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 The Altar

-我流醒鑫
-答应给图图的生贺www宝子生日快乐🎂
-异教徒醒X圣子鑫(双🌟)
-三观不正,一些ooc🈶️


“Per favore aiutami.”


01.


穿过数十米的长廊,尖头带小高跟的黑色皮制长靴与大理石地面相互敲击的声响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听起来带着一点瘆人的寂寥。苏醒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穿过这条长廊了。那看不见底的走廊像是一头会吞人的野兽,石壁上摇曳的烛火就是这头野兽数不清的猩红瞳孔,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火光化作利刃想要把他洞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有着金色门环的大理石门,刻着繁杂的花纹,看起来透着一股神秘且不容置疑的庄严。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推门而入。


“Allen,怎么现在才来?”


“Christine小姐。”苏醒微微颔首,尽量在面对那张没有人情味的脸时保持一份平静。没办法,那张脸太过冰冷无情,以至于像是一台专属于教会的机器,只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但这也不能怪她,毕竟经历过丧子之痛的独生中年妇女总是自带一种悲悯孤僻的气场,“Alex主教刚才让我……”


“好了,别再废话了,他已经在等你了。”


似乎是不想听到自己刚编的蹩脚借口,Christine那如同死水般毫无起伏的声线突然比平时拔高了几个音量。苏醒见状只好匆忙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在Christine的目送中独自走进圣子的房间。


每个礼拜六早上九点,是教会里的圣子们洗涤自身污秽而后拜见教皇冕下的时刻。苏醒到达王栎鑫房间的时候已经超时了整整一刻钟,可眼前这位圣子显然才刚清醒不久,正坐在床上打着哈欠。那人头发还来不及打理,乱糟糟的模样显露出少有的小孩子的一面。苏醒朝他行了一个礼,说了句失礼了,便伸手帮那人褪去了身上的丝制睡袍。光洁的身体落进怀里,微凉的手感像是怀抱着一块无暇的白玉。苏醒弯腰的时候,一柄刻着六芒星图腾的金色钥匙从胸前滑出。王栎鑫笑了一声,用手扯了扯那把钥匙,问他,今天不需要帮我开锁吗。


“是我的失职。”


话音刚落,苏醒一把扯下胸口处的六芒星的钥匙,用锁匙打开了那人贞操裤两旁的金色锁扣。啪嗒一声,教会特制的贞操裤落在床上,这下王栎鑫才真正一丝不挂地将自己展露在苏醒面前。很反常,王栎鑫想,从迟到再到刚才漏洞百出的言行,苏醒今天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他不自觉咬了咬下唇,明明满心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任由苏醒抱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里间的浴池。泡澡无疑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当身体浸泡在Christine小姐早已准备好的一池热水中时,王栎鑫满足地眯起了那双略微有些下垂的眼。


所谓的洗涤污垢,自然是由内而外都要清洗干净。泡澡带来的惬意很快被不适感所取代,哪怕为他做这件事的是苏醒,王栎鑫也依旧无法适应这样赤裸的洗涤。温热的水流开始缓慢灌进身体里,带来一阵令人恐惧的饱胀感。而后宽厚的手掌从肩颈开始,一寸一寸搓弄过细嫩的肌肤,留下深浅不一的红色印痕。等那双手游移到双腿之间时,王栎鑫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层红晕,分不清是被热气蒸腾出来的还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欲望。此刻的他像是一尊奢华至极的雕塑,是象牙、是珍珠、是红宝石。充满诱惑的景象,是只一眼就能够让人沉沦的香艳旖旎,任谁都无法拒绝。而苏醒此刻却仍旧板着一张脸,机械般地搓揉着柔嫩的肌肤,只在看见浓稠的体液射入水中、指尖浸染上粘腻的巴氏腺液时,才低声笑着说了句:“您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听他这样说,王栎鑫本来还有点起伏的情绪瞬间冷却了下来,头低低的,让过长的、沾了水汽的刘海盖住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失落。而后他又想到,何必要这样多此一举呢。于是他抬起头,用悲伤的目光看着苏醒。那人没有躲避他的伤感,将他从水池里抱出来安安稳稳地安置怀里,一边帮他穿起贞操裤一边安慰道:“教皇冕下不会苛责您的。”


待到他们从浴池里出来,Christine小姐已经准备好了柔软的浴巾和干净的丝质白袍站在床边等着他们。虽然几乎是从小就被Christine小姐服侍,但这个年纪正是性别意识开始觉醒的时候,王栎鑫一下子红了脸,动作僵硬得让顺滑的面料不断沿着他肌肤的曲线滑落。


“您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平日里机械般的嗓音难得染上了一丝笑意,王栎鑫听到后忍不住抱怨道:“Mama,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我。”


“好了,收起你的小脾气,别让教皇冕下等急了。”
话音刚落,苏醒便一把将王栎鑫横抱在怀里,换来对方一声不小的惊呼。他就这样被抱着穿过圣殿里昏暗的地下道,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


通往教皇冕下房间的是一道四周被彩绘玻璃窗装饰的长廊,那是王栎鑫最喜欢的一段路途——绚烂的、艳丽的、过分美好的。那些由阳光幻化的彩色光斑随着苏醒脚步的移动不断在他身上跳跃,让王栎鑫忍不住伸手去抓。可是,人怎么能抓住虚妄的光辉呢?当拳头握紧的时候那些漂亮的光斑便转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而只有当手掌摊开时,那些迷人的光精灵才会乖乖躺在他的手心里哪也不去。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王栎鑫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教皇Balotelli冕下等不及了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自己刚才那幼稚的一幕肯定被对方收入眼底。这样一想,王栎鑫倍感害羞,下意识把烧红的脸埋进苏醒的臂弯,把自己当成一只不敢见人的鸵鸟。


“Angle,你还是这么可爱。”年长者的络腮胡早已发白,双手苍老但是有力,隔着轻薄的一层丝料按压在他的肌肤上带来跟苏醒截然不同的触感,“今天想要听点什么故事呢?”


什么故事都好,王栎鑫想。教会里的人大多都不会直接喊他的名字,这些人同教皇冕下一样喊他“Angle”,寓意他是圣洁的天使。他曾问过苏醒为什么,为什么是天使,为什么在这里他不能应有真实的姓名。但对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长久地叹气,再叹气,最后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低语一句。


“La colpa è tutta mia per l’incapacità.”


当他照葫芦画瓢把这句话磕磕巴巴地复述给Christine小姐,对方久违地在脸上露出了笑容,说的确如此。


“在想什么呢,我的Angle。”仅仅几步,王栎鑫就被带进那间装饰有奢华艺术品的内间。房间的尽头摆放着的那把哥特式的教皇椅,上面熠熠生辉的宝石晃得他突然之间睁不开眼睛——那是远比教堂里的那把象征权力的教皇椅还要来得精致的私人产品。他被抱坐在教皇的腿上,不是那么柔软的胡子随着对方亲吻他的动作摩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痒,一阵痛。


“我在想上次《天鹅湖》的故事还没有听完。齐格夫王子回到了他的宫殿,然后呢,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冕下?”


