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从澳大利亚评选出一座最具有发展潜力的城市,那么布里斯班一定是众望所归且当之无愧的。作为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首府,布里斯班地处布里斯班河畔,濒临摩尔顿湾,是澳大利亚的第三大城市——同时,它也是苏醒新的寄宿家庭所在的城市。从布里斯班开车自驾到悉尼大约要十个小时,而乘坐飞机则只需要一小时十分钟,说不上近,但也称不上遥远。其实悉尼大学有为前来求学的海外学子提供便利的校内宿舍,距离近且设备齐全,拎包就能入住,但奈何一周280澳元的住宿费实在是令苏醒这个在外自力更生的穷苦学生有些吃不消。不过好在学生宿舍可以短期租赁,苏醒通常按学期支付费用,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节省部分开支。至于放假的那几周就只好寻求当地的华人家庭寄宿,价格比学生公寓便宜一半,运气好一点的甚至还可以免费住。不巧的是,他的上户寄宿家庭最近要搬新家,搬到地理位置遥远的西澳。苏醒已经在这儿住了两个学年,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平日里待他不错,突然要分别,苏醒还有些不舍。大概是因为临时搬家给苏醒造成了不便,老夫妻过意不去,便给他推荐了位于布里斯班的一户华人家庭。
“Su,虽然王先生一家不在悉尼,但他们很想招募一位家庭教师为他们的儿子辅导功课,如果你能去我想他们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唐老先生拍拍苏醒的肩膀,怕他不肯接受,甚至还自掏腰包为他购买了从悉尼飞布里斯班的来回机票,“你就先去住一个假期试试看嘛。”
面对这份过于热情的邀请,苏醒也不好拒绝。于是在第三学年的第一学期末,他带着他简单的行李和双肩背包,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布里斯班的旅程。
到达布里斯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苏醒走出候机大楼,想着那一串叽里呱啦的地址面露难色。老先生告诉他的新家地址半英文混着中文,加上唐老先生年纪大了口齿有些不清,无法准确传达具体方位。苏醒拦了几辆机场出租车照葫芦画瓢地报出那串地址,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那些司机摇摇头,纷纷表示从没听说过这样奇怪的地方。实在没办法,他拦下最后一辆车,决定先到市中心找一家中餐馆简单吃顿饭,再问问里面的华人——这样中英混杂的地址,或许询问当地华人会更加靠谱一些。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料想的那般顺利,那份地址像是一个拗口的魔咒,让人们听了只会频频摇头。苏醒有些泄气,可他又知道唐老先生不会骗他。没办法,他只好站在街边,见一辆车就拦一次,凑上去询问对方是否能带他到这个神秘莫测的地方。就这样,一直问到中餐馆打烊,苏醒都没能坐上前往目的地的交通工具。
街上的车渐渐少了起来,才不到九点,国内夜生活正要开始的时候,布里斯班却早早打了烊,准备熄灯离场。看着越来越少的人群和车流,苏醒开始思考着今晚是否应该先去酒店住一晚,等明天再来好好打听王先生家到底在哪。毕竟白天比起夜晚人更多,也更容易问到他想知道的东西。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一辆重机从远处驶来,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嘶吼。苏醒也顾不得那么多,抱着最后再试一次的心态,直接跳到马路边上拦下对方。
那是一辆川崎Z1000,黑绿配色加上Sugomi的设计让整辆车的外型看起来极富攻击性。车身头低尾高,轮廓犹如狩猎之前黑豹蓄势待发之势。车上的人戴着造型浮夸的头盔,穿着一袭朋克风皮衣,紧身的深蓝色牛仔裤勾勒出腿部流畅的线条,从颇有设计感的破洞里挤出一点儿白皙的腿肉,黑色的马丁鞋堪堪踩在地面上,看起来像是个小个子。这样的座驾配上这样的打扮,看上去有些不好惹,但眼下的情况顾不得苏醒想那么多,只好硬着头皮上,把那段让他舌头快要打结的地址又念了一遍。其实他并不报太大的希望,就在打算摆手说算了的时候,却意外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说我知道在哪。
巧了吗这不是,还是个华人。
“需要我送你去吗?”
