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鱼

-我流醒鑫
-不知道算不算be的be文学,现背但设定与现实存在偏差
-写到后面已经写得很乱,所以其实有点离题,ooc🈶️

 

“你们知道吗?苏醒那个家伙要结婚了!居然比我还快一步!凭什么!”
张远用一种调侃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王栎鑫拿着餐刀的手抖了一下。鲜红色的果酱“啪嗒”一声,掉在他新买的白色衬衣上。他手忙脚乱地扯过餐桌上的湿巾擦拭着衣服,但依旧无可避免地在白布上留下一块难看的浅红色印记。张远跟陆虎一边讨论着苏醒突如其来的喜讯,一边嘲笑王栎鑫还是像个小朋友一样笨手笨脚的永远也长不大。
“毕竟我们糊糊还没有好好谈过一次恋爱。”陆虎最后总结到。
“没谈过的话说不定能像苏醒一样,初恋就直接结婚呢。”
“你说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栎鑫突然开口,着实把陆虎和张远两人吓了一跳。
“你不知道?未来的正牌’苏太’是苏醒的初恋女友啊!”陆虎一下子就来了劲儿,开始如数家珍般地举例起来,“没想到我们Allen情史那么丰富,最后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初恋身上。还真是偶像剧一样的剧情。”
好吧,好吧,王栎鑫认命地抽抽鼻子。他总算是明白过来,和苏醒结婚的是初恋“女朋友”,而自己顶多算是没有名份的苏醒初恋“男朋友”,自然是配不上“初恋”这个神圣而又伟大的称呼的。而人尽皆知的冒牌“苏太”则是眼前正侃侃而谈的张远,无论哪个,好像苏醒的感情世界里从来都没有自己的那一份,就连婚讯也要靠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突然就没有了胃口也没有了出门玩的心情,王栎鑫以要回去写歌为由,匆匆告别了陆虎跟张远。走在回家的路上,王栎鑫越想越委屈,狠狠地踢了几脚路边的石头泄愤。没想到其中一块力道大了些,居然歪歪斜斜地撞上前方女生的小腿肚。
“啊,不好意思——”
前面的女生应声转过身,长得温柔大方,在说完没关系之后突然大叫起来起来,你是王栎鑫对吧?
王栎鑫木纳地点点头,心想自己都退圈这么久了没想到还有粉丝能认出自己。结果对方下一秒却自我介绍到,我是苏醒的未婚妻,这次是想登门拜访您的。
王栎鑫这才回想起来,他曾经在苏醒的钱包里看过这张脸,只不过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这张脸。他带着女生回到了自己家,顺便给对方泡了一壶红茶又切了些西瓜,这才坐到桌子边,撑着脑袋问她有什么事。
那名女生,或者说是苏醒未来的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酝酿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听苏醒说你是他的前男友。那个家伙太,怎么说呢,为了怕我不开心并没有给王先生发请柬。我想了想觉得这样实在是很不礼貌,所以亲自写了一份给你送来。”
她从浅棕色的手提包里取出请柬,摆在木桌上推给王栎鑫。那是一个非常少女心的粉红色信封,带着各种俗艳的鲜花和爱心。在信封的右下角用烫金色的娟秀写着苏醒和一名陌生女子的名字——那不是苏醒的字迹。
苏醒的审美怎么还是那么一言难尽。王栎鑫想着,脸上勾起一个礼貌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的话,收下请柬后便将意外之客送出了家门。
苏醒的婚礼定在了八月底的周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王栎鑫前一天晚上脑袋里乱成一片,失眠了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就这么睁着眼睛迎来了黎明。他无聊地看着手机,看着原本沉寂的群在陆虎发出第一条消息后逐渐变得热络起来。接着在看到群里面大家热热闹闹地商量要怎么去闹婚礼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发了一句“我今天发烧,去不了了,抱歉”。
然后就关机了。
他下床简单收拾了一背包的行李,连手机也不拿,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和现金,洗漱完毕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他要消失,要去流浪。原因很简单,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苏醒结婚”这个消息是真的,压根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苏醒。况且他隐约有种预感,若是他不去婚礼,苏醒可能直接就西装革履地杀过来现场逮人了。结果呢,发现自己其实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生病什么的都是屁话。
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尴尬了,王栎鑫想。没有什么比谎言被揭穿更令人尴尬的了。
步行到离家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王栎鑫盯着站牌研究了好一会,最后选了一个车程最长的。大清早的没什么人坐公交车,王栎鑫上了车后抱着他那个小背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挨着窗户坐下。这是一趟没有目的地、单纯只是为了逃避的旅程,终点在哪,又将在何时停下,无人知晓。
车行驶到终点站的时候王栎鑫还在睡觉,还是司机大叔走到后排亲自摇醒他,他这才舍得睁开眼睛。下车的时候王栎鑫看着陌生的四周,也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做什么。最后索性在终点站附近找了间旅馆,开了间标间,一头扎进枕头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被饿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栎鑫下楼跟宾馆老板买了桶泡面,要了两个火腿肠和一颗卤蛋,最后又拿了两罐百威,哼次哼次地就上了楼。旅馆里的娱乐新闻正在播放今天苏醒结婚的消息,王栎鑫叼着泡面看得认真。他们那群0713的老小伙基本上都聚齐了,没来的也托父母前往,只有他的座位上没坐人,孤零零地空在那,只有一个桌牌,显得有些刺目。可苏醒却没有提过他,无论是他缺席的原因还是找措辞为他开脱,总之苏醒半个字都没有提到他。王栎鑫回想起早上自己躲苏醒仓皇出门的狼狈样子,忽然觉得那好像是个笑话。
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
初恋前男友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不是吗?