笑声伴随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喧嚣。苍老而又低沉的嗓音开始诵读那篇奇幻的故事,但是王栎鑫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总感觉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小幅度地在他的双腿之间滑进滑出。无由地冒汗,脸颊和耳朵被涌上来的气血染成了薄红色。当美丽的公主闯入舞会现场时,王栎鑫再也无法集中自己的精神,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明明来之前他已经睡过很久了,却依旧遏制不住地感到疲乏。


“Angle?”


恍惚中,王栎鑫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等再次睁开眼睛时,猝不及防被从穹顶彩绘玻璃投射下来的阳光晃得流出了眼泪。奇怪,他怎么会在教皇的屋子里,还狼狈得像一条刚上岸的鱼一样,汗津津地倒在一片柔软的白色华丽法袍中。待到眼神重新聚焦,头顶上方浮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教皇的脸——那张和蔼、威严但又莫名带点阴森感觉的脸。


“你还好吗,我的Angle?”


“我很好,冕下。”王栎鑫用尽所有的力气直起身体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回教皇的怀里。他再一次闭起了眼睛,想要努力回想起一切,却只记得苏醒抱着他穿过被五彩斑斓光斑装点的回廊,再之后发什么了什么,愣是一点都没有回想起来,只隐约觉得像是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你不舒服吗,Angle?那今天就早点回去吧。”


见他不说话,教皇再一次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那是种令人不安的欣喜。王栎鑫点点头,嘴里说着抱歉,灵魂深处却在叫嚣着让他赶紧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随着身体的腾空,他被稳稳地抱着向门口走去。来接他的人早早等在了门口,只不过不是苏醒,而是Christine小姐。


“Allen呢?”


“Balotelli冕下,Allen跟教会请假了,说是——”
说是要给弟弟过生日。


Christine能感受到自己领口处繁杂的蕾丝花边被人狠狠拽紧在手里,在熨得平整的布料上留下清晰可见的褶皱。见教皇不再追问Allen的下落,Christine微微欠身,便抱着王栎鑫匆匆离开。她的步伐在离开教皇的视线后越来越快,鞋跟不断敲击着地面发出类似于倒计时般的声响。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停下来,Mama,停下来……”


“怎么了,你不想去见他吗?”Christine停在亮着烛火光的长廊深处,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庞在橘黄色的火光下竟然透出一股浅淡的伤感,“趁现在,再快一点的话或许能从……”


“不了,我已经很久,很久都——”


都不想去见他了。


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再攀爬上一圈又一圈螺旋向上的楼梯,最后在高塔唯一的窗户往外望去,就能清楚地能看见教会的大门。苏醒第一次请假离开教会时,王栎鑫哭闹了好久,怎么哄都停止不了哭泣。Christine小姐没有办法,抱着他一路小跑地冲撞进那方圆拱形的窗户。那个时候离圣诞节已经很近了,外面已经飘起了一阵细细的雨,Christine小姐却在这样的天气里出了一身热汗。说是高塔,其实也不过两三层楼高,能够隐约分辨出在前庭行走的人是谁。他的脸贴上冰凉的玻璃,在一阵张望后终于看见了苏醒的身影——小小的、孤独的。然而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个身影,却神奇地让他停止了哭泣。至此之后,每当苏醒要离开,王栎鑫总会和Christine小姐等在这个窗户边。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原因,但王栎鑫总会在看着那道孤独的身影时感到心安。直到有一天,那个身影不再是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当苏醒迈过关押着他们的铜墙铁壁后,从街的对面飞奔而过另一道小小的身影。


原来,他所惧怕的并不是所谓的分别和离开,他只是恐惧某一天苏醒不再同他一样是孤身一人,只是恐惧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不再是彼此的唯一。当苏醒从只有他们两的世界中迈出了逃离的第一步,王栎鑫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高塔,再也没有从那扇窗户窥探一眼外面的世界。


“Allen跟你说那是他的弟弟,对吗?”


“不,他没有跟我说,他是跟Alex主教说的。”


“那就是真的了。”


Christine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迈开了停下来的步伐。只是,这一次前进的方向不再是有着一丝微弱光亮的高塔,而是那间几乎是不见天日的、毫无生气的、充满寂寞的房间。


02.


刚走出教会的大门,Laise就大叫着从街对面跑来,一头柔软的金发直接撞进苏醒的怀里。他笑着把人从自己怀里摘出来,拍拍对方的脑袋说:“不是说好了让你在家等就好。”


“可是我,很想哥哥呀。”Laise扣住苏醒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好啦,好啦,我们赶紧回家吧!”


“等一下。”苏醒拦下正要拉着他离开的Laise,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金色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在对方的脖子上。刚要开口,他就听见背后传来了Alex主教那阴森森的声音:


“Allen,这就是你的弟弟?我以为会跟Angle一样,也是个东方人。”


下意识把Laise护在身后,苏醒看向Alex主教的眼神里带着再清晰不过的戒备。那位面容阴沉的主教发出一阵令人感到难受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铁门在开合时发出的摩擦声,刺得耳膜生疼。苏醒又看了对方几眼,见Alex主教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立刻拉着Laise快步远离教会,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如猎鹰般狠戾的目光。


Laise是他十一岁那年的圣诞节在大街上捡到的小孩,金发碧眼的,明明是个男生,看起来却像个洋娃娃。这孩子似乎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不知为何流落到了罗马。很巧的是,那天街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Laise一见到苏醒时便扒着他的腿,嘴里不住地喊着“请救救我”。苏醒拿对方没辙,反正家里的房子空荡荡的,便好心收留了他,从此在异乡多了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九月的罗马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秋日迹象,即使白天太阳依旧能炙烤得在身上滋生出一层薄汗,但到了晚上被风一吹,便会下意识裹紧衣服,感叹一句气温正在悄无声息地往下掉。他拉着Laise的手走过两个街区,在巷子拐角处买了一个装饰着老式奶油鲜花的蛋糕,还打包了两份青酱意面回家。这样一来,简单但是富有仪式感的生日宴便准备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到苏醒,Laise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对对方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八月节一路说到最近的教会庆典,恨不得把他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讲给苏醒听。苏醒虽然没有搭话,却并未对此感到任何厌烦,甚至还在Laise讲话的间隙时不时伸手,帮对方擦去嘴角的残留的奶油或是青酱。


“所以你吃完晚饭就要回去吗?不可以再多陪我一会?”


“你要知道,教会的庆典马上就要到了。今天要不是我苦苦哀求,Alex主教不见得回放我回来。”


“那好吧,”Laise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不小的弧度,咬着唇,用叉子把盘子里的意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沉默了许久才说到,“那你要答应我,忙完这一阵多回来陪我好吗?”