于是苏醒便拎着他的登机箱坐上了那辆炫酷重机车的后座。他没有问对方的名字,仅凭身形和头盔下传出的略带稚嫩的嗓音草率地判断对方应该是一名女性——一位骑着重型机车的酷姐。在听见对方问他坐好了没时,苏醒连忙回答了一句“OK”,末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Thank you,Miss Pretty. ”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句话太显轻佻,对方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一松油门,黑绿相间的车身如同猛兽一般冲进黑暗之中。起步瞬间带来的推臀感让苏醒下意识伸手环住前方漂亮小姐的腰——当然了,他是以手掌握拳的形式环抱上那节算得上是纤细的腰肢的,其原因不过是想尽可能多的减少与对方的身体接触。不同于市面上的街机,除了ABS以外,川崎Z1000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电子辅助的配置,是主流摩托车里的怪胎。这样的纯机械异类驰骋在布里斯班旷阔的公路上,在缺少挡风设备的情况下让身体直接撞进风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刺激感。哪怕是在平坦的公路上,车身的震动也尤为明显,使得苏醒对它的速度更为敏感。
是不是太快了点,苏醒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是电影《亡命救赎》里的主演,为了逃避残酷的邪恶分子追击,踏上了一段硝烟弥漫的危险之旅。不过与电影不同的是,开车带他逃亡的不是大叔而是一位气场十足的漂亮妞;自己也不是电影中大叔心爱的女儿而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约二十分钟的车程,在狂风呼啸中,苏醒总算是到达了他的目的地。重机车停在一栋独栋的、目测还带有一个不算小的家庭花园的两层小楼前,在夜色中依然能看清被悉心呵护的花木昭示着这是一户热爱生活的人家。苏醒刚下车还没站稳,载他过来的漂亮小姐便很自然地帮他按响了门铃。他愿意为对方做完这些就会离开,没想到只是安静地坐在摩托车上等着,似乎是想确认是否真的把他准确无误地送到目的。没等一会门就开了,沿着鹅卵石路走出来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先是语调轻快地说了一句“沛沛回来啦”才转而向苏醒投去一个询问的眼光。
“是唐老先生让我来的。”苏醒从背着的双肩包里摸索着翻出一封介绍信交到对方手中,“他说您这儿招短期的家庭教师,同时还能提供免费的住宿。”
“哦,你就是苏醒吧?唐老爷子跟我提过你,来来,快进来坐!从悉尼过来一路上辛苦了吧?吃过了吗?”
“吃好了。”
王叔是个很热情的人,苏醒被他东问一句西问一句的有些招架不住。在谈话的间隙,他好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那名穿着黑色皮衣的短发姑娘正要往王叔家走。没等他开口问,王叔就招呼着那人过来,拉着对方给苏醒介绍:“这是我儿子王栎鑫,今年刚好17,沛沛,叫苏老师好。”
“不用不用,叫我苏醒就行。”苏醒心里泛起一阵尴尬,看向王栎鑫的眼神里带有几分歉意。好吧,原来那人生气是因为自己把他认成了女孩。不过,王栎鑫确实有点儿男生女相。可能是年纪还没到还没完全长开,瓷白的脸上略带一点婴儿肥,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眼角还微微下垂惹人怜爱。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巴上还有一颗若隐若现的痣。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那顶头盔下的脸庞并不是张扬轻狂的酷姐,更像是小家碧玉般的精致娃娃脸。
这样一想,说是“Miss Pretty”好像也没错。
进了门,王叔带着苏醒简单参观了一下房子的整体构造。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附带一间小一点的卫生间;二楼是主卧、次卧和浴室,南北方向各带有一个小露台。由于整栋房子只有两间卧室,苏醒只好跟王栎鑫住一个屋。不过既然是免费的房子,住不了单间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当王叔帮他们带上门后,苏醒站在房间中央一回头,总觉得坐在床上的王栎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变态一样。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把你认成女生的,当时黑灯瞎火的,看错也是很正常。”
“我长得很像女生吗?”王栎鑫朝他翻了一个白眼,眼里全是不甘心。
明知道这时候应该顺着对方给的台阶下,再夸两句“哪有哪有,你简直和陈冠希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大帅哥”,但苏醒忍不住就是想逗逗他。反正实话实说,他确实觉得王栎鑫长得像女生,还是可爱挂的那种。于是他笑了笑,语气认真而又诚恳:“其实是有点儿像的,像那种很可爱的小女生。”
果然,他的回答让对方有些泄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奈。苏醒大着胆子坐上对方的床,脑海里闪烁过无数对方被校园霸凌的情景,一开口便语气忧愁,问他你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你有病吧?”这下可好,王栎鑫扭头,看向他的眼神从打量变态变成了打量傻子,“我朋友说我像女生,非要我在话剧里演公主。”
好吧,又是一个乌龙。
