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微现背
-很多都是编造的
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心情一直都是不好的。夏天的时候闷热潮湿,冬天的时候阴冷刺骨;雨小了觉得烦躁不安,雨大了又觉得喧嚣吵人,所以很讨厌,苏醒很讨厌下雨。但最最最重要的是,王栎鑫每次离开北京好巧不巧都选在了下雨的日子里。
并不是说所有,而是大多数的时候。
这尊不省心的大佛最近一次离开北京时还在夏天,恰巧赶上不大不小的一场雨。夏天的北京经常会遇见突如其来的大暴雨,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但不幸又幸运的是,那场渐大的雨最终连马路面儿都没有淹没过,没对出行造成阻碍。
走的那天王栎鑫拎着他那贴着花花绿绿贴纸的银色行李箱,大踏步地从容走出苏醒家门。这些年,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苏醒早早在北京安了家,方便接洽各种商务通告。但王栎鑫家境不如苏醒,也没有红到一场活动动辄几十万上下,即便想也没那个能力拿出个大几百万在北京安家落户,这买房子的事一来二去自然也就耽搁了。北漂快七年,房子虽没着落,租的地方倒是换过好几个。每次帮王栎鑫搬家,苏醒总说你小子又不属兔,狡兔三窟都没有你这么勤奋。王栎鑫揉揉鼻子,看不出是在不好意思还是在骄傲,最后总是语调轻快地说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会腻,说他是闲不住、好图新鲜的那类人,十几平米的小隔间关不住他自由的灵魂。
更奇怪的是,王栎鑫这人每次离开北京都不愿意从自家走,总喜欢提前个一两天收拾好行李住进苏醒家,说是离开北京前要跟苏醒要好好喝一杯,把酒言欢,尽兴而归。这样的做法让苏醒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点身为独家知情人的小雀跃,又有做为唯一送别者的无奈。这样琼瑶式的剧码其他人或许只经历过一两次,在苏醒和王栎鑫之间却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次,跟车轱辘似的。
“怎么,见了虎子他们你就走不动道了?舍不得他们就能痛快丢下我啊?”酒杯碰在一起,明明是调侃的话却带了几分责备般的刻薄。
“哎呀,别这么说。”王栎鑫已经喝得有些醉,白皙的脸明显红了一圈。舌头在酒精的浸染下打着结,让狡辩的话语也显得可爱了几分,“主要是他们会劝我留下。”
但你不会。
后面这句话王栎鑫没有说出口,端着酒杯迷瞪着眼看着苏醒,看着苏醒在自己的眼睛里一分二,二分四,最后变成好多个、好多个苏醒环绕在他的身边,团团围住,像是没有出路。人影重重中,王栎鑫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尝试离开北京时被陆虎他们苦口婆心劝过,当时只有苏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的,想走的话你就走吧。最后,因为陆虎哭得实在太过伤心,王栎鑫还是留了下来没走成。倒不是说他是墙头草的性格容易动摇,只不过意志坚定并不代表没有人情味。王栎鑫是那种非常非常重感情的人,每每做出一个决定,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跟他多打打感情牌,事情往往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呢?大概是太过心有不甘便留下了些执念,再加上他并不喜欢北京这个城市,以至于一空闲下来、一无所事事就想着要离开北京。离开,去哪儿都好。北京埋葬了他的梦想,北京也没有他的家,所以想走,所以不想被挽留。
偏偏人是一种情感太过复杂浓烈的生物,真诚的也好,虚伪的也罢,每每涉及到与“离开”有关的话题总是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劝人留下,仿佛表态赞同就会成为未来关系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但是苏醒不一样。苏醒从来不会对他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无条件地支持他的决定,即便是离开也不会挽留,就好像这人天生就与他共边。
所以王栎鑫喜欢在离开前找苏醒谈谈心,也许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份认同感,好让自己的离开显得合情合理,日后回想起来后悔了也有人同他一起承担这份恶果。再者,若是出逃的事情败露了,他也可以大大方方把苏醒推出来背锅,冠冕堂皇地说都告诉苏醒了,是他不通知大家的。与人周旋这种事情倒也不是王栎鑫不会,只是苏醒在的话总会自愿挺身而出为他挡刀,久而久之他便心安理得地躲在了苏醒身后,两耳不闻窗外事。反正苏醒比他更会处理这些弯弯绕绕,从始至终都圆滑世故、游刃有余地维系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又或者,离开其实是出于一些他未曾发觉、不敢去深究的原因。不过王栎鑫暂时还不想懂得。
但你不会。王栎鑫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比起第一次的不假思索,恍然间不知为何多了半分埋冤半分欢喜的心情。埋冤苏醒不挽留,埋冤对方忘了他们相约要一起在北京奋斗的誓言;欢喜苏醒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欢喜永远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所以,离别本来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但鉴于这并不是王栎鑫第一次策划出逃北京、鉴于苏醒也是策划人之一,也就没伤心到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程度。只不过,虽然苏醒表示了支持,但分别的时候大多都是沉默不语地送人下楼——不管怎么样,他总归是不喜欢王栎鑫离开的,即便他知道对方并不会真正离开,过一阵就会乖乖回来。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喜欢与否,从来都不跟支持挂钩。
刚到楼下,朝大楼外走没几步,在透明玻璃制的全自动门往两边撤开的瞬间,好巧不巧飘起一阵细雨,被风卷着,直愣愣往两人脸上拍。苏醒伸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吧,我上去给你拿把伞。王栎鑫摇摇头,没等苏醒反应过来,提溜着箱子一下子走出去好远,边走边说就这么大点雨,没事的,出租车已经等在外面啦。于是,苏醒只好就这样看着对方一路小跑地蹿进雨中。那天王栎鑫穿的是件黑色薄外套,越走越远,小小的身影便被雨丝模糊了边缘,整个人都像是要融进雨里消失不见一样。
他没有拿伞,会不会感冒呢。那是苏醒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果不其然,当晚王栎鑫落地到家后用微信跟他视频通话时就带上了浓重的鼻音,说出来的话像是糊在锅底黏腻的焦糖,恍惚间还有几分浓厚的常德口音。
“都让你要拿伞了,比你多活的那五年是白活的吗?不听老人言,活该感冒。”
“嘿嘿,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镜头里的王栎鑫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傻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尚佳。苏醒拿他没办法,唠叨了几句就忽觉心软,无可奈何地打开外卖软件给远在长沙的人点了一碗红糖姜茶和一蛊冰糖雪梨炖汤。王栎鑫开门去拿外卖的时候他们的视频通话还没结束。不一会那人就提着一个厚实的保温袋重新回到镜头里,一边把姜茶、梨汤在桌上摆好,一边冲镜头里的苏醒抱怨,说怎么还把他当成小女生了,他一个湖南的大老爷们根本不需要这么悉心的照料,不就是感冒吗,睡一觉就好了。话虽是这样说,但王栎鑫拿起勺子喝汤时喜上眉梢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苏醒盯着手机屏幕,看见王栎鑫对着汤汤水水热汤吹气,而后小口小口地喝,颇觉满意才悠悠开口:“没把你当女孩,倒一直觉得你还是小孩。”
闻言,手机里的人又笑了两下,余光撇见对方身后书桌上摆放着的合照,放下碗认真地说:“我都二十四啦,别老把我当小孩。别弄得好像我一辈子离不开你似的。”
嘴上应着好,苏醒心里却想怎么能不把王栎鑫当小孩呢。他看着那人喝着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跟他分享从北京到长沙一路的见闻:听他说在北京三环有房的出租车司机、说飞机上哭闹的婴儿、说长沙热闹的夜市,事无巨细,恨不得让苏醒也一同亲身体会一遍一样。只有小朋友才会有如此旺盛的分享欲,才会时刻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去探究这个世界。而最后挂断电话时,王栎鑫还不忘呵呵笑着跟苏醒说姜茶和梨汤都很好喝,谢谢哥哥。闻言,苏醒眉毛挑了挑,更加笃定对方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小孩。
“对了,Allen,你有想我吗?”
“你不是上午才离开北京吗?”
