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隔壁部门来了个新人。不好说是新人,毕竟是老总废了好大力气亲自挖来的宝,据说直接让人空降成了企管部经理。但对于蒲熠星来说,管你什么职位,只要他不认识,一律按照新人处理。
新官上任的这天,几乎全公司的人都去凑热闹了,乌泱泱挤在一处张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天王巨星莅临指导。蒲熠星没那个功夫自讨苦吃去人挤人,依旧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他手里有份表格今天下午需要交出去,与其去瞎凑热闹,不如抓紧时间做最后的核验修改。
周围忽地热闹起来又很快安静下去,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被无限放大。等耳边再有些三三两两的闲言时,办公室里看热闹的人已经回来了一大半。蒲熠星感觉有人凑到了他身边,不抬眼都知道是石凯那个小子。果然,不一会石凯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他听着自己的小徒弟絮叨,说新来的官看起来人不错,不仅长得好看,还满面春风笑容灿烂。随后话锋一转,便开始嫌弃起自家的销售部经理——那个固本又刻薄的老头。
蒲熠星不怎么爱听这些职场八卦,“嗯嗯哦哦”了几句算是回答,表明自己有在听,目光却不曾移开电脑半分。于他而言,工作中的人际交往实在不必要,不然也不至于打工这么久还只是一个混了职称的普通职员,半点管理层的椅子边都摸不着。这种专注在有人拿手轻轻拍上他的肩头时被打破。蒲熠星向来不爱与人有肢体接触,略微有些别扭地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个陌生的表情。
“您好,我是企管部新来的经理,我叫齐思钧,叫我小齐就可以了。”
眼微微向下瞟,便看见了横在自己眼前的手修长纤细。蒲熠星的眼光从那只手的指尖开始,顺着手臂的曲线往上游移,不动声色地回到那人脸上。他看着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像饿狼死死盯住猎物一样,企图从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击碎些什么。不愿收回的目光、固执停在半空中的手,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固执又不肯退让。僵持许久,最后还是蒲熠星率先败下阵来,慢慢悠悠地握上那微凉的掌:
“蒲熠星。”
02
认识齐岱泽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蒲熠星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刚刚结束,上午蒲熠星才得知自己的排名,一心一意在笔记本上做着错题修正;下午班主任就领了个新面孔进来,说是这学期新转来的外地同学。而后新同学便代替月考成功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这不能怪他。绵城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勉强算是二线的城市,转学生这种东西蒲熠星觉得自己只在电视里听过,所以便也好奇地抬头打量起站在讲台上的转学生。新来的同学是个男生,个子很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转学生齐岱泽,从岳市来的。”
齐岱泽,期待着。蒲熠星在脑海里模拟了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语,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念了一遍,不自觉笑出声。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班主任的法眼。她托着眼镜环视了一下整个班级,而后抬起手指向教室里最后一排的位置,落点在蒲熠星身旁的空位上:“岱泽,以后你的座位就在熠星旁边。”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迈开步子朝蒲熠星走来。毕竟以后要做同桌,出于礼貌,蒲熠星在对方落座的时候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听到他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低沉着眼帘,缓缓开口:“你好,我是齐岱泽。”
声音清亮,字正腔圆,让先前蒲熠星脑海里那挥之不去的谐音笑话在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脑子只剩下那句诗:
翘首岱云肤寸起,四方膏泽尽良苗。