那两罐冰啤酒王栎鑫没有喝,装进袋子里拎着出了门。他随便在外头找了处人行天桥,站在桥顶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啪”地一声开了其中一罐。喝酒要有氛围,这是苏醒教他的。一个人喝闷酒没有意思也不容易醉,要跟人、跟事、跟景互融互通,这样才能喝得有滋味。啤酒已经没有那么冰,但一口下肚还是有几分凉意。王栎鑫盯着车流看了好久,盯到眼睛酸涩,却没能挤出几滴眼泪。他一直以为苏醒结婚的时候他会哭,祝福也好、遗憾也罢,甚至只是为了纪念逝去的青春,总归是要落下几滴眼泪的。但他没有哭。奇怪,明明他是一个那么爱哭的人,却在曾经的爱人结婚当天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王栎鑫一直在街上晃悠到将近凌晨三点才决定返程,因为绕得太偏太远还差点迷路。回到宾馆后,王栎鑫躺在那张略硬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归根结底,他其实还是希望苏醒来找他的,哪怕他早已知道他们之间的结局本就该如此,他还是希望苏醒在发现联系不上他后丢下婚礼,不顾一切地来找自己。明知道苏醒不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但他内心深处仍抱有一丝妄想。十五年的情分,爱情也好,友情也罢,他在赌他在苏醒心里的分量。想到这,王栎鑫套上外套下楼跟宾馆老板借了座机。没有任何思索,熟练地输入一串手机,在电话接通后听到那熟悉声音的一瞬间又马上挂断。
他承认,他是故意的。
等人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等一个未知结果的人。王栎鑫一开始还强撑着,在心里反复演练面对苏醒时的话语、动作和情绪。但在百般无聊和无休止的煎熬下,还是撑不住渐渐睡去。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已经过了退房的时间,可王栎鑫还是不死心,一直在床上坐到老板敲门问他续住还是退房,才接受了苏醒真的决定退出这场恋爱闹剧的残酷事实。
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痛欲绝,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的失落,发现原来十五年的感情在所谓的真理面前好像也是不值一提的。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那就算了吧。他扬起声音,一边对着门外的老板说他马上就走,一边飞快地收拾好行李。
麻利地办好退房手续后,王栎鑫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灵山。”
打车对于资金有限的王栎鑫来说有点过于奢侈,但他没办法,自己身上连个可以导航指路的工具都没有,只能花点高价,寻求最便利的交通援助。至于为什么要去灵山,其实没有理由,反正也是心血来潮的出逃,自然是想到去哪就去哪咯。
也许是因为工作日的关系,这个时间的灵山上除了大爷大妈几乎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就像他第一次来爬这座山时一样。
那是在初春,王栎鑫记得很清楚。但2014年的北京,哪怕是到了二月底也依然丝毫没有春天的气息,被罩在一层霾里,阴郁,压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就是在这样一个灰扑扑的天气里,苏醒闲着没事,大早上约了他去爬灵山。他们一路走得匆忙,准备得仓促,没到山腰,两人就累得不行,站在山路旁喝水喘气。奇怪,那天明明不是一个好天气,没有阳光也没有清风,总之没有一切能令人心动的因子,可王栎鑫却在蒙了层薄纱的视野中,愣是从苏醒身上再次看到了那么点爱情的踪迹。也不知道是不是戴的是三无的劣质口罩所以霾吸多了吸坏了脑子,王栎鑫想也没想,脑子一热就冲苏醒说道,要不咱俩再在一起试试看。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也真的是够不要脸的。2014年大抵是王栎鑫生命里最黯淡无光的一段日子。纠缠不清的合约、被搁置的发片计划、没完没了的廉价救场和酒吧驻唱,还有和苏醒纠缠不清的感情。前几年年轻的时候还可以幻想来日方长,多努力才能换得厚积薄发。可是25岁、出道7年,有些事也要逐渐学会认清现实,躺平挨打——可能他天生命里就不带什么大红大紫的运势。所以也就迫切地想要寻求安稳,无论是工作上、生活上还是情感上的,只要能让他有归属感都好说。于是便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最后居然绕回到前男友身上。
是的,王栎鑫和苏醒谈过,在刚比完赛那阵。兴许是从澳洲留洋归来的海归见多识广,所以苏醒的告白说出口时没有犹豫过。再加上十八岁英勇无畏的少年不懂爱恨,于是王栎鑫答应得也就异常爽快。两人一拍即合,成了台上的好兄弟,台下的小情侣。在同一家经纪公司,交友圈又几乎重叠,要怎么瞒着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地下恋,还真有点刺激——但那个时候也正是寻求刺激的年纪。于是,他们在各种巡演、综艺、活动以及颁奖礼的后台,躲过层层监视,在卫生间,在安全通道,又或是在更衣室里,旁若无人地挤拥在狭小的空间里拥抱和接吻。四处密集的脚步声、谈话声犹如那时彼此的心跳声一样,压迫、急促,令人喘不过气。
他们在一起了三年十个月零五天后便决定和平分手。分开的原因很简单,无非是过了冲动说爱的年纪,开始考虑更多来自各方的压力,好比说舆论、好比说伦理、好比说家庭。这样的分手原因很现实,不够轰轰烈烈,也就不够刻骨铭心,以至于那段时间在四下无人时,一些不经意的对视依然能让他们萌生一种想要接吻的冲动。这些冲动有时候憋得住,便一笑了之;有时候情难自禁,也就大方吻了。倒也不像分了手,倒也还维持着一层有别于他人的亲密关系。
这种关系一直到苏醒父母给他介绍了个相亲对象。王栎鑫永远记得那天自己下飞机后拎着行李箱直奔苏醒家,开门的却是个陌生女子带给他的震惊。虽然最后他还是死皮赖脸地在苏醒家借住了两个晚上,但也是那时候,王栎鑫像开了窍一样,突然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了隔阂,变得不再特殊、不再亲密无间,有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到从前了——他们两个人的人生轨迹注定是无法重合的,早晚有一天会彻底分开。于是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苏醒,变着法绕着道走。倒也不是王栎鑫太小肚鸡肠,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和苏醒之间没有任何安全距离可言。而眼下这种情况,他实在是需要在两人之间留出一段空间,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提前适应今后身边没有苏醒的日子带来的戒断反应。
但很可惜,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好巧不巧,他的事业遇到了些波折。还没完全从情感的失败中走出来,事业上又迎来了当头一棒。你说人怎么会倒霉到这个地步?
