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 Pretty【3】

“苏醒,”王栎鑫笑眯眯凑过来的时候,苏醒就意识到这小子绝对没安好心。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中性笔,一只手搭在书桌上撑着脑袋,一副准备好了要洗耳恭听的模样。王栎鑫也不跟他客气,拉过一把椅子直接跟他面对面坐着,双手撑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前倾。这样的姿势让他看苏醒的时候带了点仰视的感觉,配合上微垂的眼眸更显得楚楚可怜,“你30号放假了我们一起回布里斯班好不好?”


一个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的请求。若不是苏醒早就熟悉了王栎鑫不着边际的做事风格,或许会马上一口答应下来。但是他太了解王栎鑫了——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只认识了五个月,而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才刚满一个月,可莫名合拍的步调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认识了多年的损友。所以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忽视掉对方心心念念的眼神,问题毫不客气地接二连三抛出:那我们要怎么回去呢,交通工具是什么,你的川崎Z1000上不了飞机吧。果然,王栎鑫眨眼的频率变得更快了,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颇为得意地说,当然是坐我的车回去啦。


两个人,一辆摩托车,从悉尼到布里斯班,在王栎鑫的描述里听起来的确是浪漫十足,但也充满了未知。苏醒还不想过早夭折在旅程中——王栎鑫的车他又不是没坐过,风风火火的,比电视里越野赛中的摩托车跑起来还要夸张,每次都卡在超速的边缘,穿梭在车流之中,好像多跑一秒会犯法似的。想到这,苏醒下意识摇了摇头。只可惜拒绝的理由还没来得及编好说出口,王栎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拒绝一样,立刻搬出了前几天自己给他补过生日时答应过的三个愿望来压他一头。看样子上贼船的命运是摆脱不了了,这下苏醒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如同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无奈之下苏醒只好点头答应,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见他答应,王栎鑫又迫不及待地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把他这段时间做好的旅游攻略拿给苏醒看,从出发的时间到沿途经过的景点,吃、住、行、玩都事无巨细。这下苏醒总算是看出来,这哪是临时起意的啊,分明就是规划好了等他乖乖上套呢。


“合着你从一开始来找我就没安好心啊。”苏醒笑着屈起拇指和中指,看准时机,对着王栎鑫的脑门就是一个脑瓜崩,“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真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路狂飙十个小时回家——再说了,你忍心吗。”


仔细想想确实是不忍心的。若是王栎鑫拿这事来要挟自己,苏醒多半还是会松口答应,最后无奈地跟着对方一起踏上这趟疯狂的旅程。如同他太过了解王栎鑫一样,其实王栎鑫对他也几乎是知根知底。要如何拿捏对方,他们心里其实都门清。他一边做着小组作业,一边听着王栎鑫的自驾计划汇报,听到不合理的地方会适时出声指出。他每说一句,王栎鑫就拿铅笔在小本子上打一个五角星做标记。原计划三天两夜的旅程,删删减减,最后变成了两天一夜。景点也是删了又删,改了又改,最后只保留两个:第一天去Trail Bay Goal,第二天去Big Banana Fun Park。


“才去这么点地方,哪够玩呀。”把修改后的计划从头到尾捋一遍,王栎鑫控制不住地唉声叹气起来。还嘟起嘴,鼓着一边的腮帮,满脸都是失落的情绪。


“你10月3号就要开学了,三天的话行程太赶了,不如多留一天让你在家休息调整状态。”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王栎鑫叼着笔,看着本子陷入沉思不说话。突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贴到他的脸上蹭了蹭,酥酥麻麻的感觉带有一阵痒意,让他一下子抬起了头。苏醒不知道何时从书桌上拿过那只悉尼大学独有的纪念品小熊,举着凑到他的脸边蹭他。那是一只有着棕色卷曲毛发的玩偶熊,穿着悉尼大学的文化衫,黑色的豆豆眼被绒毛遮了大半,显得憨态可掬。王栎鑫眯起眼睛,脸上显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懂对方到底在干嘛。接着他就听见苏醒说,我把我的小熊送你吧,换你休息一天怎么样。这下王栎鑫更加困惑了,他明明没有生气苏醒的做法,沉默也只是在重新规划路线,那么苏醒送他这只熊的原因是什么呢?是觉得他小心眼了不答应?还是其他不好的原因?这下子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看着那只被递来的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了?你不喜欢小熊吗?”苏醒捏着嗓子模仿卡通人物说话的声音,“你不要我吗?”