由于到王栎鑫家时已经很晚了,洗漱完毕后就到了熄灯的时间。第一次和陌生人同睡在一张床,额,也不能完全算是陌生人,毕竟明天醒来后王栎鑫就是自己的学生了,但苏醒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同床共枕的经历,自然也就显得异常紧张。王栎鑫倒是显得怡然自得,也对,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怎么可能会感到不自在。见他这样四肢僵硬,王栎鑫便翻了个身,面对着苏醒开口嘲笑他,你不会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吧。是有跟人睡过一张床,但不是纯睡。苏醒在心里回了一句,但想到对方未成年,也就没好意思说出来。于是他摇摇头,接着看见王栎鑫颇为惋惜地拿手拍拍他的肩膀。
估计对方把他错当成没什么朋友的人了。
隔天早上苏醒醒得很早,大概是被热醒的。四月中下旬的布里斯班最高气温也就二十多度,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热醒,而罪魁祸首是在他身边睡得香甜的王栎鑫。这小孩睡得不安分,睡姿也不老实,像只八爪鱼似的四肢缠上来扒着他不放,硬生生把苏醒从美梦中叫醒。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才不到七点,还早得很,闭上眼睛想再次进入梦乡却毫无睡意。起又起不来,睡也睡不着,苏醒感到一阵无聊,干脆就开始数王栎鑫的眼睫毛。在数到左眼上眼皮第88根睫毛时,王栎鑫醒了,他便与突然睁眼的小孩打了个照面。这下好了,怕是又要被当成变态了。好在刚睡醒的王栎鑫还在犯迷糊,好像没有注意到苏醒诡异的行为。他揉揉眼睛,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圈后,视线最后停在了苏醒的身上:
“你醒得好早。”
“你也蛮早的。”
相顾无言了一阵后,还是王栎鑫率先从床上起身,踩着拖鞋去洗漱。苏醒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以前在酒店顺走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在王栎鑫之后进了浴室。两人洗漱完毕后便一前一后地下楼。家里的两位大人早早地就出门去上班了,只在桌上留好了饭菜和便签贴,大意是午饭需要他们自行解决,同时感谢苏醒对王栎鑫功课上的辅导。和学校食堂以及唐老先生家不一样,王栎鑫家的早餐是苏醒很久都没有吃到过的地道中式早餐,清粥配小菜,爽口又顶饱。王栎鑫吃饭吃得很快,在苏醒一碗粥还剩三分之一没喝完时,早已连喝两大碗粥,接着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溜进厨房洗碗去了。见对方已经吃饱,苏醒也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就跟在对方屁股后进了厨房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不出所料得到了一个拒绝的答案。于是他把碗筷递给王栎鑫后就站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聊天,聊澳洲、聊天气、聊校园,什么都聊。
“对了,你哪几科需要我帮忙补习。”
“也就数学和物理,对了,还有英语发音。”
王栎鑫一家并不是澳大利亚土著华人,而是两年前搬过来的,这就导致他讲话的口音还保留着一点儿乡音,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这前后鼻音不分的口音还是很好辨认的,跟苏醒猜的一样他们一家是从湖南来的。他用英语跟对方随意聊了两句,发现王栎鑫的语法和词汇量都比他想象的要丰富一些。提到这事,王栎鑫还有点儿得意,说他在国内还翻墙上了FaceBook结交了不少外国笔友,其中一个最有名的是《哈利波特》电影里饰演秋·张的演员。
“那我们今天从哪一科开始学?”
听到这话,王栎鑫停下了洗碗的手,转过头有点儿可怜地看着苏醒,语气诚恳里带着点央求:“我18号就开学了,而今天已经17号了。”
澳大利亚实行四学期制,各州放假的时间或多或少都有差异。像悉尼大学才刚放假,而昆士兰州的学子们就要开始准备第二学期的开学了。不过苏醒也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死学”型学生,加上王栎鑫求他的样子看起来也太像是那种祈求主人给予奖励的马尔济斯犬,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不忍心拒绝,于是便一口答应了下来:“那我们今天做什么呢?”
“我带你到附近兜兜风吧。”
过了上班时间,一大清早的,街上都没什么人。他们骑着那辆川崎Z1000在大街上闲逛,仿佛视察自家后花园一样悠闲。布里斯班市中心的街道是以棋盘状向外规划发展的,南北向通常以女性名字命名,东西向则为男性,大多是英国皇室成员的名字。虽然作为澳洲第三大城市,但布里斯班的街道却显得尤为空旷,据说这座城市每平方公里只有一百多口人。苏醒坐在机车后座,搂着王栎鑫的腰,听他一路讲,讲布里斯班的风土人情,讲布里斯班的街道商铺,还时不时纠正他有些蹩脚的英文发音。严格来说,布里斯班其实并不像是一个大都市,繁华地段差不多十来分钟就能走到头,比起悉尼,它的生活节奏好像更为缓慢。王栎鑫车开得也很慢,完全没有昨晚那股风驰电掣的劲儿,像个观光导游一般,把知道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告诉苏醒。
“看不出来你知道得还挺多。”逛了一圈骑累了,又渴又饿的,他们便在街边找了家快餐店。此刻他们一人手里抓着一个牛肉汉堡,都啃得有些没风度。苏醒在问话之余还拿手指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对今天早上的行程安排颇为满意,“感觉很适合去旅行团当导游。”
“I get it. ”
“一般来说,’get’的t不发音,听起来洋气一些,I get it。”
“是这样的吗?”