王栎鑫想不明白。但好在他还会哭,那些糟糕的情绪至少还有个宣泄口,或是台上的一首歌,又或是手里的一杯酒,他王栎鑫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哭出来。不过也仅仅只是哭出来,让自己不至于憋得慌。那段不为人知的感情他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只能自己一点点拧巴着去消化;而他事业上的打击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甚至就同行而言,身边还有比他更惨的朋友。因这点事情就自怨自哀实在是显得过分矫情。以至于那些糟糕的情绪到最后其实都只宣泄了一半,像是缺了一角的拼图、被咬过一口的苹果、没写完的一首情诗,看得王栎鑫这个龟毛外加有强迫症的处女座更加难受。
空虚,那是一种巨大的空虚,让王栎鑫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的、可怜的、丑陋的落水狗。实在是没法自我消化,而若要寻求外界帮助,他的遭遇又只能向一个人提起。最后可怜的落水狗只好向现实屈服,摇摇尾巴,又去投奔他的前一任主人——他也只有这一任主人可以投奔。
苏醒倒是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悠悠地拧紧瓶盖后才不慌不忙地问道:“什么在一起?住在一起还是你想发展出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苏醒完全可以打哈哈圆过去,不知为何却突然较了真。王栎鑫顺着他的话头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说道:“我想拿回我的那份殊荣。”
都还记着呢其实。那是第一次苏醒表白那会儿,他一本正经地告诉王栎鑫,你算是我的初恋。
“瞎扯吧你,你有好几个女朋友,照片我都见过。”王栎鑫没有上套,有理有据地进行反驳。
“她们不……算了,说了你也不信。那初恋男朋友怎么样?这没什么问题吧。”苏醒挑了挑眉,“怎么样,这个殊荣免费送你,你要不要?”
于是王栎鑫就屁颠屁颠地上套了。
后来这个殊荣随着他们的分手,王栎鑫默认已经还给了苏醒,光荣退居二线,做一个低调不烦人的前男友。可现在,这个自诩超完美不扰人的前男友却反悔了,又想把这名头给要回来。
“行。”
最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复合了。王栎鑫在陆虎家收拾行李说他要搬去跟苏醒一起住的时候,陆虎还表示很受伤,夸张做作地说自己哪里比不上Allen,就这样抛弃你的虎娘子合适吗。
“Allen比你有钱,我去霍霍他,也不心疼,嘿嘿。”
“那行。记得被苏总扫地出门的时候跟我知会一声,我好去接你。”
于是王栎鑫便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住进了苏醒家。关系的转变、转变、再转变,让原本情侣同居应该有的暧昧色彩都消失殆尽。复合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甚至再回不到从前。这样的同居生活姑且能算是在谈恋爱吧,依旧是闲一点的那个人守家,忙一点就干脆都见不到。偶尔两人都空闲下来就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球赛、看偶像剧。
好像跟苏醒说我们复合吧的意义也不大,王栎鑫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想,早知道那天他就直接说是想住到苏醒家算了。实际上他这段日子,或者说自2012年以来,总是辗转借住在北京的兄弟们家里,最常去的是陆虎、姚政那,其次是俞灏明。苏醒家王栎鑫来住过几回,但不知为什么没好意思长住,每次都是短期留宿,住了两三天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也许是怕了苏醒那些神不知鬼不觉四处出没的相亲对象。王栎鑫掰着指头算了算,算上今天,自己在苏醒这儿已经住了有十三天,快小半个月,没想到一晃眼就赖上对方这么久了。
寄人篱下,再加上苏醒确实比他忙,王栎鑫空闲下来时,偶尔会到楼下的超市买点儿菜,做点家常小炒,好让自己显得有点用处。他第一次下厨时苏醒显然感到非常意外,夸张地喊王栎鑫你不会是在菜里下毒了要跟我殉情吧。王栎鑫踹了苏醒一脚,说去你妈的,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苏醒没生气,笑着从柜子的角落里摸出一瓶珍藏多年的洋酒,非要热烈庆祝王先生第一次为苏先生下厨。好酒一开,加上第二天两人都没有工作,也就顺理成章地都喝得多了。醉醺醺的王栎鑫在沙发上找到醉得没有那么厉害的苏醒,手脚并用地爬上对方的身体,交换了一个酒气冲天的吻之后说到,我们做吧。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接吻过、相互爱抚过、慰藉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做到最后一步。苏醒躲开他的第二个吻,哑着嗓子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兴许是都喝大了,再加上王栎鑫的强买强卖,老实说初体验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第二天王栎鑫躺在床上回想起来,除了浑身酸痛以外好像并没有尝到任何甜头。但好在这回他是真的把自己交付出去了,完完整整的,不带任何保留,倒也没有觉得遗憾或者不值。
好傻逼的自己。王栎鑫坐在山路旁的石凳上,一边喝牛奶啃面包,一边对过去的自己评头论足。打德扑的时候他经常说自己是保守派打法,没想到一谈起恋爱就脑袋一热地把全部筹码all in,断了所有退路。很现实的话题,男人这种生物他比谁都懂,东西到手后新鲜感若是越来越少便会慢慢地不爱了。他和苏醒分分合合的,该给的不该给的全给了,最后亏全让自己吃了,好处全让苏醒拿了,确实是个傻逼。
休息够了,他便沿着山路继续向上,倒不是有什么执念,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打发时间是为了消磨生命,是为了逃离苏醒。王铮亮曾经评价过他天赋很高,学什么都快,但好像每件事情都差了那么临门一脚,卡在一个要上不上的尴尬位置——放弃吧人们会替你扼腕叹息,继续吧好像意义也不大。田径也是、音乐也是、德扑也是、演戏也是、感情也是,他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好像只要再多一点点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而这一点点不是靠努力,而是偏差那一分运气。三分努力六分运气一分贵人扶持,哪怕他把努力做满了又遇到贵人,不也还是不及格。
王栎鑫这辈子在大半个娱乐圈里打拼了十年有余,发过专辑、演过电视剧、拍过电影,有一首能被部分人熟知的歌,也有一个能被记住的角色,混得还行,不上不下的。所以跟公司十年合约到期后他也没再续约,也没有自己开个公司单干,而是发了个长微博宣布退圈,令无数吃瓜路人错愕,颇有点壮士断腕的那点子悲痛欲绝的成分在里面。而对于他的决定,他的那些兄弟们没倒是有说什么,只是给他开了个party,庆祝他重回自由身。
