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醒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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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
他站在巷口朝里望，那是一条漆黑的、不见底的暗巷。
但也不完全是密不透光的。窄巷的深处隐隐约约亮起粉红色的暧昧光线，吸引着那些被欲望支配的夜行动物前来寻欢作乐。巷子深处有两个交织在一起的人影，苏醒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甚至为此点了一根烟。他其实并不抽烟，点烟只是为了方便计算时间。当香烟燃尽的时候，他从依靠着的墙上挺起身，再往里看时，巷子里就只剩下一个人了。饥肠辘辘的苏醒整理好衣服，朝地上躺着的那人走去，而后蹲下身一把把那人揽在怀里。刚亮出獠牙准备开咬，就听见怀里的人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刚死透，正在复活中，你先让我缓缓再咬……”
这便是苏醒和王栎鑫的第一次见面。无巧不成书，一只不会杀人只会捡漏的吸血鬼和一个不知为何得到了永生力量的人类就这样无厘头地相遇，开始了一段不值得歌颂但却值得被记录的非典型恋爱。
在得知苏醒不会杀人、只会每天晚上到街上转悠偷捡别人喝剩的、早已一命呜呼的尸体后，王栎鑫笑得格外大声。那动静比拖拉机上山还要夸张，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甚至为此笑得连下巴都脱臼了，最后还是被苏醒一巴掌给拍回了原位。
“为什么会这么好笑啊，一个吸血鬼居然落魄到要靠捡漏为生，笑不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还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嘛。”苏醒没好气地白了笑得颇没有形象可言的王栎鑫一眼，“其他的吸血鬼都太讲究了，死人的血完全不喝，装得要死。不过呢，正因为这样，有几个吸血速度慢的血没喝完人就挂了，尸体就丢在那不管不顾。反正扔在那儿也是浪费，不如拿它来拯救一只处于饿死边缘的好心肠吸血鬼，说不定还能在功德簿上记一笔，死后好让阎王爷安排个好人家投胎。”
“吸血鬼也信阎王啊？神话体系乱套了吧？”
“首先，成为吸血鬼前，I’m Chinese。”
“就他妈离谱。”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非典型的吸血鬼与非典型的人类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了一段同居生活。
一开始，对于让他作为一个移动血包、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储备粮被养在苏醒家里这件事，王栎鑫内心深处是相当拒绝的。他活了这么长，手头虽不宽裕，也不至于落魄到要在吸血鬼手底下讨生活。但是，为什么不管哪个体系下的吸血鬼都这么有钱啊！他虽然活了也有小一百年但是也没见过苏醒这么离谱的财富积蓄。
“那当然是作为吸血鬼在生活上不需要花钱啊。”苏醒说这句话的嘴脸跟奸商一模一样，让王栎鑫不得不有理由怀疑他靠着先天优势和丰富的情报网每天晚上去盗百万富翁的土坟。
尸体还热乎的那种。
就这一问题，两人掰扯上了好一阵，最后反倒是态度强硬的王栎鑫率先屈服。没办法，苏醒这丫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别说一个王栎鑫了，就算来了一个连的王栎鑫苏醒都能毫无负担地供着他们开展各种充满高消费的高奢生活。可恶啊，谁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呢。王栎鑫虽然作为永生人，但还是需要混迹在人类社会里苟且偷生，衣食住行缺一不可，不然就会面临被反复饿死冷死再重生的问题，麻烦又痛苦。不像苏醒这种吸血鬼，找个不见光的棺材，没事再大晚上上街捡两具尸体就可以安详度过余生了。
可恶，这个世界果然还真是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可恶，这个世界有钱的人往往用不到这么多钱。
作为一款新鲜的、随用随补的完美血包，王栎鑫的入住给苏醒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遇到苏醒的时候，这吸血鬼面黄肌瘦的——虽然黑了点看不出面黄在哪，但多少也能感受得到这是个长年吃不饱的可怜吸血鬼。但王栎鑫刚搬进苏醒家还不到一个月，眼前这个曾经玉树临风、身材匀称的可怜吸血鬼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珠圆玉润了起来，甚至能在那张稍显黢黑的脸庞上感受到一丝红润。
