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第一人称视角
-oe,大家自行判断吧
我第一次见苏醒的时候他刚从澳大利亚留学回来。也许是大西洋的海风过于猛烈把这人的脑袋吹傻了,这家伙从来都不会好好说人话,一句正常的话里总要夹杂几个英文单词。这就算了,关键苏醒说的还不是那种“我今天打了basketball,感觉非常good”这种低劣的炫耀,而是处于那种“我明天要赶due,周五的presentation关系到年末考评很重要”的语码转换混乱期,只让人觉得这个逼装得厉害得不行。毕竟那天他一进门,拢共就讲了两句中国话,一句“你好”,一句“我叫苏醒”。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操着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跟我们吧啦吧啦了一大堆跟大学英语课堂无关的自我介绍内容。这足以证明他不是故意要在我们面前装逼的,他是真的逼。
对了,忘了说,苏醒是我大学时的英语老师——一个刚从土澳留学回来的研究生。明明毕业文凭上写的是医疗护理专业出身,却凭借着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口语,成为了英语口语这堂课的讲师。不过这也没什么,处于一本末流的大学,招聘老师时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跟苏醒熟络起来大概是因为我是他的课代表。倒不是说我的英语成绩有多好,只是我是我们班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乖一点的、会听老师话的学生。关于这点,苏醒不敢苟同,勾过我的脖子揉乱我的头发,那明明是一句责怪,话语里却满是笑意。他说,你哪里有好好听过我的话了。我挣脱开他的桎梏,反身与他扭打在一起,一直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法兰绒质地的地毯上才开口问他为什么。苏醒眨眨眼睛,撑起身子将我罩在他的身影之下,一边同我接吻一边回答。话语虽然在亲嘴的“啧啧”声中成为了一长串模糊的音节,但我还是听得出来苏醒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说,不过是见了你,见色起意罢了。
他说,王栎鑫,你还是帅嘞。
花言巧语,油腔滑调,苏醒说奉承话的功夫比他舌头上的功夫还要好。那时我刚跟他在一起没多久,我那过分关心我的拜把子死党就悄咪跟我说能行吗,这人看起来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啊。多年后这句话一语成谶,苏醒的确如他所言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变着法欺负我,再变着法哄我,最后再变着法操我。但没办法,我这人庸俗至极,就爱吃苏醒这套——无论是他的甜言蜜语也好,亦或是他的能令我攀上高潮的口舌功夫。不过苏醒有一句话说得十分中肯,我确实不爱听他的话。但我始终觉得这件事不能怪我,得怪他。
我说过,苏醒是我的大学英语老师,而我是他的课代表。而课代表这种东西,上大学前还能拿着鸡毛当令箭使唤这个呵斥那个,上了大学后就是在老师和同学两边都不讨好的工具人。苏醒第一次让我这个课代表做事,是让我帮他收他某次在课堂上留的一篇英语作文。本来说得好好的,大家写完后发到苏醒的邮箱里就行,结果期中测验都过去了小半个月,全班只有四个大冤种写了这个操蛋的小作文——我,以及,我的三个室友。苏醒说第一次邀请我做课代表的时候他已经盯上我很久了,收作文不过是他另一个崭新的全套,是一个再度勾搭我的契机,把我顺理成章地收归麾下。我听完后自然很不爽,踩着他脚骂他,说你个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家伙,哪有老师心思不在课堂上都去搞这些有违人伦的东西。
那个时候学校要求每天早上要到操场晨跑打卡。我宿舍里的都是一窝懒虫,见我是体育生,便把他们的学生卡全部都托付给我,甚至连隔壁寝室的也来凑热闹。于是我换上我的运动套装,带着十来张学生卡往操场走去,一个人愣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这种代打卡的操作其实见怪不怪,多数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碰到我这样嚣张的惯犯,哐哐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学生证的,才会意思意思点我几句。但也只限于口头上说说,毕竟一本的末流学校嘛,哪会在意这些。
本来这代打卡的生意我在男生宿舍楼里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得到一个美梦不被打扰的早餐,我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两全其美的事情偏偏苏醒要来掺和一脚。那天我同往常一样兜里揣着一摞学生卡到操场打卡,好巧不巧值班老师居然是苏醒。那个时候我还没成为他的课代表,对他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一个英语说得很好的逼人。于是我根本不客气,露出个谄媚的笑容把一摞学生证递过去,嘴上说着麻烦苏老师了。苏醒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那沓学生证里动作麻利地找出我的,“滴——”一声刷好卡后便直接没收,接着把其他人的卡还给我后说一会来我办公室一下。