岱泽,的确是个好名字。好到什么程度呢,也就比熠星差那么一点吧。
03
七八月份正是京市降水增多的时节,若是有强势的台风北上来袭更甚。石凯那小子几乎是在收到暴雨黄色预警信号的时候就开始在工位上坐不住了,每十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接着给办公室所有人实时播报最新的防汛消息。蒲熠星听到那些夸张的描述后虽然敲键盘的手没有停,但还是不放心地拿腿碰了碰自己的斜挎包,在清晰感受到包里折叠伞的形状后便继续专心在工作上。
大约下午三点,瓢泼大雨准时落下,不一会石凯就开始播报暴雨预警已由黄色转为红色。这场雨确实很大,饶是蒲熠星这样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也被这嘈杂的雨声打断过几次思绪,微微转头看向窗外湿漉漉的世界。
兴许是看这雨一时半会间也小不了,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公司老总索性大手一挥,破天荒让大家尽早回家。石凯早早就收拾好了物品,几乎是在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就从座位上起身。路过蒲熠星工位,见这位好哥哥还在埋头苦干,石凯不免好心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提醒他趁着雨还没变大可以下班了,不然晚一些交通瘫痪了可就回不去了。
“多谢少侠提醒,我方案写完就走。”
“偷偷内卷啊蒲哥,你是这个,6。”
蒲熠星没理会石凯的调侃,摆摆手算是道别,带点赶客的意味。石凯自然清楚他这位好哥哥的脾气,虽然平时乍一看有些懒散,但认真工作起来是那种听不进劝的类型,带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于是再三嘱咐几句,便加入了暴雨逃亡大军。一层楼的人几乎在几分钟内就全部消失不见,这让在工位上巍然不动的蒲熠星显得像个异类一样格格不入。他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这样空旷的场所表现出几分如鱼得水的自在,慢慢悠悠起身倒茶水间到了一杯热水,继续投身到工作中,仿佛这场今年夏天最大的暴雨影响不到他半分一样。
倒不是说蒲熠星是那种热爱工作的996型员工,为了工作风雨无阻,相反,他是那种把工作和生活划分得泾渭分明的人。只不过眼下他刚好对这个棘手的方案有点眉目,若是搁置,恐怕灵感稍纵即逝,他又不愿意把工作带回家,索性在留在办公室里忙完了再走。
人在陷入一件事情中专心致志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总是不易察觉的,甚至蒲熠星在完成方案整体初稿后也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出神,直到一声响雷才把他的思绪从某个虚无的节点中拉扯出来。他点击鼠标将文件保存好,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要晚上七点了,整间办公室只有他工位的电脑还亮着灯。
看来这个月的加班费又有着落了。
这个点大厦里的人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等电梯时,瞄见本应顺利降落的电梯在上两层楼短暂逗留了一下蒲熠星还觉得有些意外,心想到底是谁跟他一样在这暴雨的天气里还赖在公司里不肯走呢。只是蒲熠星还没来得及思索人选,电梯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门一开,里头站的是那位新来的隔壁部门经理——穿着卡其色风衣的齐思钧。
见到他,齐思钧显然也有些意外,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半天才听见对方客气地问了一句:“蒲先生怎么还没回家?”
蒲先生,还真是客气又疏远的称呼。
“这不是向齐经理学习嘛,为公司服务。”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蒲熠星学着齐思钧生分的语气边回答着边迈开步子踏进电梯。只可惜对方对此似乎反应不大,眼睛微微弯起来,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以往下班时,电梯里只要还能挤进自己的一个身位蒲熠星就觉得简直是无比宽敞,在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般的电梯间里泰然自若。可现在,两平米多的电梯间只有他和齐思钧两个人,却无端生出几分令人窒息的拥挤感。他的目光不自然地从电梯的按键上一个一个往下扫,注意到自己去的楼层是一楼,而齐思钧是负二楼——果然,成功人士的标配就是有一辆车。
下坠、下坠、下坠。