“不是,但你送我干嘛?我又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不答应。无功不受禄。”


“送人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一句话突然问住了王栎鑫。他又开始看不透苏醒这人对他的态度了,总是若即若离的,像是行星之间循环往复的椭圆轨道一样,有的时候感觉远了,但下一秒好像又很近。很多时候,苏醒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经常让王栎鑫觉得对方好像是在讨好他,可若多问两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不过是苏醒待人处事的方式罢了。他把落在苏醒脸上的视线收回,又重新看向那只小熊。棕色小熊被斜射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光,被人操控着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在问他,你真的不带我走吗。


真的不带我走吗。


于是下意识伸出手,还犹豫在半空中考虑接不接的时候,苏醒突然就松手了,这让王栎鑫不得不赶紧把小熊接住抱在怀里。慌乱之中,小熊原本被打理得整齐的毛发有些凌乱,配合着无辜的眼神,硬生生让王栎鑫从那张千篇一律的脸上看出一种委屈的感觉。悉尼大学的玩具小熊都长得这么惹人怜爱吗?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哪样了?”


依旧是一副欠兮兮的表情。苏醒笑的时候通常会露出两个明显的酒窝,这会儿看了到却不让人觉得可爱,反而有股反派大魔王的意味。王栎鑫坐在椅子上,用手扯着小熊的耳朵,越看越不觉得这家伙哪儿可怜了,倒是觉得长得跟苏醒有几分神似。想到苏醒,王栎鑫没来由一阵气,在气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无端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小熊的脑袋,圆滚滚的脑袋肉眼可见的瞬间扁下去一大半。


“你欺负它干嘛啊。”


“因为你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


“就有!我说有就是有!”


“那你欺负它不如欺负我。这么大一个人在你面前,何必去为难一只小熊。”


毫无理由地争吵,又毫无预兆地沉默。见王栎鑫没接话,嘴里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抱怨些什么,苏醒索性也陪着对方一同不说话。冗长的沉寂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轻轻踢了一脚,接着就听见王栎鑫问他,你下午不是还有考试,怎么还不出门。其实距离考试时间还早得很,但既然对方发话了想要点独处的时间,苏醒也就笑着应下来,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出门。实际上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不知为何却对王栎鑫有点言听计从。出门前,苏醒特意问了一句还在捣鼓小熊的人晚上想吃些什么,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随便吧,这让苏醒有些失笑。他好像从来都捉摸不透王栎鑫的心情和想法,对方的内心世界比班里女孩子的心思还要难猜,多变得犹如七月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时阴时晴时雨,难以掌控。


太过善变而显得棘手难解,却又因过分真实显得难能可爱。


下午的考试如他料想的一样进行得很顺利,连同接下来几天的另外几门功课,苏醒都考得不错。等到考试结束也就该放假了。出发前的一晚上,苏醒脑袋一热,不知道抽什么风,固执地拉着王栎鑫到维多利亚公园的湖畔边夜跑。这反人类的举动毫不意外地获得了对方的一顿痛骂,直呼苏醒你是不是脑子秀逗了。不过苏醒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说起胡话来一套一套的。什么“怕你晚上太兴奋睡不着明天疲劳驾驶特意带你出来消耗过分旺盛的精力还不快谢谢我”之类的说辞是信手拈来,把王栎鑫唬得一愣一愣的。被人哄骗着跑了大半圈,王栎鑫半天才反应过来苏醒在指桑骂槐嫌弃他车技不好,便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说我才不会疲劳驾驶,我可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呢!


“那王总是什么职业呢?”苏醒潇洒地转了个身,面对着王栎鑫倒着跑。他微长的头发浸了层汗水,有细碎的汗珠随着倒跑的动作挂在发梢上下跳动,“马路上的无敌破坏王?”


“不,是专门惩恶扬善的暗夜骑士。”


意识到对方这句话里的意思,苏醒马上转身调头就跑,王栎鑫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看起来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对方比他年轻,体力好又是体育生,没一会苏醒就被人抓住。他做好了对方会撒气般打他的准备,没想到王栎鑫却马上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在路灯下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接着超前跑去,不一会就跑出去好远。苏醒愣了一下,下意识跟着跑上前去,但始终没能追上王栎鑫。也不知道跑到第几圈,愈来愈疲惫的身体让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他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王栎鑫还在跑,苏醒却没有力气再追了,只好等在原地。第一次王栎鑫从身边跑过的时候苏醒没能抓住对方,等到第二次对方速度慢了下来才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干嘛?”


“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弥漫在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同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时他们也忘记了互道晚安。苏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倒不是因为过度兴奋,只是纯粹地出于担心——出发前的冷战对于旅途来说像是一枚随时会爆发的不定时炸弹,令他惶恐。


冷战?奇怪,他们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开始冷战?


