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情感悖论
-我流醒鑫,标题与内容关系不大
-部分情节与现实存在出入不要深究
-时间线混乱,ooc严重
-全文1.8w,总之七夕快乐
1、
“辛苦各位老师了!”
蘑菇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喝了酒,均处在一个心理防备值微乎其微的状态,说出来的话都没什么顾忌。那些谈话内容虽然精彩,却不适合被放到公众平台上播出,何况素材已经足够多,再录下去不仅没什么效果,还会显得很不礼貌。于是导演组思考再三,贴心地提前终止了拍摄,还为他们暂时切断了房间内的GoPro。
几乎所有人都短暂地回了神,恢复到正常的营业状态,三三两两地结伴送工作人员出门。只有王栎鑫还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他的那把吉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苏醒转身进门的时候王栎鑫还是保持着那副样子。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王栎鑫坐下,搂着人往自己怀里带。他搂人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连带着王栎鑫的手一抖,拨弄着吉他弦发出一声算得上是刺耳的声音。王栎鑫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脸看着苏醒,脸上费力地扯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眼睛却好像要哭了。
“怎么了?”
“喝大了。”
蘑菇屋里老式的KTV唱机正好放到周杰伦的《回到过去》,也不知道是谁点的。王栎鑫干脆身子一歪,直接躺在苏醒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唱着。他浑身卸了力,大有越唱越往下滑的趋势。苏醒没办法,只好将双手穿过王栎鑫的腋下,将那人拉扯起来,最后固定在自己怀里。对于他俩这样腻歪的举动,陈楚生他们几个都见怪不怪了——苏醒太宠王栎鑫了。若此刻王栎鑫突然发疯说想要吃苏醒家楼下早餐铺的包子油条,苏醒绝对会做好一切规划并在隔天早上拎着对方想要的一切赶在王栎鑫睡醒之前回来。
就是这样任性的、毫无道理的宠爱。
“Allen,你想回去吗?”
“回去?我干嘛要回去?觉得我来参加这节目抢你通告费啦?怕以后我比你红啦?王栎鑫我告诉你,回去呢我肯定是不会回去的,我还要借这个机会翻红接活呢,你别老想着在我事业的上坡路上挖坑啊,我告诉你没用的!”
“不是,我是想说……”王栎鑫在苏醒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扭着脑袋看他,“你想不想回到过去?”
“想啊,但回去有什么用呢?再说了,人怎么可能回得去?能的话我早就把这几年彩票中奖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回去挣大钱,自己炒红自己了。”
“你又没有回去过,怎么知道没用呢……”
王栎鑫后面说了什么,苏醒没有听清。对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张着嘴,一脸呆样地睡在了自己的怀里,还能看见几丝亮晶晶的口水。说来也是奇怪,王栎鑫明明只比苏醒矮了半公分,又是体育生,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看起来比苏醒小了不止一圈。也许是因为他的骨架生得偏小,也许是因为那张具有欺骗性的娃娃脸。睡梦中的王栎鑫还固执地抱着吉他,四肢慢慢地蜷缩起来,尽量把自己变成一团。这样没有安全感的睡姿看得苏醒心里头软软的——他的弟弟还是没有完全长大。他看王栎鑫总感觉像是在观察某种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一样。什么动物都行,只要是可爱的、毛绒绒的小动物,苏醒总能跟王栎鑫划上等号。
“糊糊都睡着了,咱们也收拾收拾睡吧,明早还要接着录节目呢。”
“行,那要不要把他扔单人间那屋啊?怎么刚睡着就开始打呼噜了,真的受不了这死小孩了。晚上和他睡大通铺真的会被吵到神经衰弱,我可能会死。”
“人都累一天了,又是给我们做饭又是干力气活的,也别嫌弃了。”
“得,苏醒,你就宠他吧。”
2、
王栎鑫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那只有着绿色鼻子的白色绒毛小熊,这是他在快乐男声比赛期间的陪睡小熊。
错不了的,现在是2007年快乐男声全国总决赛赛程的录制期,但具体是哪一场、哪一天他还不知道。王栎鑫从床上坐起身,感觉眼睛肿肿的,看来自己是刚哭过。他耷拉着步子往门口走去的时候恰巧碰上了端着水进来的苏醒——23岁的苏醒。王栎鑫张张口,没能发出声,兴许是因为嗓子哭得哑了。见他这样,苏醒端着水的手抖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儿无措,完全没有十五年后面对他的游刃有余。
“小亮哥被淘汰我也很抱歉,他确实比我更适合留下来……”
原来是亮哥被淘汰的那场。
按照历史的正确发展,王栎鑫此刻是不应该去搭理苏醒的,而是应该要一个劲地沉浸在自己构筑起来的小小世界里,对旁人的情绪不管不顾。只可惜他多看了两眼苏醒,只多看了两眼就被对方那真诚的、带着歉意的眼神折服。这让他想起十五年后那个爱装吊儿郎当模样的苏醒,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人,却硬生生被岁月磨去半块棱角。想到这,王栎鑫心里便多有不甘和不服。他顶了顶腮,摇头加摆手,说了句不关你的事,末了又觉得这样说好像容易引起歧义,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在怪你。听见自己这样说,苏醒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但最后只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谢谢,但我也怪我自己。
这下王栎鑫真的不高兴了,扯着嗓子跟苏醒抱怨评委和赛制的不公,吓得苏醒赶紧放下水杯,企图捂住那张随时随地丢雷的嘴。
“你很好的,Allen,你很好的,是他们不好,是我不好。”
最后留下只有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苏醒挑挑眉,宽慰了王栎鑫几句不要多想,便离开了房间。王栎鑫长叹一口气,突然想起苏醒说的“回去有什么用呢”,便自嘲地笑了一下。
确实,是没有用的。他无法改变2007年长沙夏天下过的每一场暴雨,也挽回不了2007年夏天每一个离开舞台的人。那种忽然从心头涌上的无力感与十五年后自己面对一团糟的工作和生活时如出一辙。
我真是太没用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王栎鑫想着,仰躺在床上,认命地闭上眼睛。
3、
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声音的源头是2010年时最流行的一款翻盖手机。屏幕上的号码他熟得都能倒背如流,接起来冲着电话那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句:
“Allen Su,我劝你最好是有正经事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下一句话就让王栎鑫哭笑不得。他听见苏醒语气严肃地问自己:“你是王栎鑫吗?”