从来没想过公司电梯的速度会龟速到如此地步,蒲熠星已经第八遍扫视电梯按钮了,却仍旧没能踏出这里。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电梯开门时蒲熠星几乎是小跑着冲出电梯间,而后又被大厦外的倾盆暴雨拦住了去路。人行道上的积水肉眼可见已经漫过脚踝,蒲熠星拿起手机看了眼实时交通信息,上面显示有不少班车迫于雨势已经停运。还真让石凯这臭小子说中了。公共交通显然是行不通的,打车软件的排号也已延伸到四十号开外。就在蒲熠星思考着今晚若是回不去勉强在公司办公室度过一晚这一方案是否可行的时候,不远处的地下车库出口亮出一道光,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那儿朝他摁了摁喇叭。
三短三长三短,SOS,那是他曾经教会过一人如何使用国际摩尔斯电码发出信号信号。
见他没反应,车上的人又摁了一遍,蒲熠星抓着雨伞伞柄隔着一道玻璃门与那辆车遥相对望。第三遍想起的时候蒲熠星低下头看了一眼打车软件的界面,距离他成功打到车预计还需等待四十五分钟。终于,在第四遍笛鸣声响起时,蒲熠星撑开雨伞,认命地走进雨中,朝那辆车不疾不徐地走去。若是可以,蒲熠星其实并不愿意坐上齐思钧的车。但没办法,他太了解对方了——那个人很有自知之明,秉持着事不过三的原则绝不为难自己与他人。可碰上齐思钧认定要做的事情,跟他一样也是个劝不住的倔脾气,谁也拉不回来。
这场雨确实是有点大了,短短一段距离,就让蒲熠星坐上副驾时被雨淋湿了半边身子。车内很贴心地开好了暖气,暖烘烘的,却在这个不平静的夏夜里显得格格不入。齐思钧见他系好了安全带就将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中,雨水在车玻璃上形成一道道飞速向后滑去的水痕,折射出窗外残存的阑珊灯火。一直到车驶上高架,齐思钧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对了,蒲先生的地址是?”
“我还以为齐经理一言不发就发车走人,是知道我住哪呢。”蒲熠星说出这句话的时目光就没从齐思钧脸上移开过,想要从那张带着和煦笑意的脸上品味出一丝或许不存在的破绽。他看见齐思钧的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解释,便立刻接过了话头,“安平路连岐花园D栋。”
“那还挺巧,正好也要上高架。”
“是呀,那也太巧了一点吧。都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居然跟齐经理住的地方是顺路呢,一下子就拐上高架来了,难道齐经理也住连岐花园?”
“没有,我住七星山庄。”
“嚯,有钱人呀,同路不同命。”
“是啊,同路不同命呢。”
04
打球打到一半突然下起雨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蒲熠星和他那一帮球友早就见怪不怪,备用雨伞啊、替换衣服啊全都在教室抽屉里留着一份。于是,这会儿一见雨飘下来了,他们一群人便急急忙忙收拾好篮球场上的私人物品就往教学楼跑。上楼梯时,他只顾着转头跟身后的同学打闹,又跑得急,一个没留神就撞上了人。蒲熠星当下急忙稳住身体才没向前倾倒,可对面却传来一声闷响。他定睛,才发现两个月前被班主任安排坐到他身边的同桌此刻正跌坐在地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齐岱泽,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蒲熠星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齐岱泽已经扶着楼梯慢慢站起来,身体一侧,从他与扶手之间的空隙间穿梭而过。跟着他一起打球的那群人还在窃窃私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方是不是真生气了,怎么那么小心眼,怪不好惹的。声音不大,但蒲熠星觉得齐岱泽应该是听见了。虽说这样随便对人评头论足不厚道,但谁让齐岱泽本就长了一张“别惹我”的脸。
算了,还是等明天见面了再正式地道歉一次吧。
想是这样想的,结果等他换好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又拿了雨伞准备赶紧回家时,好巧不巧在教学楼门口再次碰见了齐岱泽。现在虽然还没到夏天,但温度早就过了穿长袖的季节,他的好同桌却舍不得换上夏装,把自己裹在长袖防风外套里,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口,把下半张脸埋进高高立起的领子中。
“齐岱泽,”蒲熠星快步走过去,试探着打了一声招呼。对方缓慢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写满了疑惑。他这个同桌长得很高,高高瘦瘦的一长条,五官硬挺,加上有些下三白眼,不笑的时候总有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不爱跟人攀谈,怪不得大家都挺怕他的,“你没带伞吗?”
“嗯。”
“在等家里人来接?”