“好。”


如同先前多次那样,是意料之中的、毫不犹豫的回答。Laise觉得给出承诺这件事是一种交互真心的过程,是郑重的、不疑有他的。但苏醒好像不这么认为,每每提起约定,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先前他欣喜于如此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承诺,到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一张用来哄他开心的空头支票。即便如此,Laise依旧满怀期待地收下这张空头支票,期待有一天美丽的谎言可以实现。于是,他试探性地翘起小拇指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勾住了苏醒搭在餐桌上手:“那我们说好了。”


尽管Laise将自己的动作放到最慢,但不可避免的,那盘意面、那块蛋糕总归是要吃完的。苏醒这个时候倒显示出恪守承诺的模样,几乎不过多停留,匆匆交代几句就拿过披在椅背上的长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是工作,Laise这样安慰自己,若是去晚了Allen就要遭殃了,再说了,他都不介意自己这样故意拖延时间,哪还敢再奢求什么呢。但不可否认,那一刻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几乎想要夺门而出,大哭着抱住苏醒求他不要走。可苏醒还是走了,Laise知道对方其实永远不会为了自己停留。酸涩的感觉从胸口处慢慢向四肢开始蔓延,手脚被酸得发软,让他精神恍惚得差点站不稳。


要是,要是他能成为教会的圣子,那该有多好。


03.


再次醒来的时候王栎鑫其实是被饿醒的。他半睁着眼睛看着那永远一层不变的天花板,努力分辨离他沉沉睡去到底过去了多久。但太过繁华的房间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时间。他所处之地仿佛一座死气沉沉的、万年不变的牢笼,让他忘了感知时间,忘了如何生活,甚至就快要忘了他到底是谁。囚鸟,他想,不过是只可怜的囚鸟罢了。教会给予他尊贵的鸟笼和鸟食,养尊处优的代价便是被折断翅膀,便是失去自由。


不过呢,鸟儿比起他目前的生活要好上一点,起码它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正前方的门突然被推开。王栎鑫抬眼望去,是苏醒。对方见他醒了似乎有些被吓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关上门退了出去。刚清醒过来的大脑还在缓慢运转着、思索苏醒为什么要这样做时,不一会门又被打开,这次同苏醒一起出现的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以及烤得焦香酥脆的黄油面包。


“饿了吧,怎么每次睡到肚子饿才醒。嘶,怎么感觉你又瘦了。庆典就快到了,你可是主人公,可得打起精神来。”


王栎鑫没有回答他,伸手接过黄油面包咬出清脆的声响。他咬得很用力,好像他跟这块面包有血海深仇,细碎的面包“尸块”随着他的动作落得床上到处都是。口腔内的水分很快被疏松多孔的面包块吸走,王栎鑫刚想舀点汤缓缓,瓷白的勺子就伸到他的面前,里面盛着一口温度刚好的汤。他的眉眼下意识低了低,努力去看自己的鼻尖,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在苏醒的“慢点吃别噎着了”的劝说中不争气地喝下了那口汤。


来自那不勒斯维苏威火山土壤的番茄本该是以甜度见长的优秀品种,此时此刻品尝起来,酸味却盖过了一切。


“今天的汤好酸。”


“可是面包很香甜。”


“苏醒,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想回家。


这句话在喉咙间反复翻滚了几次,最后还是被沉默地咽回肚子里。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家了。曾经王栎鑫以为有苏醒在的地方就是家,但现在苏醒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不再需要他了。

见他一言不发也不吃东西了,苏醒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残羹剩饭,接着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八月节的有趣见闻。抛开苏醒在面对教会工作时太过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他其实是个很健谈且谈吐有趣的人,就连八月节上小猫偷吃路人的披萨也能讲得活灵活现,反转不断。所以王栎鑫很难不笑,即便他现在单方面想要与苏醒冷战、与苏醒划清界线,但依旧被逗得笑出了生理眼泪。


而且,只有在与苏醒交谈的时候,王栎鑫才能感觉到自己还算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被这华丽的寝殿隔绝成不谙世事的孤岛。他的生活常识、他的见识见闻、那些背着教会学会的没用的本领,全都是苏醒带给他的、交给他的。


苏醒便是他的世界,他的万物。


“你才出去了……”王栎鑫掰着手指,忽然意识到他计算不出具体的时间。苏醒见状,提醒到他自己已经出去整整一天了,“哦对,一天。可这些故事你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也太无厘头了。”


侃侃而谈的话语声陡然停止,过了好一会苏醒才笑着说,是从他的一个朋友那听来的。


“朋友?”这两个字反复在嘴里嚼了几遍,越发觉得不是滋味,下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是连王栎鑫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阴阳怪气,带着一丝嫉妒和酸涩,“朋友?我看是弟弟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算你的什么呢?得到苏醒坦然的答案后,那种难受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寞。王栎鑫开始思考,对于苏醒来说,自己究竟被放在了哪个位置上呢?是朋友?还是弟弟?还是一个共患难的人?若是那一晚他们没有跟着教会的人一起离开那间破旧的小屋,那么此时此刻的他们又会身处何地,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还想再吃点什么吗?”


“有点累了,想休息了。”


“好。”


端着餐盘出去时,苏醒恰好与前来打扫房间的Christine小姐打了个照面。那位面无表情的漂亮女人先是露出点疑惑的表情,接着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等苏醒走远了,Christine才看着床上的王栎鑫,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很明显吗?”


“以前您都会求他留下来守夜的。”


“是啊,Mama。”王栎鑫坐在床沿便,双腿荡在空中,脚尖差一点就能够到地面。Christine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才四五岁的模样,小小一团躲在苏醒身后,而现在却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抽条长成身形纤细的少年,“等庆典到了,我就十五岁了,也该要……”


也该要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要学会离开所依赖的一切;长大了,所以要学会自己承受痛苦;长大了,所以不能再像小孩一样缠着苏醒了。那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庆典过后他也将走上神坛,正式成为教会供奉的神子——圣洁天使。到那时,苏醒将不再是他的侍从之一,会被派遣去照顾其他待洗礼脱胎的圣子。很快的,就连在教会里,他也将不再是苏醒的唯一了。成长总是与分离、与断舍离联系在一起,真是件叫人惆怅的事。


04.