是,怎么不是。只不过不是21岁的王栎鑫罢了。21岁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王栎鑫记不起来,也不想去回忆,纵使记起来了也无法完美扮演,干脆就直接自暴自弃。
“我,王小鑫,你不会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吧?”
“听倒是听得出来,只是……算了,过两天录完节目咱们哥几个一起到你家聚一下吧?也好久没见面了。”
“节目?快乐男声帮唱吗?”王栎鑫拿起一旁的日历,对了对时间,错不了,昨天2010年快乐男声六进五的比赛刚结束,接下来马上就是他们去帮唱的五进四了,“对了,那个你跟李炜……”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不是你也要一起去帮唱吗,怎么还问起我来了。还有,那个李炜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你尽量离那个家伙远一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我记得那个李炜好像当时跟你一样是07年广州赛区的吧?怎么,他当时欺负你了?要不要哥哥帮你报仇啊?”
若不是苏醒提了一嘴,王栎鑫还真记不起来当时李炜居然是跟自己是同一个赛区出来的。当时被自己从广州赛区比下去的人三年后竟然拿了2010年的快乐男声冠军,看来当时自己要是再多等个三年说不定也能像生哥一样捧个亮晶晶的冠军奖杯回来。王栎鑫用脸和肩夹着手机,掰着自己的指甲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醒后面发生的一切——他的帮唱对象后来会成为他的朋友,然后再抢走航燕姐,最后害得他被公司雪藏。
可他说不出口。
2010年正是苏醒事业蒸蒸日上、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时候苏醒和航燕姐的感情也一直很稳定,他又要如何向苏醒开口?难道要说一些诸如“这个垃圾烂人会成为你未来的兄弟,然后睡了你的女朋友还发艳照,最后害你被雪藏”这样残忍伤人的话吗?光是想想这些句子,王栎鑫就感觉眼前像是凭空浮现了几把明晃晃的匕首,上面还残留着从苏醒身上带出的血渍。
说不出口,他对着苏醒说不口这样伤人的话。可他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两年后的苏醒被裹挟进舆论的洪流声里任人评头论足。苏醒就是个烂好人,真的,各种意义上的烂好人,要不然也不会被坑得那么惨。
“怎么不说话了?”
“Allen,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件事因为我没有现在告诉而耽误了你之后的演艺事业,你会恨我吗?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些我所知道的事情,你会相信我吗?不管这些事情听起来有多么离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不像你,你才21岁,想这么多干嘛。”
“抱歉,我……”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王栎鑫叹了口气,紧握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压出一道道弯月似的压痕。今天他的父母恰好不在家,王栎鑫便溜出房间,从客厅的茶几上摸走一根烟,叼在嘴里,也不点,只是吮吸着那淡淡的烟草气息。一直到烟的滤嘴湿了一片,他才把那根烟丢进马桶,“哗”地一声用水冲走。
王栎鑫其实很难过,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就这样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过了十五年。明明都要33的人了,却对着26岁的苏醒提不出半点儿有实质性的意见,还被对方反呛,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悲哀。
他不是他,不是21岁的王栎鑫,那个还傻乐着幻想远大前程的王栎鑫,可以给26岁的苏醒带来快乐的王栎鑫。他只是,只是一个都33岁了,但事业、家庭都还一事无成的王栎鑫。
而33岁一无是处的王栎鑫对26岁正意气风发的苏醒又算得了什么呢?