“也是。”
出乎苏醒意料的是,不出两天,他就看到对方住了不到半年的公寓被挂在了同城网上招租。之前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先前王栎鑫每次搬家都是在离开后又回来时,说着回来了要有新气象,拉着苏醒陪他一起找房子。可这次对方居然前脚刚走,后脚就退了房子,看来王栎鑫这次搬离北京的计划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坚定不移。号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拨了出去,等到苏醒觉察到不妥时,对面已经接起了电话。他没有半点要租房的意愿,可现在骑虎难下,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跟房东聊,聊到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选了个日子去看房。
挂断电话后苏醒还有些恍惚,忽然间就有了一种王栎鑫这是真的要离开了的实感。鲜少有人知道,其实苏醒比任何人都要害怕、都要抗拒王栎鑫的离开。只是他明白王栎鑫在某些方面、某种程度上还很有小孩子心性,而小孩向来喜欢和大人对着干。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对方卷铺出逃,不过是太喜欢这个弟弟了便有了一种宠溺小孩的心理,不过是因为他提前知道结果选择了一种以退为进的高明手段来博得小朋友欢心。先前那么多次的离别他全都无所谓要不要劝,风轻云淡地同意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相信王栎鑫走不成,权当是那人间歇性的短期出游。
小孩子嘛,不安分、待不住、还喜欢到处跑,再正常不过了。
是,他就是这样的无耻之徒,因为预判到了结局便规避了让自己成为坏人的可能。可这次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不起眼的事物在他与王栎鑫日积月累的拉扯中悄然改变,正在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长久以来,苏醒总是单方面觉得他跟王栎鑫的关系就像是在大风天里放风筝,他既想要给王栎鑫自由,又不希望对方脱离他的掌控。而现在,他突然有点害怕,害怕那只名为“王栎鑫”的、被他牵在手里的风筝意识到了他在暗地里不为人知的、无声的操控;害怕这场同小孩间的离别游戏最后变成一场盛大的出逃。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他想太多滋生出来的错觉。
看房的那天距离王栎鑫离京已经过了近一个星期。王栎鑫的公寓苏醒之前去过很多次,倒是轻车熟路早早就等在了约定的地点。房东到的时候还有点错愕,说这地方还挺难找的。苏醒笑笑,而后回了一句不会,眨巴眨巴眼睛就跟人上了楼。
跟上次自己来相比,那间公寓空旷了许多,即便当时他和王栎鑫一起挑选、置办的家具都还在,但不知为何就是少了一股生气。房东跟在他的身后絮絮叨叨,说前一个租客人很好,虽然提前退房了但是押金和赔款都给得爽快,连几乎八成新的家具也全都原封不动地送他。王栎鑫当然是个好人,老好人,苏醒一边应和一边想。也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他本来只是想来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地方,找找看王栎鑫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自己好帮人收着,没想到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租了下来。
这是苏醒第一次觉得,他的潜意识里对王栎鑫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感情。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因为王栎鑫在他这里一直都是特殊的,以一种他最想保护的弟弟的身份长久地占据在他的心里。唯独这一次,他觉得王栎鑫好像在自己的心里不单单只是一个被偏爱的弟弟这么简单。毕竟没有哪一个哥哥会搬进弟弟曾经居住过的卧房里一呆就是一个下午,而目的只是为了闻一闻上面残留的、几近于无的味道——那大概是专属于王栎鑫的一种味道。那味道苏醒形容不上来,只觉得好闻,只觉得心慌的时候闻一下就会令人安心,只觉得那一闻便是王栎鑫。
在那张床上从午后躺到深夜,又从深夜迎来黎明。最后的最后,苏醒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向还睡得眯瞪的女生提了分手。这明显是一个冲动的、不理智的决定,但苏醒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人生在世,总要任性,总要忠于自己的欲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一向听话惯了的女孩倒是没对他的行为做过多的批判,而是一字一句、颇为冷静地问他,苏醒,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留住你那颗不安分的心呢。在那如同机关枪般喋喋不休的控诉里,他被描述成随风飘摇的鹅毛,一颗心悬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没有风的时候看起来貌似是个安定的港湾,可一旦风吹,他便随着清风自由逍遥去了。
对方形容得太过绝对且准确,让苏醒平时伶牙俐齿惯了的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语反驳。可要是这种时候只会说“对不起”和“我不知道”的确是显得蛮不负责任的,但除了这两句话好像其他的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有,也像是死刑犯临终前最后的狡辩,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于是,苏醒索性握着手机保持缄默,直到对方忍无可忍骂了他一句“孬种”挂断电话,这才结束了这出荒诞的戏剧。
察觉到自己对王栎鑫抱有异样情愫这件事苏醒倒是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自己居然接受良好。虽说在澳洲读书的那几年该见的、不该见的世面全见过了,但这种事情真实打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说晴天霹雳至少也要错愕个几分钟才能显现出它的有违伦理。但是都没有。从看清自己的内心到主动提出分手,一切好像都水到渠成一样,像是一件他早就预知到的、注定会发生的事,早早地在人生路上的某一个节点处等着他,而他要做的只是接受,只有接受。
所以也就接受了。
苏醒没有第一时间去消化那一份感情,任由它堵在胸口。他想,反正王栎鑫现在又不在北京,短时间里他们根本见不上面,干嘛那么着急要厘清这份感情呢?只是,工作和生活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被按下暂停键,也不会因为突然多出来的一份感情而驻足停留,日子该过还得过,还是要继续往前走。救场的通告来得突然,在毫无准备之际,他便怀揣着那份特殊的感情与王栎鑫见面了。就像是一只飞蛾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捕食者早已为他编织好的蛛网中,翅膀被粘住,动弹不得,只能等着被吞噬。
再次见到王栎鑫,距离对方搬出北京已经过了整整十五天,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头一回如此长时间的不见面。以前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却令人觉得可怕。十五天不见面,这对于这个世界上共存于一张亲密人际关系网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事,可到了苏醒和王栎鑫这儿却变成了煎水作冰。他们其实都算得上是某种偏居一隅的独居生物,独立而又强大,可偏偏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相互寄生、一旦分开就会死亡的菟丝,腻歪得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这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却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坏。
苏醒落地长沙的时候没想到王栎鑫还特意开着辆小轿车来接他。半个月没见了,加上觉醒了某些不合常理的感情,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惶恐不安盖过了重逢的兴喜,让苏醒在见到王栎鑫的时候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双手下意识拉着身旁的行李箱不愿松开,好像这是一个能够拒绝身体接触的、合情合理的借口。可王栎鑫不像他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即使隔着行李箱也给了苏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鬼使神差的,苏醒突然问了一句,想我了没。
“虽然那天你说你不想我,但我可是真的很想很想你啊。要是现在有个北京的活摆在我面前我立刻跟你回去。”王栎鑫帮苏醒把行李箱搬进汽车后备箱,回答问题的同时还不忘损人一嘴。他眨着眼睛,神情太过自然,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进行一项既定事实的陈述。苏醒回了句真的吗看不出来啊,不出意外得到了王栎鑫的一脚假踢。他嘴上说着“开玩笑开玩笑的”动作麻利地坐上副驾,眼睛却停留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舍不得移开。王栎鑫调侃了句“苏总还真是大忙人”后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下车时,王栎鑫绕到苏醒面前、把手机举到对方面前摇了摇,“你看,说啥来啥。你要是没事的话住两天再走呗,过两天我跟你一起回北京。”
“啊?你要回北京?怎么这么突然。”
“怎么,不高兴我接了北京的活啊?得了吧,谁不知道北京是咱们苏总的地盘呀,小王我哪敢造次呢。”
见对方这样揶揄他,苏醒也伶牙俐齿起来回击。互相调侃间,腿根处传来一阵震动,苏醒知道是来消息了。那条消息他不用看也知道,写的一定是“醒哥,事情办妥了”。
只是一个两天的活动,王栎鑫没想到自己最后居然整整收拾了两大箱行李,比那天他离开北京时带的行李都要多。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次回北京好像会短暂地小居一阵,便不自觉装得多了些。飞北京那天,苏醒看着王栎鑫推着两个被装得满满当当的26寸行李箱,一瞬间有些失笑,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其中一个箱子里装满了常德特产的酱板鸭,靠一些乡味来缓解北京带给他的痛苦。
奇了怪了,明明房子都退租了,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可那人齐全的行头又不像是在北京呆两天就走的阵仗。
“家都没了,就麻烦一下苏总收留收留我呗。”刚下飞机,王栎鑫无比自然地跟在苏醒屁股后面蹭了来接对方的商务车,甚至还直接拎着行李大摇大摆住进了苏醒家。按照王栎鑫的说法,现在他在北京没有住所了,加上住酒店太贵,只好勉为其难在苏醒家借住几天,“也就两三天嘛,别那么小气。”
“哪有哪有,王总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
“呸,阴阳怪气的。”
那个活动仿佛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一把钥匙,仅仅过了一夜,需要王栎鑫在北京活动的工作一时之间多了起来。王栎鑫把那些通告一条一条拿给苏醒看,露出谄媚的笑容说可能要在你这多住几天了。但其实,那些所谓被排满了的北京工作,相互之间的间隔最短的也有四五天之久,完全足够王栎鑫在两地间奔波。当被问及要住下来的原因,王栎鑫颇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佯装生气地说:“就这么不欢迎我回来?这不是突然又后悔了嘛。本来以为北京工作没了、房子退了就能坚定决心,谁知道突然间来了这么多活儿。你放心,我找好房子就搬出去住,绝不打扰苏总的幸福时光。”
苏醒家虽然是两室一厅,但其中一间被改造成了音乐工作室,里头堆满了各种器材,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张沙发床,根本不适合长期居住。平时王栎鑫来也就住一两个晚上,将就一下就算了。可眼下的情况对方看起来并不像是住两天就要走人的样子,苏醒只好找了龙哥帮忙,把那间房间里的设备都搬出去,简单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客房供王栎鑫栖居。
“那你那些设备怎么办?那么多又那么贵。”王栎鑫帮忙整理器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苏醒还在屋外跟龙哥交代事情,听他这样问只是回了一句“放心吧,龙哥是万能的”。但其实万能的不是龙哥而是苏醒,那些设备最后都让苏醒拜托龙哥让搬家公司拉去他租下的那间屋子里了。曾经王栎鑫的出租屋变成了苏醒的工作室,而苏醒的工作室则变成了王栎鑫在北京的临时房间。整件事情细细品味,颇有种阴差阳错的意味。
“嗯?你跟小蔹姐的合照呢?”