意识到这一点后时间的流逝好像就变得飞快,天气还没正式转凉、齐格夫王子还没解救下奥杰塔公主,举行祭祀庆典的日子便近在眼前。越接近庆典,苏醒手上的工作便越来越多,经常忙到没时间去圣殿里跟王栎鑫见上一面。通常他一整天都要在罗马城里到处跑,上午刚和雕刻名家确认好了圣洁天使像的大小与款式,下午就要去卖场预定祭祀需要玫瑰、香薰与红烛。


卖场的摊主是一位脸上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人。苏醒把他需要购买的商品罗列在羊皮纸上递过去,而对方只是瞥一眼便开口道:“先生,您还少买了一对黑曜石。”


“那是什么样的黑曜石呢?抱歉,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酒场吧台上的那对兄弟,我想他们身上应该有你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我将额外赠送您一管米浆。”


“那除黑曜石外,其他的东西都拜托您了。”


距离祭祀开始还有两天,那尊花费了大价钱的圣洁天使像终于被送到教会。说是石膏像,表面却有一层温润的玉质感。Balotelii冕下带着雕像打量了两圈,眼里露出疑惑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冕下,”苏醒这个时候站出来,吩咐两旁的工人伸手去摸那尊石像。Balotelli冕下来不及制止,那两名工人就从雕像身上取下一层质感温润的半透明薄壳,“为了在庆典前保持神像的圣洁,我让工人们额外定制了一个蜡质躯壳套在石像上,您看,这样一来灰尘就落不到雕像上,还能让大家瞻仰圣子的容颜。”


“原来是这样,干得不错。”


献祭仪式举行之前,照例需要帮圣子进行最后一次洗礼,王栎鑫说什么也不肯让其人代办,Christine小姐没办法,只好提着裙子小跑着去找还在祭坛忙碌的苏醒。她到达祭坛的时候那里只有苏醒一人,他站在高高的木梯上,伸出手捧着那尊神像的脸庞,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上去。他吻的动作太过轻盈虚幻,像是一道由视线差异引起的错觉;但又太过虔诚珍视,仿佛那是他无法触及的恋人。老实说Christine小姐其实并没有分得太清那个动作到底有什么含义。于是她便站在视线的死角,等到苏醒从木梯上下来才整理好衣服跑过去。


“Allen,他说要让你去帮他做洗礼。”


“好的Christine小姐,等我再检查一遍祭坛就去。”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在献祭仪式举办前一小时,冲天的火光突然从教会圣子们的住所迸发而出。那片大火忽明忽暗,在孤寂的夜里伴随着声调不一的惊声尖叫,像是一座带着血光的无边地狱。在所有人还呆站在前庭大声呼救的时候,Christine提着裙摆第一个冲进火海。


翻滚着的烈焰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汗液在热气的蒸腾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炙热的温度烧得王栎鑫躺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看着四周跳动的火光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鼻尖充盈着鲜肉呗炙烤烧焦的焦糊味,脑海里最后的画面却是苏醒用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让他好好睡一觉。


这样令人窒息的热度让他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场久久不退的高烧。得益于地中海气候,罗马的冬天通常是不太冷的。可不赶巧的是,他生病的那一阵大多时候都阴雨不断。湿冷的空气密集在四周散不开,和身体的热交织在一起,难受得让人直掉眼泪。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紧紧抓着身旁苏醒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我会不会死”。那个时候苏醒把被冻得冰凉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郑重地许下诺言,他说,栎鑫,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一定,一定。


但现在,在火光肆虐的房间内,那些可怖的火焰仿佛随时都会吞噬他,许诺过要让他活下去的人却并未守护在他的身边。或许是应该感到失望、感到被背叛,可王栎鑫现在却感到无比的平静,有一种把世事都看开了的淡然。他其实还算有力气,也不是完全不能逃生。只是,烧伤也好死亡也罢,在这一刻好像都无所谓了,也就不再害怕了。


他侧过头,发现那把苏醒时时刻刻都不离身的六芒星钥匙就落在枕头边。古铜色的钥匙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丝诡异的金光。这到底是苏醒从未离开过的证明,还是他仓皇逃窜后留下的罪证,一切都无从考究。


就在他认命地闭上眼时,沉重的房门被推开,Christine小姐从一阵浓烟中朝他奔来,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感谢天父上帝,你还活着。”


“Mama,活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是的,我的孩子。至少对我来说,你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Allen呢?”


“我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他。”


不是的,并不是在问这个。王栎鑫把头靠在Christine小姐的肩上,只不过去纠正这个错误的答案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此时此刻苏醒不在他身边,这一切便是最好的说明。


刚从火场逃离,教皇冕下便大声叫唤着让Christine小姐过去。从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转移进另一个冰冷坚硬的,这样的变化让王栎鑫下意识蜷缩起身体。教皇冕下在他耳边低声安慰着,但说没几句话,便像摸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一样把他狠狠抛开。要不是Christine小姐奋力接住他,这会儿他应该躺在地面上痛苦地呻吟。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Allen呢!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冕下,”Alex主教深深一鞠躬,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今天教会里的所有人都在,除了Allen。以及,我们从圣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两具烧焦的男尸,以及一把六芒星钥匙。”


“是这样吗?知道他家在哪吗,带我去见他吧。顺便,把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全部赶出教会。”


一块真丝的手帕被侍从递给Balotelli教皇。那条漆黑的、绣着金丝花纹的手帕在对方修长的指缝间游走几次后,就被随意地扔到地上。王栎鑫躺在Christine小姐怀里,当那块手帕飘过他的眼前时,敏锐地捕捉到上面残留的液体——那是种黏腻的、米白色的体液。


05.


早些时分刚下过一阵雨,那是罗马入秋后的第一阵雨。街上的人都说是因为今年教会的祭祀庆典被一场大火烧得推迟,上帝才挥手撒下这场代表着原谅的秋霖。这场雨不大,却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以至于到了晚上,街道还是略微有些湿润,铺着薄薄的一层水汽。晚风夹杂着水雾,让走在街上的行人由内而外不自觉感到一阵寒意。Noah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想以此来驱赶身上的寒意,但可悲地发现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在一座荒废了的洋房,百年前据说是富丽堂皇的大庄园如今只是剩夜幕中的一片狼藉,阴沉沉的,一丝烟火气也没有。


等走得近了,Noah这才发现庄园门前早已陆陆续续集结了一批人——那些人都和他一样,是受邀来参加由教会主持的地下拍卖会的。他站在暗处,把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心里一一对上座。走私的、贩毒的、富贵的、有权势的,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基本都来了个遍。这样看来,暗地里想要从教会手里分到点罕见宝贝的人真是不少。


等到门口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Noah才从暗处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纯金的怀表看了眼时间,也不动,只掐着点,慢悠悠地等到临近关门的那一刻才亮出身份,悄悄混入一群狼虎之中。


教会的奢靡无度早有听闻,但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奇珍异宝还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若不是今天是冲着其他拍品来的,Noah或许也会争破头颅买个一两件摆在家里,装点一下那间过于寡淡的房子。台上拍卖师还在滔滔不绝讲个没完,听来听去无非就那几种介绍,听得Noah坐在二楼的定制包厢内昏昏欲睡。


“最后,是本次拍卖会上唯一的活物——教会曾经的圣子。”


周围人群的躁动让Noah终于舍得睁开眼漫不经心看向拍卖台。大理石制的台子上被摆上了一个用来关押囚犯的漆金铁笼,笼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那少年的眉眼处被缠上了一块黑布,看不清面容。但仅露出的些许姿色也足够称得上是惊鸿一瞥。加上衣不蔽体,以及口里含着的那颗鲜红色的小球,更是滋生出些许的颓靡色情。