王栎鑫学着苏醒的样子发音,还残留着蜂蜜芥末酱的嘴巴微张,小半截舌头若隐若现的,看起来有点儿笨拙可笑。苏醒被他滑稽的样子给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悬在圆形高脚椅上的腿不出意外被王栎鑫狠狠踢了一脚。苏醒伸手帮对方擦去嘴角残留的酱汁,一边笑一边解释道并不是因为他的发音笑他,而是他现在的样子犹如一只小花猫加上表情怪异,二者结合在一起实在太过好玩才忍不住笑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不骗你。”
饭饱后,苏醒突然说他其实本来没打算长住的,随身携带的都是从酒店带来的一次性洗漱用品,但现在计划有变,觉得还是在王栎鑫家添置一套他惯用的生活用品比较好。王栎鑫表示没有异议,便骑着车带苏醒去了附近赫赫有名的商业中心购物。布里斯班的购物之都,或者说整个昆士兰州的购物之都都在女皇街购物中心。它全长约500米,是一条充斥着各式各样商店的步行商业街,无论是购买奢侈品还是当地特色商品它都能满足你。王栎鑫停好车后,把车钥匙套在左手食指上甩着圈陪苏醒到处逛。其实苏醒要买的东西也不多,多是些日用品以及教学需要用到的文具。
“要买一个属于你的专属头盔吗?就当送给苏老师的见面礼。”在路过一家摩托车配饰店的时候,王栎鑫突然拉住苏醒的手问到。本来想拒绝的,但对方实在是盛情难却,苏醒只好被王栎鑫拉着在店里东挑西逛,最后只挑了一个全黑的全盔式头盔——那是店里最普通的一款,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点。王栎鑫看起来有点儿生气,抱怨他怎么挑了个一点特色都没有的头盔。苏醒笑笑不说话,拿出刚买的金色和红色的丙烯马克笔,在头盔上面写上“ALLEN”,而后又画了一团火。王栎鑫站在一旁看对方即兴完成了他的大作之后才开口说道,“原来你英文名叫Allen啊。”
“那你呢?”
“King,”王栎鑫的语气有几分刻意的耀武扬威,末了又补充一句,“Always。”
苏醒倒是马上就能心领神会,立刻反应过来,装作毕恭毕敬的样子冲王栎鑫喊了一句王总好。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逗得王栎鑫抬手就要给他的脑门上来上几个爆栗。苏醒眼疾手快,连忙把画好的头盔戴在头上,屈起的指关节与坚硬的头盔相碰发出一道脆生生的声响,让王栎鑫吃痛地收回手。在王栎鑫发火之前,苏醒话锋一转,询问对方自己这个头盔设计得怎么样,这下子是不是变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头盔了。王栎鑫被他突然一问,忘了要兴师问罪这件事,成功被带偏,便点点头,说确实是,很有设计感。接着他伸手把头盔从苏醒头上拿下来,用金色的丙烯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在苏醒名字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英文名缩写。
“我觉得这样更好看。”
他们在外瞎晃悠无所事事地玩了一整天,晚归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大人责怪。不过王栎鑫的父母倒是没有对此表示不满,毕竟接下来开学了家里只剩苏醒,不好好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到时一天天关在房间里怕不是要被憋坏。听他们这样说,苏醒夹菜的手一顿,想到未来这段时间他基本上要独占这座房子,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王叔便笑着让他放宽心,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就行,还嘱咐王栎鑫明天放学后记得去配一套家里的钥匙留给苏醒。这也是为什么在4月18日清晨,苏醒一个人坐在王栎鑫家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吃早餐的原因。他舀着碗里的粥,感叹自己还真是遇上了好心人家。说起来这一家子也是心大,才认识苏醒不到三天,这么大一个房子就能放心交由他这样一个外人看管,然后安心地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也是真不怕自己做坏事。
离自己开学还有8天,也就比一周多一点。为了不让王叔王姨的期望落空,苏醒决心一定要把王栎鑫的各科成绩教得漂漂亮亮的才行。于是等到王栎鑫放学回来后,苏醒在接过对方递给他的一串钥匙后便立刻要过他的数学和物理课本,一边翻阅,一边排着未来的补课计划。期间他还随手挑了一篇今天报纸上的文章让王栎鑫念给他听,中途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英文发音。读了小半篇,王栎鑫觉得没劲,“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进入摆烂模式。苏醒见他这样,摇着头笑了笑,凑过去拍拍他的大腿,语气略带调侃地问他:“What’s the matter with you,Miss Pretty?”
”不要叫我‘Miss Pretty’!“王栎鑫抬腿踢了苏醒一脚,却也没真生气,也没怎么用力。他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发出一长串鬼喊鬼叫后还是认命地爬起来接着往下读。偶尔,他遇到一些生僻的单词会突然停顿一下,但在他开口询问前,苏醒就先他一步做出了回答。王栎鑫记笔记的手一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篇今天新鲜出炉的文章苏醒早就会背了。他盯着那人笔尖下流畅写出的各种公式,拿在手里的中性笔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齿贝咬出一圈参差不齐的毛刺,在舌尖上不断搔刮着泛起一阵痒意,让他忍不住开始吞咽口水。
“怎么不读了?”
被人点名,王栎鑫只好慌乱地拿起报纸,可不知为什么,舌头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愚钝,磕磕绊绊的,读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苏醒放下手里的中性笔,重新从桌子上挑了根铅笔,坐到王栎鑫身边分过一半报纸。HB铅笔被削得尖细的笔尖虚虚从报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划痕,伴随着那人好听且标准的纯正牛津腔,似乎也在其他不可察觉的地方留下了些许印记。
全知全能的人似乎格外有魅力。
但这点好印象在王栎鑫接受了苏醒长达8天的魔鬼补习后马上遗失殆尽。不是没有在国内接受过所谓的“填鸭式教育”,但苏醒的方式似乎更为霸道一些——两门课、两本书,大大小小的知识点加起来差不多近百个,却要他在短短8天之内掌握,中间还夹杂着英语口语教学,这不是疯了吗?