“哪里哪里,不过是休息一阵,然后再出发罢了。”
王栎鑫记得当时和大家碰杯的自己是这样说的。
这一休息就休息了有五年那么久,久到他的个人专辑还没写完,娱乐圈就忘记了他曾经存在过;久到他和苏醒又分手又复合,再分手再复合,最后还是分手了。而他们第四次分手完,王栎鑫还没来得及想好用什么借口复合,苏醒就急急忙忙地宣布这种恋爱拉扯的游戏他玩够了,他要准备结婚过安稳日子了。
若是仔细想想,其实他这一生的事业也不是非要唱歌不可,这世界上的职业那么多,只要肯做,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其实相伴白头的人也不是非要苏醒不可,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只要肯放得下,要重新开启一段感情并非什么难事。可偏偏王栎鑫骨子里多少带了点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死脑筋,除非他自己想通了,不然谁也劝不动他,也就无法领悟有时候回头才是岸这一伟大的真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无功之路上,但就是有那么一点说不通的、绝望的盲目乐观在身上,总觉得既然认定了,就得走下去,走下去就一定会有结果,无论好坏。
这一路很难,坎坷波折,他走得跌跌撞撞、头破血流,被命运撞得体无完肤。而现在,他不过是走得累了想停下来歇歇,但每次都在原地等他的人这次却不等了,抛下他朝前走了。其他人王栎鑫无所谓,可先下车的那人是苏醒他接受不了。曾经把酒言欢、情迷意乱的深夜里,说什么陪自己啦、不结婚啦、一起闯荡娱乐圈啦、一起做会素人啦,到头来通通都是屁话。果然男人的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没一句可信的,到最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王栎鑫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病。说好出来散心,明明眼前是一览众山小的无边风景,心里头想着的却是他和Allen Su纠缠不清的这些年。真是的,干嘛要在面对灵山山顶如此美妙的景色时想起这些糟心事儿,王栎鑫,你煞不煞风景啊。可北京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全都有苏醒陪着他去过。景物依在,不见旧人,难免会睹物伤情。
就这样在山顶坐着看风景追忆往昔,一直看到天色渐黑,王栎鑫这才决定下山。路过山脚下一家花鸟市场时,他还好奇地进去转悠了一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家店店面还挺大,琳琅满目地养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王栎鑫脸贴在玻璃上,一排一排看过去,视线突然被一种全身近乎是透明的小鱼给吸引住了。他目光下移,看见玻璃箱下方的标签上写着:玻璃鱼。
产自东南亚的奇异玻璃鱼有着透明的躯干,很奇特,比那些五彩斑斓的观赏鱼看起来更加不同寻常。它们漫游在水域中层,脊柱骨和肋骨清晰可见,随着它们的游动而四下活动。有一小部分玻璃鱼鱼背和下腹上还有条斑斓的彩线,活脱脱像件艺术品。
“喜欢?”这家店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王栎鑫身后,见他饶有兴趣的样子也就顺势开口推销,“喜欢的话就买几条回去,好养得很。”
“不了,我是出来旅行的。”王栎鑫摆摆手,继而指着其中一条背上有道红线的玻璃鱼问道,“老板,怎么这鱼有的还带颜色。”
老板也是好脾气,见他不买也没有生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耐心解释起来:“这种是人工打了色素的,颜色掉得快又活不长,以后你要是想养,我不推荐你买这种。”
“这样啊。”
身上现钱不多,能省则省。离开花鸟市场后,王栎鑫思索再三,没继续去住宾馆,而是选了家环境还行的网吧开了个通宵。随便打开一个网站,王栎鑫都要感叹现在的娱乐圈是没人了吗,怎么都两天了,“苏醒结婚”这个话题还随处可见。真是怕啥来啥。虽然心里这样想,手上却还是很老实地点开那些咨询一条条看过去,甚至还特意去微博搜了搜自己和苏醒的名字,内容五花八门的,看得他脑袋疼。
自己最新的一条微博还停留在五年前壮志激昂的退圈宣言,底下的评论从最开始的挽留、尊重、祝福变成了各种鸡毛蒜皮小事的战场。不过这样也还行,至少看起来他还算有点热度,再努努力,说不定过个百八十年这条微博能成为微博历史上数据最好的几条之一。
王栎鑫其实不是那种网瘾很重的人,以前大家调侃他网上冲浪达人主要是他太喜欢用大号巡逻广场和超话,而剥离这一切后,网络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诱惑力。没有想看的影视,也没有成瘾狂热的游戏,王栎鑫最后选择一个人坐在网吧的角落里打德扑。说起来德州扑克这东西还是苏醒教他的。一开始苏醒说这东西难学,调侃他别最后被骗得连底裤本都没了。结果王栎鑫聪明,一点就通,来了兴趣后还开始在国内到处跑打比赛,玩成半职业,成绩也算过得去,倒是成了他们中间牌打得最好的一个。
就像感情这门课,也是苏醒领他进了门。结果搭伙过日子的邀约发起人却先跑路了,反倒是自己越陷越深,困在情感迷宫里找不到出路。这样看来,太过聪明和通透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最后一局牌王栎鑫彻底摆烂,想也没想直接all in,输光了积分时显示屏上的时间刚好到了早上七点,于是退机走人,一气呵成,一点儿也没浪费。
早上七八点钟,大部分早餐店都开门了。王栎鑫坐在天津灌汤包的铺子里,胡乱吃了点东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喝豆浆的时候有两个路过的女生多看了他一眼,但也不一定。王栎鑫此刻带着墨镜和鸭舌帽,他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能够认出他是谁——说不定摘去层层伪装也没人认得他,只是觉得他怪异便多看了一眼。这次没有计划的出逃本意是为了躲人耳目,但到了下午,王栎鑫又不死心地去三里屯附近溜达。其实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渴求的,渴求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街角,苏醒突然就蹿了出来,指着他的脑袋说王栎鑫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可惜没有。一直到他身上的钱快花完,不得不打道回府的时候,别说是苏醒了,没有任何人找到过他。