“分手了呗。”
“你被甩了?”
“算是吧。”
“骗人的吧,小蔹姐那么喜欢你、那么听你的,怎么可能会提出分手。”
“谁知道呢。”
这明显是不想再谈论了的语气,王栎鑫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让苏醒琢磨不清他对此事抱有一个怎样的态度。看样子是无所谓,但又好像过分关注他恋爱中的细节,好比说那张不起眼的合照。当然了,抛开这些掺杂了过多私人感情的猜想,这不过是生活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插曲罢了。它背后的意义、代表了什么根本无需去深究,因为那都是徒劳,因为那都没有意义。
两个单身的大男人,同居开展得有些莫名其妙,倒也合拍合调。他只是抛出了一个直钩,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就上钩了,重新回到了他预设好的轨道上。苏醒时常在想,既然王栎鑫看起来不像是下定决心要走的样子,那为什么每次都要选择离开呢?为什么每次都要选择在自己面前离开呢?为什么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开,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放下一切又再度归来呢?离开之后再回来,北京这个充满生活快节奏漩涡的城市会变得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吗?而且,在北京重新租一套房子是一件需要花费一个多星期的事情吗?
从前他只以为是对方小孩子般的性格性格所致,可如今却真有些看不透对方的想法。不过既然结果是好的,也就没必要追着王栎鑫刨根问底。而苏醒不去问,王栎鑫便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在他家住了下来。“寄人篱下”的这段时间,王栎鑫偶尔跑跑零散的碎活、飞一飞外地的通告。但更多的时间只是安居于房间的一隅,抱着一把吉他自弹自唱。太过和谐的画面,这让苏醒觉得对方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好像那人天生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然怎么会如此悠然自得。至于传说中的“像座山一样的北京通告”其实也只有零星几个,更别说找房子什么的了——这位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似乎从头到尾就没有考虑过从他家搬出。
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过得惬意。碰上第二天都没有工作的日子,苏醒和王栎鑫便会到附近的餐馆喝上一杯,有时候会叫上苏醒在北京哥们、有时候则是王栎鑫的表兄、有时候会跟陆虎他们一起,但更多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碰上那种喝得太多太晚的时刻,两个醉鬼只好相互搀扶着回了家,关了门就双双倒在客厅那张浮夸的毛绒垫子上。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烫得厉害,有着明显肤色差的脸鬼使神差地贴在一起,在肌肤相贴处渗出一层黏腻的汗。八月份的北京,气温依旧卡在高温的关口,他们却像两只即将冬眠的动物般依偎在一起汲取暖意,顾不上不断升腾的热意,四肢纠缠在一起如同枝干合生的连理枝难舍难分。
若是还喝得还不够尽兴,他们回家后便会盘腿坐在沙发上续摊。王栎鑫会毫不客气从苏醒的酒柜里挑选出一支又一支珍藏许久的好酒,配合着嘴里讲的胡话和无厘头的糟糕问题在沙发上喝得东倒西歪,最后让酒精填充满身体的每一处缝隙。每当水晶威士忌酒杯碰撞在一起,那悦耳的“叮当”声仿佛是寂寥深夜里唯一清醒的声音。
那个时候苏醒已经对自己那份不合常理的感情看开了。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不过是打算永久地藏好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继续扮演王栎鑫的知心哥哥,顺便享受对方频繁的、没有边界感的搂搂抱抱。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名胆小的盗贼罢了。苏醒忽然想起分手那晚上前女友骂他的话,觉得不无几分道理,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个孬种。
舒服日子过久了,苏醒便觉得就这样把王栎鑫留在身边也不错——有什么能比爱人触手可及更令人感到快乐和幸福呢。以前他没发觉把王栎鑫留在身边有多好,虽然对方的离开会让他感到不开心、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无趣,但他会学着尊重对方的意愿,会觉得可爱的弟弟就是要宠着任由对方胡来。可现在不一样了,心境变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就变了。再加上对这份感情的态度苏醒其实是有些悲观的,毕竟不合伦理,再怎么折腾最好的结局都只能是成为没有安全距离的知心朋友。在这样消极的情绪下,能与王栎鑫多呆一天、多亲密无间一天对苏醒来说那便是赚到。他从不敢奢求对方是否与他抱有一样的心情,只是单纯的希望他们之间的这份关系能够维持得在长远一些就好了。
是,他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让风筝远走高飞,但前提是那根操控风筝的牵引绳必须要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如果可以,他情愿风筝不要再从他的怀抱里飞走。
这样的表面和平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午后被打破。倒也不能算是平平无奇,毕竟那是王栎鑫的生日前夕。而究其原因,不过是秘密被人撞破。
除苏醒外,没有人知道王栎鑫曾无数次短暂地离开过又回来,所以他们在北京的那帮共同好友潜意识里都认为王栎鑫一直没离开过北京。这就导致王栎鑫生日当晚,那些家伙为了给这小孩一个永生难忘的生日,居然瞒着当事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王栎鑫最新的住所开惊喜派对——明明已经约好时间要在饭店碰头,却节外生枝地多了一场荒谬的庆祝。听力最好的陆虎一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便示意大家做好准备,可门一开,不仅王栎鑫的面没见到,还发现原本熟悉的房子变了个样。出来给他们开门的也是个老熟人,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苏醒。只见他穿着拖鞋睡衣还戴着个耳机,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唱到一半的生日快乐歌适时停下,可那几只炸开的手持礼花却再也装不回纸筒里了。
“嗯?Allen你怎么会在栎鑫家?栎鑫呢?”
王栎鑫先前租的房子彼时已经被苏醒改造成了工作室,大敞开的门将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设备逐一暴露在众人面前,即便想撒谎也找不出合理的措辞。苏醒强装镇定地拍掉落在他身上的彩带,大脑却飞速运转着,最后什么都没解释,只说了一句王栎鑫最近鸠占鹊巢住他家去了,自己只能把工作室暂时搬过来。
“嚯!这么大一件事怎么不跟兄弟们说,害我们白跑一趟!老姚,快,打电话谴责他!”