“不是要你掌握它们,而是要让你知道它们之间存在的因果关系。”苏醒好心纠正王栎鑫提出的抗议。其实每门学科的学习方法都一样,与其去死记硬背,倒不如去掌握它们之间存在的脉络关系。就像是要彻底认识一棵树就不能单纯地去记住它每片叶子的形状、每根枝桠的走向,那太多了,根本不可能。而是要从树的根系开始向上梳理,总结出共通与不同,举一反三,在心中有一棵树的雏形,再去往里填充枝叶时就会事半功倍。苏醒这一套高深的理论听得王栎鑫云里雾里,但好在对方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纵使王栎鑫对数学物理没多大兴趣,也能多少听进去一点。每当他走神的时候,苏醒总会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发出“叩叩”的声音,颇为无奈地说道,“Pay attention,my Miss Pretty.”
最后两个单词被特意加了重音,听得王栎鑫一哆嗦。他发现苏醒好像非常喜欢叫他“Miss Pretty”,用一种无可奈何却又带点宠溺的口吻,特别是在他不听话的时候。奇怪的是,王栎鑫倒也不反感对方这样叫他,顶多从心里冒出点羞耻感,红着脸调整状态,赶紧竖起耳朵认真听讲。这个新外号如同他和苏醒的关系一般,看起来好像是不搭边、毫无逻辑可言的,但又出奇和谐地融为一体,并且变得越来越紧密。
离开王栎鑫家那天,苏醒除了收获三个热情的拥抱外,还得到了一笔补课费,薄薄的信封里一共装了200澳元。对此苏醒略感吃惊。本来他就是吃住在别人家,说是家教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不收他钱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还有一笔意外收获。他有点不好意思接,王叔却拍着他的肩膀说收下吧,一个人在外留学也不容易。几番推脱,王叔还是执意要让他收,苏醒这才连连道谢,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包里。其实这天王栎鑫还蛮想亲自送苏醒去机场的,原因无他,不过是为了多骑几次那辆炫酷的家伙。只可惜苏醒回悉尼的那天他还有满满一天的课要上,航班时间又恰好在他放学之前,没办法,只好委屈苏醒一个人搭乘taxi踏上前往机场的路。对于苏醒,这倒也谈不上委屈,至少汽车后座比摩托车可大得多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他们早已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微信号以及邮箱地址,随时都可以联系。飞机刚一落地,苏醒就收到了来自王栎鑫的亲切问候,问他安全到达了没有。
“到了,功课里有什么不会的记得拍下来发我。”
“才不要!”
这段别样的寄宿经历给苏醒原本习以为常的留学生活带来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他还挺喜欢的,并且期待着下一次与王栎鑫一家——尤其是王栎鑫的见面。受这样充满期盼的心情的影响,他的第二学期过得比想象中要快上不少,时间似乎在每天与王栎鑫只言片语的聊天中就匆匆流逝。他们都是乐于分享生活的人,孜孜不倦地在社交软件上聊着一切,聊彼此的学习、聊悉尼与布里斯班的不同、聊假期的计划。当然了,这些聊天的中间还穿插着寥寥几张带有数学或物理问题的图片或者大段大段的、纯英语朗读的语音消息。
“你什么时候放假啊!别我开学了你都还没来。”
“快了,你再等等。”
之所以如此关注苏醒放假的时间,不过是王栎鑫想要找到一个光明正大骑摩托出远门的借口罢了。好在悉尼大学似乎挺给他面子的,在他第三学期快要开学前总算是等来了苏醒的假期。他提前从苏醒那里要到了航班信息,骑着他那辆耀眼夺目的川崎Z1000早早地等在了布里斯班国际机场的出站口。从悉尼飞来的航班总是很准时,并不需要多加等待,不一会,拉着银色登机箱的熟悉身影就出现在了王栎鑫的视野中。王栎鑫会早早来其实在苏醒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想到对方还贴心地为他带来了他的专属头盔——那团他亲手画的跳动的火焰,在时隔三个月后再看好像画得有些幼稚。
他一手提着行李箱实在有些不方便自己戴头盔,王栎鑫就一个翻身从摩托车上下来,拿着头盔在他面前比划。他比王栎鑫生得略高一些,这让苏醒对方在专心帮他调整头盔带子长度时能清楚看见那一小簇一小簇纤长卷翘的睫毛随着对方手上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老实说苏醒并不是一个喜欢依赖别人的人,此时此刻他完全可以放下行李箱自己来戴头盔。可他拒绝的话语才刚到嘴边就对上王栎鑫小狗般亮闪闪的眼睛。面对这样一张惹人怜爱的脸,拒绝的话实在是不忍心说出口,便鬼使神差地默默接受了这份好意。头盔戴好后,王栎鑫退后两步看了几眼,而后又朝前走来,再次调整了一下头盔的角度和方向,看起来有几分强迫症在身上,一定要让苏醒戴得整整齐齐的才肯罢休。像先前做过的几次那样,头盔戴好后苏醒跨坐上机车后座,但又与前几次不同——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一些,上车后也不再拘谨地虚环住对方的腰,而是紧紧地、用力地一把搂过。
明明见得不是很频繁,但不知为何关系却越来越亲密。