教会里的圣子里居然都是生得如此有姿色的年轻孩子,再一联想自己此行来的目的,Noah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极了。


“一根金条,送到我车上。”


底下穿来一声胸有成竹、略微耳熟的声音,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呼声——一个教会的弃子居然这么值钱?Noah也饶有兴趣地探出头,却发现那人整个身型都藏在一片黑色之中,看不清模样。


罢了,大概是某个不知名的纨绔子弟吧。


“三根。”Noah敲敲身前的石桌,开口说了今天在拍卖场里的第一句话。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坐得住了,纷纷起身,顺着声音抬起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Noah耐着性子,等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又自顾自地加价到五根金条。末了也不等拍卖师定音,趁那些所谓的权势名流还未发现自己,从二楼包厢的暗道悄悄离开了。


Noah回到车上的时候,后座上已经多了一个人。他想了一会,便绕到后排,拉开了门,坐了进去。那人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同在台上一样,手脚被绳子缚着,大片的肌肤从破旧的布料下方露出。脸上的黑布倒是在拉扯中稍微下滑了一点,露出了半只眼珠子,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像是一尊坏掉的人偶。Noah摩挲过那人脸颊上细腻的肌肤,在略微鼓起的腮帮上稍作停留,稍稍一用力,便把那颗红色小球从可怜兮兮的小狗嘴里给挤了出来。


“Come ti chiami?”


Noah问完话,等了半晌得不到回应。眼睛斜斜一瞥,见那少年还是一副木纳的模样,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Noah细想了一下,兴许是那人听不懂意大利语,还来不及再次开口解释,前排的司机就扭头替他问出来了:“少爷问你叫什么呢——”


还是不说话。


“叫什么。”Noah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又多问了一句,“还是说你在怕我的脸?”


许久的沉默后,身价五根金条的小鬼头终于舍得开口:“ 王栎鑫。”


“哦?中国人?”


“不喜欢?”


“脾气挺喜欢的。”


身体早就被拍卖馆的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除了哪也遮不住的一件破旧衣服,王栎鑫身上就再无其他衣物,只稍稍一动,私密的部位就会暴露在空气中。但他却不在意,脑袋贴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起伏小幅度地装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Noah斜睨了他一眼,便把身上的大衣随手盖到王栎鑫身上。


“为什么要买下我?”


“好玩呗。”


“无聊。”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王栎鑫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动,像一尊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直到一股外力狠狠扯着他,使他重心不稳从车后座上跌落。身体与冰凉坚硬的地面接触牵扯起一阵刺骨的痛楚,王栎鑫这才猛然清醒过来,双手撑坐在带着湿润泥土的地上。


他缓慢地抬起头,发现司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所及之处皆带着不可名状的轻蔑。顺着对方视线,王栎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大衣早在拉扯中被甩到了一旁,最隐秘的部位直接暴露在陌生人的视野中。谁能想到,几天之前他还是教会里被人捧上神坛的高贵圣子,现在却沦为拍卖会场里的一件死物。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还谈什么尊严。


于是,他在司机的注目下一点点从地上爬起,而后低着头慢慢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在从对方身边经过时,王栎鑫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位司机笑着问道:“您一直盯着我看,是还想要再看一次、看得更清楚一些吗?”


Noah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王栎鑫说的那句话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可思议地挑挑眉。原先他还以为这教会里的圣子会是什么养尊处优、高傲得不得了的麻烦东西。现在看来,比起被豢养到迷失自我的娇嫩金丝雀,眼前这孩子更像是头被刚放出笼的小兽——鲁莽的、憎恨万事万物的。


故事好像变得愈发有意思起来了。


“好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了,我们走吧。”伸手揽过对方肩头,Noah明显能感受到对方的抗拒,于是礼貌地松开手把双手举在自己的脑袋两侧,“嘿,戒备心别那么重,我说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这只是一种表达友好的方式,你要知道,我们意大利人通常都很热情。”


“是啊,有的甚至还热情过头了。”


径直朝着藏匿在密林之后的建筑物走去,赤裸的脚踩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硌得慌也疼得紧。但从他被带到拍卖场的那一刻起、从他被教皇推开的那一刻起、从苏醒主动离开的那一刻起,疼痛已经变成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成长、成长、成长。人为什么要学着独自成长。


Noah在郊区的别墅很大,因人丁稀少更显空旷。除了他,就只有一个管事的老管家和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的保姆。王栎鑫一进门就被管家领着到浴室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规规矩矩的衣服。等再回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而Noah就坐在餐桌前等他。


听到动静,Noah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王栎鑫。


王栎鑫换了一套简单的白衬衣加黑色西装裤,整个人显得白皙而纤细。半干的黑色头发顺从地帖服着,让他看起来愈发显得年幼。Noah不得不承认,王栎鑫确实是好看的,不同于西方人的那种美艳,更像是东方的一株劲竹、一副泼了磨的山水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生得尤为漂亮,哪怕此刻是黯淡无光的,也还能称得上是风情万种。


“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让你买下我的。”


06.


夜半时分被突如其来的骤雨惊醒,吓得苏醒打了个寒颤,才发觉自己入睡前忘了给自己点上一炉火。点燃柴火后,他重新躺回了床上,却被接连不断的雨声扰得睡意全无,这让他想起离开教会那天好像也下着雨。算算日子,他离开教会已经三月有余了,走的那天只有Christine小姐一个人来送他——也说不上送,不过是看在多年的情谊上给从教堂一路追到教会的大门口,给他送了一把能够避雨的伞。


“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来送我。”


“不是我,”Christine小姐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只有在认真分辨时才能从中品出一丝心疼,“我只是觉得,他如果知道你淋雨了,会让我出来送伞的。”


“那是以前,现在栎鑫他,要恨死我了吧。”


“他就算是恨你,也不会让你淋雨的。”闻言,苏醒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最后轻声笑着说了句谢谢您的宽慰。Christine小姐隔着铁栏握住他的手,那是苏醒第一次从那机器般的声线里听出一丝带有情感的起伏,“Allen,这不是宽慰,你要知道他一直对你……”


“好了,Christine小姐,Alex主教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呢,先告辞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被教会除名,在祭祀前夜擅自离岗害得圣子被人玷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曾经名义上的“弟弟”Laise以教会新的圣子的名义请求教皇冕下将他逐出教会。火灾发生的当晚,他带着教皇和教会的信徒叩开自己家那扇破旧的柴门,在Laise惊恐的眼神中亲眼看着他被送上祭坛,被那些自诩圣洁的神职者反复玷污。


一物偿一物。他害得教会失去一名圣子,必定要赔付一个崭新的、未被指染的祭品。


老实说,Laise靠着身体爬上圣洁天使之位后并没有让人杀了他,这一点多多少少令苏醒有些意外。毕竟被最亲近、信任的人出卖,即便要让对方千刀万剐下地狱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那天Laise却说,你曾救过我一命,所以现在我们扯平了。