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苏醒只能有点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姚政拿着手机开着免提拨号,听着他们大着嗓门用那件子虚乌有的“鸠占鹊巢”审判王栎鑫藏匿行踪的行为。整个世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无音,哪怕开着免提苏醒也听不见那人的回答,更猜测不出对方的脸上会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当自己那些不堪的小心思被暴露在普罗大众——尤其是另一当事人的视野中时,让苏醒有一种被陈列在透明展柜里任人评头论足的羞赧感。只在头晕目眩间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还不是怪他没告诉你们。
怪他,这一切都怪罪于他那见不得光的私心。
“Allen,还愣着干嘛,王总说他已经出发去饭店啦!我们也赶紧过去,别让寿星等我们。”
“你们先去,我换个衣服。”
日后苏醒回想起来,恨不得给当时说这句话的自己一巴掌。若非他拖拉磨蹭非要换一身衣服,也不至于先其他人一步在饭店门口碰见刚从计程车上下来的王栎鑫。对方见了他先是一愣,笑着说了句“怪不得当时你说你的设备有去处”,其他的倒再也没有多说。这个时候,苏醒情愿王栎鑫再多说几句,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像把他架在了火上烤,烧疼了嗓子让他说不出话。他们僵持在饭店门口,像是在独木桥上狭路相逢的固执旅者,都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只能前进的单行道上,谁也不肯先迈步。苏醒被对方盯得发毛,总觉得王栎鑫好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内心。
“什么啊,原来你们都到了,快进去,就差你俩了。”
陆虎的适时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们一同看向无意中闯入修罗场的第三人,对这位破局者心怀感激。苏醒抢在王栎鑫前先一步开口前说到:
“你看,这就是你们不如我的地方,我都知道要在门口等着欢迎寿星,怎么你们都没有点眼力见呢?”
打哈哈和搅混水苏醒一向擅长,三五句话就让陆虎晕头转向,压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其实是个修罗场,乐乐呵呵地就带着他们进了饭店。
一年一次的生日排面就是不一样。这些年大家的生活轨迹开始各奔东西,聚少离多,很少有人到得这么齐的聚餐了。苏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吉杰、虎子、老姚、彪哥、生哥、亮哥全部到场,要不是张远的活还没结束赶不回来,还能更热闹。他们八个人围坐在圆桌前,眼前是待煮开的火锅,精美的生日蛋糕则拜托餐馆服务员先暂存在冰柜里。等到锅里的浓汤翻滚起来,热气升腾着,把王铮亮的眼镜糊上一层雾。王栎鑫作为寿星姗姗来迟,还没入坐先被众人起哄着罚了三杯酒,理由是偷偷搬去跟苏醒住也不知道跟大家汇报一声。
“这不是工作一忙就忘了呀。再说了,你们都多久没来找我吃饭了,又没问过我,怎么能全怪我。”王栎鑫笑嘻嘻,伸手拉住苏醒的手臂不让对方开溜,“Allen不也没跟你们说,一视同仁,要罚一起罚。”
“怪不得最近你老和Allen一起赴局,原来早就偷偷暗度陈仓了。”姚政递给苏醒另一只装满酒的杯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干脆你俩喝交杯酒得了。”
“哎呀,醒哥可是有家室的人了,玩这么大不好吧。”
被调侃的人反驳了一句早分手了,手一挥,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口气连喝了三杯白酒。王栎鑫这才意识到苏醒分手了的消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如同他捉摸不定的住所,他们之间共享了太多旁人所不知道的秘密。那是一种恨怪异的感觉,在同样相识了六七年的朋友聚餐里,内心深处却觉得好像只跟其中一人交好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感觉像是一种对群体性友谊的背叛。
这种背叛不止他一人感觉到了,得知苏醒分手后众人把枪口对准了苏醒,说什么瞒报终身大事再罚三杯,好像铁了心要看苏醒和王栎鑫喝交杯酒。苏醒被烦得没辙,又不敢同王栎鑫喝什么破交杯酒,只好拿起桌上的白酒一口气喝掉小半瓶。见他这么拼命,这群损友才终于舍得放过他,允许他落座动筷。空荡荡的胃被高度酒精一烧,刚一坐下身体瞬间冒起一股汗,脸色忽地红润了几分。他夹菜的时候顺带瞄了一眼还在喝第三杯酒的王栎鑫,那人比他白,喝上头的样子尤为明显,三杯白酒下肚便白里透红,像颗刚熟不久的白桃。人一多,加上都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自然也就容易喝多。苏醒虽自诩酒量不错,但这会儿也是被灌得有点醉醺醺的。姚政一看这摇头晃脑的样子,就知道苏醒已有了几分醉意,突然又开始起哄说大家小心一点,苏醒喝醉了,要开始亲人了。
“亲人?”王栎鑫这会儿正被陈楚生拉着聊些人生哲学问题,听到姚政这么一说分了个神,从高深莫测的话题中抽身出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远远说苏醒喝醉了容易亲人。你是没看过,上次远远生日,Allen一醉就跑上台对着人一通乱亲。”
“苏太嘛,别大惊小怪的。这会儿苏醒又分手了,左膀右臂只剩下远远了。”王铮亮紧跟在姚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于是话题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不在场的张远身上。姚政用一种浮夸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绘那次张远要离开北京时苏醒哭得有多么悲痛,全然没有了平日里软硬不吃的刺头模样。陆虎听到后凑过来问了一句那有我那次要离开时夸张吗,得到了对方一句肯定的答复。
哪有那么夸张呢,也不是苏太,苏醒在心里反驳着。大概是酒是真的喝多了,明明很想跳出来大声驳回这些谬论,喉咙里却像被压了一块重千斤的巨石,说不出话。那块巨石随着王栎鑫投射过来的视线不断下滑、下滑,最后落在心口上,在热热闹闹的酒桌上,有那么一瞬间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苏醒头低低的,像是喝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躲避王栎鑫探究的眼神。又过了一会,他终于舍得抬头,悄摸看了一眼王栎鑫,对方正巧也投过来一个眼神。只是这回躲闪的人不是他。王栎鑫在对上眼后又不动声色地匆忙移开,最后缓慢而平静地环视了一圈所有人。
是自己会错意以为那是一个在意的眼神,还是那人欲盖弥彰故意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呢。
苏醒没有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因为这一刻王栎鑫突然从座位上站起,举着酒杯向所有人宣告,他这次是真的要搬出北京了。
“不过有件事趁今天大家都高兴汇报一下。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回去了。”话音刚落,不出意外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挽留——除了苏醒,因为他已经“喝醉了”。挽回的话翻来覆去其实都逃不过那几句,什么北京朋友多、北京机会多、北京发展好。王栎鑫听到后只是笑了笑,又向大家敬了一杯酒,“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在长沙的话,何老师和涵哥也很照顾我。”
“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栎鑫说要走那我们就尊重他!”