好在他只担心只持续到凌晨两点钟。由于夜跑带来的巨大能量消耗让苏醒开始不自觉犯困,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便在溺在各色怪异的无端联想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第一眼,苏醒下意识先看向窗户。很好,今天的天气不错,是那种有点微弱阳光但略多云的阴天,最适合出游了。他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王栎鑫那么大一个人连同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和他的双肩包孤零零地被落在屋里。说不在意那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又不觉得会感到不安。明明是在冷战,苏醒却依旧有自信王栎鑫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丢下他一个人开溜。果然,一小时前手机里收到的简讯验证了他的想法——对方不过是早早起床出了门去给川崎Z1000加油,现在正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等着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飞舞,简短地回复完对方,苏醒用最快的时间洗漱完毕,连早餐都顾不上吃,直接背着他的双肩包跑着下楼,赶忙奔赴这一场稍显疯狂的旅程。


放假的第一天,悉尼大学周围都是人,忙着旅游或是回家,让这个人口数量一般的城市难得显得拥挤。即便周围熙熙攘攘都是准备出行的同龄人,但倚靠在摩托车旁喝牛奶的人仍然很显眼,这让苏醒几乎是一出校门就锁定了对方。王栎鑫偏白的肤色在微弱的阳光下依旧白得耀眼,配上一副墨镜和牛仔外套,恍惚间让苏醒脑海深处关于某部老电影的记忆开始复苏。那是一部十二年前的老电影,王栎鑫靠着摩托车喝饮料的神情、姿势,与电影里饰演高桥凉介的陈冠希实在是太过神似,让苏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那真是好看得直白鲜明的一张脸。


三步并作两步朝王栎鑫在的方向走去,即使早就预料到这次的摩托车自驾游并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但看见对方从摩托车的手把上取下他的专属头盔递给他时,苏醒还是有些小诧异的。他一边戴头盔一边跟王栎鑫闲聊,对方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含着一口食物,话都说得有些模糊不清,两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人畜无害的啮齿动物一样。似乎是怕宝贵的时间被不必要的东西耽搁太久,王栎鑫吃得有些急,一口没咽下去,差点噎住,紧接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脸都红了。突如其来的状况没能扰乱苏醒的冷静,十分自然地接过王栎鑫吃到一半的早点,同时开始拍着对方的背帮他顺气,边拍还边笑王栎鑫太激动了,怎么还毛手毛脚的,跟要去秋游的小朋友似的。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睡不着非要拉着我去夜跑。”王栎鑫接过苏醒递来的水,猛灌两口。没来得及吞咽下的水沿着颈部的线条滑落,在他那件浅灰色的T恤上晕染开了一块深色的印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醒毫无顾忌地吃完他剩下的早点,喉咙里好像卡了千万句话,但最后只说道,“行了,你吃好了咱们就出发吧。”


话音刚落,王栎鑫正要跨坐上川崎Z1000,突然就被苏醒拉住,一个踉跄直接摔进对方怀里。见那人疑惑着微微蹙眉,苏醒就知道这家伙肯定要奚落他了,于是抢在王栎鑫开口质问前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涂防晒了没?”


“没啊,今天这天气不需要涂吧。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用不着防晒。再说了,要是能晒得黑一点就好了。”


“少来。”苏醒抓着王栎鑫的手腕把人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他从双肩包的侧口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一支防晒霜,挤了一点涂到对方那张瓷白的脸上均匀抹开,“上次你过来就是因为没涂防晒晒伤了,怎么,想变成烤饼干啊?”


“你怎么……”王栎鑫挣扎了两下没躲开,也就只好任由苏醒对他脸、脖子,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下其手。防晒霜有些偏凉,抹在肌肤上带来滑腻腻的感觉,老实讲不怎么舒服。


“我又不瞎。”


虽然之后又拉扯了几分钟,但最后好歹还是赶在上午九点前顺利出发。从悉尼自驾去布里斯班的路线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即可。但为了保险起见,王栎鑫还是开了导航,顺手把他的手机插在牛仔外套的上口袋里。随着他们一路前行,手机播报出机械的导航声,成了旅途中除引擎声、风声之外的第三种声音。


沿着宽阔的公路,扑面而来的是咸湿的海风,他们疾驰在向北的海岸线边缘,途经纽卡尔斯和麦奎里港,目的地是位于东海岸边上的Trail Bay Goal。那是一座建于1873年的监狱,位于海湾南部边缘多岩的岬角上,经过13年的建设,于1886年开放。曾经的澳大利亚人想在这里修建一道防波堤,却因风暴和海浪无法完工,导致防波堤建筑失败监狱被废弃。如果可以,站在警卫塔的瞭望台上,仍能看见防波堤的残骸。


“没想到要跟你一起锒铛入狱了。”


哪怕已经极力大着嗓门讲话,可那点儿微不足道的音量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吹散到空旷的风中,加上手机导航的干扰声,王栎鑫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你在说什么?他发问。只是声音被呼啸的风向后吹散出去很远很远,也不知道苏醒有没有听到。突然,他感觉到苏醒收紧了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凑得离他更近了一些,扯着嗓子在他耳旁不断说着话。


“啊?你说什么?”