看在他是我的老师,脸又长得俊俏的面子上,我才忍住怒气没有一拳挥过去。被苏醒这样从中作梗,我的代打卡生涯早早结束。见我学生卡被没收了,一块钱的打卡费我的客户们也没好意思找我讨要,全当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了。也因为这件事,苏醒在男生宿舍楼里的风评急转直下,火速登顶最讨厌的男教师榜首,比挺着个大肚子、脑袋发秃的系领导还要让人心生厌恶。
那张学生卡被押在苏醒那好久,期间他发过两次信息让我去取但我都没去,结果这厮突然在期中考前发话说本次考试需要刷卡入场,谨防替考作弊。我一看群消息,气得在心里连骂八百句“苏醒臭傻逼”,这才不情不愿地换了套衣服,磨磨蹭蹭地朝教师办公楼走去。等到了苏醒办公室门前,一开门发现里头压根没有苏醒的影子,被值班的陈老师告知苏醒这个逼不在办公室。
【你在哪儿呢?明天就要考试了,我没学生卡不行。】
消息刚发出去没一会,苏醒就回复了个地址,甚至还贴心地给我发了教师公寓的定位。幸好这地方离办公楼的距离不是很远,不然我见面肯定要先给苏醒一拳。
教师公寓其实就是学校附近的一片老旧小区,矮矮的居民楼有着褪了色的红瓦和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墙皮。这地方没有加装电梯,偏偏苏醒又住在最顶层的七楼,等我一节一节楼梯爬上去的时候,双腿已经有点微微发疼,那是一种不太美妙的滋味。简陋的绿皮的防盗铁门上甚至没有加装门铃,我“哐哐”地砸着门,手心拍得通红总觉得那道弱不禁风的铁门再给我多敲两下就会散架。
当我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的时候,苏醒终于舍得把那扇门打开。我看着他皮带半开的裤子,觉得这人刚才应该是在蹲坑,不需要对方多加解释,倒是很自然就在心里原谅了他——仅仅原谅了他的慢动作。
“要喝点什么吗?”
“别磨叽了,我是来拿学生卡的。”
“那么着急干嘛,陪老师喝喝茶说不定能给你透点题。”
“真的吗?”
“当然是骗你的。”
话虽如此,最后我还是留在了苏醒的公寓里陪他喝了一壶茶。没办法,从学校马不停蹄地赶来,这会儿确实口渴得不行,白嫖点苏醒家的饮品也是情有可原。滚烫的开水冲开卷曲团报的茶叶带来一阵香,闻起来的确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我没要那盏只有两个硬币大小的白茶杯,而是让苏醒给我换了个广口的玻璃杯子,捧着满满一杯热乎乎的茶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苏醒见状就在一旁笑话我,说我不懂得品茶。
“那又怎么样?现在茶也喝了,快把我的学生卡还给我。”
“你是体育生?”
莫名其妙的问题,像万里晴空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一道雷,打得人猝不及防。我点点头算是默认,并在苏醒再次开口前像挺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说个没完。什么我没有复习啦、什么挂科了我会想不开啊之类的,总之有点口不择言,也有些胡搅蛮缠。苏醒倒是没有多少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完后话锋一转,笑着说了句,那你要不要当我的课代表。
“你要不要当我的课代表?说不定我心情好可以给你开小灶。”他又说了一遍,拿着我的学生卡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好像把它当成了收编我的橄榄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王同学不好好考虑考虑?”
那是一个夺回我的学生卡最好的机会。凭借着体育生较为优越的反应力,我成功从那厮手里夺回了我的学生卡。只是,我还沾沾自喜不到一分钟,就对上了苏醒的眼神——狡猾的、意料之中的眼神。那令人讨厌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我能够拿回这张卡,分明是他故意放水才有的结果。
但事已至此,我也懒得跟他过多计较,把学生卡小心翼翼放进裤口袋里就急急忙忙地离开,连“再见”都没有说。现在回想起来,不仅没有礼貌还有点儿落荒而逃,不过这都是应得的。我不是说那条我应该就这样落荒而逃,我只是说苏醒这臭脾气,偶尔不礼貌对待一下都是他活该的、他应得的。
期中英语测验不算太难,苏醒对我们这群学生还是手下留情了。尽管题答得不错,但我回到寝室后仍有些忐忑,不知道是怕苏醒给我穿小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紧绷的神经一直到吃过午饭后才渐渐恢复。我心想,反正苏醒爱咋咋地,我又何必去在意他,吃饱饭便心满意足地午休起来,不再去操心那些烦人的破事。
等一觉睡醒,手机上多了好几条信息,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除了两条——有两条苏醒发来的信息。最后发的信息通常一眼就能看到,人们会以此为基准来判断未知消息的好坏和走向。但苏醒真的精到没边,居然给我发了条语音信息,这就让我不得不打开对话框看看他究竟在搞些什么。那两条信息,一条是图片,另一条就是语音。我点开图片,发现那是今天早上我英语期中小测的答题卷,里面每一道题目都被客观、公正地批改,甚至还贴心地在错题旁标注了正确答案。
什么意思哦?
