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07-10】

07


醒来的时候不意外天已经黑了,倒是床头亮起的那一盏灯让齐思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不是酒店的床头灯,而是可以用在充电宝上的便携式小夜灯,不至于太亮影响他的休息,但又为他在黑暗中留了一丝亮光,看得出是有人特意留在那儿的。睡得时间长了,脑袋便有些昏昏沉沉,行动也变得迟缓。他从床上坐起的动作慢得像是一部老电影里的慢镜头,被微弱的光线衬得有几分悲凉。他环顾四周,借着那丁点可怜的光线分辨着房间内的装饰和行李,最后判断这应该是蒲熠星的房间。


一想到这,齐思钧不免记起昏睡过去前自己抱着蒲熠星哭的画面,脸就不自觉发红。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感到丢脸——都多大人了,怎么动不动老哭。他在枕边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锁屏一亮,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信息。那些信息里,有工作、有关心、有客户、有朋友,独独没有蒲熠星的。也是,从进公司到现在,他好像还没什么机会能够光明正大加到对方微信。


移动手指打开手机,聊天界面显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点进去一看,没想到居然是蒲熠星。对方的好友申请写得也简洁扼要:醒了记得通过一下。这让齐思钧无端联想起那个夏天,当初那人要跟自己做朋友时用的好像也是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所以,如同当年一样,他也只思索了一会便通过了对方的请求。


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实在太多,多到齐思钧没空分神去思索跟蒲熠星的第一句聊天应该要用什么样的开场白才不算太过失态。等到总算把聊天界面里碍眼的红点消除,猫咪头像的对话框带着一条全新的信息十分凑巧地一跃而上。若不是蒲熠星发来的那句话只有非常简短的“开门”二字,齐思钧差点以为对方就在房间里看着他回复,再掐着点发信息呢。


盘腿在床上坐久了,血液的不流通导致齐思钧刚想站起来就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不好意思让蒲熠星在门外等太久,毕竟这也是人家的房间,便一连回了好几条消息,一会说自己腿麻了得缓缓,一会又说烦请多等一会,最后还发了张抱歉的可爱表情包。蒲熠星回复得很快,快到齐思钧觉得对方应该是开着聊天框在守株待兔。这次的回复依旧简短有力:


【没事,不着急,你慢慢来。】


说不上来那是种怎样的心情,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酸发涩,有一种被浸泡在柠檬汁里的酸涩。齐思钧长舒一口气,摒弃了刚刚多休息一下再去开门的念头,踩着拖鞋就往门口挪。久坐带来的腿部麻木并未完全消除,每走一步都会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这让齐思钧矫情地联想到童话书里刚上岸的小美人鱼。那名勇敢的公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渣上,忍着钻心的痛楚也要奔赴英俊的王子身旁。但可惜,他不是什么公主,蒲熠星也绝不可能是王子。


等走到门口,余光瞥见插在墙上的那张房卡,齐思钧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什么明明是对方的房间蒲熠星却还要让自己去开门——不过是把房卡留在屋内维持电器运作,想让他睡个安稳觉罢了。


开门后并没有看见蒲熠星的影子,齐思钧探出半个身体左右看,发现蒲熠星正靠着墙盯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脚边放着的两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食盒。听到动静,蒲熠星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看他一眼,慢吞吞地把手机收进裤口袋,弯腰拎起脚边的袋子。齐思钧本想帮对方分担一个,但却被无视,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空中。蒲熠星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腾出一只手勾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房间里带。


“随便打包了点,看着吃吧。”


齐思钧把摆在桌子上的餐盒一个个拆开,里面大部分装的都是对他胃口的清淡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蒲熠星,发觉对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开口问道:“你不去参加晚上的活动吗?”


“不重要,先吃吧,饿了。”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一起吃饭是多久以前了?十年之前?亦或是更久远的时候?齐思钧记不清。他只记得那是在高二下学期,一个春天,日子是四月十七号——往前数四天是自己的生日,往后数三天是蒲熠星的生日。那桩桩少年往事发生的节点其实他都了若指掌,却总是在刻意模糊掉自己究竟与蒲熠星分别了多长的时间。不是懒得计算,他只是不敢。三年一小沟,五年一大沟,十年一鸿沟,他只是怕离别的时间太长,最后落得一个物是人非事事休的下场。


吃到一半时,蒲熠星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自己面前:“今天的奖品。”


“我们拿第一了?”