靠着那点儿现金,王栎鑫在北京流亡逃窜了快一周,最后打车回家时,付完钱,兜里只剩下四块二毛。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五来天,虽然没被人找到,但值得欣慰的是,打开关机了的手机,密密麻麻全是来自兄弟和父母问候的电话。悄无声息地失踪这么久,无非是仗着周围人的宠爱——他其实还是有点儿太任性了。王栎鑫坐在床上,等手机充好电后一通一通电话地拨回去,不出意外全是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他一边笑着道歉,一边祈求原谅,说他只是病好后外出找灵感忘带手机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不过也没有下次了。苏醒又不是皇帝,婚也就结这么一次。要是天天结婚,这不是要他王栎鑫死吗。
门铃响起的时候王栎鑫还以为他点的外卖到了,赤着脚跑过去开门,结果门外头站着的是黑着脸的苏醒。哦,他想起来了,苏醒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可是你看,他还是放不下自己。没有来找他,却在这里等着他,迫不及待第一时间就来见他。说句实话,王栎鑫心里是有点小高兴的。
“干嘛?不在家陪你老婆?”
“你去哪儿了?”
迎接他的是苏醒毫不掩饰的怒意,带着令人畏惧的低气压,这让王栎鑫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苏醒其实不是一个那么爱生气的人,很多时候他自洽情绪的能力算得上是一流,但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真生气起来,情绪就会犹如积压已久的火山爆发那般,怒火足以吞噬一切。王栎鑫有幸见过苏醒发过几次火,好巧不巧还都是冲着自己的。但其实那都是小事,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七个字———气他不爱惜身体。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被苏醒骂,之前没见过,所以那阵仗着实把尚且年轻的王栎鑫吓了一跳。那会儿他上节目被忽悠着跳十米跳台,落水的时候一只耳朵耳膜穿孔,好一阵听不见声。一开始他不在意,有天突然想起就以一种撒娇求安慰的语气把这件事告诉了苏醒。他以为对方会安慰他、会体谅他,没想到结果被人黑着脸给教训了一顿。
这件事给王栎鑫留下的心理阴影和打击都不小。毕竟他年纪最小,又是苏醒的初恋男友,在他的认知里苏醒就是要无条件地宠着他,怎么可以对他发火呢。一开始他不学乖,像在赌气,自个儿往枪口上撞了几次,结果自然是被骂得狗血淋头。自那之后,自诩死都不怕的王栎鑫终于有害怕的东西了,也凭经验无师自通学会了一门本领——哄苏醒。一旦发现苏醒又有生气的苗头,便立刻开始给人顺毛,保证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有多久没见过苏醒这幅模样了呢?王栎鑫想,大概有一两年了吧。上一次见苏醒这么生气还是他们最后一次闹分手那会。苏醒沉着声音跟他说,王栎鑫,你要是想有人陪有人关心其实没必要非要跟我在一起,我们不做情侣我也不会赶你走。
听听,这叫什么话。可现实是,到了最后不是还是要赶他走。
“问你话呢王栎鑫。”
这句话一撂下,没来由的,王栎鑫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狗,脾气瞬间被点燃。这些天他本来就憋屈,这会儿看苏醒像找补似的来教育自己,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不服气,好像这件事错全在他一样。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亲密关系可言,除去爱情单论兄弟情义,苏醒的分量倒也没那么重,而此时此刻,对方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凭什么身份,手伸那么长的要来管束自己呢。
“你他妈管我那么多干嘛?我爱去哪去哪。”
这话一说完,王栎鑫又有点儿后悔,也有点儿后怕。在令人尴尬的冗长沉默里,他张了几次嘴,却没想好措辞。最后,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是苏醒率先打破的。他说:
“那行,那以后我不管你了。”
以后我不管你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狂风暴雨般猛烈的争吵,也没有互不服气扭打在一起的干架,有的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句伤人伤得彻底的话。战火没有继续蔓延,戛然而止,却更让人难受。苏醒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所有怒火和王栎鑫心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希望。如果苏醒是立刻反驳的,那或许还会有回旋的余地。可他沉默了那么久,像是在深思熟虑后作出了一个不容他人质疑的决定,那句话的分量就变得尤为的重。这话说完话,苏醒不解释也不停留,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一个绝情的背影。
看着苏醒渐远的身影,这些天为饯别准备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无声地顺着王栎鑫的脸直往下流。他一直知道他们是注定要分开的,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仍在假装不在意,仍在假装洒脱地出走,仍在幻想里期待奇迹会发生。而当真正面对离别时,王栎鑫内心深处依旧是个小孩。他其实没那么坚强,他真的不能没有苏醒。
大哭一场后的精疲力尽,让王栎鑫脑袋刚碰到枕头就睡了个昏天黑地。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通通爆发,让他的脑袋里堆满了无处安放的思潮。于是他做了个梦,梦境是他支离破碎的记忆的缩影。
梦里永远是夏天,不会凋零的夏天。为什么会是夏天,因为他喜欢夏天,因为在夏天里,他曾被予以了舞台、梦想和爱情。他梦见夏日火车车厢里的汗流浃背,梦见演播厅舞台上四散飘落的金色彩带,梦见人声鼎沸却与众人一墙之隔的亲吻,梦见委曲求全背后的那些无声哀叹,梦见他倒在泥潭里挣扎时那只伸向他的手。梦里的他一会儿变成一只小狗,可苏醒却解开了项圈执意说要让他走;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只风筝,在被苏醒剪断风筝线后凭风借力,直冲云霄。
梦境的最后,他穿着或许现在看来有些浮夸的演出服站在舞台上,台下是从全国各地为他奔赴来的歌迷,而观众席的正中间坐着苏醒——他只看得见苏醒。他也许是在唱歌吧,又或者是在歌与歌的间隙里给大家讲段子。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到苏醒还没听到他唱完最后一首歌就提前离席。走得干脆,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眷恋。王栎鑫以为自己会停下,可他还是继续唱着,仿佛唱歌能够平复他的伤心,抹平他的伤痕。说来奇怪,那些音符词句,那些他曾苦坐灯前冥思苦想了好几个日夜却依然卡壳的demo片段,在梦里却流畅地唱了出来。