“您很大气。”苏醒的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感激之意,更多的是一种无奈与失落。


“是你太小心眼了。”Laise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想起那个潮湿的、有着狼狗狂吠的夜晚。他以为自己遇到了救世主,却没想过那双把他拉起来的手从一开始就是不怀好意的,“小到为了让自己活命,不惜出卖身边人的。那些真心你都看不到吗?Allen,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才能住得进你的心里。”


“或许吧,因为我的的确确是个无恶不作的小人。让您误会了这么久,是我的错。”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生活好像在一夜之间倒退了十几年,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一间破旧的房、一张简陋的床、一个孤寂的灵魂。在他离开教会后,Christine小姐曾到访过这儿看望他一次。能让一位从来不请假、决心奉献教会的人请假来看望自己,苏醒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只是他没有那么多闲钱好好招待Christine一番,只能为她沏上一壶不算难喝的茶。


“教会虽然吃人不吐骨头,但应该也不至于让你落魄到如此境地。”Christine小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出意外地皱起眉头。


在教会工作的这几年里苏醒其实攒下过不少积蓄,但那些积蓄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一个人。所以他没有回答Christine小姐的话,而是从上锁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彩色的胶片照片,身材纤长的少年骑在飞驰的马上,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张扬笑容。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到Christine小姐面前:“我想,把他送给您应该不算失礼。”


看着照片上神采飞扬的王栎鑫,Chirstine小姐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她小心翼翼地拿过那张照片反复摩挲,似乎在确认它的真实性:“我的天,这实在是,实在是太……”


“Christine小姐,我所承诺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我知道,只是……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我好像看到了Max长大后的样子……Max,我的Max……如果没有黑手党那帮混蛋,我的Max也不会那么早就离我而去……你要知道他刚来教会的时候Max才刚刚去世不久,而他正好和Max差不多大……”


“我知道。”抬起的手在半空中起伏不定,犹豫着要不要安抚眼前失声痛哭的女子。到最后,苏醒还是选择紧握成拳头放下。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安慰对方,“关于Max的事我很抱歉。”


“这与你无关,Allen。”


听到这句话,苏醒的眼眸微低,神色中闪现过一丝的不自然。


那天,Christine小姐第一次同他讲了很久的话,讲Max的故事、讲失去Max后她是如何被教会安抚并决心要成为一名神职人员、讲苏醒离开时王栎鑫哭闹的样子、讲那扇藏在高台里窗户、讲那些苏醒从没有见过的、孤独的王栎鑫。


“抱歉,一不小心跟你讲了这么多。”直到离开时,Christine小姐仍有些意犹未尽,脸上露出少见的浅笑。她把那张照片很小心地放进修女服暗格的口袋里,“我的执念是因为遇到他、还有你,才得以解开的。或许以后,我不再需要来见你了,也不需要再去想念Max和他了。”


“没有这回事。”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救了那孩子,也救了我,甚至还救了Max。”Christine小姐用力地握上苏醒的手,越是激动便握得越紧。指骨被禁锢在一起带来的痛感在提醒着苏醒,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感恩。


送走Christine小姐后,苏醒一关上门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身体重重摔在墙上,沿着墙壁一点点往下滑。Max,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当然知道他。因为那个有着下垂眼和雀斑的小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那个孩子倒在血泊里,睁着眼睛看着他,好像在问他: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他深呼吸了两次,让那天的所见所闻从脑海里彻底消失,等再次睁眼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昔日的波澜不惊。没有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去忏悔所犯下的罪行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他没有那个义务去对得起所有人,他要做的事自始至终只有一件,那就是想方设法让王栎鑫活着。


Max也好,那对可怜的意大利夫妻也罢,甚至那两个被他扔进教会火场里无恶不作的赌徒,不过都是他的棋子罢了。


07.


分不清第多少次被王栎鑫无厘头的话语冲击到,但Noah觉得这应该是他这几年,不,应该是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疯狂的话了。因为王栎鑫饭吃到一半突然跟他说,Noah,我想当教皇,你会帮我吗。


疯子,一个两个都是疯子。王栎鑫是疯子,那个请求他把这个小疯子买回家的人也是疯子。东方人都是这样的吗,藏在含蓄面孔下的都是些丧心病狂的恐怖念头。Noah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人微笑着告诉他“没有人会对一个孩子存有戒心,所以我会成为你的一把刀”。那时候对方的脸上带着血,怀里是两颗他肖想已久的意大利人脑袋。从外表上看,Noah判断这位小小杀手的年纪可能也不过十一二岁。虽然有些疯狂,但那的确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于是Noah饶有兴趣地问他,那你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些什么呢。


现在想来,自己倒是多此一举,问了不该问的话,心甘情愿成了那人计划里的一环,接手了眼前这个烫手山芋。但是,鉴于他们之间有过协议,对于王栎鑫的无理取闹,Noah大多时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对王栎鑫的要求几乎是来者不拒。他带着这孩子去骑马、去打枪、去跳伞、去赌场。而现在,这个小魔头告诉他,他想当教皇。


所以,有了前车之鉴,Noah脸色阴沉地切着牛排沉默不语,并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你会帮助我的,对吧,Noah。”


“那么好处呢?”Noah放下手中的餐刀,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试图把麻烦的问题再度抛回去,“小子,虽然我是个五大三粗的黑手党,但也跟商人一样讲究利益。所以,要我帮你,那么我能得到的好处是什么?”


“你能得到好处就是,我可以成为你的傀儡。”


一个傀儡教皇为自己所用,那便意味着这罗马帝国会慢慢地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听起来的确是非常诱人报酬。Noah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王栎鑫。几年过去,这孩子褪去脸上的婴儿肥,容貌愈发锋利起来,微垂的眼帘已经掩盖不住他的蓬勃野心。他把一块好铁在无意之中锻造成了一把利刃、把幼犬饲养成恶狼,是惊喜也是一种失职。又或者,眼前的这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只是,太过锋利的刀能杀死敌人,但也会伤到自己,他的上一把利刃便是如此。所以,Noah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表现得非常平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父亲,”王栎鑫转了一下戴在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据我所知已经有人盯上他了,来头还不小。你们三兄弟都盼着他死,这回老爷子怕是凶多吉少。那么,如果他意外去世,你觉得单靠你现在手上的资源,你争得过你那两个哥哥吗?”