“嗯,多亏你参加了不少单人战。”


齐思钧听不出这句话是安慰的成分多一些还是埋怨的成分多一些。虽然下午的时候蒲熠星没有明确表态,但他感觉得出来对方对于他参加攀岩比赛的这个举动多多少少肯定是有些不满的。他咬着一次性筷子,觉得那个获胜奖品像个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见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坐对面的人反倒轻笑了一声,说齐思钧,几年不见你倒是变了。


“有吗?”


“变得更爱笑了,变得有人情味了,变得八面玲珑了。”蒲熠星顿了顿,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突然拉进的距离让齐思钧有点不知所措,只感觉蒲熠星的手掌心温度高得吓人,手腕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烫得他大脑几乎要宕机,只能晕晕乎乎地想到一次性筷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居然能有这么大。咬咬牙抬头对上蒲熠星的眼睛,心跳越来越快的同时他听见对方问他,“齐思钧,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现在成长为一个特别会照顾人的男孩子。”


是什么样的原因呢。


08


“齐岱……”


“说。”


“能点菜吗?明天我想吃水煮牛肉。”


听见蒲熠星这样说,齐岱泽终于舍得停笔。他皱着眉头看向趴在桌对面无聊玩着橡皮擦的人,脸上带着点惊讶的表情。可始作俑者并不觉得哪里不妥,顺着话头自顾自安排起了明天的菜单。自从那天莫名其妙的“做朋友”宣言发出后,蒲熠星好像已经忘记了“边界感”这三个字要怎么写,俨然一副他们已经是熟识多年的老友做派。这可不太妙。齐岱泽咬着笔杆,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什么破绽,才让蒲熠星这么快就蹬鼻子上脸。


“但我不会做。”


“水煮牛肉,不就字面意思。大不了我今天回去问问我妈,明天再传授给你不就好了。”蒲熠星撇嘴,下巴搁在茶几上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齐岱,你就忍心看着我这个川渝人天天跟你清汤寡水吗。”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蒲熠星这么会演、会装可怜呢?齐岱泽决定重新回归暑假作业的怀抱,免得被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给骗了去,语气平淡地回击道,那你回家吃不就好了。


不回答还好,一回答蒲熠星又开始长篇大论起来,抱怨那些讨厌的亲戚和烦人的小孩。齐岱泽听他这样讲,觉得对方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于是更下定决心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步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止步于此挺好的,以后若是要分开也不会觉得太难过。好在见他不回答,蒲熠星也识趣地闭了嘴,一切又重归平静。


那天做完作业,蒲熠星难得没有留下来蹭饭,收拾收拾东西就拍屁股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齐岱泽在厨房煮粥的时候看见冰箱里略微丰盛的食材,心里盘算着这么多他一个人要吃多少天才能吃完。其实蒲熠星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若是放在以前,齐岱泽没准看一眼食谱就同意了。可今非昔比,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关系扯得太深最后遭罪的还是蒲熠星。他一个人千里迢迢从岳市搬到绵城,不就是想让离开这件事变得风过不留痕吗?这样一想,这次拒绝要是能让蒲熠星知难而退不再来找他也算是歪打正着。


只是隔天,蒲熠星依旧准时准点拜访,进门后像往常一样把在小区门口便利店里买的北冰洋双棒拆开掰一半给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齐岱泽伸手接过蒲熠星递来的冰棒咬在嘴里,这让他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正好也模糊掉他的情绪。


“为什么不来?”蒲熠星反问。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从沙发上挑出那个他常坐的坐垫,再从厨房找到专属的水杯,俨然一副常客的模样,“水煮牛肉而已,在街上随便找一家店就有得吃了,我来你这儿又不是为了吃水煮牛肉。再说了,等你以后会做了也不迟。”


以后。齐岱泽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一时间五味杂陈。在嘴里化开的冰棒突然变得黏腻得可怕,像是猝不及防吞了一口腥甜的油垢。以后,以后的时间太遥远、抓不住,要怎么去谈论以后呢。他沉默不语地关上门,第一次让蒲熠星的话落到了地上。