好在虽然他们假期重合的日子不多,也就两天,但至少他们还能共同拥有两天的周末。王栎鑫把那篇英语新闻读完,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苏醒身旁开始描述他周末游玩的鸿图大计。苏醒边竖着耳朵听,边替对方做着上学期的学习情况总结。他留在王栎鑫家的笔记本上有着很明显的翻阅和橡皮擦过的痕迹。痕迹重的地方与他整理出来王栎鑫在数学和物理方面存在缺漏的部分大幅度重合。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帮王栎鑫查漏补缺,又利用晚上的时间帮对方新做了一本这学期的树形知识总结。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其实不难发现王栎鑫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孩,很多地方只需要轻轻一提点就能明白。他的数学和物理成绩相比之前有了明显的提升,英语发音的口音也没有那么重了,有些短句甚至已经可以说得很漂亮了。苏醒合上书本,王栎鑫就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里写满了渴求,一看就是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鬼点子在等着他开口。
“Tell me,what I can do for you.”没有回答,只有一份印着龙柏考拉动物园的宣传图册被塞到了他手里。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明示了。苏醒挑挑眉,觉得王栎鑫的行为举止总是在他出乎意料的地方展现出相当可爱的一面。明明开口直说就好,却选择拐弯抹角地暗示,可这个暗示又好像比直接说更一目了然。他放柔了语调,问他是不是想出去玩,便得到了一只疯狂点头的小狗——如果人类可以有尾巴,那么这个时候王栎鑫的尾巴估计都快要摇到天上去了。
真的无法拒绝这样热情又可爱、如同小狗一样的小孩。
得到了能够一起出门游玩的承诺,这一周王栎鑫难得在听苏醒讲那些枯燥无味的公式和定律时没有走神,甚至还会举一反三提出一点有些离谱但是独到的见解。出发前的晚上,王栎鑫和苏醒并排躺在那张不算大的双人床上,他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喋喋不休地发牢骚,已经提前写好了明天游玩的游记。苏醒见他这副模样,便笑话他都多大人了怎么连去动物园都能开心到睡不着。
“可是他们说这是全澳大利亚唯一可以抱着考拉合影的地方诶!”王栎鑫从床上爬起来,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考拉的样子,又做了个类似于自我拥抱的动作,仿佛此时此刻他的怀里正稳稳当当坐着一只浅灰色毛的考拉,“我从来没有抱过考拉呢!”
“那你怎么不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去?”话音刚落,苏醒就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身旁的被子里钻进来一个人。王栎鑫靠在他的身旁,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嘴上嘟嘟囔囔的,抱怨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基本都是一出生就在布里斯班的土著居民,好多著名景点他们都已经玩腻了,更别说抱考拉了。他陆陆续续讲了很多,讲到他刚来澳洲时因为有口音不是很敢跟周围人打招呼单方面孤立了同学很长一段时间;讲到他一开始面对全英文教学时半句话也听不懂的吃力;讲他在布里斯班不算长的两年生活里遭遇的种种问题。苏醒安静地听着他讲,不自觉伸出一只手搂住对方的肩膀。同样都是在澳大利亚求学的人,王栎鑫是第一个让苏醒有一种终于遇到了同类的感觉。人分为很多种,不同性格、不同三观、不同境遇、不同家庭,在多元化的生活方式里,每个人的灵魂都有无限种可能。因此,可以遇到一位和自己方方面面都很像的人,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他宽慰地拍拍王栎鑫略显削瘦的后背,语气里带了点哄小孩的意味,“那就早点睡吧,不是说抱考拉有时间限制吗?得早早去排队才不会落空。”
第二天王栎鑫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就跪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等着苏醒起床,差点把苏醒吓了一跳。7月份的布里斯班还在冬季,但位于南回归线附近的优越地理条件让它即便是在冬天也能够拥有宜人天气——阳光充足,干燥而温暖,是很适合出游的日子。龙柏考拉动物园坐落在河畔,骑着川崎Z1000从门口的小路出发,途经布里斯班的市中心一路向南,约20分钟的车程就能到达。园区在上午九点开门迎客,他们到达的时候差不多十点出头。一进园区,便迫不及待直奔Main Koala Exhibit购买和考拉合影的门票。在付款时,苏醒对此表示不感兴趣,王栎鑫只好买了自己的票。幸运的是,他们到得还算早,没一会功夫就排到了。
那是王栎鑫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考拉。有着又厚又软浓密灰褐色短毛的小家伙在饲养员的帮助下被递到王栎鑫怀里。它看起来圆滚滚的,抱在怀里暖乎乎的又很有分量。像是得到了珍贵礼物的小朋友,王栎鑫小心翼翼抱着考拉回头看了在外面等待的苏醒一眼,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喜。那个小家伙一只爪子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则是扒着他的胳膊,宛如婴儿躺在母亲怀中一样,靠在王栎鑫的胸口上,显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饲养员瞥见这幅画面,用略带夸张的口吻说,天啊,它好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它这么乖呢!