我一头雾水,又有些恼火,不明白苏醒在玩什么花招。颇有些不快地点开语音条,苏醒那有些欠扁的声音就从手机听筒里传来:
[这次考得不错。按理说期中小测结果只会公布分数,但看在你是我课代表预备役的份上,我就拍给你看看。好好查漏补缺,争取期末拿个满分。]
太过正常的内容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又反复听了两遍才确认苏醒确实没有给我穿小鞋。很奇怪,我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不知道苏醒到底想要干嘛。他看起来好像对我没有恶意,却在代理打卡这件事上故意找我的茬。左思右想,想不通,心情一下子又变得很糟。我忍住不暗骂了苏醒两句,利落地从床上坐起,换好衣服鞋子就出了门。
事实证明,贸然行动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火急火燎地赶往苏醒的公寓,没曾想却扑了个空。离开前我又多砸了两下门框泻火,虽然明知道是我没有提前问清楚就擅自来访,没逮到人这件事不应该怪罪到苏醒头上。可莫名的,每当我对上苏醒总是能被一些很小的事情轻而易举地挑起情绪。也许是因为他第一堂课的装腔作势让我看不顺眼;也许是还在记恨他平白无故断送了我发家致富的途径;也许是因为他好像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是个故意百般刁难我的小人。
我耷拉着步伐走下楼梯,出单元楼的时候正巧与抱着一摞试卷回来的苏醒碰上了面。你看看,什么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哟,我的课代表来找我啊?”
“不是来找你的。”
“哦,这样啊。那我就先上楼了。”
“喂,你等等!”
就这样,我第二次踏入苏醒的家门。这次他就没像之前那样客气,把怀里的卷子甩给我,然后指了指书房里的电脑,让我去帮他录入成绩。事发突然,加上太过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我的理智短暂地被蒙蔽了一下,等录完第三个同学的成绩后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太听话了。我起身走到客厅却没有看见苏醒,憋着一肚子火坐回电脑前,把键盘敲得“砰砰”响。
不过那股怒火并没有持续多久,保持这样高频率、强力度地敲击键盘也算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所以我随心发泄了一阵,气焰便渐渐弱了下来。大一年级专业还没细分,虽然分了班但必修课还是混在一起上。苏醒这个没良心的,把整个年级的成绩都甩给我,让我打白工。好在我们这个专业算是小专业,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60多个人、3个班,一趟下来勉强在我能够接受的范围。
等到那些成绩都录完了,情绪也平复得差不多了。我坐在电脑前伸了个懒腰——其实并不累,只是下意识想要这样做。手臂挥出去的瞬间打在一个软硬适中的物体上,随之而来的是苏醒吃痛的惊呼。
“你来干嘛?”
“关心一下我的课代表工作顺不顺利,”苏醒抓过我的手掰到身后,带来一阵拉伸般的酸爽。虽然一开始有些痛,但松开的那一刻倒是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只是分不清那是故意的还是有意为之,“再说了,这里是我家,来看看又不犯法。”
“哪有你这样的老师,这不是纯误人子弟吗?”
“你都没拜入我门下呢,那算什么子弟。刚点了外卖,吃吗?”
苏醒没有明说,可我知道我要是真留下来吃饭了那就真的跳不出这个圈套了。可惜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肚子偏饿得厉害,加上食堂的饭菜的确没有眼前的满汉全席来得美味,也就顺理成章留在苏醒的公寓里吃完了鸿门宴,正式成为苏醒的课代表——哦,也有可能是未来跟他一起“压迫”学生的同党走狗。
回宿舍的路上我不断控诉自己,说王栎鑫你怎么这么窝囊,一点儿好处就把你给收买了,但内心又不得不承认,苏醒这个人除了不像个正经老师,其实人倒也不坏。我走两步就停下来揪着头发抱怨自己,接着试图找各种理由将我的行为合理化,以至于一段不长的路走走停停,半个小时过去了也没能走出苏醒的小区。最后索性蹲在路边沉思,评估自己的决定是否合理。
我刚挨着墙根蹲下,身后就传来苏醒关切的问候,语气慌乱,听起来不像假的。于是我扶着墙站起来,顺手揉了揉膝盖,转身就看见苏醒穿着大裤衩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袋鼓鼓囊囊的垃圾。
“王栎鑫,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啊,你还提着垃圾别靠我这么近。”
“吓死我,我以为你腿受伤了。”
如果我那个时候能再敏感一点听出苏醒弦外之音,或许之后便不会轻而易举地落入那张被精心编制起来的网。但我只把它当成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草草回复几句便撒丫子跑远,边跑还能在身后听见苏醒扯着嗓子喊我跑慢一点别摔了。
当课代表的生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毕竟大学作业就少,基本上用不到我。我不明白苏醒的用意,给我一顶弼马温的乌纱帽到底是出于讨好还是捉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自始至终都看不透那个人在想些什么。但既然上了贼船,加上我也不是那种杞人忧天的性格,便想着干脆走一步看一步算了。没成想走着走着,扑通一声就掉进苏醒为我挖好的坑里。