4、
“糊糊,快醒醒,快起来录节目了。”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带着38岁的苏醒特有的流氓感。
“Allen,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了。”
苏醒穿衣服的手一顿,马上夸张地大喊大叫起来:“好恶心!王栎鑫你好恶心啊!要不然你还是继续讨厌我吧,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地了。”
“Allen Su,我发现你真的是有够自恋的,我又没说梦见你什么了。”王栎鑫抓起一旁的枕头朝苏醒扔过去,正正好砸在那人的胸前,“我梦见你因为喝醉酒乱说话被上面封杀了,正求着我带你去直播带货呢!德行!还是最讨厌你了!”
“呼,还好还好,那还挺正常的,没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好。那什么,你快点洗漱穿衣服,你都过气好久了,别想着老要最后一个出场耍大牌。”
“明明这次是你最晚来好吧!”
“诶,可是今天早上是你最晚起。”
苏醒整理好衣服就出门了,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突然就只剩下他一个。王栎鑫揉着脑袋坐在大通铺上,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真的回到过去了吗?还是说只是因为那些遗憾积压在心里太久了,才让他反反复复地梦见过去,在梦里不停想要做点什么来扭转今天的局面。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一切都没有被改变。再次回到现实,他们还是一群被所谓“资本”抛弃的过气艺人,仅凭一腔热血和热爱,相互搀扶着往前摸索着寻找出路。
大清早的心情就荡到谷底可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们还要继续录制综艺。王栎鑫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自顾自地“嘿嘿”傻笑两声,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5、
虽然早已经习惯了在酒醉后毫无理由地回到过去,又或者只是单纯梦见,但这个时间线能不能有点连贯性,别让他一会儿在十年前,一会儿又在三年前,搞得王栎鑫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精神分裂症。
此时此刻王栎鑫正坐在圆桌旁,周围闹哄哄的,面前的玻璃杯里装着满满一杯的鲜橙多。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到2009年,毕竟他的哥哥们在他20岁之后才允许他在聚会上跟大家一起品“茶”。王栎鑫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苏醒正搂着一名女生跟陈楚生聊天。那名女生他认识,是苏醒众多前女友中他最讨厌的一个,出轨苏醒朋友就算了,还害得苏醒被公司雪藏。
想到这,王栎鑫莫名其妙烦躁起来。他想喝杯酒消愁,还想来一支烟解闷,但现在的年纪他这样做肯定会被哥哥们骂死的。心里难受得紧又无处发泄,王栎鑫只好焦躁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他有一张青春洋溢的脸和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过分割裂的感觉看得王栎鑫直想要朝着镜子上来上一拳。但这个年纪的他还是怕疼的,所以也只是想想,并没有动真格。毕竟这副躯体到时候还得物归原主。当王栎鑫对着镜子快把自己的脸搓红时,苏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糊糊,怎么了?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交女朋友?”想也没想就这样任性地问出口,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问出这个问题,王栎鑫承认这一刻他只不过是单纯地在泄火,仅此而已。
苏醒一愣,显然没有料到王栎鑫会这么问。他看向对方的眼睛,明明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就是王栎鑫,可又觉得那不应该是王栎鑫。19岁的王栎鑫有着最令人艳羡的天赋和前程,应该是最快乐的、最无忧无虑的、最没有烦恼的。可现在,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他不曾在王栎鑫身上看到过的、也不应该在王栎鑫身上出现的情绪。这令眼前这位跟他朝夕相处的弟弟此刻陌生得犹如恰巧在洗手间里碰见的一个不知名的叛逆小孩。
但他又分明知道,眼前的人还是王栎鑫,只不过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王栎鑫罢了。有时候苏醒反而会怪罪自己为什么会对王栎鑫如此熟悉、如此敏感,只需要几个眼神就能一眼望穿对方的灵魂深处。
就在苏醒紧皱眉头思索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带着点迷迷糊糊的神态:“咦?醒哥我怎么会在这里?”
6、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关于苏醒,关于夏航燕,关于李炜。
王栎鑫盯着飞速滚动的屏幕,最后还是拨通了苏醒的电话。第一次对方没有接,第二次对方也没有。一直打到手机快要没电了,才终于在一片“嘟嘟”声里传来了苏醒的声音。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有点哑,带着些愤愤不平的情绪。
“Allen……”王栎鑫小心地开口,却不知道下一句要接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从33岁的自己来看,他要安慰和提醒苏醒的地方有很多,包括如何与公司商量公关方案,包括未来不要意气用事,包括如何避免被公司雪藏。但他想得实在有点儿太多,又担心自己会不会给苏醒出了馊主意,以至于一时间竟不知道要从何开口才不会显得突兀没营养。毕竟若干年后的王栎鑫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网络暴力时,好像也只学会了独自一人去消化那些负面情绪这样的笨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半天才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你那时候要提醒我些什么了”。
王栎鑫一愣,想到之前那两次自己穿越回去都在有意提醒苏醒注意李炜和夏航燕,但最后却都草草了事,根本没有提醒到点子上。
看来还是怪他。
王栎鑫吸了口气,自责得有点想哭,说了句“对不起”,接着又不再说话。
“又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哦。”
“你,很不好吗?”