“没办法，你太好吃了。”苏醒吸完血后满意地躺在沙发上打着嗝，煞有其事地点评到，“你就跟《西游记》里的唐僧似的，每次喝了你的血我都感觉自己能永生。”
“这他妈不是废话吗，你见过哪个吸血鬼不是永生的！”
“严谨一点，只有没被血猎打死和没暴露在阳光下时我才是永生的。其他的时候我可是很脆弱的，你可要保护好我哇。”
实在是不可思议，捕食者和猎物因为体质和性格相互匹配，居然能够如此和谐地共居在一个屋檐下，实属难得，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奇妙。你花我的钱，我喝你的血，各耗各的，互不干涉，诡异又和谐。毕竟血对于王栎鑫来说取之不尽，钱对于苏醒来说用之不竭，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当然了，作为食物链中的上环和下环，苏醒和王栎鑫的生活倒不是一直都如此风平浪静。这看似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共赴美好的生活里其实充满了数不尽的暗流涌动。
好比说，他们的作息不一致。
众所周知，吸血鬼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而人类正好相反。当苏醒忙活了一晚上准备躺进他那口用金丝楠木定制的高级棺材里睡觉时，王栎鑫就无比精神地从那张席梦思双人大床上醒来，挥舞着厨具在厨房乒乒乓乓地做着令人垂涎三尺的早餐。而当王栎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洗完热水澡打算与周公来一场美丽的约会时，苏醒就一脚踹开他的房门，拉过他的手腕开始享用新一天的美味佳肴。
妈的，这样的生活不仅折磨人，还折磨鬼。为了完美解决这一问题，苏醒和王栎鑫特意召开了一次严肃的会议。此次会议时长拢共三分钟，以苏醒一句“你白天别去上班了”为开场，最后由苏醒一句“我给你双倍价钱，你偶尔白天出门见朋友玩耍就好了”为结尾，双方首次达成高度共识。在诱人报酬的胁迫下，王栎鑫含泪签下补充条款，硬生生将自己的生物钟调整到跟苏醒相同的步调上。
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鬼有钱了也能使人昼伏夜出。
只是这作息时间刚解决不到一个月，这位吸血鬼祖宗就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对着月亮唉声叹气，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一开始王栎鑫还能完全无视，但时间一久，任谁都无法忍受这样无休止的夺命连环哀叹。考虑到苏醒算是自己现在名义上的老板，老是这样晾着对方也不太好。于是，在忍受了小半个月的魔音攻击后，王栎鑫终于咬牙切齿地揪着苏醒的衣领，问他一天天的没事就对着月亮哀嚎干嘛。现在吃得饱睡得好不愁没钱花不怕没人伺候的生活到底哪里不好了。
“唉，其他方面都没啥大问题，主要还是在吃上……”
？不可以，王栎鑫你不可以生气，这是你的老板，你要尊重他偶尔脑袋抽抽说出来的胡言乱语。
“虽然吃得饱了但不见得吃得好……”
？不可以，王栎鑫你要学会忍耐，生气是给魔鬼留余地，为了一句话丢掉一个高薪铁饭碗不值得。
“栎鑫啊，之前我以为是你工作太忙太累所以没敢说，但最近看你闲在家里也没见起色这才忍不住念叨的。就是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血液质量比起刚进家时好像下降了不止一星半点啊。咱就是说，虽然是永生的体质，但是这补血补气的工作也要做到位你说是不是？你看我给你的生活费提高了那么多，你多买点红枣啊、猪肝啊吃一吃，补补身子，你好我也好。”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栎鑫听完苏醒唠唠叨叨念了一长串后，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挥着拳头苏醒脸上就是一拳，打得对方眼冒金星。去你丫的，什么狗屁工作，大不了老子不干了。实在不行就找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偷偷把苏醒的棺材搬出去晒太阳——当然了，里头的吸血鬼也要一起晒一晒，消消毒。
“滚，爱喝喝，不爱喝离老子远点。”
不过这事儿在苏醒给王栎鑫的房间里装了一套顶配的游戏电脑和电竞椅、顺便帮他把厨房翻新了一遍后得到回旋的余地。也不知道苏醒那一张嘴怎么说的，王栎鑫半推半就的，最后勉强答应了下来。按照王栎鑫给出的解释是，反正都是吃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也不亏，偶尔换换口味吃点倒也不是不可以。总之才不是因为苏醒钱太多、给的东西太诱人他才妥协的。绝对不是被金钱收买了。