最开始出现端倪是在第二学期的春季运动会上。当代大学生,热爱运动的占比简直少得可怜,尤其是跑步项目,简直是重灾区。惨就惨在,我们学校有个天煞的男子3000米跑,作为学校传统比赛项目一直保留至今,不知在这上面折煞过多少可怜的同胞。校运会是以学院为单位比赛的,我们专业男女比例有些失衡,一个男生恨不得掰成八份来用。跳高跳远篮球这些运动或多或少都有人愿意参与,可一到了跑步,几乎就没人吱声。当时我看站在讲台上的刘芳压根调动不了底下男生的积极性,叹了口气,在最后一个无人报名的3000米项目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班导怎么想的,哪有人让女孩子来统筹这些,可能是想让大家怜香惜玉一下,结果好像只有我心软了。
跑3000米这事我没告诉苏醒,虽然经过不到一个学期的磨合,我们关系比之前好了不少,但他依旧被我划在人生名单外。结果,在我参加全校集训的第二天,苏醒就出现在了我们田径项目的训练场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像是领导视察般来回踱步,穿着辣眼睛的吊裆裤,显眼极了。我站在运动员队伍里看他一眼,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是看了我们班的报名表才找到这儿来的。于是训练结束,我很自觉地上前去问他来这里找我干嘛,苏醒却说他只是来操场散步。
“你就装吧,没安好心。”
“你腿受不受得住啊,听说是二级运动员呢。”
“都知道了还问,看不起谁呢。”
事实证明,话绝对不能说得太满。当天训练结束后我就感到不对劲,脚踝旧伤的地方一阵阵发疼,几乎走不动道,一个人坐在塑胶跑道上。我给室友发了信息,让他们来操场接我,但最先出现在我面前的人还是苏醒。他跟我说,那天我坐在操场上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狗,他看见了心疼了。我反咬他一口,说你算什么东西,还敢骂我是狗。
“起来吧,我背你。”
“我叫了同学,他们一会就到。”
“那我就直接抱你了。”
“苏醒!”
一个伤员跟别人有什么好争执的,无论怎样防抗我都处于下风。我拗不过苏醒,一番拉扯过后还是被人背起。他问我回哪儿,我想了想,说去你那儿吧。毕竟这幅丢脸的模样要是在男生宿舍楼下被熟人撞见,我怕不是要被笑到毕业。
到苏醒家后他把我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浴室打了一盆水,最后从房间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包,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当苏醒抓着我的脚往那水盆里放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吓了一跳,忙把脚缩回来,扯着嗓子质问他你干嘛呢。
“帮你揉揉脚,康复疗法。”
“你不是英语老师吗,怎么会这个?”
“我大学读的护理专业。”
我半信半疑,说真的假的,你可别来祸害我,苏醒没回答,趁我不注意把我的脚放进水盆里揉捏起来。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而是一直酸胀但又畅快的感觉,舒服得让我眯起眼睛“哼哼”了两声。就在这时,一只沉默的苏醒突然问我,他说王栎鑫,咱们认识多久了。我想也没想直接回答道:“不到一年啊,怎么了?”
似乎是一声轻笑,过一会苏醒才吊儿郎当地说:“王栎鑫,我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你了,远不止一年。”
我觉得苏醒在骗我,也就没把这话往心里去。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惊觉这人其实没有骗我。但这不能怪我,苏醒这人嘴里一向真话假话混着说,信誉度太低,我只挑着我喜欢的相信。
出乎意料的是,苏醒的康复疗法居然还真是那么一回事,每天训练结束后去他那里捏捏脚的确舒服多了。旧伤像突然被驯服了一样,再也不敢出来闹事。校运会那天,我铆足了劲,但最后还是只跑了第三名,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苏醒并不在意,当晚就拉着我去学校周边最贵的餐厅庆祝了一顿。
“我又没拿第一。”我嘴上说太丢人了不去,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在西餐厅里切牛排。苏醒见我这样说,佯装生气地说,在我心里是第一就行了。我反问他,说你没事对我这么好做什么,是不是图谋不轨。他笑了一下,把细心切好的牛排推给我,一点掩饰都没有:
“是啊,我就是喜欢你啊王栎鑫,怎么,怕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变得索然无味,我满脑子都是苏醒的那句“我就是喜欢你啊王栎鑫”。有点儿不真实,但又像苏醒那个叛经离道的人会说出来的话。隔天我就收到了一封情书,那飘逸张扬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苏大师手笔。他写了很多,一改往日不着调的说话风格,难得字字出自真心。
“王栎鑫,敢不敢跟我一起走歪路。”
我记得那封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
在连续三次遇到苏醒他都问我“是不是怕了,是不是不敢了,在躲着他是吗”后,我开始有点相信苏醒真的认识我好多年了。不然怎么知道我这人就是天生叛逆,喜欢充满挑战性的事物。三十六计,偏偏最吃激将法那一套。我被他激得无可奈何,终于在第四次相遇时率先开了口:“苏醒,我跟你说,我就敢跟你死磕到底,倒是你可别反悔。”
“好啊。”然后我就被苏醒带着去学校体育中心注册,报名了明年夏天的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四年一次,你还刚好赶上了,多好。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别给我丢脸啊。”
“啊?”我拉住苏醒,满脸的不可置信,“所以,你说的歪路就是要我去参加专业比赛?”