“关心我倒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Allen Su,我今年可是要发新EP了呢!”
“我不是在问王栎鑫,我是在问你,你好不好?”
“苏醒,你胡说什么呢,我就是王栎鑫呀。”
“不,你不是他。”
很笃定的语气,却让王栎鑫听得有些发慌。他连忙挂掉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是满满的一层汗。他瞄了一眼手机,发现早在三十分钟前自己就已经给苏醒打过电话了,也怪不得对方会怀疑。这一下王栎鑫倒是真的确认他不是在做梦,而是跳跃性地、间接地回到了某一个属于过去十五年的时间节点。不过,既然28岁的苏醒能够记得他当初无意间提起过的东西,那就说明他所做的事情是能够影响过去的,也就是说,或许他还有能力可以扭转一些不必要发生的糟糕局面。
真好,王栎鑫想到。下一次不管回到哪个时间点,他都要想方设法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无论如何都要,他不想要苏醒的未来是现在这幅乱糟糟的模样。若是他再幸运一点,救完了苏醒他还可以接着去挽救俞灏明、去挽救郭彪、去挽救阿穆隆。
他其实可以去救下每一个人。
7、
王栎鑫的第一次穿越发生在刚离婚后不久,场景是结婚前夕兄弟们给他开的告别单身派对。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脑袋是清醒的,身体却被酒精麻痹到不能动弹。按照惯例,他依旧是被苏醒暂时带回了家。躺在那张无比熟悉的床上,王栎鑫清楚地感知到苏醒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吻了吻他的眼睛和下巴上那颗如墨般的痣。
非常非常轻的两个吻,快到王栎鑫几乎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觉得那可能只是苏醒在弯腰低头看向他时带来的一阵风而已——只是落在脸上的一阵风。但依稀残留在脸上略带湿润的触感和温度让他确信这真的是两个吻,两个藏匿在无人知晓的夜色中的吻,比起在各种节目上坦荡热烈的亲吻,多了一种更加隐晦又过分炙热的爱意。
王栎鑫吓得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太诡异了,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王栎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坐着思考,疑惑自己为什么刚离婚就梦见苏醒喜欢自己这样荒唐的梦境。首先,他自认是直男,绝对没有对他的好兄弟抱有任何不健康的想法。但若是说不在意那又像是假话,王栎鑫依旧会为此感到困惑,甚至还特意偷偷观察了苏醒一阵。可那人跟他记忆中苏醒的无差,看不出半点除兄弟情之外的异样感情。这个梦境在他的心里掀起一小块波澜,而后又迅速在繁忙的工作生活中遗失殆尽。
大概过去了半个月,他第二次短暂地回到了过去,站在快乐男声西安赛区十进一的后台,看着站在高台之上的苏醒和陈楚生。人群的欢呼声、飘落的金色彩带,太过身临其境的感觉让王栎鑫又迷迷糊糊地回忆起那个离奇的梦,想起那两个轻飘飘的吻。之后他又断断续续地穿越了几次,也可能只是梦见。这可能是人在经历了生活上的剧变后用来缅怀过去的一种手段。大多数时间里,王栎鑫只是静默地看着,抱着好玩的心态,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那段已经尘埃落定的岁月。他从不觉得过去的十五年里有什么值得遗憾、需要去改变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能将它们变得更好。
该来的都会来,谁也躲不过。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了小亮哥被淘汰的那晚上,与来给他送水的苏醒打了个照面。王栎鑫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在生闷气,好几天都没怎么搭理过苏醒。而现在,当自己也经历了岁月的洗礼,33岁的王栎鑫终于能体会到那时候的苏醒有多么地煎熬、内疚和自责———明明一切都不是苏醒的错,为此对方还失去了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鲜花、掌声和祝贺。
在23岁的苏醒眼里,18岁的自己还是个小朋友,可以包容自己所有任性的脾气;而在33岁的王栎鑫眼里,23岁的苏醒又何尝不是小孩,也是需要被人疼爱和安慰的。
所以第一次,王栎鑫第一次做出了与历史截然不同的选择,不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能够有什么改变,只是单纯地想要去安慰苏醒。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便可以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王栎鑫不是不知道蝴蝶效应这个道理。但那一刻,他最纯粹的想法就是一定要告诉苏醒这不是他的错。某种意义上,他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个他,性格直来直往,想到了就去做,从不掩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在与23岁的苏醒四目相交时,王栎鑫再一次无端联想起了那两个吻。明明是很轻很轻的吻,犹如吹在脸上难以捉摸的风,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十五年前的自己孩子气,对苏醒抱有一丝偏见,没去深究过那些眼神背后的含义,也不懂什么是感情。而现在,王栎鑫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这十五年来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苏醒对他的好、对他的纵容、对他的有求必应。曾经他理所当然享受的偏爱,再回头看时,好像变成了某种对苏醒亏欠。
如果说那两个吻是多米诺骨牌里最开始倒下的两块,推动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那么王栎鑫就是那只蝴蝶,轻拍两下翅膀,卷起微弱气流,掀起一场风暴。
偿还亏欠,拯救苏醒,这似乎成了王栎鑫心里某种无端生出的执念。于是他开始不断地回到过去,不是那些稀疏平常的小事,而是回到每一个事件发生的关键转折点,企图靠一己之力扭转现在的局面。也许是为了他们各自的前程,又或者只是为了帮对方挽留一段感情。只可惜,每次回到过去,总是差点火候。苏醒太聪明了,王栎鑫哪怕是什么都不做,都能让过去的苏醒在一言一行间发现自己身上的端倪,看向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炙热变成像在打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样冷淡。以至于王栎鑫苦口婆心的劝告效果也随之大打折扣。明知道这是由于时间偏差造成的,但王栎鑫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十五年,王栎鑫理所当然地享受了来自苏醒整整十五年偏爱的目光,现在冷不丁被这样淡漠的眼神打量,说不委屈那都是假的。
可他又能怎么样?