该说不说，红枣和猪肝的确有些功效——虽然王栎鑫本人没有什么感觉，但苏醒却说效果出奇的好。不仅人变得好吃了，就连脸上都有点血色了。
“不然你仔细看看你那张脸，比隔壁李大爷冬天掉河里淹死泡了三天都要白。”苏醒捏捏王栎鑫的脸，又捏捏对方腰上不甚明显但是还是悄悄长出来了的软肉，“万一有不知情的，我俩晚上走一起去超市买菜，还以为你才是那个该挨千刀万剐的吸血鬼哩。”
王栎鑫当时只当苏醒是玩笑话，调侃他长得太过白净，笑笑也就过去了。毕竟身为吸血鬼，苏醒生得实在是肤色过于质朴了一点；而身为人类，自己又确实是比正常人要白出一截。但他没有料想到的是，苏醒这个天煞的乌鸦嘴会一语成谶，这种离谱的事情还真就在他俩身上发生了——最要命的是还不止一次。
身为吸血鬼，苏醒总会招惹来一些奇怪的、难缠的家伙，上至异种怪物，下至邪灵魔物，应有尽有。反正连吸血鬼都有了，各种西幻生物的存在王栎鑫虽一时半会有点接受不来，倒也不至于感到太过离奇。只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并不是最难缠的，反倒是身为人类的血猎最让两人头疼。
老实说，苏醒这种吸血鬼，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但留在这世界上除了疯狂敛财和吨吨吨喝自己的血外也没多大用处，至于交情嘛，也就那样，王栎鑫倒是不怎么在乎对方会不会被血猎杀死。但问题就在于，只要他和苏醒同框出现，王栎鑫总是那个更像吸血鬼的人。
其他的种族大多都是靠着吸血鬼身上那股散不去的阴冷潮湿的气味来分辨人与吸血鬼，每次都是直奔着苏醒去，对王栎鑫完全不care。而就像苏醒说的那样，见识浅薄的血猎靠着世世代代相传的经验，刻板地认为吸血鬼一定白到反光。以至于每次遇上血猎，王栎鑫就变成了那个被挑出来挡枪的倒霉蛋。嗯？你问苏醒哪去了？他当然是直接撒腿就跑啊！按那家伙的话来说：“吸血鬼被银制物品击中必死无疑，但你就不同了，你永生。所以我先走，你殿后，我们老地方见。”
看见了没，必要时可以牺牲的储备粮，王栎鑫的正确用法之一。好在大多数血猎虽然第一下会看走眼，但只要王栎鑫与他们周旋至太阳升起，那么一切误会都将会轻松解除。不过也有运气不够好的几次，他没能等到太阳升起就被击杀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一角，只能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复活，而后再拖着一具崭新的身体去找苏醒算账。被这样随意丢弃，王栎鑫倒是没有多少怨言，死而复生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对生死也就看淡了，再加上他跟苏醒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人凭什么留下来陪自己一起死。除了有一次，那次他遇上的是刚出新手村的血猎，毫无经验下手狠戾，连复活后都感觉浑身上下疼得不行。被人打狠了的王栎鑫回到家后见苏醒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看足球比赛，不知怎么的就跟对方抱怨了一句：“Allen Su，你知不知道虽然我是永生的，但受伤了也会痛啊。”
王栎鑫说这句话并没有要责备对方的意思，换做他是吸血鬼苏醒是永生人，他说不定做得比苏醒还要过分。人生在世，活了这么久，早就失去了那种“牺牲我一个成全千万家”的同理心了，爱自己都来不及了，还管其他人做什么。再加上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一段靠金钱维系起来的合作关系，哪来那么多多余的情绪来关心自己，所以他非但不生气苏醒的做法，甚至还格外理解。但就是这样一句无心的吐槽，没想到却被苏醒惦记上了，做贼心虚般地一连躲着他好几天，也不来找他讨一口血喝。等到八天后，王栎鑫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跟踪对方出门，最后在某处烂尾楼里找到苏醒时，那家伙正藏在角落里啃食一袋医院的过期血包。
“呃，栎鑫，你听我解释……”苏醒开口的时候嘴角的血痕还没擦干净，手里紧紧揣着那剩余小半袋的血包，好像生怕被王栎鑫抢了去似的。
虽然不好这么形容，但那一刻王栎鑫的的确确是有一种把人抓奸在床的、觉察到自己被渣男出轨的悲痛心情：“什么解释？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在外面有了别的血包了。怎么，喝太久我的血厌烦了，去寻找新鲜血液、新的刺激了？”
“不是这样的，我跟这些血包之间真的是清白的。”