“对啊,不然呢?”苏醒看向我,脸上的表情玩味极了,“哦~王栎鑫,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跟你谈恋爱吧?你说你一个大好青年,思想怎么这么龌蹉呢?”
“苏!醒!”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在苏醒把我惹怒后又用一个厚颜无耻的亲吻让我羞愤难当,我碍于面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当起了鳖——请君入瓮的那种。
之后我又开始了专业运动员生涯,白天去集训,晚上到苏醒那儿去做康复。抛开一切不谈,他的专业知识确实过硬,偶尔放假还会带我去见他读书期间的老师——个个都是小有名气的理疗师。托他的福,曾经在小地方被判定为不可逆转的旧伤居然有了能痊愈的希望,这让我高兴了好几天,连走路都轻飘飘的,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要飞起来一样。有次在回学校的路上,他突然问我喜欢读书吗,我说还好,但不读书没出路。苏醒笑了一下,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别那么死脑筋,我辞职陪你跑比赛见见世面吧。
“啊?”
“开玩笑的。”
“放假的时候要是没有训练,也不是不行。不过事先声明,我只跑娱乐局。”我其实不太明白苏醒执着于什么。我的旧伤能好我已经觉得知足,只要它安安份份、不让我钻心地疼,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苏醒似乎很希望我能重新回到赛场上,可我本人的意愿其实没有那么强烈。十岁是神童,十五岁是天才,二十岁是普通人。我现在十九,也跟个普通人差不多了。但是苏醒他想,我便由着他去折腾,跑不跑得出成绩另说,至少现在腿脚也利索了、至少看他现在是我对象的份上迁就他一下。
太久没有跑专业赛事了,第一次去外地参加比赛,陌生的面孔、环境,赛场上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慌。周遭的选手几乎都是有备而来,他们讲着我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让我觉得我和苏醒像是一对不小心路过此处的情侣,格格不入,像两只瞎凑热闹的土鳖。
“有信心吗?”上场前苏醒拉住我问了一句。
“没有。”我老老实实回答。
像是不意外我的答案一样,苏醒拍拍我的肩膀,说既然没有信心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玩得开心就行。他说得轻松,可比赛场上哪能轻松得起来。欢呼、吐息、发令枪,这些无一不让我感到紧张、感到难受。我感觉我变成了老电影里的人物,举手投足间全是被刻意放慢了的动作。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起步慢了太多太多,慢到甚至听到了几声嘘声。我一度想要奋力追赶,步伐却不听我的使唤,变得越来越沉重。
妈的,我干嘛要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王栎鑫,跑给他们看!”
头一次知道苏醒的大嗓门居然不输我,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喊那么大声干嘛,是想让我难堪吗。要不是有违反赛纪的风险,不让我真的想边跑边冲他竖一个中指。不过有一句话苏醒说得不对,我并不需要跑给其他人看,我只是想要跑给苏醒看而已。我胸无大志,我参加比赛是因为苏醒喜欢,我没有任何压力,我不为鲜花、掌声和荣誉而战。
最后的成绩不上不下。我没什么感觉,快速瞄一眼滚动着成绩的LED大屏后便撇过头不去看它。我以为这狗屎一般的成绩会让苏醒死心,打消劝我复出的念头,没想到这人却觉得满意。他指着计分牌上的名字,说要是起步再好一些还能再前进几名。
“那又拿不了冠军,有什么用。”
“你想拿冠军?”
“我可没这样说过。”
之后苏醒变得更忙碌了,几乎是整天围着我转,有事没事就带着我去见各种教练、观看他为我录制的比赛视频做复盘、顺便帮我更新各种专业知识和装备。我说你怎么整天没事干,该不会是背着我辞职了吧。他笑笑,两个酒窝明显得有种欠扁的意味:“是啊,所以你要努力拿冠军养我这个闲人。”
“滚,你个无业游民我才不要养你。现在就跟分手,自生自灭去吧。”
最后手没有分成,倒把自己的清白给搭进去了。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这种心理,迫于生活压力,在苏醒租的小破房子欠满三个月房租后,我终于铆足了劲,靠着四处打比赛赢到了第一笔奖金——虽然不是第一,但前三名都有奖励,也跑出了最好的成绩。我看着卡里多出的一笔四位数转账,忍不住踢了苏醒一脚,说这么点蚊子肉打发穷鬼呢,还没国家奖学金多,你不如压着我在学校好好学习算了。苏醒上下打量我一番,最后摸摸我的脑瓜子,说你这里没天赋,还是算了。
“那我跑步就很有天赋吗?”
