。那人此刻正躺在床上沉睡,从厚重棉被下能看见他身体蜷缩起的形状。收回视线,蒲熠星蹑手蹑脚来到正门,把保温桶在角落放好,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嘱咐齐岱泽睡醒后记得开门把汤拿进去喝。
晚上的时候,蒲熠星收到了齐岱泽的回复,那是他第一次接到齐岱泽打来的电话。刚接通,蒲熠星便忍不住拖长了尾音调侃:“看来还是我妈有魅力,这汤都好喝到让你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阿蒲,我没有……”被他这么一逗,齐岱泽的声音变得慌乱起来,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还带着浓厚的鼻音,听起来更让人怜惜。蒲熠星便不再逗他,声音也恢复如往常。他们闲聊了几句,蒲熠星刚想询问齐岱泽过年要不要来他家,就听见对方抢先开了口,“对了,差点忘了说,阿蒲,你替我谢谢阿姨,说汤很好喝。”
“你不如自己跟她说。”蒲熠星小声嘀咕,而后顿了顿,随即拉长语调冲厨房喊道,“妈,小齐说他想当面谢谢你。”
在厨房忙碌的蒲母听见蒲熠星这样说,无奈从厨房擦干净手出来,接过蒲熠星的手机跟齐岱泽聊了几句。从蒲母的只言片语里,蒲熠星不难判断她跟齐岱泽聊了些什么,无非是叮嘱对方照顾好自己,顺便劝对方来家里过年。他都能想象得出电话那头齐岱泽回答的语气:一定是软乎乎的,声音又细又黏,是长辈们喜欢的那种语调。
果然,蒲母把手机还给自己时还不忘夸几句齐岱泽是个有礼貌的苦命孩子,让自己多跟人家学学。蒲熠星嘴上应好,转头就在电话里质问齐岱泽给自己妈妈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正一个劲地夸他。
“阿蒲,你妈妈很爱你。”齐岱泽没理解到蒲熠星的弦外之音,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复。
“齐岱,我这是在说你讨人喜欢呢。”蒲熠星不满地撇嘴,心想齐岱泽这人怎么这么煞风景,“对了,你过年要是一个人的话就来我家吧。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就当给你冲喜。”
“你知道冲喜什么意思吗?别乱说。”
“反正你来就是嘛。”
明知不太可能,可蒲熠星还是有所期盼,只是到最后,齐岱泽也还是没能来他家过年。
除夕那天,临近跨年的时候蒲熠星躲开亲戚,站在阳台给齐岱泽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也是忙音。他契而不舍,一直打到第五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总算传来了沙哑的回应。这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惫,蒲熠星一下子忘了自己打电话给齐岱泽的初衷是想祝他新春快乐,慌忙地问他怎么了。
“阿蒲,我没事。我就是太困了,看春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齐岱泽的声音很轻很轻,散落在四处,在隔着一道玻璃门传来的热烈晚会声里几乎都要听不到了。
“也是,今年春晚不好看。”蒲熠星捏着手机,手心在干燥寒冷的冬天一阵一阵地出汗,“我还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的,阿蒲。你是不是又想一起辞旧迎新?现在还赶得上倒计时呢。”
“是啊,还赶得上。”
新年的倒计时适时响起,上一次他们这样掰着指头期盼新的一天到来还是在元旦。明明也就一个多月前,不知为何,此刻蒲熠星却觉得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随着零点的到来,周围邻居家的爆竹啊、烟花啊的声响开始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响起,这让齐岱泽的声音更加听不到了。蒲熠星稍稍加大了声音,怕齐岱泽也跟他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几乎是扯着嗓子在一片喧闹声里向对方发出来自新春的第一声祝福。
只是,那晚的烟花爆竹声声震天,他没有听见齐岱泽的问好,也不知道自己的吉祥话是否有顺利传达到位。蒲熠星唯一记得的是,当周围的一切重归寂静时,手机的另一端早已没了信号。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蒲熠星总会间歇式地感到后悔。那股隐隐不安的感觉其实在心里已经种下有一段时间了,早在他跟齐岱泽见面之前,他就有一种强烈的糟糕预感。所以,当开学那天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齐岱泽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时,蒲熠星的内心其实没太大波澜。他只有一点点的懊恼、一点点失望。懊恼自己把情况想得太过美好,没对齐岱泽的话产生半点怀疑,就这样听信对方的一面之词;失望绵城的春天已经如约而至,而他和齐岱泽的见面早已被搁浅在回忆的浅滩上。
“阿蒲。”突然,蒲熠星听见有人在喊他。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更加憔悴的齐岱泽,手里还拿着那只眼熟的保温桶,“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不是说好了春天见吗?”
那一天是四月十七号,蒲熠星刚刚结束期末考。这一天往前数四天是齐岱泽的生日,往后数三天是自己的生日。
那是一个春天,一个没有留下新的约定的春天。那个春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齐岱泽。
春天再见。
春天再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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