“清白？你跟我说清白？你和它们之间要是真的是清白的那干嘛背着我偷偷喝？嫌弃我的血不够好喝了是吧？还是怕我会嫉妒？你告诉我，这些放在冷库里的过期血袋到底哪里比我好了？我天天吃吃红枣猪肝为的是谁，人老珠黄、新鲜感过去了你就不爱了呗？”
“瞎说什么呢，我最爱的当然还是你啦。”苏醒急忙摆手，扔掉手里的血包，急匆匆地伸手拉过作势要走的王栎鑫，“这不是那天你说疼嘛，我就想着我老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咬你好像也不太好……”
突然察觉自己被人放在心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反正那一刻王栎鑫是有点错愕的，大脑短暂地一片空白。自从莫名其妙有了这个永生的体质，好像一切外界对他的伤害都有了一道免死令牌：受伤了又能怎么样，反正死不了；背出卖了又能怎么样，反正死不了；死了又怎么样，反正还会再活过来的。久而久之，就连王栎鑫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有点儿微妙——他似乎很难将自身放在一个真正需要被呵护关怀的位置，对任何事情都报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受到不好的遭遇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还有无限的时间可以供他恢复，这是谁都比不上的。但苏醒这个人怪就怪在，你说他好吧，他却把自己当成了移动血包养在身边，平日里咬得没轻没重，遇到危险就丢下自己跑路；可你要是说他坏吧，这家伙倒是近百年来第一个将那句“我也会痛”的抱怨放在心上的人。
他很在乎我，王栎鑫想。
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被堵在了胸口，化成一场瓢泼的大雨把他淋湿成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待被人收养的落水小狗，连同心中的怒火也被浇熄了一大半。那之后，苏醒哄了他多久、又说了什么不着边际的话，王栎鑫已经全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最后任由苏醒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家，没脾气得像只找到了主人的狗狗。
到家后王栎鑫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出来。见他那副失了神的样子，苏醒也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对，虽然很想再去安慰一番，但还是决定尊重对方的意愿让王栎鑫一个人静一静。毕竟当苏醒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曾因为在大学食堂贪图新的打饭窗口的菜色与食堂的老师傅失约，最后被原来钟爱的师傅记恨，红烧肉都不肯多给他一块了，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被竞争对手抢生意这种事换做是谁都他妈的忍不了啊！关键是被抢的还是那种原先忠心耿耿的核心用户，岂可修啊，怎么能够轻易原谅！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醒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王栎鑫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了都不出来了。虽然苏醒从医院那里高价回收来的过期血包还能供他再挨过个四五天，但是王栎鑫这样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是办法。比起想念那一口鲜甜的血液，他更担心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太过气愤最后赌气不吃东西活生生把自己饿死在房间里。当然了，王栎鑫是永生体质，最后肯定是死不了，但慢慢被饿死的过程肯定会让对方难受上好一阵。
苏醒并不想让王栎鑫觉得难受，对方的难受他好像能够感同身受。