现在的王栎鑫,连他自己都喜欢不起来,又凭什么去强求别人喜欢他。
8、
蘑菇屋录制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栎鑫再也没能回到过去,毕竟一个人喝闷酒没有意思。这让他又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出大型的梦境连续剧——毕竟他尽了最大力气,做了那么多努力试图改变过去,可醒来后却什么都没有变。他宁可相信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也不愿接受自己的努力就这样打了水漂的现实。努力了却一事无成,这会让他有挫败感,会让他想起现在面对乱糟糟的事业和生活手足无措的自己。他接受不了自己越活越回去,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这样残忍的现实。
怪只怪他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重到他的人生从某一刻开始好像已经永远失去了选择权,只能被裹挟着走一步算一步。若是正常人不断地回到过去尝试改变一切,失败了也不会太放在心上,毕竟历史已经决定了要这样发展,但王栎鑫却会非常自责,甚至会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不管王栎鑫再怎么挣扎,生活总归还是要继续的。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去,没什么变化,还是白天赶通告、拉活,偶尔在群里跟兄弟们聊两句;晚上坐在直播间里,唱着歌卖小龙虾,笑着迎接那些莫须有的谩骂。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苏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坚持每天晚上和自己通视频电话的苏醒。
他们聊天的内容很多,但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球赛、比如股票、比如天气。苏醒从来不去跟他谈心,甚至在有意规避一些相对沉重的话题。王栎鑫隐约感觉到这是因为在蘑菇屋的那晚上他的失态让苏醒担心了,所以才会这样坚持不懈地每天晚上跟自己聊聊天,有时是一两个小时,忙的时候可能才几分钟。最离谱的是有一次王栎鑫录完节目回到家实在是又累又晚,连手机都差点没电关机。他侧躺在床上,边跟苏醒聊天边给手机充着电,聊着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结果第二天醒来时视频还没挂,屏幕那头苏醒有些不雅的睡脸还清晰可见。他盯着苏醒的脸看了好一会,一直到对方好像有点要醒来的趋势,这才连忙眯起眼睛装睡。
手机里的苏醒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手机画面调转了个方向就被匆匆挂断。紧接着两声震动传来,是苏醒发的语音:
“你麻痹,我说怎么昨晚睡觉睡得那么不安稳,好像有人一直在打呼,原来是忘挂视频电话了”
“妈的,以后要离你和远远、虎子远一点,把我带得都越来越降智了”
“靠!手机烫到要炸了,还一卡一卡的!我现在就下楼修手机,你丫记得把修理费转我”
手里的手机烫得吓人,犹如此时此刻王栎鑫的脸。
几句话,王栎鑫反复听了好多遍,终于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苏醒这家伙真的喜欢他。不是那种兄弟之情的喜欢,而是类似于求偶行为的那种,说得更贴切一点,苏醒应该是爱着他的。第二,他确实心动了。之所以说是心动而不是也喜欢苏醒,是因为王栎鑫太久没有体会过被人爱着的感觉——爱情的那种,以至于他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自己只是想寻求一段感情上的归宿还是真的对苏醒产生了爱慕之情。他现在回想起在蘑菇屋的那晚上陈楚生评价他的那句话,说他整个人很空洞、很空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对方其实说得很对。而这种空洞、空虚,来源于他的情感无处寄托。
王栎鑫既渴望被爱,又迫切需要去爱人。他是那种情感过剩的生物,哭笑爱恨,来得快去得也快,每一次都竭尽全力,真情实意地宣泄内心。畅快,却也容易伤身伤心。那些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情若是无处安放,只会令他变得焦躁,变得自我怀疑。然而在经历了一段相对失败的情感与婚姻之后,他开始害怕了,害怕下一次的感情又是这样无疾而终,又给不相干的局外人带去伤害——他宁可是自己冲锋陷阵,独自扛下这些难捱的情绪,也不愿再连累他人了。
所以他对苏醒仅仅是动心,因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9、
出乎意料的,蘑菇屋火了。
老实说在经历过几次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王栎鑫对娱乐圈的这些浮浮沉沉早就看淡了。略微翻红迹象给他带来的好处无非就是两点:一来他可以再搞搞自己喜欢但不红的音乐,二来他的社交平台账号的评论区稍微能看了那么一点。
有了热度之后,他们这群老小伙们开始频繁相见、捆绑营业。一起赶赶通告、拍拍杂志、上上节目的日子,让王栎鑫恍惚之间有一种回到了十五年前他们刚比完赛那阵子的错觉。于是理所当然的,他又一次回到了过去,又开始与不同年龄的苏醒见面。