“等雨停。”
“你家人没空吗?那要不我送你回去吧。”虽然并不熟识,但蒲熠星还是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心,当即就对齐岱泽发出了邀请。他想,如果对方扭捏作态他也就不再多管闲事,毕竟齐岱泽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出乎意料的是,齐岱泽只思索了一会就答应了他的邀请,往他身旁移了两步,低垂着眼盯着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
折叠伞说大不大,不过还是能恰好遮住两个人。蒲熠星故意慢了一小步,让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肩膀重叠起来的部分节省了一部分的空间。他问齐岱泽家住哪里,对方报了一个小区,虽然与蒲熠星家不同路,但好在离学校很近,也算方便。路过一处水坑的时候,迎面跑来几个小孩,四五年级的模样,踩着凉鞋玩水,飞溅起的水花喷了他们一身。蒲熠星下意识朝他们“喂”了一声,齐岱泽却没有过多反应,只是默默走得远了些,避开那些大大小小的水坑。
那时候蒲熠星就发现,齐岱泽这人只是长得厌世了点,又不爱笑,但脾气还是好的,甚至有些好过头了,从不跟人计较也不埋冤生活。他好像天生就是那种很容易原谅别人、与全世界和解的人,只不过不太愿意说出来罢了。这样的人除了太过内耗自己,其他的没什么不好。
一路将人护送到小区单元楼下,蒲熠星刚想离开,就听见齐岱泽说声了谢谢。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藏在雨水里,哗啦啦地流进心里。他回了句不客气都是同学,紧接着又听到了齐岱泽问他要上来喝一杯水吗。蒲熠星没回答,齐岱泽也不说话,就这样站在单元门口,像在暗中较劲。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赴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的,但齐岱泽身上好像有种令蒲熠星无法抗拒的力量。所以最后,他稍微迟疑了下,还是认命地收了雨伞,跟在对方身后踏入那栋看起来颇有年份的住宅楼。
齐岱泽的家在一楼,一下雨受潮就特别严重。几乎是一开门,蒲熠星就闻见了一股浓厚的霉味,预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过了。那是一间简朴的公寓,从门口鞋架上摆放的鞋子种类、数量来看,这间屋子应该只有齐岱泽一个人住。蒲熠星把雨伞撑开放在门口,又弯腰换好鞋,等做到沙发上时,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杯温水。
还真是喝一杯水。
刚喝完水,齐岱泽就抱着电热水壶从厨房出来,见他喝完了便开口问道还要吗。蒲熠星摇摇头,说不需要了,对话就此戛然而止。好像有些尴尬,蒲熠星想,他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对方了。只是喝一杯水而已,有必要上楼吗?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话题好聊,这不是自讨没趣吗?齐岱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好电热水壶坐在了他的身侧,还顺手又为他添了一杯水。
“所以来你家就是光喝水?”
“啊?”齐岱泽拿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皱起眉头以示不解,“那你饿吗?”
“我要是说饿了你会给我做饭吗?”
“但我不是四川人,不太能吃辣,你介意吗?”
要不是对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又认真,蒲熠星几乎要觉得这是一场恶作剧了。看着那双困惑的眼睛,蒲熠星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个齐岱泽怎么比他还不会社交。他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别往心里去,末了又开口道:“你不觉得大家不跟你说话只是因为你不爱笑吗?”
“然后呢?”
“你知道?”
“不然呢?”
“那为什么找我讲话?”