家里的厨房苏醒一直没有用过，空闲在哪里像是这个家多余的一角，直到王栎鑫搬进来了才算真正找到了它应有的主人。他犹犹豫豫的，一点点迈着步子，把自己挪进厨房。踌躇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苏醒猛地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花花绿绿地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食材。这些玩意认识都认识不了，更别说处理烹饪了，但眼下情况紧急，苏醒又不能放任自己不管王栎鑫。于是，一只活了四五百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吸血鬼，生平第一次花了一个小时从厨房琳瑯满目的食材里里挑选出四样他认识的东西：泡面、火腿肠、西红柿和鸡蛋，而后又耗费了整整两小时的时间，煮了一碗烂巴巴的火腿肠泡面和一份焦黑带鸡蛋壳的西红柿炒鸡蛋。
不得不承认，下厨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苏醒一边端着惨不忍睹的食物去找王栎鑫一边在心里想着。他意识到，即便是身为永生人，但王栎鑫的身体依旧会被人类的各种条条框框束缚捆定。生老病死，只能逃脱一个“死”字。于是，这永生的生命不像是恩赐，反而把受限于自然法则的痛苦人生给无限拉长了，不见得能有多自由。这会儿他倒是有些同情对方的遭遇了。
苏醒把放有食物的餐盘安安稳稳地用一只手半抱半端在怀里，另一只手则空出来去敲王栎鑫的房门。他已经打好了一肚子真挚的、动人的、听完后让人潸然泪下的道歉的话语，相信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一定能够获得对方的谅解。可当看他见王栎鑫抱着一盒自热火锅过来开门时，那些打动人心的话语全部都石化，继而变成七零八落的碎片被吹散在了风中。
“靠，你怎么在吃自热火锅啊！”
“呃，饿了就吃啊，最近有点累不想下厨。”王栎鑫不知道苏醒在大惊小怪写什么，休息良好的脸上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再说了，不做饭又不犯法，你的合约里又没有规定我必须顿顿要吃自己做的饭。”
“不是，你不是三天都没有出过房间了……”
话还没讲完，随着王栎鑫慢慢移开身体，苏醒便慢慢闭上了嘴。终于，终于，终于，他看见了——在那偌大房间的角落里站着的一台崭新的冰箱。突然，苏醒想起来，那是一个月前他为了感谢王栎鑫又帮自己挡了一波血猎，深思熟虑后斥巨资给对方买的礼物。当时他嫌弃冰箱空荡荡的像是在虐待王栎鑫，拉着对方去夜间便利店大采购，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本意是想让王栎鑫打游戏追剧时不缺零嘴，结果呢，这一举倒把这房间变成了王栎鑫与世隔绝的小根据地。好家伙，合着一墙之隔的自己躺在棺材里睡不好、吃不好，头发一宿一宿地掉，这人就躲在房间里开黑顺便偷偷吃自热火锅啊！那这些天他不是白担心、白自我感动了吗！
“其实是我还吃了自热煲仔饭。”看到苏醒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王栎鑫以为那人担心自己营养不均衡便好心纠正到。突然，他目光一瞟，看见苏醒怀里抱着的泡面和西红柿炒鸡蛋，眼角顿感一阵酸涩，泛起晶莹的泪花。见对方一副欲语还休、面红耳赤的娇羞模样，苏醒觉得自己又好了。从结果来看，自己这样做还是有点意义的，至少王栎鑫为他感动过了，这就足够了。只是他的成就感刚滋生了不到一秒，就听见王栎鑫怒不可遏地吼到，“谁他妈允许你进我厨房了！吵架也别炸人老家啊！”
八个瓷碗、七个勺子、六双筷子、五瓶调料、四个奶锅、三个电炉，这便是在厨房保卫战一役中光荣牺牲在苏醒手下的各色厨房用品们。此刻，王栎鑫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苏醒的手机不断划拉屏幕选购心仪的新厨具。而苏醒则是连大气都敢出，只能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觉得无聊了便煞有其事地跪下，双手合十，口中还念念有词，对着那些光荣负伤的厨房用品们做起了最真诚的祷告。只是他祷告文才念到一半，就听见背后响起一声笑，捉摸不透笑声主人的情绪，也许是嗤笑，也许只是被他幼稚的举动逗乐。
好不容易等王栎鑫挑选完了，苏醒这才慢悠悠从地上站起。当他双脚颤颤巍巍地凑近王栎鑫身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手机时，后知后觉发现那人笑得格外灿烂。见对方心情不错，苏醒便犹豫着开口问了一句：“你不生气了？”
“看在新买了那么多东西的份上，暂时不生气了。”
“不是，我不是说我炸厨房这件事……我是想说……”
“哦，你说之前的事啊，我没放在心上，真的。”意识到苏醒想要说的是哪件事后，王栎鑫收起笑容，脸上难得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你出钱我出力，既然签了合约，这就是我份内的工作，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选择，你没必要放在心上。活了一百多年了都，又不是三四岁小孩不能保护自己，我自然懂得如何把握分寸。再说了，我这人就是这样，没有人能逼我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至于那些血包嘛，我自己做饭久了偶尔也会想吃点垃圾食品，可以理解。只是，你干嘛不直接跟我说呢，害我白白吃了那么多天红枣猪肝，老吃几种食物会腻的诶好不好。”