这只是生活中一段无关痛痒的小插曲罢了。对于多数人来说就如同往湖中丢进一颗石子,荡起几圈涟漪便没了踪迹。但对于齐岱泽来说,那句“以后”是在盛夏的烈阳里无意播种的一颗种子,一颗会让他心存芥蒂的种子。所以高二分班时,像是为了躲开蒲熠星,齐岱泽毫不犹豫选择了文科班。文科班跟理科班隔着一栋楼,眼不见心不烦。对此蒲熠星倒是没多有微词,脸上挂着笑,说我就知道你会选择文科,多适合你啊,齐岱。


分班之后,齐岱泽变得更不爱与人交流,每天总是准点下课,从不在教室过多停留。路过篮球场时也会费尽心思绕一圈,就怕跟蒲熠星在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即便如此,周末的时候蒲熠星也还是会时不时地登门拜访。一两次过后,齐岱泽开始学会了在周末背着厚重的课本躲进图书馆的角落,一呆就是一整天,用一种正大光明的行为合理化自己的避而不见。


早该这样了不是吗,这本来就是不可结的缘。


只是,他在新高中的校园生活若是刨除了蒲熠星,好像也只剩下单调、无趣的黑白色了,两点一线,仿佛他那早就被规划好的人生。齐岱泽其实一直知道班里的其他同学对自己这副冷漠、不合群的做派颇有微词。对于这些流言蜚语,说在意吧他倒是也没有那么矫情;但若说完全不在意也是不可能,尤其是亲耳听到那些人对他的评头论足,心里总归是有几分不舒坦。此时此刻他正躲在卫生间隔间里,像是个偷听别人墙角的小丑。齐岱泽并不打算夺门而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难堪,便双臂抱胸靠着隔间的门板站定,打算听他们议论完自己再离开。


突然,他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情绪激动起来说出的话沾染了点川渝地区特有的口音。他听见蒲熠星说他是个还不错的人;听见蒲熠星在为他辩解;听见蒲熠星把一切归咎于环境的变化和学业的压力;听见蒲熠星字正腔圆地向那些人发出警告:


“齐岱泽是我朋友,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说他坏话。”


身体顺着隔间的门板一点点下滑,齐岱泽很慢很慢地蹲下去,双手环抱住双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那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他想不明白蒲熠星是出于什么原因说出这样的话。按照恶俗的校园小说剧本,那一刻对方的台词应该是“我跟你们想的一样,我从没把他当朋友,不过是想捉弄一下他”这类恶贯满盈的恶毒话语。但是没有,蒲熠星只是很坚定地对那些人说,齐岱泽是我朋友。


为什么呢。齐岱泽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到略显粗粝的校服布料一点点吸走泪腺里流淌出的水分,蒲熠星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温柔的好人呢。


这个结论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行为举止,以至于当周周末齐岱泽没来得及及时出门,正好被登门拜访的蒲熠星逮了个正着。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两个月来的刻意回避,蒲熠星开口的第一句话也仅仅是“没想到文科班压力也这么大,让我们齐岱放假了也不能安心在家”。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寒暄、关门进屋、放好书包、取出作业围着茶几席地而坐,好像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历史考卷写到一半时,齐岱泽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蒲熠星,没曾想刚好撞上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看着蒲熠星亮晶晶的眼睛,齐岱泽突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变成了个透明人,心里的所思所想都赤条条的暴露在聚光灯下。他第一次主动向蒲熠星搭话,开口却是一句道歉。


“你又没做错什么,没必要道歉。”


真的要完蛋了呀,齐岱泽想。


从前的他并不抗拒与人交好,甚至热衷于结识形形色色的新朋友,永远是一群人中最爱活络气氛的那一个。只可惜,后来他生了一场病,自此之后医院的消毒水味便成为了将他与世界隔绝的屏障。一开始,齐岱泽对自己的病还持有一种乐观心态,乐呵呵地安慰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总觉得病痛啊、苦难啊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学会笑着面对不就行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场病开始慢慢带走他的很多东西,开始的时候是校园生活,再接着是朋友亲戚,然后是他的父母,最后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未来。