“明明是……”齐岱泽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低下头抠着手指,发出细微的、指甲盖相碰的声音。一瞬间,蒲熠星好像懂了对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又不是完全明白,下意识开口问对方是不是不想让自己来招惹他。他问得很直白,带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可即便这样无礼,齐岱泽也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沉默半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承认了。
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跟对方在这里死磕,就当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做无用功。蒲熠星站起身,也没有特意找借口,说了句还有事就打算离开。齐岱泽也跟着他起身,默不作声地送他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蒲熠星听到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奇怪,他又不是什么听觉超群的人,怎么会对齐岱泽说出的每句话都如此敏感。
“我说你啊,”面对他突然的转身,齐岱泽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差点就迎面撞上。趁对方愣神的空档,蒲熠星伸出去的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就戳上对方的嘴角,接着微微往上推,在齐岱泽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堆出一个机械的笑,“不爱交流也好歹多笑笑。你看,这笑起来还挺可爱的。天天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怪唬人的。”
05
国庆过后的调休按照惯例是公司举行团建的日子。老板有令,除非身体状况或其他不可抗力的特殊原因,否则人人都要参加,要不然就直接打包东西走人。所以,饶是蒲熠星这种不爱社交的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参加,努力扮演一个与同事们和谐相处的角色。公司虽小,但待遇福利和发展前景都不错,工作时间也相对自由,没必要为了一个没那么喜欢的团建活动丢了饭碗。
这次团建活动选在天竺山举办,两天一夜,看起来下了不少血本。公司上上下下近百来号人,包了三辆大巴车,排着长龙一溜烟地从公司出发。齐思钧没跟他同车,或者说几个代表领导层的有钱人都选择自驾前往,最后在天竺山酒店汇合。虽然不同车,但蒲熠星被石凯推着进电梯下楼乘车时恰巧又碰见了齐思钧。算来这应该是自那天雨夜搭车后他们第二次离得这么近——或许比上次还要近。
不同于那晚空荡荡的电梯间,这次电梯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这使得蒲熠星被迫与齐思钧一前一后地贴着在角落站定。那是多么近的一个距离呢?哪怕齐思钧已经用手捂着嘴讲电话,蒲熠星还是能明显感受到随着对方谈吐落在自己身上的吐息,以及被刻意压低了声量的工作内容。不,其实远不止这些,对方的气味、温度、心跳、呼吸,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把蒲熠星牢牢困在那方名为齐思钧的狭小空间里。
哪里都是,他的世界被齐思钧彻底填满。
“电梯这么多人热死了,阿蒲看你脸红的,想必跟我一样被挤得喘不过气吧。”
“确实。”不过并不是因为人多,只是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份念想。
这次两天一夜的团建之旅活动还挺丰富:第一天是喜闻乐见的分组对抗积分赛;当天晚上有颁奖仪式和篝火晚会;第二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返程。分组抽签的时候蒲熠星抽到了蓝组,没多少熟人,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们组一共有十个人,目前还缺了一个,周围的同事便叽叽喳喳讨论起来会是哪位领导大驾光临。
“要是小齐哥能跟我们一组就好了,他长得帅人又好,还不像其他领导那样古板。”
小齐哥。
蒲熠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心想这些小姑娘怎么没大没小的,敢对领导阶级直呼外号。但又一想,好像石凯也是这样叫的,大家好像都是这样叫的——比齐思钧大的喊他“小齐”,比他小的喊他“小齐哥”。只有自己喊对方“齐经理”,生疏得就像外公司人员第一次来找齐思钧谈业务一样。
第一个游戏结束的时候,齐思钧才姗姗来迟,但其实他已经算是领导层里来得最早的一个了。他抱歉地朝大家笑笑,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拿过蓝色的袖标,神色自然地站到了蒲熠星身旁。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尤其是女同事。也难怪,蒲熠星和齐思钧这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好青年站一块是怎么看怎么养眼。蒲熠星甚至还能听到红队的石凯在窃窃私语,说我哪里不好了,姐姐你不喜欢凯凯吗。游戏裁判见状,一边打趣他们一边宣布第二个游戏环节的比赛规则。说是需要团队配合完成的任务,不过是看哪一队把绣花球挂得更高罢了。