苏醒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王栎鑫却话锋一转，说他累了打算睡觉。察觉到对方是在有意转移话题不想同他继续交谈，苏醒也就识趣地闭了嘴，目送王栎鑫回房。
在房门关上前，王栎鑫突然转过身，语气郑重地说：“对了，谢谢你做的泡面和西红柿炒鸡蛋，我都吃完了，虽然它们难吃得差点又要了我的一条命。”
靠，靠，靠，怎么回事啊苏醒，你怎么会因为一句说不定是无心吐槽的话就对一个移动血包心动了呢！不可以的！这是有违伦理的！冷静下来，就像哪怕再喜欢吃热辣香骨鸡，人也不能跟热辣香骨鸡结婚一样，吸血鬼也是不可以爱上血包的啊！
这边苏醒一只鬼独自躺在棺材里凌乱，另一边那个急匆匆躲回房间里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王栎鑫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其原因不是不满苏醒的做法，而是那天晚上，苏醒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让他莫名有点怎么说呢，感到心动？虽然他一开始的确只看中了苏醒优渥的家产，便决定跟着对方混口大鱼大肉吃。但一个单身钻石王老五，在听取你的抱怨后付诸行动，被误会了还耐心解释，跟你说出“我看你疼觉得不太好”这种话，虽然和恶俗的台湾言情剧情节一样土得掉渣，伞真的很容易让人上头，陷入疯狂心动。所以，经过仔细考量，王栎鑫决定对苏醒避而不见一段时间。不说下头，起码让自己的内心重归平静。可结果今天晚上，苏醒那家伙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居然还主动下厨给他做饭，刚平复了一点的悸动心情立刻又有如排山倒海之势再度袭来。这叫他该如何是好。
实在是太不妙了。
他走到书桌边，拉开电竞椅，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在搜索界面上输入“人可以和啤酒鸭结婚吗”。点击鼠标，不一会，电脑屏幕上就显示出来他想要的答案。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我和老公吃啤酒鸭的当晚受孕了，怎么办；第二条：备孕中，夫妻双方吃啤酒鸭要紧吗。
王栎鑫盯着屏幕沉思了一会，决定关掉电脑，进入贤者模式。活了这么长时间，他肯定早就不是处男了，也不是什么纯情小男生，只是某些欲望的确会随着活的时间太长而慢慢被时光消磨殆尽，让他看起来好像在性欲上无欲无求。上一次进行一些不可描述的生理行为还是在三四十年前，起因是什么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一时兴起或是心动都有可能。唯一能确定的，那就是应该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满面潮红，眼波流转。
这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一些不该有的欲望啊、情绪啊，好像随着跟苏醒越来越深的相处慢慢被那个坏家伙给激发出来了。以前的王栎鑫不敢随意跟人建立起亲密关系，因为他知道在永生这条路上注定是孤独的，何必为自己徒增伤感烦恼。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身边有个苏醒，一个近乎于永生的吸血鬼。这相当于，在这漫长而又无聊的尘世旅途中，终于有了一个说不定会一直陪着他走下去的生物。
前提是，如果对方不发生意外的话；前提是，如果对方不会对他感到厌倦的话。
想到这，王栎鑫叹了口气，用纸巾擦干净手，决定明天晚上睡醒后就把冰箱里剩下的那几袋医用废弃血包通通倒进马桶冲掉。对了，顺便再把家周围的安保系统再升级一遍，省得那些傻逼的、没有眼力见的血猎来扰乱他的生活。
所以，当隔天晚上，苏醒浑浑噩噩地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精心私藏的血包全都不翼而飞了，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王栎鑫还在生气。在棺材里春心荡漾地度过了一晚上，苏醒现在早已精疲力尽。按照“一精十血”的说法，估计他现在可以生吞百来个王栎鑫，太过放纵，实在是罪过。可他实在是饿得不行，最后没办法，哪怕那人还在生他的气，事到如今也只好厚着脸皮去敲王栎鑫的房门，企图从对方那边讨一口血喝。别的不说，王栎鑫起码是一个典型的老好人，总不至于对他见死不救。就在苏醒站在人房门前踌躇时，“啪嗒”一声，门突然自己开了。