“Really?”王栎鑫笑得心花怒放。在工作人员按下快门前,他腾出一只手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小声问道我能不能抱着考拉和我朋友合影啊,放心,他不需要抱考拉。通常情况下这是不被允许的,但那天的工作人员可能前一天中了彩票心情颇好,只稍加思考便同意了他的请求,王栎鑫便兴奋地喊着Allen你快过来合影。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拍了一张合照,王栎鑫抱着考拉,苏醒则是揽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王栎鑫买的门票里含有三张现场洗的照片和一份电子版存档。他在园区前的木架上找到他们的合影,分了一张给苏醒,还没来得及好好点评,自己的手就被苏醒扯过,被对方指着上面几道清晰可见的红痕询问是怎么弄的。他低头看手,果不其然上面印有三四道红痕。其实并不算很清晰的伤痕,但在他偏白的肤色衬托下就显得尤为突出。这些其实都是那只看似乖巧的考拉留下的,在被饲养员抱离的时候,那个小家伙抱着王栎鑫不肯撒手,黑色弯曲且锋利的爪子便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些标示着不舍的痕迹。
“看来下次再来的话还是要穿长袖比较好。”
手腕上的桎梏被松开,留下一圈淡色的印记。王栎鑫把照片悉心地收回钱包里,接着甩甩手碗,却总感觉那层皮肤上被苏醒揉捏过的触感好像怎么都甩不掉。他还在盯着手腕愣神,人就被苏醒一把勾进怀里,问他下一站打算去那里。他们走在Koala Forest的观光区,周围都是没有尾巴、体型圆润的树袋熊,他们自由穿梭在树层间,活泼又可爱。但王栎鑫却没有心情去看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心心念念了许久。此时此刻,他观察着苏醒专心致志的侧脸,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布里斯班灿烂的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纤长的睫毛尖端仿佛闪着金光。口渴,莫名其妙的口喝,于是王栎鑫便拉着苏醒快步离开Koala Forest,急急忙忙寻找超市购买饮用水。在去超市的路上,他们还顺路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一顿毫无新意的午餐——都是炸鱼薯条这一类的东西,整个澳大利亚遍地都是。
龙柏考拉动物园算不上大,但要全部逛完也得花上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饭饱后,王栎鑫和苏醒躲在路旁的树荫下翻看手里的园区简介。通常来说,动物园里会定点免费提供一些动物表演和讲解,只有合理安排好了行程才不会错过每个节目。只是他们才刚排了不到三个点位,王栎鑫一听路过的游客说到了下午开放区域的袋鼠就会被喂饱很难合影了,便立刻抛弃计划,按照指示牌,挽着苏醒的手臂朝着Kangaroo Feeding Area赶去。路上,他们还碰见了脖子上挂着黄金巨蟒的工作人员,在对方的指引下和那个冰冰凉凉的生物留下了一张氛围略带拘谨的合影。
这些景点离得其实都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Kangaroo Feeding Area入口处有售卖喂食袋鼠的零食,2澳元一袋,王栎鑫买了两袋,并大方地分了一袋给苏醒。进入Kangaroo Feeding Area,空旷的草坪上随处可见躺在地上惬意晒太阳的袋鼠,也有不少直立起来,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他们。王栎鑫挑了一处袋鼠多的地方,把袋子里的零食倒了一点在地上,但那些袋鼠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抬抬眼皮看他一眼,便接着一动不动。他不死心,又抓了一把零食放在手里,摊开掌心伸到袋鼠们面前,这下这群祖宗总算是给了他面子,慢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围在王栎鑫身边。这些经常出现在殴打人类视频里的动物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触,吃东西的时候也不会啃手,偶尔还能让你摸一摸它们身上厚实的皮毛。王栎鑫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他甚至摸到了一只躲在袋鼠妈妈育儿袋里的袋鼠宝宝。
“喂!Allen!”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蹲在另一旁喂食袋鼠的苏醒回头,就看见王栎鑫半蹲在一只体型中等的袋鼠旁边。他的两只手缩在前胸,昂首挺胸,模仿着袋鼠的模样与它并排站立。他站起身,朝着那只模仿拙劣的袋鼠走过去。暂时被袋鼠附身的王栎鑫见他过来,便一蹦一跳地向前迎接他,脑袋撞进苏醒的怀里,把一头打理得柔顺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他俩的举动逗笑了周围的其他游客,甚至连袋鼠也好奇地前来围观。王栎鑫的耳朵尖被笑声染成红色,有点儿小声地问苏醒他们是不是在笑自己幼稚。
“哪有,明明很可爱的。You are so adorable,Miss Pretty. ”
“真的吗?”
“Very adorable,not laying. ”
中途插入的喂食袋鼠项目加上过长的逗留时间,让他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竟然如此那就索性自由一些,走哪算哪,倒也轻松自在。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到达下一个景点时没赶上Nature Kingdom的雄鹰飞翔表演和合照机会,但却赶上了牧羊犬赶羊和剪羊毛的表演。虽然澳大利亚人口并不多但好歹也有2400多万,可绵羊的数量却是人口的近三倍,素来享有“骑在羊背上的国家”的称号。龙波考拉动物园里的绵羊都是长窄脸型、身强力壮的美丽诺羊,这类绵羊也是澳大利亚最常见的绵羊种类,约占绵羊总数的3/4。在人均三只羊的国度里,想要管理好羊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澳大利亚当地特有的牧羊犬足够聪明、足够敏捷,天生就是牧羊高手,管理起这些好动的家伙一点儿也不费事。苏醒看着在羊群中上跳下窜、黑白褐三色相间的长毛犬,用手肘捅了捅站在一旁的王栎鑫,贴着对方的耳朵,悄声告诉他你和这些牧羊犬很像。
“聪明又有活力。”
“聪明的英语怎么说?”