“我说,唱歌吧。”说完,也不管王栎鑫到底听清楚了没有,苏醒清了清嗓就自顾自地唱起来。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歌,就是周杰伦的《一路向北》。之所以想唱是因为苏醒一瞬间觉得这首歌很应景——这大概是因为上午他突然回想起《头文字D》那部电影。毕竟此刻他们正在朝北而去,而开车的人是一位酷似陈冠希的浓颜帅哥。戴着头盔唱歌的感觉很奇妙,歌声通过头盔的折射显得更加集中,有一种“嗡嗡”的混响感,震得耳朵有些发麻。他猜测王栎鑫应该也是听到了他的话,亦或是他的歌声,总之对方断断续续的歌声开始随着向后掠过的风不断落进他的耳朵。听起来唱的也是《一路向北》,大概率是主歌部分。


摩托车骑行远没有开着轿车自驾游那般舒服,通常是王栎鑫觉得累了或者唱得嗓子哑了想喝水,他们就停在路边休息一阵调整状态。开车的人累,苏醒同司机小王相比也好不到那去,一样是唱得沙哑了声音。这让他们在休息空档同对方的谈话间恍惚有一种十几年之后的错觉。在喝水的间隙,苏醒抽空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人——王栎鑫很白,似乎是那种容易留痕的体制,摘下头盔休息时,脸上往往带有浅显的红色印痕。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问道会难受吗。而对方只是掰过后视镜草草瞧了一眼就摇摇头,说男子汉大丈夫的,哪有那么脆弱。


从悉尼到Trail Bay Goal其实只要需要四个小时,但他们中途歇息了几次,又绕道去吃了顿饭,以至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等停好车,他们先去了提前预定好的当地特色住宿点灯塔守护者小屋放置行李。近些年随着科技的发展,澳大利亚越来越多的灯塔实现了自动化经营,守塔人曾经居住过的小屋便慢慢闲置下来,其中的一部分被改造成了B&B形式的特色民宿。他们这次预定的灯塔守护者小屋坐落在通往烟角灯塔的山坡上,是1891年建成的老建筑,面朝大海,有着绝佳的观海视角。


“今晚住这里的话,运气好说不定能看见银河。”


“嗯?真的吗?”


“骗你干嘛。南半球的四到十月通常被誉为’银河季’,”苏醒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包里挑了顶鸭舌帽戴在头上,“今天气不错,应该是能肉眼就能看见银河。”


“那可真是太酷了!”


对方脸上的情绪显然是更高昂了一些,这让苏醒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他被王栎鑫拉着往外走,对方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去看Trail Bay Goal的遗址,说是要珍惜现在宝贵的时间,绝不能浪费了晚上的大好时光。听他这样说,苏醒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解释道银河不会那么快消失,至少会持续个三四个小时,我们可以慢慢来。被苏醒这样一点拨,王栎鑫有点不好意思,自觉放慢步子,说那就好那就好。


Trail Bay Goal算是澳大利亚监狱遗址中保存得比较好的一个。这座监狱曾作为一战时期的集中营,是澳大利亚民主历史上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痕,但同时也是澳大利亚最真实的一部分。除了展馆,整个监狱都是露天的,甚至连门窗都没有。这样的建筑风格倒不是出于什么过分正经的原因,不过是在监狱废弃后,澳大利亚政府把一切可以拆卸的物品都拿去卖钱罢了。他们从展馆出来后沿着监狱的内部台阶往上走,一直走到底,前方便出现一个不大的观景平台,刚好可以眺望到美丽的港湾风景和一整条绵延无际的海岸线。


“如果你想要冲浪的话,我们可以继续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再顺着海滩,大概走五公里左右就能看到入海口处的surfing club了。”苏醒半靠在观景台的铁制栏杆上,被微弱太阳照射着的金属制品还带点烫人的余温。他伸出一只手搂过王栎鑫,把冲浪俱乐部的方位指给他,几乎快是贴着对方的耳朵说到,“没带泳衣也没关系,那里会提供。”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跟王总出来旅游,自然要提前做好功课呀。”