第二轮的挽留还在酝酿,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苏醒自然成为了全场除王栎鑫外的第二焦点。他能感觉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有多么的不合时宜,再怎么说这样的场景更适合一些挽留的话语而不是劝人远走高飞。身旁的陆虎突然大呼小叫起来,拉着他起身,嘴里说着“Allen醉得厉害我带他去厕所洗个脸醒醒酒”。苏醒没有反抗,软着身体任由陆虎带他离开。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没醉,若自己真醉了,大概会哭着喊着求王栎鑫留在北京吧。
正因为他没有喝醉,所以他知道不挽留才是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
“你劝劝他吧,”陆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醒应声抬头,看见镜子里被酒精熏得眼眶通红的自己,“栎鑫那么听你的话,你让他留下来他肯定会留下来的。”
他不会走得太久太远的,苏醒想。王栎鑫要走这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件薛定谔般的事件,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都只有在命运之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谁也改变不了。虽然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来来回回反复试探,但他知道留下和离开是共生于那人心里的一对情绪,无论原因是什么。而他要做的就是放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诱导着那人回来。所以他打开水龙头,捧一把冷水洗了个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一些。
我用不挽留留住他,苏醒接着想到。挽留这种东西,有效期限只有一次,用过了就没有了,反复地挽留只会让它的效用越来越弱,最后沦为可笑的一阵耳边风。所以,不挽留才是最好的挽留,那会给要离开、要远行的人心里埋下一根刺,时不时撩拨瘙痒,让人不断地徘徊在离开与留下的天平两端。反反复复地来与去,最后陷入走不远也走不长的怪圈里。而这,便是苏醒牵制王栎鑫不远行的卑劣手段。
“虎子,不是第一次了……”
“但那也是很久……”
“最近一次,”苏醒的脸上还淌着水珠,偶有一两颗沿着他的眼角滑下,看起来像是一颗错位的眼泪,“他最近一次说想要离开是在今年七月。他不跟你们说就是怕大家留他。”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醒一瞬间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点什么。他意识到先前王栎鑫在他面前那么多次的离开其实更像是一种行为表演、一种极限的拉扯和试探,而非真正想要离开。那么重感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背着除自己外的人不辞而别呢。只有当王栎鑫在所有人面前表态要离开时,那才是对方真正要离开的信号。王栎鑫这个人,可以为了朋友兄弟留在北京,但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只能留他一次,次数多了就不奏效了。只可惜,这操蛋的生活最终还是没能让对方在北京安心——也许是他从来没让王栎鑫安心过。毕竟他靠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挽留反复吊着对方胃口,就好比手中握着一根随时都可能会被风扯断的风筝线,这其实是一段太过不牢靠的关系。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王栎鑫才会一遍又一遍试探着离开又回来。
闻言,陆虎便不再多问,只是长久地叹气,最后带点迷茫地说道:“为什么非得要让他走,跟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要我说还是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意愿。栎鑫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是有过一刹那的慌张,但苏醒还是强装着镇定扮演着“知心朋友”的角色。越是意识到王栎鑫这次可能真的要离开了,他就越要表现得不在乎。只有这样才能触底反弹,在关键时刻反将一军,揣紧绝无仅有的主动权。
等到他们回到包厢,话题已经从“王栎鑫要离开北京”变成了一会儿要到哪里去续摊。他们一群人讨论了一圈,本着职业操守,最后还是决定去KTV嗨唱到天亮。期间陈楚生突然问了一句王栎鑫什么打算什么时候走,话语间颇有种这段时间找机会再聚首一次的意思。王栎鑫倒是没马上回答,支支吾吾了半天,指甲盖抠着玻璃高脚杯的杯底,发出一小阵微不可闻的噪音。这次的离开本来就是一个再仓促不过的决定,他哪能想到那么多呢。最后还是苏醒接过话茬,对陈楚生讪讪一笑,说等忙完这一阵栎鑫就会回去,大家别太担心,反正还有我收留他。
这其实算不上是一种解围,那是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全套,既表明了王栎鑫并不是马上要离开,又暗地里把王栎鑫归为自己管辖的范围。好在整桌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苏醒那点小心思,甚至连当事人也没有察觉,以为是在被人帮着解围,还傻乎乎地朝他敬了一杯酒。高脚杯里的酒红色的液体随着苏醒那浮夸的动作洒了一桌,被一众人嗤笑Allen今天还真的是醉得厉害。酒精可真是个好东西,苏醒一边想一边跟着他们一起傻笑,它可以让人们的装疯卖傻合理化,可以让人们的心机和逃避显得不像故意。
就这样,苏醒醉醺醺地在饭桌上笑谈,而后又醉熏熏地被他们从火锅店搬运至KTV包房,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太清楚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他演技太好。在兄弟们面前苏醒本来就颇有些没皮没脸,这会儿躲在酒精架构起来的保护壳下更是理直气壮地窝在沙发里唱着不着调的歌。他唱离别、唱遗憾、唱世事无常、唱人生百态。他唱到:
“忘掉种过的花
重新地出发
放弃理想吧
别再看尘封的喜帖
你正在要搬家
筑得起人应该接受
都有日倒下
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
永远也不差”
苏醒在学语言上很有天赋,一口粤语哪怕是在酒缸子里被浸泡得黏黏哒哒,也依旧发音清晰。一首唱着要朝前看的歌,像是唱给所有人听,又像是唱给自己听,但其实苏醒只想唱给王栎鑫听。也不知道他在跟自己犟个什么劲,都要大难临头了还在故作镇定。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份拥有一票否决权的筹码,明明只要开口、只要挽留,说不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他大概是天生反骨,在面对王栎鑫时总要固执地做最特殊的那一个——宁可被说成是不近人情的人,也固执地想要保有那一份特殊。
又或者,他只是在赌。
如果他成为不了让王栎鑫安心留在北京的盔甲,那么就让他变成阻止对方彻底离开北京的那一根软肋吧。
王栎鑫的目光不断地落在苏醒身上又匆匆移开,接着捅了捅身旁的陆虎,说虎子帮我点一首《北京北京》吧。陆虎一听,耷拉着眉眼,说上次听你唱这首歌,唱完你就说你要走,这次也是一样吗。王栎鑫听完笑了笑,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宽慰,说我又不是永远都不回北京了,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而已,咱们还在同一条赛道上跑着呢,又不会走散,那么悲观干嘛。
不同于苏醒唱得那般迷茫和漫不经心,王栎鑫还是保有几分清醒,代入了太多感情,站在立麦前唱得便颇有些歇斯底里。北京、北京,他想。北京见证了他太多心碎的时刻,哭泣、迷茫、失去、死去的时刻远远多于欢笑、祈祷、寻找和活着。这座不眠的城市有着深渊巨口在不断吞噬着他的热情与信念,让他切生体会了成长和现实背道而驰带来的蚀骨痛苦——他其实已经丢失掉了某种一往无前的勇气,惧怕这座被霓虹灯装扮起来的城市。留在这里,他只会想起那些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发片计划;想起酒吧昏暗的灯光和鱼龙混杂的人群;想起歌迷们无望的等待;想起在麦当劳门口跟陆虎意义不明的打架;想起现实是怎么一点一点地碾碎他的梦想。
想起无数个和苏醒碰杯的深夜里那人看向他的怜惜,以及怜惜之外的、他不敢懂得的情绪。
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悠悠转了一圈,最后依旧落在了苏醒身上。那人唱没几首歌就歪歪斜斜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不知道是在装睡还真的睡着了,王栎鑫倒情愿对方还在演戏。他唱完后便直接挨着苏醒坐下。对方被酒精浸染得湿漉漉又热乎乎的鼻息喷洒在颈部敏感的肌肤上,让王栎鑫在昏暗嘈杂的包房里滋生出几分焦躁不安的感觉,连同想要离开北京的心情都被热浪撼得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北京苏醒,苏醒北京。
等一群大老爷们唱到尽兴,天边已经浮现出一缕白,他们这一续摊几近通宵。一出KTV,众人便按照各自不同的归家路线两两分了组招呼计程车。王栎鑫跟苏醒住一块的事儿这会儿在小范围内已经人尽皆知,剩下的几人早就自动把他俩归为一队。他们一字排开站在马路边等车,相互依偎在一起好让彼此看起来有点站姿,不至于醉得太过不堪入目。站在最边上的是苏醒和王栎鑫,不知为何自动跟姚政隔开了一段距离,成了落单的一对。表面上好像是王栎鑫搀扶着苏醒,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方搭在他腰间的手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也依旧握得用力,滚烫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留下烙印。