“非常有。”
“那只是你觉得。”
也许是生锈的身体终于开始习惯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与运动,那之后的比赛倒是都顺利了一些,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个冠军。那些奖金有的多有的少,但不管有多少,好消息是苏醒总算不需要倒贴钱供着我跑比赛了。取得了好成绩,说不开心那都是骗人的。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偶尔我也会看着家里的奖牌笑,想起家里的那张奖牌柜;想起十五六岁、亦或是更早更早时候的自己;想起那些有着属于我的、排山倒海欢呼声的夏天。
于是,在岁末的时候,我决定送个礼物给苏醒。商场里的礼物大多随处可见且俗气,富有设计感的又太贵。最后,我在一家进口商店里挑中一卷柔软的黑色羊毛线,打算给苏醒送点我私人手工定制的礼物。为了保持神秘感,那段时间我背着苏醒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偷偷摸摸地织羊毛。由于过程太过偷鸡摸狗,最后那顶针织帽织得有失水准,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苏醒带上去像个发霉了的卤蛋。但他本人却很喜欢,几乎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天气只要稍微转凉就迫不及待带上,还不停向我炫耀,看得我烦得很。
春季选拔结束后,我就要正式进入封闭式集训中心统一训练了。我收拾行李的时候问苏醒会陪我去吗,苏醒反问,说我拿什么身份陪你去。
“家属?不然你去考个护理师的证算了。”
“也不是不行。”
“那说好了。”
但最后苏醒也还是没有成为护理师。并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父母并不期望他们儿子走上这样一条路。我也是后来才听别人说苏醒家境优渥,属于书读不好就要回家继承千万家产的那种。他的大学原本应该是墨尔本、南加州或是这样以商学院闻名的名牌大学,而不是去什么悉尼科技大学读护理专业。可惜,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苏醒对我食言了。
集训的日子其实没有什么好回忆的,枯燥无味,机械化的生活里唯一会改变的东西只有成绩。跟我一起参加集训的要么天赋过硬,要么从小接受专业训练,像我这种半吊子出家的,教练也说是难得一见。那个时候流行“鸡汤式”激励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参加田径比赛。有人说为国争光,也有人说为追逐名利,也有人说源于热爱。当问到我时,我只会说是苏醒要我来的。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八卦地问苏醒是谁,是不是你对象,我便满不在乎地吹个口哨,接着告诉他们苏醒是个可恶的大坏蛋。
也不知道苏醒是从哪儿听到的小道消息,再次通电话时他便笑着恶人先告状,说什么最近听闻有人在外头讲他的坏话。我一听,阴阳怪气他,说谁啊,胆儿这么肥,怎么一针见血道出了你的本质,苏醒你可别放过他。苏醒听后也不恼,只是笑得开心,接着又开始东拉西扯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在电话挂断前,他突然说了句,王栎鑫,我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
那场对我人生而言尤为重要的比赛,最终我只获得了第二名,不过依然有资格代表国家参加世界性比赛,也听到了国家队想招揽我的风声。那天晚上苏醒难得情绪失控,喝得高了,嘴里净喊着些“我的鑫鑫真厉害呀“这样令人羞愤的胡话。我红着脸——脸红不过是因为我长得白并不是不好意思,质问苏醒我获得优胜的礼物是什么。苏醒说,我再给你写一封情书。
苏醒第一次给我写信是在跟我表白后的第二天,像怕吓到我似的,洋洋洒洒写了四大张A4纸,双面的,情真意切地讲了他有多么喜欢,从无意中看到我的第一场比赛开始,再到后来费尽心思成为我的老师、我的私人理疗师,一步又一步,像在编织一张巨大的捕猎网一样,慢慢将我套牢。而现在,苏醒给我写了第二封信,轻飘飘的,摸着也不厚实,拆开来里面只有短短十个字:
好风凭借力,送君上青云。
我问他什么意思,苏醒笑着亲了亲我的嘴角,而后把我圈在怀里。他总是喜欢这样做,好像我还是个孩子,好像我一辈子都要被圈养在他用怀抱筑成的围城里。他说,王栎鑫你要把我当成风、当成踏板,你要踩着我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
我说,我不要。苏醒,我不要踩着你往上爬,我要你跟我一起,陪我做一滩烂泥。
“我早就是了王栎鑫,可你不是。”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我们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原因再简单不过,那天的锦标赛苏醒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上,而我直接选择了弃赛。他接到我教练电话后便匆匆赶来,大喘着气,眼镜歪了一边,全然没有平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那份悠然自得,这令我非常受用。回去的路上我们难得沉默了一路,快到小区门口时,苏醒才突然朝我发问:“是我错了吗?”