父母离开的那天,来医院找他办理后事的是一个远房表舅。同先前来病房里探望他的人很不一样,这位表舅板着一张脸,话里话外都是公式化的、冷冰冰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也就是在那一刻,齐岱泽突然意识到会来到这里为他流泪的人是仅仅是因为与他建立起了亲密关系——他的病痛并不单单只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每个与他发生过牵连的人。


“岱泽,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国外的医疗水平会比岳市的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当然,你想要回去上学,或者继续留在第一医院也可以。”


于是,齐岱泽选择切断一切的人际关系网千里迢迢来到绵城重新开始生活。其实没什么,他只是想远离那座有着病痛和刻骨记忆的城市,过点正常人的生活,毕竟医院的消毒水味他已经闻到反胃了。至于要不要治病,反正也是条望不到结果的无为之路,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说吧。这份偷来的平静生活期限不定,齐岱泽便努力让自己不与任何人发生牵连,这样即使哪天他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人因此感到难过。


他不希望再看到有人会因为心疼他而流泪了。


但是现在,齐岱泽看着蒲熠星,对方也同样正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正跳动着真诚的火焰——足够温暖,又不至于太过炙热灼烧到他的灵魂。为什么不能再过分一点点,不能再顽劣一点点,让他有个理由、有个借口去逃避。可偏偏那人是他最不能抗拒的温柔。


“蒲熠星,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09


大概是前一晚跟蒲熠星聊得多了,便不可避免地在梦中回忆了一下高中时光,以至于齐思钧被闹钟叫醒的时候蒲熠星当年那张青涩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伸手捞过手机按掉闹钟,想到今天早上是自由活动也就没急着起床。想着这个点洛杉矶那边是下午,齐思钧便拿起手机打了个越洋电话。电话被很快接起,郭文韬慢慢悠悠地声音顺着电波从大洋的另一端传来:“怎么啦老齐?”


“没,就是……”齐思钧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揪着绒质睡裤上的短毛,犹豫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郭文韬倒是不急着催他,电话那端敲键盘的声音时有时无的,显然在见缝插针地工作。纠结了一会,齐思钧才接着说道,“文韬,我见到他了。”


声音闷闷的,明明没有哭,听起来却像哭过一样。


“谁?你初恋啊?”


“我说了阿蒲不是我初恋啦!”齐思钧的耳尖一下子被烧得通红,不知是因为被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口条向来不错,此刻却少见地吃瘪了,连解释澄清都透露出一股苍白无力的感觉。好在对方没过多为难他,笑了几声便把话题引向正轨,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打电话。


归国四个月其实发生了不少事,能分享的各种奇闻逸事、烦恼困惑也不算少,但真正让齐思钧有倾诉欲望的事好像只有昨天那件有点丢脸的事情。只是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又变得有些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描述这件事。


“我回来后到新公司报道的第一天就遇见阿蒲了,那个时候其实还好,我们部门不一样也没什么工作上的交集,我当时觉得那样挺好的了其实。”人在不知所云的时候就会开始兜圈。齐思钧从最开始的重逢开始叨絮,每回忆起一点细节,脸上的表情就跟着变化起来,但都是带着笑的,像只惬意放松的、浑身毛茸茸的小动物,“后来京市下大暴雨的那天又单独遇见了,我借着送他回家的机会又跟他说了几句话,真的很开心。我就想着能偶尔这样讲上几句话就很满足了。昨天我们不是组织团建活动嘛,因为是团队合作所以即使有攀岩我也参加了。你也知道,虽然没那么严重,但我还是有一些恐高的……”


“然后呢?”


然后呢,齐思钧短暂地陷入沉默。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然后我看见阿蒲他没有离开,就坐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可是当我意识到阿蒲就在那里的时候,我突然变得好害怕……”


害怕什么,不知道,但就是没来由地感到腿软发昏,像是秋天落叶木上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齐思钧得承认,他确实是有些轻微的恐高的,但远还没到刚上攀岩墙双腿就打颤的程度,更别说会做出下了攀岩墙还抱着人哭这样令人羞赧的举动。他曾经在南加州的峡谷一跃而下,也登上过夜巴黎的高塔,高度于他而言本就不是什么一生都无法克服的难关。可是在那一刻,高度、失重感,亦或是蒲熠星的关注,总之自己在害怕些什么齐思钧到现在还不得而知,可就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害怕更令他感到恐惧。