冷战带来的隔阂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减,他们在阳光和海风中聊着天,时不时笑作一团,像是在互相交换着彼此最快乐的经历。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去冲浪。一开始,王栎鑫兴奋得不行,拉着苏醒跃跃欲试,说要一起去尝试新鲜事物。结果这小孩刚鼓起勇气朝surfing club的方向走没几步,步伐就突然慢了下来——大概还是觉得太过冲动切不够安全。察觉到对方有要打退堂鼓的意图,苏醒恰逢其时地科普了一嘴澳大利亚最稳定的涌浪在五到八月。这下王栎鑫就像找到台阶下似的,名正言顺地带着苏醒绕道去了烟角灯塔看风景,嘴上还说着那真是太可惜了,下次有机会再来体验吧。


好在Trail Bay Goal附近的景点都挨得很近,倒是没费多少时间两人就走到了烟角灯塔附近。烟角灯塔是澳大利亚东海岸最大、海拔最高的一座灯塔,建于1891年。这座灯塔由著名设计师詹姆斯·巴尼特设计,带有一点儿希腊风情,这也让它和澳大利亚的其他灯塔不同,有着独一无二的八边形设计。灯塔之上,无疑是最适合登高望远的地方,能一览无余东海岸的波澜壮阔。


“Allen!你快看!”


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有着炙热温度的手掌贴上,苏醒被王栎鑫拉着靠得离栏杆更近了一些。手臂被对方抱在怀里的感觉让苏醒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过分黏人的考拉,懒洋洋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即便是温度高到滋生出细密的汗珠也舍不得松开。他顺着王栎鑫手指的方向看去,蔚蓝的海面上跃出几只海豚,甚至还有迁徙的鲸鱼从海岸边悠然游过。


“五到十二月正是鲸鱼迁徙的季节,我们很幸运。”
手臂被人一直抓抱在怀里,久了便觉得有一些酸痛。苏醒原本想找个恰当的时机抽出自己的手臂,但看王栎鑫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扫对方的兴,也就任由着对方胡来。9月30日,南半球的太阳已经从北回归线开始折返往南走,黑夜与白昼在这一段时间里都显得平均,落日的时间通常在下午六点左右。他们站在灯塔上静静等待着日落,而其实在落日来临之前,王栎鑫的肚子已经急不可耐地叫了起来。“咕咕”两声,其实不算清晰,但苏醒实在是跟他贴得太近了,不出意外地听了个一清二楚。


“肚子饿了?”被苏醒这么一问,那张白皙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丝红——那肯定不是因为渐落的太阳余晖。王栎鑫一下子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松开一直抱在怀里的苏醒的手臂,不动声色地离发问者远了一些。毕竟出门游玩的时候突然肚子饿得直叫,这很丢人也很扫兴。但苏醒却觉得可爱,他觉得王栎鑫这人真的是太可爱了。于是他便朝着王栎鑫的方向跨一步走,手臂自然地搭上对方的肩膀。视线对上的瞬间,苏醒的手腕在空气中灵活地转了个圈,下一秒变出一块巧克力摊在手心里拿给王栎鑫看,“要不来一块?”


见王栎鑫没反应,苏醒索性用另一只手从身前绕过,自顾自地拆起包装袋。这样的姿势其实太过暧昧了,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把王栎鑫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一样,可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不妥之处。包装袋撕开的瞬间,馥郁的可可豆香气混杂着牛奶的甜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闻着着实诱人。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么香甜可口的一块巧克力被苏醒喂到了嘴边,王栎鑫想不吃都难。最后,那块巧克力被王栎鑫咬去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被苏醒勉为其难地照单全收。丝滑的巧克力在嘴里,一含一抿间就化成一滩甜腻的浆液,顺着喉道直往下滑,似乎比他以往吃过的每一块巧克力都要来得更加香甜可口。


若说实话,苏醒自诩不是什么爱浪漫的人。倒不是说他欣赏不来这些旖丽的自然风光,只是他觉得海与沙滩与夕阳并不会因为地点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海还是那个海,沙滩和夕阳也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变成银白色。所以,同样的风景只看过一遍便好,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一样的景色满世界奔波实在是不够明智的选择。想到这,苏醒抬眼,发现原本高挂悬空的太阳已经渐落,慢慢收敛着光芒,却愈发地鲜红起来。云层开始被渐染上橘红,还带着一道金边。海平线之上,是如冬日丝绒红灯笼般的夕阳,以及被灯笼烧着的大片云彩。那些云彩在海风的吹拂下,推搡着、挤拥着,好似一片翻滚沸腾的火海。他这一生中见证过近万次落日,在故乡、在远方;在高山、在汪洋;在高楼林立的城市、在一望无际的乡野,但从未有哪次的落日令他如此心潮澎湃,如此难以忘怀。