王栎鑫似乎并不意外门外站的人是苏醒，撂下一句“跟我来”就带着对方去了餐厅。有求于人，苏醒只好坐在餐桌前任人摆布。只是，当他看着王栎鑫从厨房端来一盆毛血旺时，整只鬼都感觉不太好。
“那什么，猪血和鸭血疗法我其实之前试过……没啥效果就是了……”苏醒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开口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用猪血鸭血啊。”
“呃，”苏醒的视线在王栎鑫和那盆毛血旺之间飞快地来回转动，最后落在了对方白洁的手腕上，“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靠啊！你这到底是打击报复还是单纯的恶趣味？”
“？说什么呢苏醒！我这明明是换着花样帮你改善伙食好不好！爱吃吃！不爱吃拉倒！”王栎鑫显然觉得苏醒的反应有点太过不识好歹。自己辛辛苦苦潜心钻研的毛血旺之吸血鬼配适版他不吃就算了，还唧唧歪歪屁事那么多，怪这又怪那。
苏醒被王栎鑫这么一吼，吓得抖三抖，立马端起碗筷，吃得狼吞虎咽、涕泪交零。流泪一半是因为被吓的，一半是因为吸血鬼的牙齿太敏感了，碰到热辣的东西烫得他嗷嗷疼。但迫于王栎鑫的淫威，他只能默不作声默默地忍受，毕竟他不想再让对方失望了。等一盆毛血旺吃得差不多了，苏醒也疼得快要昏厥过去。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王栎鑫在耳边如雷贯耳般的呼叫声，以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教堂唱诗班的祷告声。迷茫的视野前，好像隐隐约约为他勾勒出了一幅天堂的圣洁景象。
完蛋了，他该不会是这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吃毛血旺被疼死在自己家里的吸血鬼吧。
等到苏醒从疼痛中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点甘甜的气息，显然王栎鑫放血给他续过命了。此刻苏醒刚转醒，脑子还不是太清醒，只能听着王栎鑫坐在棺材边上唠叨，骂他瞎逞强，不会吃辣就说一声，万一死了可怎么办。苏醒听到后尽管还虚弱得不行，还是嘿嘿笑了两声，拉过对方的手说：“我死了你不是正好继承我的家产美滋滋过日子。”
“那不行，会被起诉谋杀罪的。还是等下次你死得自然一点再说。”
“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下次血猎来我不跑了，你让他们把我绳之以法吧。”
“我才不要。”
明明两人都装了满满一肚子的话想要说给对方听，却好像一时之间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互相沉默着演哑巴人，但意外的不觉得尴尬。王栎鑫的手还被拉在苏醒手里，被对方翻来覆去地把玩、观赏。苏醒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人光洁的、无痕的手腕上，不知怎么的，下意识手上一个用力，把人直接拉进他的棺材里。
“你又想干嘛？”
“饿了。”
一个吻落了下来，落在嘴唇上，轻轻柔柔的，像是停了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苏醒之前进食的时候从来都只咬王栎鑫的手腕，说那样不仅方便，还显得克己复礼，能够免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可这次苏醒却吻着他，吻着他柔软的嘴唇，无关进食欲望，只是很单纯地吻着他。那是另一种原始的欲望。尖锐的獠牙轻而易举地划开王栎鑫口腔脆弱的内壁，带出些许几近铁锈的味道。被舔舐过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疼，但又有一种莫名的舒爽感。而后，轻柔细密的亲吻一路往下，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排又一排大小一致的、渗血的咬痕。
只不过那些咬痕很快就消失不见，只留下如往常一样细腻的肌肤。就像蝴蝶振翅飞走了就再也难觅其踪。
最后，苏醒的牙关停在了王栎鑫小腹边缘，獠牙划过几次肌肤，带出几道细长的红痕，却迟迟没有落下。
“饱了？”
“没呢。”
“那干嘛，是太烫嘴了还是我人凉透了？还是说发现我不好吃了，怀念你那些冷藏血包了？”
“都不是，在想你是不是阳痿啊……”苏醒撩开王栎鑫的衣服，颇有些愤愤不平地拍了拍对方平平整整毫无波澜起伏的裤裆，“不都说吸血鬼的唾液有催情功效？怎么咬半天了你半点反应都没有啊……”