“文韬,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像那样失控过、软弱过、痛哭过。


“很简单啊,老齐,”从郭文韬轻快的语气判断,显然对方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你不过是遇见了你喜欢的人呗。人在喜欢的人面前,要么逞强,要么服软。鉴于你逞强了一辈子,我猜你应该是后一种情况。”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他看呢?老齐,你喜欢他,别否认了,真理不会因为你的反对而变成谬论。”


齐思钧想,郭文韬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尖牙利嘴,轻飘飘的几句话自己居然需要思考好久好久才能想到要如何解答。他不回答,郭文韬倒也不急着催他。只是在答案出来前,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几句叽里呱啦的洋文,郭文韬撂下一句“要去开会了,晚点聊”便匆匆挂了电话。


现在,只剩下齐思钧一个人还看不清问题的本质。就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让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人变成了哑巴的不是郭文韬那些犀利的问题,仅仅是因为那些问题与蒲熠星有关罢了。


捏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齐思钧低垂着眼,看见蒲熠星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醒了没。在厘清思绪前,他暂时还不想见蒲熠星,于是决定装聋作哑,当作自己还在睡,没看过这条信息。可下一秒,屏幕上又弹出一条信息:


【我等你给我开门。】


那人早就摸透了他的性格,知道如何切断他所有的后路,摆好饵料,明晃晃地来上一计引蛇出洞。齐思钧不擅长对蒲熠星说谎,哪怕隔着屏幕也打不出来“我不在房间”这几个字,更做不到让对方在站在门口干等这样没有礼貌的事。若换作别人,他可能会去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对方是蒲熠星。如同他不会对蒲熠星撒谎一样,蒲熠星同样也从来都没有骗过他。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对彼此的高度坦诚,在这种时候反倒变成了令齐思钧束手无策的根源,最后只能乖乖下床去给蒲熠星开门。


开门的瞬间,齐思钧从蒲熠星转瞬即逝的表情上捕捉到了一丝疑似紧张的神色。门只被齐思钧拉开了一人宽的空隙,这让他刚好可以用身体挡在门前,阻断了蒲熠星踏入他房间的前路。只是,这样对峙的场景未免有些太过似曾相识,眼前的蒲熠星好像和几年前的蒲熠星重叠起来,齐思钧甚至能猜得到对方要说些什么:


“房间有蚊子,来你这做客,齐经理欢迎吗?”


欢迎吗?


搭在门把上的手突然涌上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让齐思钧几乎要握不住那方扁长的金属条。蒲熠星这人怎么能这样啊,怎么可以处处逼迫着他、拿捏着他,让他无法对着那张俊逸的脸说出一个“不”字。他低了低眼眸,视线落在蒲熠星垂在身侧的手上,细长的手指被白色塑料勒得指尖泛起艳红——蒲熠星给他带了早餐。


那一刻,无数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起来,可到最后,齐思钧却只觉得委屈——没有理由的、突如其来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不小心跌回柠檬汁里,身体被浸泡在富含柠檬酸盐和柠檬苦素的汁水里,滋生出一阵又一阵难捱的酸涩痛楚。


蒲熠星、蒲熠星、蒲熠星……


“阿蒲,”开口时的声音是连齐思钧本人都意料不到的沙哑,仿佛被人长久地扼住了喉咙,只能堪堪发出一点破土而出的呢喃,“为什么一碰到你我就难过得想哭、就变得不再像我自己了呢?”


“你不想见我?那我以后不……”


“不是的!”齐思钧急切地打断蒲熠星将要出口的话,音量不自觉拔高。他并不是不想见蒲熠星,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蒲熠星。


“那你想不想见我?”


“我……”


“想不想?”