就像那块被拆吞入腹的Ritter Sport牛奶巧克力,他也曾独自品尝过无数次,可不知为何,都远不如今天的这块来得甜腻。


“王总,来合照吧。”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好了决定,想要留住这一瞬间——这样美妙的经历足够他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断反复回味。


日落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三五分钟。当余晖尽散,烟角灯塔也适时地亮起,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王栎鑫明显还没平复下心情,激动地拉着苏醒的手摇来摇去,在他的耳边吱哇乱叫,发出夸张但真情实感的惊叹。也许是此刻氛围太好,也许是某些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枷锁,这次苏醒倒是没有拦着他,反而陪着他一起疯。他们在那一方不大的瞭望台上又唱又喊又跳,放声大笑又尽情嬉闹,像是一对正在争奇斗艳的花孔雀。得亏现在是澳大利亚的旅游淡季,没什么游客,不然他俩这幅疯狂的模样指不定会吓到多少路人。


“好奇怪哦。”


“哪里奇怪了?”


“怪开心的。”


“Allen Su,你的梗好烂哦!


从烟角灯塔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在微弱的光线中并排走着。两人的距离很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在不断迈开的步伐中有意或是无意地撞上对方的肩膀。其实完全没有必要离得这么近,可是谁也不愿主动拉开距离,就这样一路相互碰撞着回了民宿。灯塔守护者小屋有提供简便的餐食,算不上有多么美味,好在能顶饱,两人倒也吃得津津有味。等回到房间,王栎鑫便着急着去洗澡,说是要舒舒服服地、全身心地观赏这难得的银河夜景。苏醒刚想反驳他今晚也不一定会出现银河,但开口之前眼神恰好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此刻银河已经高挂在如墨色画布般的夜色中。


很幸运,好像和王栎鑫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幸运。能在计划之外地与憨态可掬的考拉合影;能遇到难得好脾气的袋鼠任他们喂食抚摸;能赶在烟花燃放前登上那座绚烂的摩天轮;能看见夕阳下在海岸边缘巡游的鲸群;能在有着咸湿气味的海边木屋庭院里遇上正愈发明亮的银河。好像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可言,所有的一切都有着最完满的美好结局。
“你傻笑干什么?”王栎鑫洗得很快,刚从浴室出来,就看见苏醒靠在落地窗前傻笑。他脑袋上披着一条白毛巾,走过去撞了撞苏醒问在笑什么,但对方只是笑着摇摇头,隔着毛巾揉了一把他还在淌水的头发,留下一句在外面等我,抱着换洗的衣服拖着步子走向浴室。


虽然9月份是南半球的春天,但春夜里的海边依旧有种不容小觑的凉意,光是坐在躺椅上,王栎鑫就被接连不断的海风吹得打了个好几个喷嚏,又响又亮。他正想着要不要回房间拿条毯子,苏醒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冒着水汽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还抱着他心心念念的毛毯。接过对方递来的毛毯,王栎鑫把自己裹得像条毛毛虫一样躺在躺椅上,催促着苏醒赶紧加入观赏银河的队伍中。


银河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的,但得益于澳大利亚全境低污染的清新空气,加上城市夜晚灯光并不过分强烈,以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这才让澳大利亚成为了世界上众多天文爱好者的观星圣地。运气好的话,在这里甚至可以直视整个银河的中心,能看见比北半球多100倍的星星,让身心完全地沐浴在熠熠星光中。壮丽的银河拥有数亿颗恒星,每当凝望这片炫彩夺目的星空,就好像整个人都置身在无垠的星海里。那些星光从数万光年外的神秘宇宙,历经艰险向他们奔赴而来,宛若一场跨越了时空的聚首。奇幻的夜空勾勒出各色传说,关于诸神、关于动物、关于人类。天文并不是苏醒擅长的领域,他只能凭借着曾经的记忆,照猫画虎般地向王栎鑫转述那些他曾经从他人口中听到的奇妙故事。


“所以……”细微的鼾声不合时宜地传进耳中打断了他的思路,苏醒偏头,发现王栎鑫不知何时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熟睡中的人微张着嘴,舌头抵在齿贝上,透着一丝幼态与可爱。听故事的人悄无声息地睡着了,这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有点芥蒂的事情,但苏醒却没觉得对方有哪里不够尊重他。王栎鑫本就开着摩托车载着他奔波了一天,累到直接伴着他的故事声睡着是意料之外但也情有可原。他开始有点后悔答应王栎鑫来这么一场疯狂的旅行了——主要是太过辛劳,他好像从没看见过王栎鑫累成这幅模样。苏醒从躺椅上起身,在准备弯腰抱起王栎鑫的时候,像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与睡得正香的王栎鑫合影了一张,这才抱着人回了房间。