蓝队里个子最高的是齐思钧,当下大家就决定让他背一个个子最高的女生去挂绣球。那位被选中的女生扭捏了两下,还没开口答应,蒲熠星便发话了,说要不还是我来吧。不出意外,又是一阵起哄的声音,毕竟蒲熠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不爱跟人肢体接触。蒲熠星也不想多解释,他只是很自然地想到高二那年齐思钧摔断了腿骨,只是很自然地觉得对方并不适合这项分工。他只是很自然地将对方摆放在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位置上罢了。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做个工具吧。”
“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们便分工从各处搜罗来了一堆材料,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研究要如何组装成一件趁手的工具。所以,要不要怪罪那些即使过去了多年还依旧残存的默契呢?在掌心无数次自然地与齐思钧的手背贴合的时候,蒲熠星突然这样想到。齐思钧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思绪、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对于材料的分配和组装思路,所以才能在沉默中一次次地双手默契交叠在一次。
那枚绣球在他们的合力下高高挂起,挂在了最高的一截枝桠上,毫不意外拿到了第一。人是很容易滋生出集体荣誉感的生物,被同事围起来庆祝时蒲熠星确实也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以往团建所感受不到的快乐。他下意识地看向齐思钧,恰巧那人也看向他,眼睛眯起来弯成两道狭长的缝,是记忆里难得的、真情实感的笑。喉咙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两下,有些话好像要破土而出,最终却被一根无形的刺梗住,变成一声不可察觉的叹息。
“这次打算拿第几?”
“怎么说也得拿个第一吧。”
攀谈的时候,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会令人误解的称谓,无论是过分亲昵的“齐岱”“阿蒲”,还是刻意生分的“齐经理”“蒲先生”。亲密无间也好,针锋相对也罢,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就足够了。
上午的活动多是些团队合作,到了下午就变成了个人挑战赛,成绩按照积分规则累计进所在团队。蒲熠星扫了一眼公司分发下来的挑战项目表,眼尖地发现里面居然有攀岩。个人挑战赛规则里没有硬性要求每个活动都必须参与,所以当蒲熠星在攀岩场地看见齐思钧时多少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希望他不来的只有自己而已。按照齐思钧那个老好人的性格,蒲熠星几乎能想象到对方认认真真站在每个项目前挑战的样子。
齐思钧被安排他后面两组,这让蒲熠星攀岩结束回到人群中休息时恰好能看见对方正乖乖站在出发点任由教练在身上装配各种保护措施。和齐思钧一组的还有一个女生,长得斯文柔弱,看起来胆子也不大。蒲熠星刚在休息区坐下就看见齐思钧略微欠身和那名女生低语了几句,心想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分神出去安慰别人,可真有你的。只不过还没吐槽够,那边齐思钧已经颤颤巍巍地开始攀爬,心里所想的也只剩下些意义不明的复杂情绪。
大概是腿部旧伤不好发力,加上本身对高度的恐惧,齐思钧在攀岩墙上几乎是蠕动着在向上爬,一点点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大概爬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一个跨度加大的陡坡,齐思钧一个没留神,没抓稳墙上的岩点,身子往外一荡,直接荡到了半空中。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惊呼到最后变成了“小齐哥加油,你可以的”。蒲熠星没跟着瞎喊,觉得这句话像把齐思钧架在火上烧一样进退两难。他喉咙动了动,很想问那人一句“你还可以吗”,但即使问出了口,声音也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加油声里,再怎么努力都听不见。