自从王栎鑫发现自己现在对苏醒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心动的迹象后,再经历过去曾经历过的一切时,感受又有所变化。最直观的一点就是他好像越来越喜欢苏醒了,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喜欢。当那些曾经被藏匿在隐秘角落里的浪漫在十五年后一点一点被自己亲手挖掘出来,感受到的爱意在时间的加持下竟是成倍增加的。
我们居然就这样错过了十五年。王栎鑫有时候光是想想就会感到诧异。
他们这一届快男十三个人,感情深,平时插科打诨的,没少拿对方互开一些粉丝爱看的暧昧玩笑。王栎鑫曾经和俞灏明情同手足,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在聊“我们是不是gay、有没有可能”这样超脱的话题;也曾经同陆虎相互扶持,半夜三更在麦当劳门前争执、打架、又和好,被路过的人当成是一对闹分手的情侣。而苏醒呢,他的身边不缺从赛时一路恩爱着走来的灵魂伴侣陈楚生,也有人相伴了十五年比情侣还要情侣、搞得人尽皆知的“苏太”张远。明明他们并不畏惧这样过分亲密的关系会让粉丝无限遐想,但苏醒,喜欢偷偷看着他的苏醒、热衷于照顾他的苏醒,却一根筋儿将他们的之间的关系强行扼杀在了好哥哥与坏弟弟这样的相处模式里,也难怪王栎鑫从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衍生出另一种可能。
你妈的苏醒。喜欢我还要交女朋友,喜欢我还不来和我炒cp,喜欢我在我结婚时也不来拦着我,喜欢我连我离婚了也不敢来和我告白,喜欢我居然敢嫌弃现在的我,喜欢我竟然到现在都不和我说,这他妈算哪门子喜欢?
虽然知道这件事不怪苏醒,但王栎鑫还是自觉委屈生闷气,尤其在喝完酒之后更是肆无忌惮。他借着酒劲儿,挂在苏醒身上不肯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仔细听却又像是情人间闹别扭时互放的狠话。王栎鑫素来都是这样的,原生原长的性格被一众哥哥们,尤其是苏醒,纵容得到现在都未曾改变半分,这让苏醒又好气又好笑。好在其他几人也都见怪不怪,嚷嚷着打发走苏醒,让他去照顾醉酒发疯的小孩。苏醒倒也没有怨言,只是怕再这样独处下去、再这样被依赖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感情。
十五年了,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想就这样毁于一旦。现在的他们不怕走散,想对方了就约出来喝一杯酒,毫无顾忌地相互借住在彼此家中,一起放声笑、大声哭。外人不会对他们的关系评头论足并加以流言蜚语,反而会赞誉他们情比金坚,难得真情。但倘若他真的迈出了那一步,这种微妙平衡着的亲密关系有可能将会被他亲手打破,到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所以,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为了他的一己私欲而去破坏眼下最好的他们。
苏醒看了一眼侧身抱着枕头睡得香甜的王栎鑫,俯下身子,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对方的眼角,就如同他在过去十五年里无数个漆黑里做的那样。
只是现在这样,就足够好了。
10、
第一次见到王栎鑫是在王铮亮被淘汰的那个晚上。不要误会,23岁的苏醒指的是他第一次遇到那个来自未来某一时空的王栎鑫。虽然很难以置信,但苏醒在心里却意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以现在自己浅显的眼光去看明明还顶着一张小孩子脸,行为举止却过分成熟的人,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但好像也没有很成熟。
当苏醒听到王栎鑫开始痛斥节目组和评委的不公平时,吓得他赶紧捂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天啊,对方这是忘了他们的城堡有二十四小时直播吗!但王栎鑫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不满,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还夹杂着些许的恨铁不成钢,仿佛在说:你个苏醒,你不是应该和我一起骂才对吗。
“你很好的,Allen,你很好的,是他们不好,是我不好。”
王栎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感,那是18岁的王栎鑫所没有的、独属于成年人的一份溃败。18岁的王栎鑫,沐浴在掌声和鲜花之中,得到永远只有偏爱和赞赏的目光。他是不会下山的朝阳,是永远自信的小王子。他可能会悲伤、会哭泣,但不应该是脆弱的、有裂痕的。苏醒突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飞速运转的大脑里竟是在编造无数个剧情狗血的故事。最后,苏醒只能宽慰对方两句,接着几乎是逃窜般地离开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苏醒失眠了一整晚也没有想清楚这些问题,顶着黑眼圈迎来了天亮。
所幸第二天在一楼餐厅再遇到时,王栎鑫还是那个18岁、无忧无虑的少年。虽然还跟自己闹着别扭,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和自己打了招呼。