字字戳心,句句刻骨。
王栎鑫醒来的时候眼角的泪水还没有完全干涸。在离所谓的青春期已经过了整整十五个年头的某个清晨,他第一次前所未有地直观体会到了成长的滋味。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有在成长的,或多或少,总归是有的。可直到被筑建象牙塔庇护他的人亲手赶出伊甸园后,王栎鑫才后知后觉发现,其实他所经历的所谓成长根本不值一提。不过还是个孩子,依旧是是小孩心态。
而现在,离了爱人,他又能去当谁的小孩。也只能学着去面对现实,学着去习惯分别,学着去体谅苏醒的难处,学着独自吞下那些生活的苦。
“说清楚了?”
苏醒回到家的时候他的新婚妻子还没睡。说是新婚妻子,倒不如说是婚姻合伙人来得更为贴切。他从来不觉得婚姻能够代表什么,更别说代表爱情,那无非就是一张合法同居证明罢了。他的现任合伙人是他在澳洲念书时的大学同学,一个月前找到他说希望能假扮情侣扛一扛她父母那边的压力。
“为什么找我?”
“装什么傻,还不是因为你跟我是一类人啊。”
“也是。”苏醒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们大抵都是同病相怜的人,爱上了世俗标准里不该爱上的人。不同的是他的合伙人还打算垂死挣扎一下,而苏醒已经决定要放手了。为什么放手,因为太明显了,他和王栎鑫之间的那点儿事实在是太明显了。苏醒还记得那年小聚后,王铮亮和陈楚生这两个做老大哥单独约他去了另一间包厢,盘问他和王栎鑫间的那点子破事。其实那一阵他们刚分手,相处模式已经回归兄弟,可眼神还是黏黏糊糊的。没想到他们在一起时没人怀疑,反倒分手后过于缠绵不舍被0713里的年长者给找上门,像极了读书时早恋被家长抓包。但也好在他们那时已经分手了,所以苏醒才能在明明还保持着亲密关系的情况下理直气壮地回怼说两位老哥哥,你们想多了,我真的跟糊糊是清白的。
庆幸的是王铮亮和陈楚生没多问,提点了两句王栎鑫还小,有些事尽量还是引导他走上正轨。苏醒嘴上说着好,心里却不愉快。什么叫走上正轨,跟着他Allen Su厮混就是邪门歪道了吗。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同性之爱,哪怕真是真爱,在所谓名门正派的异性恋当道的今天,确实是件有违伦理的事。
只是,要是他们的关系能像快刀斩乱麻一样彻底断干净就好了。但偏偏苏醒和王栎鑫太像了,他们分明就是一种人,太重感情,太不惧世俗,分分又合合,感情没变淡不说,还让这段感情抽刀断水水更流,变本加厉了起来。为此,苏醒尝试过相亲,试过交女朋友,但都没用——对王栎鑫还是有用的,他某一任相亲对象来家里吃饭时可把王栎鑫吓得不轻,躲着他走了好一阵。但这些对于苏醒来说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又不是渣男,也不会演戏,做不到心里爱着一个,面子上交往着另一个,往往接触了两三天就跟对方摊牌不干了。他的那些相亲事迹流传开来,被添油加醋地越描越黑,便在圈子里留下了“花花公子”的糟糕名声。
不过这坏名声非但没吓跑王栎鑫,反倒让他跑来跟自己反复求复合。苏醒其实心里门清儿,于情于理自己都是应该要拒绝的。可他拒绝不了王栎鑫,他要是能够拒绝对方,今天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又能怎么办,最多只能刻意跟王栎鑫保持距离,但最后也都破了戒,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明知道这样不对,他们两人却都趋之若鹜,甘之如饴。若是这个时候,公司、外界随便跳出来一个提出反对意见,他们也许就真的彻底成了。本来他们就都是为爱偏执的人,被棒打鸳鸯一下大概率会被激得逆反,抱着一种全世界与我们为敌但依然要生死相依的悲情劲儿,轰轰烈烈,矢志不渝,至死方休。但并没有任何人反对,地下恋谈得太过顺风顺水反而适得其反,让他们有事没事就开始纠结是否要接着继续下去。至于这些感情最后都是怎么分的,无非就是在一个双方心情都不怎么好的夜晚,酒喝到一定程度,两个醉鬼便开始审视人生,进行自我检讨,最后得出结论他们这样做不对,有违伦理,还是要分开,对大家都好。苏醒还记得那个王栎鑫反复问及他的问题,他问,Allen,你说要是我们,我是说如果,我们都是素人的话,有可能吗?
有可能吗?或许有吧。
可他们两个分明就是顽固偏执的恋爱笨蛋,明知是错的,却死性不改,等又爱得无法自拔时早就把这些虚妄的大道理抛之脑后,抱着一种得过且过、且行且珍惜的态度,继续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一起。
第四次复合时,苏醒总算察觉出了不对劲,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这样没有意义的分分合合其实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一种名为爱的折磨。王栎鑫是那种很固执的人,又过分恋旧,这明明是一段谁都知道没有结果的感情,可王栎鑫依然一腔孤勇地只身闯了进来,并且越挫越勇。他在迎合自己,苏醒想。或许王栎鑫从来没有意识到,但他的的确确在迎合自己。在该分手的时候果断分手,接着又在合适的时机见缝插针地求复合,并沉迷于这样恋爱拉扯的游戏,乐此不疲,实在太过小孩子心性。可这样彼此吊着也不是办法,不上不下的,虽然不至于被消磨掉爱意,但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痛苦的——爱而不得又不得不爱的痛苦。
事态爆发的导火索是王栎鑫平白无故地宣布退圈。这件事王栎鑫没和任何人说过,也没和跟苏醒商量,像是草率地做了个随意的、不负责任的决定。王栎鑫的决定不见得与他之前问过的问题存在任何必然的关联,可苏醒却还是生气了,这次倒不是气王栎鑫,而是在气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宠溺、他的爱、他的过分迁就造就了今天我行我素、不计后果做决定的王栎鑫。如果当时自己再慎重一点,不那么着急告白就好了。不告白的话也就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也就不会引导着王栎鑫爱上自己,也就不会如此纠结。陈楚生和王铮亮说得在理,的确是他把一个花季优质少男拐带上了歧途。
搞不懂,明明他们是那么合拍的两个人,为什么非要被迫分开呢?
搞不懂,明明他们是那么合拍的两个人,为什么非得要在一起呢?
既然这份爱是由他开始的,那也必须要由他来终止,结束这没有结果的、永无止境的恋爱拉扯游戏。于是,当昔日好友找上门央求他配合出演恋人的时候,苏醒直接提议到,要不我们结婚吧。结婚吧,这看起来是斩断他和王栎鑫间那藕断丝连般的关系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无论这样做是否会让王栎鑫怨恨他,又或是憎恨他,总之最好不要再爱着他了,不光彩也不值得。亲手把最爱的人往外推是个异常痛苦的过程,可苏醒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好在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所有事情好像都在一步步回归正轨。纠缠不清的故事最后,他对着王栎鑫说出“以后我不管你了”,这下这段不该诞生的感情终于画下了属于它的完美句点。苏醒还是那个苏醒,王栎鑫也还是那个王栎鑫,只是苏醒和王栎鑫再也不可能是苏醒和王栎鑫了。