在空中挂了好一会,齐思钧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荡回攀岩墙上,重新攀爬起来。另一旁的女生几乎都要摸到终点的铃铛了,齐思钧却还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正拼了命在往上。蒲熠星突然有点看不下去,急躁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板着一张脸出了攀岩馆。他其实是想上前把那人从摇摇欲坠的半空中解救下来的,但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去这样做,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出门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他从洗手池里抬起脸时就听到几步开外的场馆传来一阵欢呼的声浪——看样子齐思钧应该是顺利完成了任务。可不知为什么,蒲熠星心里总有种别扭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出洗手间后,蒲熠星没有回到场馆,而是身形一闪,躲进了一旁的安全通道里,开出一条门缝悄悄观察着外面。他看见场馆的门被拉开,齐思钧一边回头笑着跟里头的人告别,一边快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蒲熠星低着头默数,当倒计时到头时他猛地拉开安全通道的大门,眼疾手快地拉住明显是被他吓到愣在原地的人的小臂,手上一个用力,把人一同拽进安全通道内。
安全通道里的灯似乎是坏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亮,蒲熠星察觉到掌心之下那人发颤的肌肤,才想起这人不仅恐高还怕黑。他伸手掰正齐思钧的身体,让他们彼此面对面。蒲熠星能感觉到,当齐思钧发现将他拉入这处黑色空间的人是自己后,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他们在黑暗中相顾无言地站着,呼吸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急促变得平稳,最后又归于急促。在无声的世界里像是越来越快的炸弹爆炸倒计时。
谁在紧张?谁都紧张。
蒲熠星心里翻涌过无数句话,每句话都想讲给齐思钧听,但每句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跟作对似的,谁也不让谁先说出口、哪个破绽都不愿先露出给对方。最后,在冗长的沉默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离开我的那些日子里你还好吗;与我重逢之后的生活中你还好吗;刚刚勉强自己的去完成攀岩任务的你还好吗。从过去到现在,从分别到重逢,你还好吗,开心吗,幸福吗,会不会也在不那么好的时候会想起我呢。
齐思钧没有说话,蒲熠星也不打算逼迫他,只伸出双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说:“辛苦你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齐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齐岱泽。
那句话仿佛一个开关,在蒲熠星正要离开的时候驱使着齐思钧朝着他往前了一步。纤长的手指抓着他肩头的衣服布料,慢慢地,对面人的脑袋一点点低了下来,最后埋在他的肩头上,在他耳边呢喃,那声“阿蒲”终于是舍得喊出口了。应该是哭了,蒲熠星想。温热的泪水沿着裸露在外的肌肤向下游移,直至没入衣襟深处,所行之地仿佛被火把灼烧,烫得蒲熠星心口一阵阵发疼。
现在他们的距离更近了,齐思钧身上的味道又开始嚣张地占据着蒲熠星的所有感官。无论过去多久,齐思钧闻起来还是和过去一样,那是一种令人舒心的气味。哪怕沐浴露、洗衣液的味道不再相似,但那人本身的气息一直都没有变过。蒲熠星最后还是认命地环上眼前人,就好像很多年前他们会做的那样。积压了了太久的情绪好像正在一点点外泄,手臂上的力量随着愈来愈浓烈的感情逐渐收紧。当他们的身体终于通过拥抱紧密无间地贴和在一起时,齐思钧终于也伸出手圈住蒲熠星。
他抱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06
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不喜欢暑假,但在蒲熠星得知家里有亲戚带着小孩来做客后,便开始埋怨这假期是否有些过长,又或者把这些熊孩子关起来上点补习班也不是不行。蒲熠星是那种不太爱社交的人,尤其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空间被打扰。可惜他家房子不大,若他在家有亲戚带着小孩来玩,多半会把他和那些不熟识的孩子关在他的房间里。所以,当远远望见眼熟的亲戚朝他家方向走来,蒲熠星二话没说拎着收拾好的斜挎包先人一步出了门。
一直到跑远了,蒲熠星才停下脚步思索去哪。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得要人命,肯定要找个室内场馆去纳凉。他先是溜达去了图书馆,而后又绕去少年宫,可暑假这两个地方哪个不是人满为患。做了一圈无用功,蒲熠星便开始后悔怎么没规划好落脚地就急急忙忙跑出来,害得大夏天漫无目的在街上接受太阳的炙烤。突然,蒲熠星想起一个地方,立刻调转了行进方向,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
敲响那扇紧闭的铁门时,蒲熠星多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他和齐岱泽的关系好像还没有熟到能随意串门的地步。好在对方没让他等太久,不一会就开了门。齐岱泽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背心,下半身套着一条五分短裤,难得一副清凉的打扮。见到他站在门口,对方显然有些吃惊,用身体挡在门前,丝毫没有要放他进去的意思。