“有没有有一种可能，可能是你不行？”
“？”
“忘了说，永生体质可以过滤掉一些微量毒素，想来是你的催情唾液被我身体自动过滤掉了。这说明我没有问题，是你自己有问题。”
“靠，非要这么打击人吗？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做了？”
“不是你先骂我阳痿的吗？怎么反倒怪罪起我来了？”
“那你一会别哭啊，我给你台阶下了。”
“来就来啊，谁怕谁啊！”
最后，王栎鑫到底哭没哭，两人各执己见，闹了半天也没有个定论，只知道金丝楠木做的棺材经不起他俩这样没有边界的折腾，碎了一地，再也修复不了了。不过苏醒倒是没有接受王栎鑫红着眼说再买一口新棺材的提议，反正他现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当然是美美抱着全部家当火速风光入住王栎鑫的大床房。你看看，这充满弹力的席梦思，睡起来就是不一样，巴适得很。诶不对，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房子，想住哪都行，这下王栎鑫想赶他走也没办法了。
“那你干嘛非要住在棺材里啊，多晦气啊。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棺材有什么特殊功效呢。”
“就，想过得比较有仪式感嘛，算是入乡随俗。”
“神经病。”王栎鑫没好气白了对方一眼，末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咯咯笑了起来。苏醒好奇，随口问了句你笑什么，但接下来王栎鑫的回答恨不得让他给自己的嘴巴装上一个拉链，狠狠拉紧——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要刨根问底是会害死吸血鬼的。等到王栎鑫笑够了，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在想还好你只是去买医院的过期血包没去女厕所捡卫生巾泡水喝，不然我真的立马跑路。”
“栎鑫啊，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一个吸血鬼，不是什么变态啊。”
“呵，谁信啊，技术不好痛得要死就算了，还敢给我玩花活。”
“你说谁技术不好？”
“
反正我一没点名道姓，二没急了眼气哄哄地就要对号入座。就看谁急了谁就是心里有鬼呗。”王栎鑫说完冲苏醒笑了笑，“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你本来就是鬼。”
“我是鬼，你心里有我，岂不是你心里有鬼咯？”
“滚！不要随便曲解我的话！”
不管怎么说，非典型吸血鬼和非典型人类现有的同居问题算是暂时都解决了，目前的生活姑且正朝着一条看似康庄大道的正确道路稳稳当当地前行。只不过自打谈起了这莫名其妙来的恋爱，苏醒反倒很少劝王栎鑫吃红枣猪肝了，时间一长，就被王栎鑫冷着脸说把人骗到手了就不知道心疼了。
“这不是’一精十血’嘛，我的还不够你补吗？”
“合着你吸完我的血又经过一番自行加工后再还给我是吧？苏醒，你是在这里研究怎么发明永动机还是奸商做惯了搞中间商赚差价啊？”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先考核个一百年再说吧。”
以前王栎鑫还不懂为什么他会无端拥有一个永生体质，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上天予以他的一道惩罚，他向来讨厌这样死不了的自己。不过呢，他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就算这永生体质出现的原因有千千万万，但最重要的原因一定是为了让他遇见苏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收服苏醒也算是惩恶扬善的美事一桩。
“纠正一下，”苏醒亲亲王栎鑫的嘴，顺便咬破脆弱的肌肤汲取一口甘甜的血液，“不是为了遇见我，你那是为了陪我。”
陪我一起在这无聊的人世间消磨时间。
永恒的生命，永恒的时间，日复一日索然无味的生活势必会消磨掉很多的欲望、开心与热情。但好在，漫长而又无聊的日子里，他们拥有彼此就不必担心缺少乐趣，也不怕缺少面对无常命运的勇气。
再说了，恋爱这种东西，谈起来总是耗费时间，总是嫌弃时间不够。好在吸血鬼和永生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还可以有好几个一百年供他们挥霍、供他们吵吵闹闹、甜甜蜜蜜。
END.
糟糕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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