想,非常想,无论是过去也好还是现在也罢;无论是曾经的齐岱泽也好还是此刻齐思钧也罢,全部都非常非常想见蒲熠星。他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蒲熠星。


那一刻,齐思钧终于明白,原来只有在足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无时无刻地想念,才会一碰就痛、一碰就哭,才会在坚不可摧的盔甲下长出血淋淋的、摧心剖肝的软肋。


10


“齐岱泽。”


病房里突兀响起的声音让齐岱泽差点把手里舀粥的汤勺吓掉。他辨认出那是蒲熠星的声音,但问题是蒲熠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抬头,蒲熠星显然是刚从车站赶来的,脸上挂着汗,随身还携带着五天前踏上奥林匹克竞赛之旅的行李。对方很不客气,没问过他的意见就直接拉了把椅子在他的病床边坐下,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这长久的沉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齐岱泽能明显感受到蒲熠星的不开心——毕竟这人第二遍喊他的名字时一字一顿的,还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阿蒲……”齐岱泽还是开口了。只是他并不确定对方为什么而生气,所以也无从判断自己要说点什么才能缓解眼前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喊完对方名字之后便也没了后续。


兴许是见他腿受伤了可怜,蒲熠星再开口时语气又恢复成往常的语调,仿佛不曾生气过,也没过多追问他发生了什么,只简单地问到伤多久了、什么时候能出院。齐岱泽老老实实回答,汤勺随着他的话语一圈圈在瓷碗里打着转儿,把淅沥沥的白粥搅烂成一滩米糊。


“不过我说,怎么那么不小心。”蒲熠星眉头依旧紧锁,拍了拍齐岱泽的手,让他停止对那碗可怜白粥的摧残,“上次校运会你就摔一跤了,这次还这样?齐岱泽,你身体也太弱了一点吧。”


“瞎说,我明明很健康,你别咒我。”


“你最好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齐岱泽总感觉蒲熠星话里有话,可他明明没在对方面前露出过什么破绽,只疑虑了一会便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身体每况愈下延伸出来的敏感多心。


那不过是一句插科打诨的玩笑话,没必要那么上心。


尽管齐岱泽回绝了多次,但出院那天蒲熠星还是来接他了。那人跟着护士跑上跑下帮他办理出院手续,搀扶着他坐上轮椅,最后跟在他的身后帮忙推着轮椅,看起来亲如手足。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齐岱泽熟得不能再熟,却感觉周遭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生活正在逐渐偏离他设计好的既定轨道。他越是不想和蒲熠星深交,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就愈发变得亲密起来,甚至亲密到连那短短的几阶蒲熠星都提议到背他上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脚受伤的人无论从体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拗不过蒲熠星,齐岱泽便只好乖乖趴在蒲熠星背上,让对方背着自己上楼。他的眼睛盯着那人头顶上的发旋,看着那人的头发随着上楼的动作一晃一晃,最后研究起了头顶小小的发旋。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紧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阿蒲,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齐岱泽下意识问到,就像是在询问对方三天前的午餐吃了什么一样,刻意又漫不经心地提起。吐息的气流随着他的话语喷出,落在蒲熠星耳边,轻轻卷起几缕碎发。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高二上学期最后剩下的两个月,齐岱泽没有去学校,而是选择留在家里。而留在家里的原因并不是养伤养病,齐岱泽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脆弱得像个瓷娃娃一样需要在家静养。只是,如果选择去上学的话,免不了要被蒲熠星护送着上下学,免不了要被对方发现端倪。他可不想让这份人情债越欠越多。但即便如此,蒲熠星也会抓住一切时间登门拜访,多半是在假期,有的时候是来给他送从文科班朋友那薅来的笔记,有的时候是给他带蒲妈妈煲的排骨汤。照这样看,他欠蒲熠星的债好像不减反增,跟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


年末的绵城天气并不算特别好,大部分时候都阴沉沉的,连太阳也有气无力。齐岱泽记得那是十二月末,在一个阴冷的午后,蒲熠星翘掉下午的课跑来找他。那会儿他还在午睡,正躲在温暖的被窝里小憩,便没听见那阵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以至于刚睁开眼就被扒在窗台上看他的蒲熠星吓了一跳。


“你不用上课吗?”


“去爬山吗齐岱?”