王栎鑫比他稍矮一些,但骨架偏小,把人抱在怀里苏醒才意识到对方比他想象中的要轻上不少。真不知道这样一个有着相对来说偏瘦弱身材的小个子,到底是如何操纵那辆重机载着他飞驰在通往布里斯班的公路上。


晚安。


帮对方掖好被子,苏醒在心里这样说到。


难得的一夜无梦。苏醒睁开眼睛的时候被从窗帘缝隙中溜出来的阳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起眼睛,翻了个身躲过稍显亮眼的阳光,这才再次睁开眼。对床的王栎鑫还在熟睡中,把被子卷过一半夹在双腿之间,睡裤被蹭上去大半截,露出白嫩的腿根。他整理好衣服下床,动作轻柔地唤醒对方,询问是否要先起床吃点早餐再回来睡个回笼觉。B&B式的民宿素来会为住客提供早餐,但去晚了肯定是吃不到的。考虑到他们今天还要去Big Banana Fun Park玩上半天,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肯定是不行的。在不断的骚扰下,王栎鑫终于舍得给点反应,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又朝苏醒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下一秒,这人就顺势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翻了个身,闷着声音撒娇着说Allen你先去洗漱,准备好了再来喊我。说罢,又闭上眼睛继续跟周公约会去了。


看他那副样子,苏醒反倒是有些舍不得叫醒对方了,洗漱完毕后便独自一人去了餐厅,跟民宿老板一番交涉,拿盘子装了一份早餐带回房间。他回房间的时候王栎鑫还在睡,一直睡到快九点钟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出一阵慵懒的声音。苏醒见状,走过去拍拍他的脸,让他醒了就别赖床,早点吃早饭早点出发。王栎鑫没搭理他,脸下意识在苏醒手里蹭了两下,可就是舍不得从被窝里挪窝。


“你睡觉喜欢抱着东西?”


“嗯?”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王栎鑫的大脑还处于低速运转的状态,一时半会没组织好该如何回答。没得到回答,苏醒便笑着扯了扯被王栎鑫抱在怀里的被子,说怪不得在布里斯班每天早上都要被热醒,原来你要抱着东西才能睡着。抱着东西睡觉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没长大的小朋友才会做的事情。王栎鑫觉得苏醒是在笑他幼稚,下意识出口反驳,毫不意外听见一阵笑。那笑声落在耳中莫名有些烦躁,让王栎鑫一下子没了睡意,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时还不忘丢给苏醒一个大白眼,下床后更是把民宿的地板踩得砰砰作响,浑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虽然早餐时间过了,但我跟老板进行了交涉,想办法给你带了烟熏鸡肉配腌黄瓜三明治和甜牛奶回来,你应该都吃吧?”


好吧,好吧,那些莫名其妙的怨气好像一下子又烟消云散了。


等王栎鑫吃完早餐,他们又重新踏上了旅程。Big Banana Fun Park离Trail Bay Goal还是有段距离。为了赶时间,这次他们休息的频率倒没有昨天来得多。大概是昨晚睡得不错加上心情好的缘故,俩人都不觉得今天的旅途有多劳累,甚至觉得比昨天那一趟要来得更轻松。Big Banana Fun Park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型游乐园,它所拥有的游乐设施并不多,大多是针对小朋友的,差不多半天时间就能玩透。话虽如此,但考虑到晚上他们还要继续往北赶回布里斯班,不可能把所有的项目都玩一遍。于是来之前他们早早做好了攻略,挑了几个不耗精力又趣味横生的项目,像是4D电影、丛林滑道、超长滑梯之类的。反正留点遗憾的旅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旅游淡季加上Big Banana Fun Park并不算是澳大利亚独具代表性的景点,整个园区人都不多,大部分项目都是小朋友在哄抢排队。像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通常是不太喜欢跟小朋友玩在一块的。但苏醒和王栎鑫一起排队在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中间倒也没觉得不自在,不一会就跟那些小孩打成一片。他们一前一后从丛林滑道上下来时,几个澳大利亚的本地小男孩已经在底下等他们了,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参加镭射枪对抗赛。他们被这群小孩游说得有几分心动,但又碍于时间和精力不够充足,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在前往超长滑梯的路上,苏醒突然开口问道会不会感到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后悔?”王栎鑫手里拿着冻巧克力香蕉,吃得正香,不太明白苏醒问这个问题干嘛,“其他的项目又不少比不上这个镭射枪战。”


“说得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王栎鑫时,苏醒的心态显得有些患得患失,总想着满足对方所有的需求。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说实话,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对方的想法,旋即想到可能是因为他们现在还处于冷战状态,自己的心思不免会变得有些敏感。但是,苏醒想着,偏头看向那只紧紧抓在自己衣袖的手——冷战这个借口好像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实话实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冷战苏醒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他和王栎鑫之间的关系在一次又一次的相处中开始逐渐向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而这样的发展趋势让他有点害怕。至于到底在怕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对了,问你个事,你觉得我们前两天有在冷战吗?”