“是你错了,”我的语气笃定,那是被人偏爱才有的底气,“你不该抛弃我。”
“可我也要学着对你放手啊。”
“那就再迟一些吧,”我咬咬牙,生平第一次对苏醒撒娇,“醒哥,我还想再当几年小孩。”
“好。”
只是,从那以后苏醒就很少来看我比赛了。我也没什么微词,大不了他来的时候我就好好跑;他不看我时干脆弃权。苏醒倒也没生什么气,只是偶尔会神色严肃地告诉我不要拿自己的未来乱开玩笑、赌气。我说我的未来会与你有关,我不会拿你开玩笑。苏醒又笑了,很明显是被气笑的,他说王栎鑫,你要知道,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任何人都不能,只有你自己能,你要找到你自己的未来、找到你自己的梦想。你不能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放弃一切能够向上的机会。
“那如果说,我的梦想是你呢?”我看着苏醒的眼睛,无端生出来的勇气让我第一次有了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底气,“苏醒,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先把我变成你的梦想的,你别想逃。”
“所以我说,我可能错了。”
“不,你没有错。”
“可是我真的要走了呀,”苏醒看向我,眼里满是不舍,“王栎鑫,我还没把你带大呢,你说以后你去当谁的小孩?”
那是苏醒第一次跟我谈论起关于他的一切。不仅仅是光鲜亮丽的海龟、自信张扬的讲师以及我那不着调的男朋友,苏醒更多的身份是富三代、好学生和迟来的叛逆期。按照既定的人生轨道,苏醒应该在墨尔本大学安安稳稳地读他的商学院,读完后化身为华尔街里的一条精英大尾巴狼,操纵市场、呼风唤雨,每天穿着西装三件套与不同的人在商战中周旋。当然了,这只是我添油加醋的臆想,苏醒到底有没有这么无所不能我其实并不了解。几年前他无意看过我青少年组的比赛,便成为我的一名粉丝。不凑巧的是,我受伤的那场比赛他也在场,从此心里便种下了一颗种子,希望我能重返赛场。当然了,这也是我仅凭回忆胡诌的。那天苏醒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我根本没法记得一清二楚。现在他跟家里的五年之期已到,要回去考个硕士顺便继承家业了。
“骗人的吧,苏醒,你当这是演电视剧呢。”
“生活总是比电视剧狗血的。”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苏醒抽烟。打火机的火光亮了又灭,细长的烟绕着他的手指盘旋而上,熏得人眼睛疼。苏醒的面容在烟变得陌生了起来,我那个时候才猛然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但总是毫无理由地信任对方,被他牵着鼻子走,“后天你有比赛,我就后天走,来送我吗?”
“不去,我要去比赛。”
“好,那就去比赛吧。”苏醒拉过我的手,把烟头烫在我的手腕上,烫出一个水泡,“王栎鑫,你是要活在鲜花与掌声中的人,你不要为我而活。你的梦想可以是我,但我更希望它是一种动力而不是你逃避压力的借口。”
“哪有什么压力,你知道的,我只打娱乐局。”
最后我还是弃赛去机场送苏醒滚回澳大利亚,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毫不意外接到了八个教练打来骂我的电话。
“就这一次,陈教练。”我态度端正,夹着尾巴面对对方的怒火,“我以后一定好好跑。”
“苏醒那家伙走了,你倒是收起心来了。我就说你是被他给带坏的。送完就回基地训练,听到了吗!”
“好。”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窗外的车流再度沉思起来。严格来说,苏醒并没有带坏我,如果说把我掰弯算是一件坏事的话,那这算其一。可在跑步这件事上,苏醒却是我第二个引路人。我重新开始跑步是因为苏醒喜欢;我赌气不跑步是因为苏醒不来看我比赛。而现在,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跑步,也仅仅是因为我想推翻苏醒的定论、想跟苏醒对着干。
我也拿不准那是种怎样的心理。小时候跑步是因为喜欢,也跑得快;再大一点去参加比赛是老师推荐;后来混了个二级运动员后因伤退出省队是迫不得已;最后安安心心靠着加分混了个一本。我的人生好像从来都在随波逐流,从来没有人给过我方向、教会我如何规划。苏醒是我平淡无奇的生活里唯一的变数,他带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风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确实实因为他,我又重新找回了最开始的感觉。
那是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只要跑进风里就得到满足。
苏醒走的那天跟我说不要太想他了。我咬着牙愣是没哭,说早点滚,最好滚远点,你这张脸我早就看腻了。我其实是一个很爱哭的人,泪腺发达到冬天上学看见环卫工人蹲在路边吃干瘪的大馒头都会稀里哗啦哭上一阵,甚至还被高中班里爱起外号的同学叫做“王黛玉”。可是苏醒走的那天没有哭,可能是因为他的屁话太多,说什么只要我跑起来,只要我还在风里就能感受到他。那都是些什么狗屁不通文绉绉的话,他是整个人升华成为二氧化碳和水和氧气混杂在了空气里吗,老说些假大空的诺言给我,最后倒是拍拍屁股走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明明昨晚才劝说我跑步不是为他,是为了夺回原本属于我的鲜花与掌声,可现在又说,跑步是为了能在风里感受到他。神经病吧。
重新归队后我从网上买了一堆与康复训练有关的书籍,也开始学着用更专业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身体。有一说一,那些涉及药理知识的书是真的晦涩难懂,天只知道苏醒是怎么做到半路换大学换专业还能学得这么好的。难道就因为觉得我很可惜、就因为觉得我还能站上更大更好的赛场?