这种天气有什么好爬山的呢?齐岱泽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说不定晚些时候还会飘起雨。可蒲熠星不让步,铁了心想约他出门,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上学路上遇到的那只爱跟他讨食、讨不到就不让他走的猫一样。


“阿蒲,我腿还伤着呢。”


话音刚落,蒲熠星就慢悠悠直起身子,几步走出他的视线。齐岱泽以为对方知难而退了,可没想到蒲熠星又绕了回来,再回来时,手里还牵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走吧,我载你,肯定不能让我们齐岱再受伤的。”


都已经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天气早就变得冷冽,就连卷起的、微小的风落在脸上也冻得人生疼。齐岱泽怕冷,翻出了衣柜里最厚的灰白色羽绒服套在身上,又在脖子上围了条火红的围巾防风,站在门口想了想,最后在临出门前还是把羽绒服的帽子套到了头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蒲熠星早已骑着自行车绕了一圈停在楼梯口,正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打发时间。那人本来就白,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头和双颊在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不需要仔细去看就能发现,看样子一定等了很长时间。恰巧这时一阵风吹过让蒲熠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脑袋终于舍得抬起,视线不偏不倚和齐岱泽的撞在一起。


“齐岱,你怎么穿得跟个小雪人一样。”


齐岱泽没有回答,而是朝蒲熠星扯出一个笑——那种笑到看不到眼睛脸上只有一口大白牙的、很难流露出的、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摸着楼梯的扶手一点点往下走。兴许是表现得太过急切,边下楼齐岱泽还能听见蒲熠星冲他喊话,让他慢慢来别着急。他最终还是坐上了蒲熠星的车后座。车链条转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跟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把这个冬日衬得可爱了几分。齐岱泽双手抓着车座的铁质边框,在蒲熠星骑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时选择一个人固执地与惯性对抗。


“不抓着我吗?”


“好。”


一黑一白两件的冬衣开始紧紧贴在一起,随着手臂的收力,蓬松的棉絮被慢慢被挤压,发出点连续不断的“嘶嘶”声响。


“已经是冬天了呢,阿蒲。”


“是啊,那春天应该很快就要来了。”


蒲熠星带他去的是绵城的白山,一座不算高的山,还装有缆车供游客上山参观,一看就是为他特意挑选的。他们几乎是踩着景区关门的点到的,紧赶慢赶总算是顺利坐上最后一班缆车。那是帐篷式的老式缆车,四面透风,稍微往上一点就开始摇摇欲坠起来。齐岱泽有些恐高,不敢四处张望,只能微抬着头,来来回回数头顶上的几根缆线转移注意力。突然,有什么滚烫又柔软的东西覆上他发凉的手背,悄悄捏紧了他的手。齐岱泽侧头,发现蒲熠星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缆车外的风景。要不是透过肌肤传来的温度太过真实,他几乎要以为手背上的热源不过是他恐高后的幻想。


“阿蒲。”


“怎么了?”蒲熠星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哪里值得解释说明。


齐岱泽反手握住那只温柔的手,而后抬起来在蒲熠星面前晃了晃。他朝着对方眨眨眼,难得没有别扭,好好回应了这份好意:“谢谢你的手。”


下了缆车后,距离山顶还有一小段路要走。山上的气温比山脚下更低一些,齐岱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让自己的下半张脸全部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蒲熠星边走边等他,沿途还在尚未收摊的小贩那买了点简餐,而后又挑了一大把烟花,大部分都是仙女棒。那人有个很出格的计划——在跨年的时候放烟花庆祝,接着在山上的庙宇里凑合过上一夜,然后隔天早起看新年的日出。齐岱泽不但怕冷怕黑怕高,还拖着一个病恹恹的身子,可面对蒲熠星有些跳脱的计划却也只说了个“好”字。他没看过日出,所以也想看看,也想让回忆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想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迁就一次蒲熠星。


就这一次。


等到了山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只剩下寺庙里摇曳的烛火还发着光。蒲熠星在寺庙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庙前的空地上,用脚踩了踩,说这地方不错,不用担心放烟花会引来山火。齐岱泽笑了一下,余光瞥见一处卖香火的地方。寺院的主持已经下山回家了,只留了个空荡荡的竹筐摆在桌上收钱。而现在那个竹筐里多了一张被齐岱泽捏皱了的纸币。


寂寥的大雄宝殿内突兀地亮起一抹火红,三支线香燃起的烟丝弯弯曲曲的,骚挠过齐岱泽的鼻尖,让他有点儿想打喷嚏。


“你还信这个?”蒲熠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他。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这种东西心诚则灵。”
“那也分我一些吧。”


三支香被分出去了一支,蒲熠星学着齐岱泽的样子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将香举过头顶并作揖,朝着金漆斑驳的释迦牟尼佛像敬拜三次。齐岱泽原以为蒲熠星只是一时兴起闹着玩,没想到对方却做得这么认真虔诚。他是个有点小迷信的人,以前也有跟同学朋友提起过这事,但大多都落得一个被人打趣的下场。暗红又细长的线香在插进香坛时在白皙的之间划出几道红痕,蒲熠星却不在意,双手合十又拜了一次。


“好了吗?”