“Smart.”
“Smart.”
“Clever.”
“Clever.”
“Brilliant.”
“Brilliant.”
“You’re a clever boy.”
王栎鑫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笑了起来。他的皮肤很白,牙齿更白,整个人在午后夺目的阳光下闪着亮光。不得不承认他是很漂亮的一个小孩,长得漂亮,尤其是眼睛,亮晶晶的不带一点儿杂质,比柳宗元《小石潭记》里的那谭清泉还要清。他的情绪像是一条又一条色彩各异的小鱼,显现在王栎鑫的眼里皆若空游无所依,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苏醒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小孩的注意力马上就再次被表演吸引了去,那些话也就顺理成章地没能说出口。
在澳大利亚,剪羊毛也是一件技术活,甚至为此衍生出各类赛事。电动剪毛刀运转起来呼呼作响,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可怖,却在工作人员的手下灵活地游走于美丽诺羊身上,裁下一张完完整整的羊毛,铺在地上像是一床毛绒绒又暖洋洋的被子。工作人员从那张洁白的、纯天然的羊毛毯上扯下一小块一小块的乳白色绒毛,小心地分发到游客们手中。刚剪下来的羊毛手感非常奇特,软糯又顺滑,带着一点天然的卷曲,揉捏在手里宛若用指尖抿开一坨将化的黄油,又似抓住了天上一朵漂浮不定的云。
一份难得且意外的礼物。
表演结束后,他们沿着指示牌继续前进,先是去了Platypus House参观了最原始的哺乳动物鸭嘴兽,据说这家伙还是精灵宝可梦里可达鸭的原型。而后又去了Tasmanian Devil Enclosure,拜访被称为“恶魔”的塔斯马尼亚岛上的特有生物。说是恶魔,其实就是袋獾,除了和恶魔一样都是黑色的,二者之间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虽然袋獾个子小小、长相可人,却脾气暴躁,生性好斗,据说因为经常在夜里发出鬼哭狼嚎般尖锐的叫声才被当地人称之为恶魔。
听到这里,苏醒没来由地笑了起来,在专心致志听工作人员讲解的安静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王栎鑫扭头不解地看着他,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苏醒揉了揉笑出眼泪的眼睛,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止不住笑意。一直到讲解结束人群散开之后,王栎鑫才凑过去好奇地问苏醒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袋獾不是因为经常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被当成是恶魔嘛。”一提起这茬,苏醒又开始笑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非常明确,可王栎鑫还是一头雾水,一脸疑惑的神情让他又可爱了几分,“你忘啦,那天晚上你非要模仿Vitas给我唱海豚音……”
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再没有反应过来苏醒取笑他的是哪件事那可就太笨了一点——苏醒这是在笑话他那天半夜唱海豚音结果被邻居按铃投诉的事。王栎鑫有点儿气急败坏地去踩苏醒的脚,结果被人灵巧的躲开,反而是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要不是苏醒稳稳拉着他的一只手臂把他拽进怀里,这会儿他应该正坐在地上揉着屁股。
“你好幼稚啊!”
“还不是为了和你拉近距离,减少代购。”
最终,这场由苏醒点燃的闹剧在他请了王栎鑫一根冰棒后和平落幕。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在吃了,可手中的冰棍还是没有逃开融化的命运。黏腻的、带着颜色的糖水沾了王栎鑫一手,让他不得不时不时伸出舌头舔掉滴落在手上的液体。苏醒有点看不下去,翻出一张纸巾递给对方让他包着木柄吃。王栎鑫哼哼了两声,说Allen Su你是不是大坏蛋啊,怎么有纸不早点拿出来给我,故意看我出糗是吧,幼稚!
苏醒是那种不喜欢谐音梗笑话的人,却被王栎鑫的“幼稚”和“有纸”给逗笑了。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很记仇,报复心也极强。
在喂食完野生的七彩鹦鹉后,这打打闹闹的一天总算是彻底拉下帷幕。离开园区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这是布里斯班在7月迎来日落的时刻。他们依偎在飞驰的机车上,左手边是橘红色的、浑圆的落日;正前方则是被染成金色的一览无余的宽广大道。苏醒坐在后座,搂着王栎鑫的腰侧目,看着那一轮红日慢慢西坠,绚烂的风景让他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轻柔的歌声被吹散在风中。
等红灯的时候,王栎鑫停下车问他刚才在唱些什么。苏醒说没什么瞎唱的,而后顿了顿,想起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便又开口道:
“下次再一起去玩吧。”
多么暧昧的一句话,让人有点儿分不清这是一个承诺还是礼貌使然的场面话。若非要做出选择,王栎鑫希望这是一个承诺。于是在绿灯亮起的刹那,他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好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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