“你是怎么……”


“我又不是傻子。”王栎鑫从座位上起身,探过身体凑到Noah面前与他对视。一双杏眼眯起来,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太过相似的张扬神色,恍惚间竟让Noah从那两张截然不同的东方脸庞上看见了相似的影子,“帮助我,让我用整个罗马跟你换一个人。你躲在郊区,不就是想借此来包装自己花花公子的身份吗?但我知道,你的野心不比我小。记得吗,上次骑马的时候与你见面的人是有名的军火贩子;还有再上一次,你应该在赌场里赢了不少吧,但却对我说你输钱了。Noah,你在悄悄计划着拿回本家的一切,所以,我想你会喜欢这笔交易的。”


疯了,一定是疯了。Noah拿过离他不远处的高脚杯,来自法国拉菲庄园的红酒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腥甜黏腻的血液。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下了那杯酒,然后挥挥手清散了站在一旁的保姆和管家:“听好了小子,接下来我讲的话全都是醉话,你信不信、信多少,全由你自己判断。”


坦白讲,教会并不是什么三脚猫的不入流组织,他们等级森严,有着比任何集体都要严苛的教条,想要瓦解这井然有序的组织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教会在众星捧月般的讨好声里染上了傲慢这种致命的陋习。毕竟高高在上的教皇怎么也想不到,在那群被养得丧失了斗志、磨平了獠牙的走狗里,还藏着一只装睡的野狼。


他们的计划一击致命,精准戳中教会的软肋,所有的一切都水到渠成,瓦解计划顺利得像是在呼吸、喝水一样简单。上一次教会起火的时候,王栎鑫被困在其中,是熊熊大火中一只待宰的羔羊;而这一次他则站在教会之外,是准备屠城的屠夫。也许是他运气好,这几年教会的教皇还是Balotelli那个老家伙在当,这让他能很好地告诉Noah对方的弱点,好对症下药,把教会玩弄于股掌之中。


突然,四散的人群里有一个穿着神袍金发的少年吸引了王栎鑫的目光——不仅是他眼熟那个长相,更重要的是他认得那件衣服。那是教会神子才能穿的衣服,被寓意为圣子之首。而原本,这件象征爱与圣洁的衣服是要穿在他身上的。


“Noah,我要他。”


Noah奇怪地望去,对这道指令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但鉴于他现在是跟王栎鑫绑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便也没多问,命令手下将人抓来。那位神子一见到王栎鑫便神色激动,怒目圆睁地看着他,好像与自己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不一样的是王栎鑫脸上的表情是不解,而Laise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愤恨。见对方露出点迷茫的表情,Laise长吸一口气,要说出口的话临口改了内容:“原来被Allen送去拍卖会的是你啊。”


“你说什么?”


“我说,”Laise抬起头,显露出一副悲愤的模样,“就是因为你,害我被教会抓走顶替你的位置被迫和Allen分开,都怪你!Allen他,恨死你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王栎鑫反而松了一口气,不一会便笑了起来:“那还真是歪打正着帮我做了件好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背后大声谩骂的Laise,而是找了处高地坐下,看着那烧得正旺的火焰,内心久违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座曾经关押他和苏醒的牢笼终于被他亲手摧毁。Noah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与他一同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你知道吗,我无数次幻想过,总有一天我要把家里的老房子烧了,就像现在这样。”


“那我什么时候帮你实现它。”


“等你成为教皇的时候。”


凶猛的火势一直烧到天亮才有所减缓。王栎鑫看向Noah,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于是他们很有默契地起身,朝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教堂走去。原本富丽堂皇的建筑被烧得只剩下些模糊的痕迹能依稀分辨出它昔日的辉煌灿烂。王栎鑫朝着教皇椅走去,即便身后的布帘还被火舌卷着向上翻腾,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坐上去。


熟悉的灼烧感从后背传来,而这一次,是他自己要选择走上这条路的。


与他一同进来的Noah此刻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朝他庄重地行礼:“参见教皇冕下。”


08.


一大早被敲门声吵醒,苏醒除了不爽更多的是疑惑。他搬到罗马远郊已经有些年头了,按理来说这周围并没有人认识他,也不存在有人会无缘无故敲响他的房子。就连Noah也很久没有给他邮寄过照片了。就在他还在思考时,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他稍微整理好睡衣,穿好鞋走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Christine小姐。


“Christine小姐,您这是……”


“教皇冕下让我来请你回去。”


“Balotelli冕下?怎么会?他不是……”


“不是Balotelli先生,而是,教皇冕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于是也就顾不得什么礼仪和男女之分,苏醒直接抓着Christine小姐的肩膀问她:“是他是吗?”


“Allen,你跟我去了不就知道了。”


“Christine小姐,您明知道我是不能拒绝的……”


教皇冕下的命令,只要身在罗马,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你知道就好,来吧,赶快上路吧。”


再次回到教会,一切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教会平日里被紧锁的大门,此刻正大剌剌地向外开敞着,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制服的黑手党位列两侧,充当起了守门的职责。而富丽堂皇的教堂如今被烧得只剩些许残垣断壁,地上漆黑的焦土更是说明了那是一场多么凶猛的烈焰。苏醒有些心疼地拾起地板上碎得不成样子的石膏雕像。记忆里的圣母玛利亚、天使神像等艺术品,如今只是一地白色的细渣子。


“Christine小姐,发生火灾的那一天,您没有伤到吧?


“没有,那天我恰好外出办事。”


他们站在教会门前等了一会,不多时,远处便有个人影向他们走来。那个人苏醒认识,是他曾经的雇主Noah。见到他,Noah似乎并不意外,朝着苏醒笑了,说,脸上的刀疤扭曲成一团,:“你看,连这么无礼的要求我也尽量满足他了。”


“你不该这样做的,你应该教导他……”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教?”


“算了,你直接带我去见他吧。”


从教堂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攀越,走到了顶终于看了那人。有些日子没见了,好像比Noah寄给他的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些、更瘦一些。苏醒半跪在教皇椅前行礼,那句“教皇冕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栎鑫就扑倒在自己身上,毫无章法地吻了上来。他有些笨拙地移动地身体,将自己送到苏醒面前,像小动物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地吻着苏醒的唇。


“为什么?”在亲吻的间隙,苏醒这样问道。


“Mama告诉我,那天她看到你亲我了。”王栎鑫捧着苏醒的脸,额头抵着额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还夹着失落和遗憾,“你不应该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说完,他便坐在苏醒身上,有规律地用下半身摩挲着对方的小腹。下体分泌出的粘液透过质感轻薄的布料一层一层传递开来,最后落在苏醒身上是带着点凉意的湿润触感。饶是圣人,在这样旖旎的挑拨下下半身也应该会有些许反应。但是苏醒没有,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王栎鑫,眼神里透露浓烈的哀伤:“我并不完整,教皇冕下,如果可以,请你不要再羞辱我了。”


能够进入教会成为圣子侍从的人,要么是天生失去生理功能的,要么是后天被教会阉割的,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圣子侍从与圣子私通,玷污原本圣洁的祭品。而苏醒明显是属于后者。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还有六个月才到十二岁,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了能让王栎鑫活下去、能够让王栎鑫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成长下去,他走了很多步险棋,也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他杀过的人里有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有无辜的,有负罪的;有孑然一身的、有家庭美满的,但他并不后悔也并未忏悔过,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交付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包括完整的身体,也包括爱人的权利。


他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听到他的的答案后,王栎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长久地匍匐在他的身上。这样的姿势既脆弱,又让王栎鑫的背拱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从苏醒的角度望去,贫瘠后背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一对蝴蝶骨正赫然凸起,像是下一秒随时会冲破禁锢,长出一对血淋淋的翅膀,然后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他穷极一生所庇佑的孩子,终于成长为能够保护自己的人了。于是,苏醒伸出手眷恋地摸上那两块骨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说,Angle,忘掉我吧,去拥抱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吧。


09.