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吧。苏醒挨着王栎鑫坐下,坐在他身旁陪他吃早餐。还在长身体的小朋友,又是体育生,吃得多,每次都是倒数几个才吃完。苏醒仗着自己吃饭慢,理所当然地赖在旁边,偶尔搭几句话,换对方几个纯真的笑。
真好。苏醒咬着萝卜干,突然想到要是对方不要长大那该多好。
可没有人能够拒绝成长,就像没有人可以躲得过时间的洗礼一样。自那天后,苏醒开始不断遇到另一个王栎鑫,有时候对方状态看起来还不错,有时候又萎靡不振。细微的差别间,苏醒能够判断出对方可能不是连续性地穿越回来,而是跳跃的、间断的。相对而言较为老成的王栎鑫偶尔会跟他瞎聊几句,但也就仅限于几句,多了,苏醒就开始变得不情不愿。毕竟眼前这人跟自己认知里的王栎鑫出入太大,他并不是很想面对这样一个破败不堪的王栎鑫。
这样说可能有些伤人,但也没什么好不愿意承认的,苏醒不喜欢那样的王栎鑫。
喜欢是个很玄学的东西,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感情。苏醒喜欢现在的王栎鑫,并不代表他会喜欢未来的王栎鑫,未来会继续喜欢王栎鑫。没有人敢在时间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永远不变这种屁话,那太不自量力且没有担当了。而现在,苏醒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至少,至少在自己还喜欢着对方的时候,可以尽量让王栎鑫不要受伤害,不要被迫长大。
一开始,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喜欢,就像人们对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一种天然的、发自内心的保护欲一样,苏醒也不例外。但在王栎鑫被淘汰的那个晚上,当所有人都围着安慰哭到崩溃的俞灏明时,苏醒忽然觉得王栎鑫好像对自己来说确实有点儿不一样——至少他从未因为一场并不是生离死别的淘汰赛而哭得这么伤心。但周围的人同他一样都哭得稀里哗啦的,吉杰、魏晨、张杰,他们都在哭泣,这又让苏醒释怀,也许他可能只是在替王栎鑫感到不值,就像,就像……
就像那天晚上王栎鑫为自己感到的不值一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去嫉妒,嫉妒俞灏明为什么能够获得王栎鑫独一份的安慰,明明他也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王栎鑫却不愿意回头看看他。于是苏醒赶在俞灏明之前第二次拥抱了王栎鑫。他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醒总觉得王栎鑫多看了他一样,用一种带着惋惜和遗憾的神情,眼里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爱慕。但转眼之间就消散不见,快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划破夜幕的一道闪电。
遇到来自未来的王栎鑫这件事苏醒也曾借着酒劲隐晦地向其他兄弟打探过,但即便是跟王栎鑫关系最为亲密的俞灏明也摇着脑袋,大着舌头笑话他异想天开。苏醒苦笑了一下,说不上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看起来他好像是特殊的那一个,但他也害怕发生在王栎鑫身上的改变与自己有关,要不然怎么就追着他一人不放,可劲地从他身上薅羊毛。尤其是在那个庆功宴酒店的洗手间里,王栎鑫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要交女朋友的时候,苏醒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真的慌了。一瞬间,他构想出了无数出或是弯恋直、或是禁忌之恋、或是与世界为敌的虐恋戏码,这让他有段时间都不是很敢单独面对王栎鑫。但苏醒又不能完全做到对王栎鑫置之不理,且不说他对王栎鑫喜欢得紧,他也会在心里担心是不是自己的有意疏远在来对王栎鑫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他活在过去,而他想要拯救的人来自未来。消息的不对等宛如管中窥豹,让苏醒即使想要努力补救、企图做些什么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乱撞。演变到最后,苏醒在不知不觉间越发地宠爱现在的王栎鑫,几乎对他有求必应,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磕碎了这尊漂亮的瓷娃娃。他也不是没有想过问一问王栎鑫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原本神采飞扬的少年变得如此伤痕累累。
但他不敢问。
揭人伤疤总归是种无礼的举动,王栎鑫不说,苏醒自然也就不会主动发问。
他害怕答案是他,更害怕答案不是他。
明明都告诫自己不要爱上了,却偏事与愿违,越陷越深。其实苏醒早该意识到他对王栎鑫的感情是不同的,只不过太浓烈的情感像悬在头顶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不过是怕有一天绑着剑的绳断了,把他们都伤得体无完肤。
而对于未来,苏醒从没有想要去进一步探究的欲望,他总觉得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与他而言,人生就是不停地到站、转乘、再到达、再出发。而改变历史仅仅是改变了前往人生下一站的方式罢了,并不能够切实改变下车的地点。而唯一一次,他忍不住向王栎鑫问起有关未来的事,仅仅是为了确认他们之后是否走散了。