我的转变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成绩也开始稳步上升,从备选队员一跃而升成了种子选手。陈教练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说什么铁树开花,夸赞苏醒还真驯服了我这个刺头。铁树开花倒是真,但我不觉得我被驯服,我觉得我只是幡然醒悟。悟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一些曾经被我视为芥蒂的东西随着苏醒一起漂洋过海,渐渐看不清了。失败的恐惧、伤退的无助、遗失的初心,老实说那些消极的东西并没有彻底消失,我不再畏惧他们是因为我有了属于自己的铠甲,也有了更碰不得的软肋。
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苏醒带走了束缚住我的绳子,可他自己也变成了新的井绳。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迎来了迄今为止对人生来说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很不幸的是,比赛前一天的队内小测,我失误频频,不是抢跑就是反应迟钝,最后一次训练时还摔了一跤,吓得陈教练差点没当场七窍生烟。
“王栎鑫,你大大小小的比赛也跑过不少了,怎么还这么没有定力。放轻松,那些都是你的手下败将记得吗?”
“我就是有点……”
陈教练摆摆手,没让我继续往下说,反倒宽慰我,说不以一次成败论英雄,早点休息吧,明天好好比赛。我嘴上应好,心里也明白自己让对方失望了。我没告诉陈教练的是,我从苏醒的微博定位得知了比赛这几天他恰好就在这座城市出差的消息。
过去的几年,我的比赛地与苏醒的所在地都十分凑巧地避开了。也许他也在场,但只要他本人不表态,我就能自欺欺人地装傻充愣,当作他不在。可昨天我偷偷看他微博时,却发现他最新的定位就在体育馆附近的酒店,仅仅只隔了几条街。说来也是好笑,以前他来看我的比赛是我跑步的动力,现在他反倒成了我心里上的累赘。曾经是失败的借口,到头来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压力,命运也挺会造化弄人的。
比赛开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观众席,没有看见疑似苏醒的身影,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在准备区做最后的热身与拉伸时,我突然想起苏醒送给我的话:
好风凭借力,送君上青云。
我虽然时常回想起与苏醒的点点滴滴,却很少想起过他写给我的这第二封情书了。苏醒刚走的那段日子,我曾经把这两句话写在纸上,揉吧揉吧成一团,就这水吞进肚子里。这事还被陈教练撞见,以为我在寻短见,差点没把他吓出心脏病来。这两句话对我来说是一个魔障,它总在歪曲我和苏醒那段时间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们的相遇不过是苏醒的一个局,一个要把我送上青天的剧。苏醒并不在乎他会成为我的什么,会在我的人生离留下什么,老师也好、朋友也罢、甚至于恋人,他并不在意以什么身份辅佐我,他只在乎我最后能不能站上金字塔的顶端。
可是,我的确这样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明明我跟苏醒不应该是这样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明明我们应该成为恋人的。
从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从我跃身向前跑的那一刻,一阵又一阵的风就不住地扑面而来,打进我的眼睛里,叫它们发酸发涩然后开始生疼。跑出去没两步我就感觉有些不妙,眼眶湿了一圈,等到意识到是迎风泪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在决赛中边跑边哭还拿了冠军,我这奇葩行径大概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我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广播的大喇叭里还在激情解说,说什么“王栎鑫选手真的是太激动了,还没到终点线就落泪了。不过也是由衷祝福他突破了赛事历史记录并获得了冠军,你看他这会儿被我们一说哭得更厉害了。还是有点小孩子心性”。
屁咧,我突然哭得厉害才不是因为拿了冠军,而是、只是、不过是——不过是想起了苏醒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罢了。送机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整个人逆着光站,面对我的时候像在发光。他说,跑起来吧栎鑫,只要你还在风里就能感受到我,你就会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原先以为那就是骗人的、哄小孩的话,可直到我刚刚跑起来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苏醒他其实说的都是真的——那一刻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他。在每一次我扑撞着跌落风里的时候、在每一次我与风握手过招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闯入了苏醒的怀抱一样。
终于轮到我领奖了。在这一刻,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袭来。那瞬间,耳朵突然无缘无故地开始耳鸣,将所有的声音化作“滋滋”作响的电流,反复在我耳膜之间穿行。我感到头晕目眩,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飞速旋转。它好像在与我作对,想要借此机会将我晃倒。就在我摇摇欲坠之际,一道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一只利箭离开云层、驱散阴霾。我急忙稳住双脚站定,开始大口地喘气,然后那道声音再次袭来:
“王栎鑫!好样的!就是要跑给他们看!”
转身的那一刻我刚好直面耀眼的阳光,强烈的光辉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看台上有位兴奋的观众背着光在朝我挥手,只是我看不清他的头上是否带有一顶手工针织帽。
一顶黑色的、难看的、我亲手做的针织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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