“啊?”


看王栎鑫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这下苏醒更能确定是自己想多了。潜意识里,他还是把王栎鑫想得太过复杂。对方虽然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里面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有多久没和这样心思通透的人交朋友了呢?大概从他开始慢慢建立起对外界的防备开始,苏醒就发现这个世界上隔着一层纱交往的人不计其数。而王栎鑫就像是罕见的、来自距离太阳系四光年外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上的三体人一样,没有任何隐私和秘密,不善计谋,也不会说谎。


“没什么,就当是我脑袋坏掉了想得太多了。”


“奇奇怪怪的。”


不过这事王栎鑫也没放在心上。怎么说呢,苏醒这人就是这样,不该瞎想的时候喜欢胡思乱想,到了真该好好思索的时候反而坦荡的不行,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时常被对方撩拨到一半就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难受死了。只是他也没想到苏醒也会有同他一样的想法——虽然方向不同,但彼此纠结的心态都是一样的。这让他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陷在这扰人的情绪中。


最后的4D电影是由四部七分钟左右的小短片串成的,是Big Banana Fun Park里不可错过的项目之一。等到电影放映结束,也到了该启程返回的时候。而先前发生的小插曲早就被他们抛之脑后,在前往停车点的路上叽叽喳喳地聊个没完。3D眼睛搭配上可以感受风吹、震动的影院环境,带给人的体验不是简单“震撼”二字可以形容的。


“就是太短了,有点不够看。”


“我倒是觉得刚刚好,再长一点我们就回不去了。”


伴随着渐晚的夜色,他们在夜色中驰骋,回到王栎鑫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澳大利亚人通常睡得很早,排列在道路两旁的屋子里只有一栋在漆黑的夜里散发出柔和的灯光,指引着他们归家的方向。这种久违的归家感,苏醒上一次还是在唐老先生那里体会过一次。不同的是,上一次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与唐老夫妇处成家人,而在王栎鑫这儿,他只用了不到几个月。


“终于到家了,累死我了。”


王栎鑫还在车库里停车,听到苏醒这样说感到有些意外,但又马上笑了起来:“你累什么啊?开车的是我好不好,我都没喊累。”


“你看我这,”苏醒伸手勾过王栎鑫的脖子,顺便把对方的行李也揽在自己怀里,“应该先谢谢王总才是,待会上楼了我给你做肩颈按摩。”


“这还差不多。”


这次回布里斯班,让苏醒变得更加珍视跟王栎鑫相处的时光。在遇见王栎鑫前,假期对于苏醒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但这一次从布里斯班离开时,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这十来天的时间要是能够过得再慢一些该有多好。


“圣诞节……”


“我第四学期假期会回家。”


“这样啊……”


见不得王栎鑫这样可怜兮兮的失落模样,苏醒伸手揉乱了那头被打理得整齐的柔顺头发:“放心,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无论是圣诞节的还是新年的。”


太过轻易就给出承诺从来都不是苏醒的做事风格,但对于王栎鑫,苏醒却总是不自觉地抛出一张又一张等待兑现的空头支票。从出生到现在建立起来的行为准则和各种底线,好像在面对王栎鑫时总会自然而然瓦解。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可苏醒从没想过要为此做出任何改变。


“那说好了,你可不能反悔。”王栎鑫还是跟个小孩一样,固执地伸出小拇指,幼稚地想要勾指起誓,“不过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你回去后别忘了看。”


“哦?那我相当期待呢。”


等回到宿舍、开始整理行李的时候,苏醒这才发现王栎鑫所说的惊喜是那份留在他背包里的礼物——一只奶白色毛发的小熊玩偶,很明显跟他送出去的那只一样是来自悉尼大学的纪念品商店。看来那天早上对方早早起床不仅是去给川崎Z1000加油,还特意去给他准备了礼物。想到自己那段时间居然还觉得王栎鑫在跟自己冷战,苏醒就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到不行。他轻手轻脚地拿出小熊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发现小熊身上除了标配的悉尼大学文化衫,还用蓝色的丝带在脖子上打了一个蝴蝶结,飘逸的蓝色缎带上用别针别着一张手写的贺卡。苏醒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张卡片,翻开来,上面用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花体英文:


“Courtesy demands reciprocity.”


礼尚往来。


就这样简短的一句话,苏醒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最后笑着把它重新折好,郑重地收进抽屉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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