“嗯。”


“那我们吃饭。”


荒芜的山岭、无人的寺庙、漆黑的深夜,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是某部中式恐怖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齐岱泽胆子不大,面对眼前有些阴郁的景色内心却意外地平静。大概是因为有蒲熠星在吧,他想。买来的饭团和三明治很快被吃完,他们收拾干净后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以此来消磨等待跨年的时光。蒲熠星的近况大多生动有趣,齐岱泽却只能从遥远的回忆里挑着讲。


“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你听我口令。”


“Yes sir!”齐岱泽笑笑,还不忘朝蒲熠星敬个礼。


蒲熠星从红色塑料袋里拿出两个打火机的一盒仙女棒,把东西均匀地分成两份。现在齐岱泽一手拿打火机,一手拿仙女棒,挨着蒲熠星坐在庙门前的木质门槛上。他们俩的脑袋凑在一起,正盯着蒲熠星的手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时他们同时燃起手中的烟花,在无边的黑夜里炸出几朵灿金的碎星。


“你看,是星星诶。”齐岱泽把亮起的仙女棒举到蒲熠星眼前,用手指指着那些飞溅在空中的十字形。但等不到蒲熠星的投射来的视线,小小的仙女棒很快就燃烧殆尽。


“嗯,冷光烟花里燃点较低的金属粉末被点燃后就会喷射出火星,看起来确实很像是星星。”蒲熠星接过他手中燃尽的铁丝,收进包装盒里装好,又重新点燃了一根。重新燃起的仙女棒摆在两人之间,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投射下一层光,花火落尽漆黑的眼眸。齐岱泽听见他说,齐岱你看,星星,我也是星星。


触手可及的、不会轻易消失的星星。


“嗯,我知道。”


蒲熠星买的仙女棒不多,不一会就放完了。一没事干,习惯了早睡早起的齐岱泽就困得打哈欠。蒲熠星问他要睡一会吗,他强撑着睁眼,摇摇头,说等日出吧。末了又多问了一句,说新年的日出在几点啊。


“七点多快八点吧,现在还没一点,你还能睡个七小时。”


“啊?”


被蒲熠星这么一回答,齐岱泽原本浑浑噩噩的脑袋暂时清明了一会。他有些哭笑不得地问对方那为什么要来山上过夜,明明日出时间不算太早,实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蒲熠星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我这不是怕凌晨三点去敲你家窗户吓到你嘛。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齐岱泽点点头,停止思考后脑袋又渐渐变得混沌了起来。他听见耳边传来蒲熠星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得在让他赶紧睡。齐岱泽偏不,努力想睁开眼,但可惜没能撑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在蒲熠星学公鸡打鸣的声音里醒过来的。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眼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在蒲熠星肩上。


“我昨天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在我给你讲今年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最后一……齐岱,快看,要日出了!”


像是一句魔咒,原本还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齐岱泽被蒲熠星拉着从地上站起,抬眼看向日出的方向。他看见原本如墨般深沉的云层里开始闪现出一道细长的、发着金光的抛物线,像是一滩融化了的黄金被人大片大片地抛溅在整片天空上。他看见期待已久的白昼开始冲破黑夜的束缚,层叠的云深处藏着更加夺目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太阳就这样喷薄而出,那富有生命力的光线迅速占领目之所及之处,甚至还落进眼里,照得人眼睛发痛。


“来许愿吧,齐岱。”蒲熠星看向他,双手放在胸前作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让我们来猜猜看,在新的一年,齐岱泽会期待着什么样的好事发生呢?”


齐岱泽重新看向那轮初日,原来清晨的阳光也会锋利得让人想要流泪。


说不出口。


齐岱泽无法期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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