令王栎鑫没有想到的是,当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他以为一切都翻篇了后,陈楚生居然旧事重提,特意大老远跑来找他谈心。比起苏醒,陈楚生的问话更加直截了当,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你和Allen到底怎么了,怎么那天他跟我说他对不起你。
“他这么跟你说的吗?”
苏醒这个人,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非常自信,有的时候甚至是一种盲目的自信。怎么就能确定他不说爱,自己就不会爱上他呢?王栎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的敢爱敢恨苏醒又不是不知道,若他不爱,谁又能逼迫宁折不弯的王栎鑫去爱上一个不爱的人。只是,如果苏醒非要这样想,觉得这样能好受一点,王栎鑫也就认了,反正现在再去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是不是还爱着Allen。”
其实他很想说不是,很想大声告诉陈楚生他根本不爱苏醒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陈楚生的目光太过凌冽,话语里全是肯定的的意味。有那么明显吗?王栎鑫想。
他的爱有那么明显吗?
突然就无端联系起花鸟市场鱼缸里的那些玻璃鱼,王栎鑫其实一直是一条玻璃鱼——透明的、能被一眼望穿的。他的爱恨情绪其实都过分好懂,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全部赤裸裸地展开在世人面前一览无余。只要苏醒想,应该是要能够看得到他的伤心,他的绝望和他的爱的。
但只可惜王栎鑫是一条玻璃鱼,外界只要稍微变化那么一点,他就原封不动地展现出外界想要的别样色彩。而这个外界通常指的是苏醒,也从来都只有苏醒。他结婚,要他高兴,王栎鑫的身体就展现出大喜的红;他自嘲,需要安慰,王栎鑫的身体就变成暖人心的橙;他难过,免不了落泪,王栎鑫的身体就折射出悲伤的蓝;他要走,要他不爱,要他去恨,王栎鑫的身体就开始暗淡无光,演变为黑色。久而久之,王栎鑫差点都要觉得他其实是条色彩鲜明的丽鱼。但当一切退去之后,他又重新回归透明,依旧是那条玻璃鱼,依然瞒不过任何人。
玻璃鱼,玻璃鱼,玻璃鱼。除了裂痕,身上留不下任何印记和色彩的玻璃鱼。
玻璃鱼,玻璃鱼,玻璃鱼。只要强行留下色彩就会很快死去的玻璃鱼。
并不是处于本意,但最后他还是说到,不爱了,哥哥,真的不爱了。
见陈楚生没有接话,王栎鑫又呢喃了几遍,念叨着不爱了不爱了真的不爱了,像是在答复陈楚生,但其实更像在自我催眠。
“好,我知道了。”陈楚生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口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混在里头,“我不说你们之前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但既然决定了,就要负责任,就不要后悔。你们俩其实太像了,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也没有真正停止过,不是吗?”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得已和不得不,王栎鑫和苏醒其实都懂,懂得所有人努力活着、爱着、恨着,身上都背负着自己的一份苦衷。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也曾逼着自己去放下、去释怀,但还是做不到。于是一个人选择假装结婚来切断关系,一个人选择假装配合来停止回应。只是,既然他们已经决定要永远分开了,那何不就让他们继续在内心深处相爱,至少不要再剥夺他们爱人的权利了。
“所以我说,爱的尽头是黑暗的。爱有的大,有的小,而我的爱以标准的眼光去判定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何以见得光明呢?”
这回陈楚生没有再反驳他。对陈楚生而言,任何一种爱本身都不是一种错误,错误的可能是这个世界、可能是爱的方式,但不应该是爱本身。他想起王栎鑫曾对他唱的那几句歌,那个在他心中依然是十五年前懵懂少年的男孩略带伤感地唱到“如果有一天你看透这个世界,请你好好爱自己”。他那个时候反驳王栎鑫,觉得对方的世界太过压抑沉重。可倘若设身处地地去想,王栎鑫其实倒也没说错。至少现在,王栎鑫和苏醒在看透了这个世界不可更改的铁则之后,都在努力地学习如何去爱自己,而不是一味地去爱着对方。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自王栎鑫退圈,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的七年后,沉寂已久的乐坛横空出世了一位创作歌手Mr.Hu。倒也不能说是横空出世,因为其实人人都知道Mr.Hu是谁,只是人人都不挑明说他是谁。在这个娱乐至上的年代,Mr.Hu很特殊,他不上综艺不发微博也不发自拍,微博账号除了发歌就是发巡演消息,甚至连舞台上也都是戴着面具唱歌,神神秘秘的,像个蒙面歌王。这种神秘但又不完全神秘的气质莫名吸引人,就像隔着一层纱,朦胧美丽,若即若离,想让人一探究竟,很快便积攒了一批数量不少的歌迷。
2025年,Mr.Hu的巡演最后一站定在了上海,一票千金难求。苏醒运气好,托关系搞到了两张票,带着他的最佳拍档去了现场。Mr.Hu还是一样喜欢带着面罩唱歌,偶尔露出一双眼,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柔又有力量。这样的妆造比过往其他明星那些花里胡哨的舞台,演出效果更加纯粹,也更直击人心。
“不后悔吗?”
“现在的他挺好的,我也挺好的,这就够了。”
“明天合作关系就结束了,想好做什么了吗?”
比苏醒幸运的是,他的拍档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击中获得了自由恋爱的权利,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与爱人十指紧扣。而他和王栎鑫大概算是已经彻底错过了,没什么未来可言,最多只能缅怀过去。不过这也不错,毕竟他们的过去的十几年美好到足够回味一辈子。苏醒没有回答她,只是想到什么似的打开手机发了两条信息,一条给Mr.Hu,祝他巡演顺利杀青;一条给王栎鑫,说他想他了。
哪怕那个账号已经停用很久,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发着,等待着。
两个小时的演唱会说快不快,但歌声太美妙就会让人觉得时间转瞬即逝。常规曲目唱完后是万众期待的安可环节。Mr.Hu的演唱会上从来不唱其他人的歌,但却意外在上海场等乐队调试的安可间隙清唱了一小段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Mr.Hu的声音很有魔力,声线多变,模仿张学友唱歌模仿得很像。他唱到:

 

“他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四十岁后听歌的人都很美
我在问他为什么不流泪
他说释怀过后爱恨都无所谓
我唱得他心醉
我唱得他心碎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后悔
岁月在听我们唱无怨无悔
在掌声里唱到自己流泪
嘿 唱到我们流泪”

 

除了自己的歌,Mr.Hu记不住词这事儿人尽皆知,不过才首歌,能完整记住的词没几句,到最后完全是瞎改瞎唱,随心所欲的,也别有一番风味。漫场的掌声和欢呼声里一半是尖叫,一半是欢笑,只有两个人在流泪。一个在台上,一个下台下;一个落在心里,一个淌在脸上。隔着万千人海,为自己、为对方、为彼此落泪。
最后一首歌是《玻璃鱼》,收录在Mr.Hu的第一张同名专辑里,也是那首带火他的歌。奇怪的是,这首歌虽然大火,Mr.Hu却几乎没在正式场合唱过。而今天唱这首歌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因为王栎鑫知道苏醒要来——这首歌本来就是写给对方的,当然只有在对方在场的时候才能唱。其他的歌他都可以说服自己是Mr.Hu按着他的手写出来的,并非他王栎鑫的真实写照。唯独这首,从曲调编排到字里行间,满满的全是王栎鑫写给苏醒的遗憾和爱——那是他梦里的歌,而那个梦是苏醒给予他的。正牌苏太曾打过电话找王栎鑫摊牌他们假结婚这件事,似乎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峰回路转。这件事苏醒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那都已经无所谓了。当然,今天唱这首歌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完成他梦里的心愿,不过是想把最后一首歌送给他听。

 

“谁都知我身是玻璃
五脏六腑全部都清晰
一览无余对所有人交底

 

唯独对你顺你心意
各种颜色填入我身体
想按你感觉改变我自己

 

遗憾是天生干净得太过彻底
又比你想象中要碎得容易
除了裂痕能够予你
好像不能再为你留下任何印记
偏偏爱你并非为顺你心意
不过是我的一道终身命题

 

只恨我是那玻璃鱼
为何要我做那条玻璃鱼”
 
Fin.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