好不容易车来了,刚一上车,装睡的人终于舍得清醒一小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第一次,对于他的离开苏醒第一次开口问道。以前苏醒对此事的态度好像是不闻不问,全凭王栎鑫胡来,没说过一个“不”字,更没问过原因。听他这样问,王栎鑫到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自己埋进汽车后座里蜷成一团,下半张脸隐没在衣领之中,显露出一种缺乏安全的样子。为什么呢?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遍,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呢?大概是因为——
略微转头,视线落在同车人身上,车外阑珊的灯火散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竟然勾勒出了几分虚幻的感觉。苏醒这回的确是喝了很多酒,问完问题后将头轻轻靠在车窗玻璃上,没等到回答就舒展着眉头打起了盹,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为什么呢?王栎鑫又默默在心里问了一遍,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却又好像遥不可及。
从KTV到苏醒家的车程大概只有二十分钟。在这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王栎鑫把他和苏醒一同经历过的事都潦草地回忆了一遍,企图从中抓住些什么他一直以来遗忘掉的事情,最后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不过是想要被苏醒挽留,仅此而已。不过是因为所有曾经想要离开的人无一例外都得到了苏醒挽留,所以他也想要被挽留,动机就是如此简单。无数次的若即若离间,他也想体验一把被苏醒挽留的滋味,也想找到点真实的寄托,支撑着他继续咬着牙坚持活在这座会吞人的城市里。正因为如此,才会在苏醒面前孩子气地反复上演离别的戏码。
但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不挽留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吗?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既想要被尊重包容,又渴求被需要遮挽,实在是太过自私且贪得无厌。王栎鑫不喜欢北京,不喜欢到想要逃离北京,甚至不喜欢到渴望离开时不被他人挽留。先前苏醒总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他的决定,这让他开心,让他感到被认可,让他觉得终于遇到了全天下最懂他的人。可是今晚,被人带着回忆起“苏太”的张远想要离开北京时曾被苏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留下来的场景,莫名其妙的,苏醒的不挽留从一枚别在胸前的勋章变成了一记重击,把他原先引以为豪的归属感与认同感砸得稀巴烂。当他终于敢直面这份苏醒给予他的、唾手可得的洒脱时,才幡然醒悟过来自己要的并不是这虚妄的支持,他更渴望真实的挽留。所以才会反反复复地离开又回来,回来又离开,期盼那人有朝一日会朝他伸出手,会拉住他的手。
苏醒明明说过自己是他最喜爱、最疼爱、最想保护的弟弟,那为什么每次离开苏醒都不曾挽留过他呢。在他之前、在他之后都有无数人想要逃离北京这个吞噬人热情与梦想的地方,无一例外,苏醒都苦口婆心地劝导那些人留下来,为了前程、为了梦想、为了情意、为了一切能成为留下来的借口的东西。唯独对他例外,唯独对他放手了。如果可以,王栎鑫也想被挽留,也想被苏醒挽留,体验一次这样难分难舍的动情时刻,听苏醒向他倾诉这样的离别会令他多么难过、多么让他不舍。
被深情挽留,而后在道义面前又忍痛放他远走高飞,这便是王栎鑫长久以来所渴望的。
藏匿在衣领之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栎鑫躲在在车内的阴影里无声回答道:
离开,不过是因为你不挽留。
那一瞬间,王栎鑫突然想明白了,他的离开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浮于表象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那不可告人的私心。原先只以为是巨大的压力、不得志的生活、永远无法成为故乡的城市,种种不安定的因素驱使着让他想要离开,最后才发现,不过是怀抱有想要被某一个人挽留的心情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离开罢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绕着北京、长沙两头跑,到头来离开是因为苏醒,回来也是因为苏醒。
还真真是一段孽缘。
车到达苏醒小区门口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依旧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王栎鑫半扛半抱着苏醒下了车,而后朝着那栋熟悉的单元楼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头一次感觉这短短的几百米如此漫长。娴熟地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接着飞快输入那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密码,推开门的瞬间,王栎鑫恍惚间觉得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明明这里是苏醒买的房子,明明这里是他最讨厌的北京,在此时此刻却让他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回家了,王栎鑫想。一时的心安让嗨了一整晚的体力在这一刻突然开始疯狂流失,从进门开始双腿便止不住地发颤,甚至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最后还是没能坚持到把苏醒送回房间,走到客厅就再也控制不了双腿前进,同先前一样双双滚倒在那条灰蓝色的毛毯上挤作一团。他刚想从苏醒身上爬起,脑袋却在一片慌乱之中撞上茶几,疼得王栎鑫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这不小的动静似乎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苏醒。王栎鑫感觉有人从背后拦腰搂过自己,接着蓬松的头发上落下一只手,轻缓地穿过发丝的间隙揉捏过被撞得发疼的头皮。
“撞到哪儿了?”
“你没睡着?”
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让气氛一下子沉默了起来,连带着苏醒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有搭在他腰间的手还舍不得离开。过了一会,王栎鑫才听见苏醒闷着声音说了句刚才被你吵醒了。那声音离他很近,透过耳骨给予他直击;又被疲惫的气音包裹着含糊不清,仿佛从远方传来。见他没有回答,身后的人开始断断续续地哼着歌——零碎的、四散的歌声。他感觉到苏醒抬抬手勾住了自己的脖子,用一种更加亲密的、更加暧昧的姿势紧紧环住他。就这样温存了一会,歌声停止的同时,身后的人开始讲一些只有在喝醉了、或是借着酒醉旗号才能说得出口的胡话:
“栎鑫,你知道吗,风筝想要飞得高的话,那根线是不可以断掉的。”好比这种冷不丁的、无厘头的问题。
“啊?为什么啊?”王栎鑫没多想,顺着苏醒的话头往下接了一句。沉重湿热的鼻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他明白是苏醒又贴近了几分。
“因为线断了的话,就会,要是受力不平衡的话,”苏醒眯起眼睛,脑袋埋在在王栎鑫的颈间,醉到已经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下一秒,他稍稍支起身体,接着整个人一歪,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王栎鑫身上,头不偏不倚落在对方放在胸前的手臂上。落下来的瞬间,让王栎鑫的小臂感到一阵发麻,“就会像这样,我现在就是很狼狈地倒地,就会倒头一栽落回地上——”
说到这里,苏醒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好像刚才在KTV里没过足瘾似的。只是被酒精支配的大脑已经无法让他清醒地唱出一首完整的歌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的。无数首歌拼凑在一起,热门的冷门的、国内的国外的,到最后竟一直在反复呢喃着同一句歌:
断了线那只风筝,到哪里落地生根。
王栎鑫被苏醒压得有些难受,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身上的人见他反抗,倒是很爽快干脆地从他身上起来,而后呈一个“大”字躺在他身侧。就在苏醒以为他等不到王栎鑫的回答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一个被刻意压低了的、熟悉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可是风筝不知道。闻言,苏醒轻笑了一声,语气夸张地说,风筝怎么可能不知道,风筝一直都知道,只是它恃宠而骄,只是它有恃无恐,在不断挑逗着放风筝的人的心理底线罢了。
是这样的吗?王栎鑫想着,翻了个身对着苏醒。当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即使只有些许微弱的光线他也能清楚地看清苏醒此时此刻的脸——那张脸更像是早已烙印在他心里了一样。这会儿苏醒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沉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声,看起来好像又要睡着了。王栎鑫略微撑起半个身体,接着弯腰低头、额头贴近。现在,他们脸贴在一起,只隔着两根手指的距离便可以接吻。
“那你为什么要在阴天放风筝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天刚好有风。”
风筝在阴天搁浅。
他也学起苏醒开始唱起单一重复的歌,吐出的气息喷在苏醒的脸上,痒得那人轻轻地甩了甩脸。两个大男人怎么大半夜这么扭捏作态,心里的话都藏着掖着不说,靠着词不达意的歌曲,像是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哑谜。他越唱越觉得觉得有些好笑,便逐渐跑了调,到最后只剩下一串笑声。可笑,他明明不是风筝,却差点儿被苏醒的鬼话连篇带进了阴沟里;可笑,他明明不是风筝,却过分顺从对方的心意被苏醒当成了会乖乖听话的风筝。苏醒被他笑得不耐烦,问了句笑什么。王栎鑫重新躺回地毯上,摇着头说没什么,就觉得好可笑。
“确实很可笑,都是成年人了不该这样的。”
“你怎么不说都是几万人海选出来的专业歌手呢?”