“家里有客人,来你家做作业,齐同学欢迎吗?”或许是见自己态度诚恳,被打扰到的人想了想便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蒲熠星也只赌齐岱泽人好,拒绝自己的可能性不大,这才出此下策单刀直入。
进了屋,蒲熠星便懂得为什么平时包得严严实实的齐岱泽在家一反常态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这间老旧套房并没有加装空调,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看见唯一的一台老式电风扇正摆在齐岱泽的房间里吱呀呀地转着,输送出些许清凉的风。其实蒲熠星当下是有些后悔的,毕竟这和他想要的“纳凉好去处”相差甚远,但好说歹说都是自己主动来打扰人家,也不好调头就走,反正总比在街上被烤成咸鱼干强。
正想着,齐岱泽已经把房间里的风扇搬出来在客厅放好。蒲熠星见他放了东西就想走,想到那人估计是想把风扇让给他,便下意识伸出手留住对方,说天这么热你就别回房间了,跟我一起在客厅写作业吧。齐岱泽挑眉,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自来熟,语气里不免有几分好笑:“你倒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哪有。”蒲熠星笑笑。他也知道自己好像是有些太肆无忌惮了,但转念一想,还不是因为摸透了齐岱泽本质上是个老好人这一点,才会变得如此这般。
齐岱泽叹了口气,回房间拿了作业和纸笔,路过沙发时还顺手薅走两个坐垫,分了一个给蒲熠星。他们围着茶几面对面席地而坐,在桌面上摊开作业本,不一会客厅里就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水笔在纸上走动的沙沙声响,偶尔还夹杂几声书页被风翻动的杂响。
暑假作业没什么难度,蒲熠星成绩一直是学校里拔尖的那一批,很快就做完了今日份额的作业。闲着无聊,他便盯着齐岱泽,见对方有做错的地方就用自动铅笔在那人的作业本上指指点点。他的同桌很聪明,稍微提示一下就知道哪儿出错,迷途知返般地在草稿纸上朝着正确的方向演算起来。他们的聪明既相似又不相似,蒲熠星是天生的理科脑袋,对数字和运算敏感,一眼就能看穿算式背后的定律法则;而齐岱泽显然更受文科青睐,那些文绉绉的难记文字仿佛过目不忘,在他脑海中住下了一样,随用随取。
“你开学是不是要去读文科了?”没来由地,突然就问出了口。
“没想过,都行吧。”
“我觉得你挺适合读文科的。”
“也许吧。”
“我肯定是要去理科的,背东西实在不适合我。”
齐岱泽没说话,手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晚霞,半晌才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不早了。是不早了,蒲熠星摸摸背包和口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机被落在了家里。他问齐岱泽要了手机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在同学家吃饭,门禁前会回家。然后在齐岱泽讶异的目光中从容地在对方手机里存下了自己的号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晚上在你这儿蹭饭,齐同学不会不欢迎我吧。”
“倒也不是,我以为我们没有那么熟。”
蒲熠星失笑。齐岱泽说的不无道理,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只停留在普通同桌,自那次暴雨后也再无任何更亲密的交集。但又好像不是这样的。若他们之间的关系真这么一般,蒲熠星也不会自讨没趣上门赖着不走。他其实略微有所察觉,齐岱泽这人好像很抗拒主动与人交好,对送上门的缘分倒是照单全收。拿不清这人是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若即若离的,像带了个面具在生活。好在那张面具还没有到跟齐岱泽严丝合缝的地步,让蒲熠星那能够从寥寥无几的交谈中窥见面具之下那颗柔软的心。
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蒲熠星想,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直截了当地说,那我们做朋友不就行了,你说是吧齐岱泽。语气强硬,不像在发问但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陈述。齐岱泽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一会咬唇一会儿皱眉,变幻莫测的,最后却是笑了一下,说那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这人笑起来确实很可爱。
你看,他蒲熠星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从来不说虚伪客套的谎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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