当他还在教会的时候,Balotelli先生非常喜欢给他关于《天鹅湖》的故事,遗憾的是一直到最后,王栎鑫都没有听到那个故事的结局。后来在Noah的别墅里,他第一次读到了《天鹅湖》故事的结尾,读到了齐格夫王子和奥杰塔公主靠着真爱的力量打败了恶毒的诅咒,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了。故事原本应该就此结束,可那本Noah从地摊小贩那里买来的盗版书籍却添油加醋地在故事尾声写到:”陷她于水深火热境地的是他,把她从荆棘沼泽中解救出来的也是他。恶毒诅咒的来源不是巫婆而是齐格夫王子——觊觎奥杰塔公主美貌的他自导自演了一出真爱无敌的戏码,只是为了美丽的公主能够爱上他。充满欺骗与谎言的爱没想到有一天也能隐去真相被世人歌颂。”


王栎鑫记得自己看完后便找了把梯子,把那本书放到了书架的角落,一个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那个时候他还在懵懂地摸索社会的规矩,被苏醒和教会保护得太好,对于那些黑暗的文字天然有着一种抵触的心理。而现在,当他也一步一步成长为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可恶大人,他坐在曾经到访过无数次的教皇房间里,再一次回想起那个黑暗童话。


齐格夫和奥杰塔,他曾经以为那是苏醒和他在童话里的缩影——在Noah支支吾吾向他透露当年的那场大火、那次拍卖以及那位神秘的竞拍者都是苏醒的手笔后,他愈发相信苏醒就是那个能解开他身上“圣洁天使”咒语的人。可是,那些教会的余孽却讥笑着嘲讽他,告诉他当初把他的秘密贩卖给教皇、亲手把自己送上神坛的人也是苏醒。


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是他;可将他推向荆棘沼泽的人也是他。


Laise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整件事情完整的经过,在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怜悯地看向王栎鑫:“你应该同我一样去恨他,我们都是被骗的奥杰塔。”


恨吗?如果他现在只有十五岁,还被包裹在用童话和谎言粉饰起来的象牙塔里,那么他的的确确是会去憎恨苏醒。恨他的背叛、恨他的不忠、恨他的自以为是。可是现在,他已经二十岁了,见到太多太多因无能为力而消逝的生命,因无能为力而酿成的悲剧。见识得越多,他便越能体会到苏醒那个时候的无奈与不甘。


王栎鑫回想起那一天让苏醒离开的时候,那人再一次对他说出来那句话。他说:


“La colpa è tutta mia per l’incapacità.”


以前王栎鑫不懂意大利语,总听苏醒对他念叨起这句话,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那沉重的、充满歉意的语气让他觉得这并不是一句好话。后来跟Noah住在一起久了,他总算对这饶舌的语言有了些许研究,才后知后觉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都怪我无能”。


无能为力去改变现状,无能为力去提前感知那些复杂的感情。明明这一切并不是苏醒的错,他却揽下一切恶果,将其归罪于他的无能。


桌上的烛火随着沉重的大理石门被推开而晃动了一下,Christine小姐端着一杯咖啡走向他:“还在想他吗?”


“或许我不该就这样让他离开,我应该要让他留下来。”


“不,我亲爱的孩子,”Christine小姐将王栎鑫的脑袋温柔地拥入怀里,如同她先前多次做的那样,用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对方的发丝,“你要做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我想,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尾声.


新任教皇在位仅仅四十三天就被愤怒的民众推翻下台,原因是有人检举揭发这位年轻的教皇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靠着肉体玷污圣洁的神职人员,用污秽的性爱一步步引诱人堕落。作为教皇身边最忠实的侍卫,诚实勇敢的Noah站了出来证实了此话并非谣言,痛苦地道出自己是如何被其蛊惑杀了前任教皇——受人尊敬的Balotelli冕下。为了将功赎罪,Noah亲自下令对这位昏庸的教皇施以火刑,用圣火净化这早已肮脏不堪昂的灵魂。


当粗粒的麻绳绕到身后在手腕处打成一个松松垮垮的活扣时,王栎鑫不自在地扭扭身体,让Noah绑得再紧一些,别露出破绽。Noah没有反驳,虽然收紧了绳子但仍保留了那个活扣:“听着,万一他没有来救你,你就自己解开绳子逃走,Christine小姐会在围观的人群里接应你。”


“看起来你们都不信任他。”


“站在我的立场,如果我是他,我绝对不会出现。”


“为什么?”


“因为很聪明。他肯定知道这不过是我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就像那本劣质小说里写的那样。无论是我还是Christine小姐,都不会让你遇险。”


“那就祈祷苏醒明天睡醒时撞坏了脑袋吧,变得不那么聪明,一不小心就落尽我们的圈套。”


Noah最后一次检查了捆绑王栎鑫的绳子,确定它既牢固又容易挣脱后盘腿坐在他的面前,用手撑着脑袋看他:“老实说,我真不明白,明明你们两个彼此相爱,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麻烦,一会这一会那,看得我好累。”


“La colpa è tutta mia per l’incapacità.”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现在,而是以前。我没有苏醒那么聪明,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太天真,总是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艰难。遗憾的是,当我意识带我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为我铺好了我未来要走的所有道路。”Noah听他这样讲识趣地沉默起来。相处的日子里,他陆陆续续听王栎鑫讲起过不少和苏醒小时候的故事,被排挤、被欺侮、被打骂。很难想象两个无依无靠的东方孩子是怎样在这异国他乡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更无法想象当年的苏醒是以怎样的决心和魄力为王栎鑫架构起一个安稳的庇护,“他说他是不完整的,其实我也一样。只是,苏醒他让我变得完整了,所以我也想让他变得完整。我也想成为他的庇护。”


尚且存有一丝良知的齐格夫王子对他先前的所作所为羞愧难当,在奥杰塔公主变回人形后销声匿迹、不见踪影。被扭曲爱意浸染的奥杰塔公主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她想要的一直都是爱人能够陪伴在身边。于是在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再次变回洁白的天鹅,并让侍女们大肆宣扬,告知天下如果今天不能得到爱人的亲吻那么她就将永远变成天鹅,再也回不去了。


上一次,你亲手将我送上神坛又一手策划摧毁这一切,目的是为了让我活下来;那么这一次,我将亲自踏上神坛又选择从云端跌落,不过是为了让你变得完整。


行刑的日子如约而至,圣火燃起的时候王栎鑫久违地再度被那炙热的烈焰包围。

天父上帝,如果真有什么能够惩罚我们的罪行,那么请让我落进那罪人的怀抱吧。就让我们彼此相爱,靠爱意来弥补那些伤害,靠爱意来向世人、向彼此赎罪。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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