“专业上的事情我向来很严肃。”
明里暗里针锋相对,真到了要挑明讲的节骨眼又默契地选择了互相圆谎推拉。他忽然想起晚上聚会苏醒说的那句话,那人对着陈楚生说“栎鑫忙完这一阵才走,不着急”,隐晦地暗示所有人他们还能再拥有一顿意味着饯别的聚餐。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不像是一句解围的话,更像是一种过分巧妙的挽留——借他人之力的挽留。好你个苏醒,王栎鑫想,既然那么不想我走干嘛不开口,非要费尽心思绕一大圈去“借刀杀人”。若仔细回想起来,这样被精心包装过的挽留其实有很多,比如说二〇二一年那次毫无征兆的发片;比如说恰到好处出现的北京节目录制邀约;比如说苏醒每一次的聚会邀请总是会说“等你回北京”。
回北京。原来在苏醒的潜意识里,默认了他离开北京后还是要回来的。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茅塞顿开——原来他一直走在苏醒为他预设好的道路上前行。虽然他曾无数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北京,但只要深居幕后的人扯扯线,他就不得不屁颠屁颠回来,怪不得对方会觉得他是靠牵引线就可以掌控的风筝。意识到苏醒对待他的离开并不如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而是暗地里用各种方法巧妙地将他一次次带回北京又不动声色地让他留下,王栎鑫总算是与那句不曾开口的挽留和解了。比起口头上虚无缥缈的话语,苏醒的挽留是可视的、具体的、真实的,只不过太过晦涩难懂,不易被发现罢了。他开始有点好奇苏醒说不出挽留的原因——明明那么在意自己去留,为什么非要嘴硬着不肯说。
睡在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手臂随着身体的动作搭上了他的胸膛,分辨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酒精容易让人意乱情迷,容易让人分泌出过多的荷尔蒙和多巴胺。肢体再次相触的瞬间,心跳一下子变得有些快,而后王栎鑫便开始无端地回想起和苏醒间那些亲密的互动。从触碰到牵手,从拥抱到依偎,每记起一个似乎还能想起当时的体温。一个疯狂而又魔幻的想法在王栎鑫脑海中凭空出现,有一个声音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叫嚣起来:他喜欢你,他喜欢你,他喜欢你,他喜欢你……
他喜欢你。
苏醒喜欢王栎鑫。
只是,真的能够这样吗?真的可以这样吗?可眼下的情况好像也只能这样了,那就干脆这样吧,反正也没有比这更适合他们的出路和结局了。
至少,王栎鑫在那一刻确定了自己或多或少是有些喜欢苏醒的——那大概是和正沉睡的人一样的心情。
隔天早上,苏醒是被冷醒的。九月份的北京一阵热一阵冷,很不幸,偏在他睡在客厅的时候气温陡然降了好几个度。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的,分不清是酒没有醒还是吹了一夜风着凉感冒。身旁的毛毯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残留,只能从几道浅显的压痕里看出昨晚有人陪着他睡在客厅。他张张嘴,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节,发觉喉咙像是被粘在一起一样,只能发出嘶哑又难听的音节。清清嗓子,用掉最后一次能完整说话的机会,但在四五遍的呼唤后家里依旧是静悄悄的。
王栎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出现。
从客厅拖沓着步子进了客房,原先整齐摆放在墙角的两把吉他全都已经消失不见,看来王栎鑫这家伙过完生日就迫不及待地走掉了。苏醒原以为自己会伤感起来,但却没有,无非是记起两天后王栎鑫在北京有个节目要录——跑不了多远的。果然,两天后偷偷跑回长沙的人在节目录制的前一天晚上准时摁响了苏醒家的门铃。相比起之前,这次王栎鑫带的行李少得可怜,只提着一只旅游包,嘴上不住地在念叨,说Allen,这两天有个活要来北京,现在旅馆酒店太贵了,在你这借住两天不介意吧。
“嗯?你说什么?”
“我说来你这儿借住两天,你还不会那么小气吧!”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上一句。”
“我来北京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苏醒稍稍侧过身让王栎鑫进门,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儿波澜。王栎鑫以为苏醒故意在耍脾气,又打趣了几句,见苏醒还是有点儿蔫蔫的这才乖乖拎着行李去客房收拾东西。在离开苏醒视野范围之后,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舒畅的笑容。
关了门,苏醒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盘腿打坐,而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聊天软件里一顿搜索。在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聊天记录后,他这才确定之前王栎鑫从来没有说过“来北京”这种话,存留在他们聊天记录里的全都是“要回北京了”这样亲切的字眼。来和回,两个字仿佛一道墙将他们隔成了两类人,宣告王栎鑫已经彻彻底底离开了北京。一切好像都在偏离他预设的轨道——他的风筝似乎真的挣脱束缚要飞远了。
王栎鑫这次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仿佛一夜之间丢弃了那些拖泥带水的陋习,像是一阵风,不做任何停留。哪怕是面对陆虎聚餐的邀约,也能做到干脆利落地回绝。看着圆桌对面那一副没有拆开的碗筷,苏醒顿感有些受伤,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自傲错过了最好的摊牌机会——他害怕自己在王栎鑫心里不再特殊,害怕说不出口的珍贵话语也有保质期。
国庆假期之后,王栎鑫没有回北京;十一月份发行了新EP后,王栎鑫依旧没有回北京;跨年夜的聚餐之后,王栎鑫仍旧选择了在第二天清晨离开。虽然至此之后苏醒跟王栎鑫并没有因为分隔两地而减少往来,甚至比以前聚得更勤,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无疑已经发生了某种巨变。这种巨变并没有让他们渐行渐远,相比起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加亲密了一些。王栎鑫总是毫不吝啬给予苏醒拥抱甚至亲吻,抱得热烈,吻得轻柔。当柔软又有弹性的嘴唇贴上苹果肌时,被亲吻过的地方像是停留过一只蓝摩尔福,那是阿芙洛狄忒曾为他短暂驻足的印证。最夸张的一次,他们都喝得多了,倒在苏醒客房那张略硬的床上,王栎鑫坐在他的身上捧着他的脸,而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苏醒下意识偏头,让对方的嘴唇便擦着他的嘴角划过,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水痕。
蓝摩尔福飞走了,他想,是我让它飞走的。爱神的印记稍一振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不曾来过。
“什么意思?”
“我怕明天起来你会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了。”
“我也是。”
将吻未吻,最后那个吻还是被搁置在了那个无眠的深夜里。好梦终成前,他们清醒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苏醒忘了是哪次聚会,也许是跨年夜的那次,又或者在跨年夜之后,总只,那次酒喝到尽兴就毫无征兆地开始伤春悲秋。很突然的,在杯子里倒满了酒,一群人围站在圆桌前碰杯,高呼“干了这杯酒不醉不归”,像是某种怪异的集体殉葬仪式——在这一刻短暂的认清现实,埋葬那个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相互敬完酒落座后,话题说着说着就拐到王栎鑫身上,忘了是谁举杯庆祝他逃离北京这个魔窟。听到这话,陆虎是反应最大的一个,直接两眼泪汪汪地躲在当事人怀里哭。他本来就是王栎鑫的把兄弟,大概是除苏醒外最舍不得王栎鑫走的人了。等哭到过瘾,陆虎才结结巴巴开了口,嘴里还含着一口来不及吞下的烧烤,劝人回京的话带着孜然的香和眼泪的咸。见陆虎哭得伤心,苏醒没忍住开口安慰:“虎子,又不是生离死别,说不定哪天——”
说不定哪天栎鑫就回来了。
到嘴边的话紧急刹车,最后变成了“说不定哪天咱们就散伙了,别太焦虑朝前看”。听苏醒这样说,陆虎哭得更伤心了,嚷嚷着现在不在一个城市不就跟走散了差不多吗。苏醒只好说他开玩笑呢,目光却投向王栎鑫。那人一只手拍着陆虎的背,在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眼神里充满了过于明目张胆的挑衅意味,好像在质问他:苏醒,你是不是其实也很殷切地渴望着我回来呢。
好险好险,差点被诱导着说出了类似于挽留的话。
先前倾向苏醒这一端的关系天平在不断的拉扯与反复的试探中终于开始趋于平衡。被苏醒守在象牙塔里一点点看护着成长起来的小孩,已经逐渐有了挣脱束缚的意识与力量,甚至还学会了他的处心积虑,这让长久以来处于上位姿态的人感到惶恐。
当对方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当对方不在需要依赖他的时候,那些不可告人又无处安放的感情该何去何从呢。是应该趁现在王栎鑫还对他有所依恋袒露心声,还是就这样继续装傻充愣,走一步算一步呢。高风险的抉择往往对应着高回报。若是以往,苏醒肯定是会放手一搏的。他是北京城里出了名的无所畏惧,曾经拿自己的大好前程换一拳解千愁。可这次不同,摆在他面前的筹码是他最珍视的东西,这让苏醒失去了往日的一往无前,变得畏手畏脚起来。
算了,这样也好,抱着点痴心妄想折磨自己,衬得自己像个圣人一样为爱受苦,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伟大,等到老了也不至于太过后悔。
那次聚会之后春节就近了,一四年的春节在一月底姗姗来迟。那年的春节是个好日子,小亮哥上了春晚,成了他们之中第二个上春晚的人。演唱结束后王铮亮在后台给他们打视屏电话,说节后大家都回来后要开一个庆功宴,把自己的好运分享给大家。他们的庆功宴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吃饭然后去KTV唱歌。都是一档唱歌选秀节目出来的人,KTV无疑是他们都爱去的地方。
“Allen,帮我点一首《野孩子》呗。”唱了几首歌开了嗓,王栎鑫便挨着苏醒坐下,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讨主人关心的小狗。
苏醒其实没有坐在点歌机旁,甚至王栎鑫离那个方方正正的机器还更近一些。但对方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表明这首歌是要唱给他听的。于是苏醒站起身,指尖在触摸屏上游走。偶然瞥见版面上已点歌曲里有一首《搁浅》,忽然让他想起了王栎鑫离开前夜发生的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和那些没唱完的歌。
那首没唱完的歌,苏醒当然知道下一句是“想念还在等待救援”。他也明白王栎鑫不可能不知道“爱过你仍然是福分”这句歌词应该接在哪里。他们两个其实都门清——对于独特的感情、对于是否要分离、对于未来身处何方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与清楚。这个时候苏醒反而要怪罪这不合时宜的理智,怎么就能够不偏不倚地同时出现在他们身上呢?
“明知爱这种男孩子
也许只能如此
但我会成为你最牵挂的一个孩子”
被特意改动了的歌词、直白而又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这便是王栎鑫予以他的答案。
散场回家的路上,苏醒想了很多很多,很多能够予以回击的话,很多在不面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才说得出口的话。
从前,他觉得自己是放风筝的那个人,手里拿着风筝线等在原地;而王栎鑫就是那个飞在天上的风筝,独自一人远行。放风筝的时候,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风筝的身影,这如蜘蛛丝一般的风筝线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连。可这风筝线又太过纤细,好像随时都会断掉。向上的风卷着绳子往上飞去,放风筝的人无从知晓线的那一端是否还连着那只风筝。而现在苏醒才真正意识到,王栎鑫从来都不是风筝——他其实是一阵困不住的风。他会远走高飞、会鹏程万里,却永远不会下落,也永远不会被牵线束缚。至于苏醒自己,若是摊开手掌就会发现,他其实从未真正握到过绞盘。
不是他困住了风,是风曾经为了他短暂地片刻停留。而现在,风不但不停留,还学会了摇晃风情。
都说三十而立,但在离三十岁生日还不到的一个月的初春夜晚,看着自己未能尘埃落定的感情、看着起伏不定的事业,哪里有点有所成就的模样。三十岁,人生的一道分水岭,苏醒站在这个尴尬年龄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被分割成什么模样。是能朝前走一点,还是被打回原形,不得而知。以至于那段时间,离生日越近苏醒就越感焦虑,甚至想要是能不过这个生日就好了,反正也没多大意义。但依旧有人觉得那天是个无比重要的日子,所以苏醒三十岁的生日没能安稳度过,被过分热情的损友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甚至连三月五号当天在杭州还有工作王栎鑫都排除万难,赶在这一天结束前抵达了北京。
王栎鑫刚一进门,眼尖的人就迫不及待开始通风报信起来,整个包厢内此起彼伏地回荡着他的名字。听到那个名字,苏醒夹菜的手一抖,排骨不偏不倚落进陆虎碗里,得到了一句“Allen你对我真好”的评价。王栎鑫被姚政揽着走进包厢,用手肘抵着对方说干嘛呢,今天可不是我的主场,别抢了人寿星的风头。姚政摆摆手,说没有的事,还不是因为Allen太惦记你了。听到这,王栎鑫的眼睛亮了一下,抬眼望去,发现他的座位非常巧的被安排在苏醒旁边,就像是故意留给他的一样。见他来,苏醒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朝他举起了酒杯,顺口问了句饿了没。
“我吃过才来的,就是来蹭苏总一口酒喝。”
“那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始吧。”说着,苏醒从座位上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不大的包厢里配置了一个套简单的卡拉OK机,据说是每次聚会完又要换场地唱歌太累了特意订了自带设备的包房。而那件姚政嘴里“被惦记着”的事情,说白了不过是苏醒新歌的首唱,甚至还为此自带了伴奏。这些年过去,苏醒的音乐品味还是离不开R&B和 Hip-Hop,情歌婉转动听,饶舌铿锵有力。这次的曲风相比起之前更显得华丽,Underground结合Urban Contemporary,让整首歌字字戳心有力。第二段hook结束后,王栎鑫感觉到苏醒刻意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身旁的音响掀起音浪,低音鼓点敲打着耳膜。耳朵被这乐声震得有一瞬间的失聪,却依然可以清楚地听见苏醒对他的控诉:
“我认识一个song writer 他叫tiger
在我心中he’s a real fighter
You see, I love him
even though I’m joking I really wanna hug him”
唱到这里的时候隔了一个座位的陆虎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大喊着“我也爱你Allen”。一首讲小明星北漂的歌,自然是共鸣无数,到了最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苏醒一起唱hook,唱北京,唱美梦追寻,唱美梦远去。但是,在王栎鑫听来,这首歌却是对他的抨击。苏醒在唱着陆虎坚持北漂有多么令他感动时,无疑就是在点出他不过是一个落荒而逃的胆小鬼罢了。激将法,王栎鑫想,靠另一种剑走偏峰的形式在让他重回北京的怀抱。
“City of my dream
City of my pain
I love the city
I hate the city
What a city”
只可惜王栎鑫是刺头,是不服管教的孩子。当他意识到苏醒对他的掌控欲后,当他在看过太多顺从的羔羊在失去新鲜感被无情抛弃后,他唯一想做的只有反抗。反抗,做苏醒这辈子都驯服不了的狂风野兽,让他惦记一辈子,让他魂不守舍一辈子。
等把哭得有些虚脱的陆虎安全送到家后,他们两并肩走在北京夜晚萧条的马路上。王栎鑫下了节目从外地城市匆匆赶来,理所当然要住在苏醒家,也就理所当然与他一同回去。那个时候虽然已经三月初了,但北京仍会下雪,踩在人行道上依旧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什刹海的晚钟从很远的地方随着风飘来,混杂在车流声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自王栎鑫真正离开北京后,他们第一次拥有一段如此长的、不被人打扰的独处时光。虽说王栎鑫每次来北京都住在苏醒家,但工作啊、应酬啊占据了绝大多数时间,又或者是他们之中有人刻意地回避,总之真正属于彼此的时候少之又少。
等红灯的时候王栎鑫突然开口问了句,说Allen你还在放风筝吗。苏醒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有些语塞,最后只是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搂着,什么也不说。明明已经是零下的气温,贴在一起却无端觉得体温在飞速爬升。苏醒是火,王栎鑫想,很温暖很温暖,温暖到令人留念难以自拔,但靠得太近会被灼伤,会被吞噬。
“你是火。”
“啊?’你是天使的诱惑’?又要来接歌这一套啊。”
“不是……算了,就这样吧。”
原来是火啊。苏醒想着,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陡然收紧。对于收到这样的评价,他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从另一个维度看到了王栎鑫眼中的自己。那么对方呢,脱离了自己掌控的、不会下落的风筝会变成什么呢。赶绿灯的黑色轿车从身边疾驰而过,带来一阵短暂的风,扬起轻飘飘的一角围巾。苏醒想也没想突然唱到:“你是风。”
“你是火。”很自然地就接上了。
被晚风吹得微凉的手悄悄贴近了他的掌心,苏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十指相握地紧紧回扣住对方的手。无故地相视而笑,而后沿途高歌。相互试探和拉扯太久了,久到有点累了,久到心理逐渐起来的防线逐渐溃败了,久到不得不向对方袒露出自己最柔软脆弱的一面,换取这短暂的幸福快乐。他们走在一条目的地明确的道路上,终点是苏醒的家。同时,他们也走在一条前路迷茫的道路上,未来的关系会落在何方不得而知。
风不会停留,却还是在苦苦摇曳着灯火;火烧不透风,却也不甘心就这样被吹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只要苏醒放不下他的自傲,王栎鑫不肯被烈火驯服,那么他们就将一直一直在感情上纠缠下去。也许会孤独终老,也许会不得安生。但是呢,但是呢,哪怕只有这片刻的欢娱,未来即便是飞蛾扑火,幸福即便是竹篮打水,也都无憾了。
“我也笑我原来是个天生的野孩子
连没有幸福都不介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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