庆幸的是,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们还在一起。
11、
这大概是王栎鑫这两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周了。一整周,他和他的哥哥们公费旅游,白天大笑,深夜饮酒,放声纵歌。虽然录制条件是艰苦了一点,可不管他怎么哭怎么闹,总归是有人能够包容着他、宠溺着他的。而参加这次节目最意外的收获是,他居然看见苏醒哭了——那个曾经在他心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苏醒居然在镜头前落泪了,想想自己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要是有人能够在那个时候推我一把,可能也许今天的我就会不一样。”
王栎鑫眯着眼睛傻乐,算是偷窥到了苏醒坚硬盔甲下最为柔软的、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不甘。傻逼了吧苏醒,再过不久我就要穿越回去推你一把了,还是让你红得发紫那种。一想到到这,王栎鑫更开心了,滚下椅子,手脚并用地在沙滩上滚了几圈。
人一高兴就容易喝多。王栎鑫喝得白脸变成红脸,像只无骨的鸡一样挂在苏醒身上,眯着眼睛看对方,口齿不清地重复着“Allen Su,你居然哭了”“我都没见你哭过”“看好了哦,我要推你了”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苏醒听到后没有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口不择言地反驳。对方只是看着自己,然后笑着骂道:“小没良心。”
“我,我哪里,哪里没有良心了。”
“小没良心。”
车轱辘似的对话一直重复到王栎鑫脑袋犯迷糊,结果他刚闭上眼睛,下一秒就被迫睁开眼睛,看见几张哭得脸上一片狼藉的面孔。王栎鑫认出这是他淘汰的那场,接着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人数。很好,五个人,看来抱着自己的这人是苏醒。当苏醒终于舍得放开他时,王栎鑫这才看清原来苏醒也哭了,甚至哭得比昨晚喝醉了还要惨烈,快和旁边差点哭到虚脱的俞灏明有得一拼。
王栎鑫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十五年前只要他回头,就会发现苏醒其实是哭过的,为自己的离去而落下从不肯轻易掉落的眼泪。但是他呢,十五年后的海滩边,他却说出自己十五年了都没见对方哭这样的屁话,想想确实是挺没良心。
他真的是个小没良心。
老天爷仿佛跟苏醒是一派的,只让王栎鑫匆匆看一眼十五年前哭得梨花带雨的苏醒,在他心怀愧疚还来不及说点什么来挽救之时就又马上把他送走。
第二次睁开眼睛时,苏醒刚从他的脸上离开,看见他醒了被吓了一跳,但又马上恢复正常。王栎鑫认出苏醒身上穿着的衣服是被自己吐槽过无数次品味糟糕的那套。就这苏醒还敢穿着来参加他的告别单身派对,也是没谁了。
“苏醒,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嗯,然后呢?”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王栎鑫察觉得到苏醒并不是很愿意与他多聊。不止是这一次,以往的每次穿越,苏醒好像都对他爱答不理的,总让王栎鑫觉得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有可能苏醒其实并不喜欢他,而是自己单方面地喜欢上了苏醒。把单方面的喜欢不自觉镀上一层对方也喜欢自己的滤镜,这种做法非常王栎鑫。他过往的多段感情总是在这种盲目乐观的自作多情中迎来开花结果的happy ending,要不然就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走向灭亡。
“05、06、08、18、20、32+08。”
“什么?”
“2016年2016061期福利彩票双色球中奖号码,免费送你了,不赚白不赚。”
很难得,过去的苏醒第一次对他笑了。
你麻痹。王栎鑫在心了骂了两句,脑袋一歪,再次卷入时间的洪流里。
12、
劝架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王栎鑫还以为仗着苏醒对自己的好能够有点优势,结果刚进门拦没两下就被苏醒吼了一嗓子给赶了出去。现在,王栎鑫正跟张杰一起在门外候着。听着屋里闹腾的声音,王栎鑫感到一阵无力,依靠着墙缓缓蹲下,开始思考自己不断穿越的意义何在。严格来讲,他所做的一切非但没有对过去发生的不好的事情起到任何改善的作用,更要命的是,因为他太想着去矫正未来发展的趋势,却忽略了现在苏醒最真实的感受。王栎鑫忘不了他冲进去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时,苏醒看向他的错愕、不解,以及一种像是被背叛了一样的神情。
说白了就是不懂方法,矫枉过正。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蹲久了腿有点麻。王栎鑫跟张杰掰扯了几句就找借口去了趟厕所。2012年,他的手机里没存下几个好的人脉,自己在过去的身份也无法动用他现在认识的人脉——而那些在未来对苏醒又起不了任何有用的帮助。就这样他还不自量力地想着要回到过去推苏醒一把,说不定他本人就是苏醒前进路上最大的那个障碍。
“有请下一位海选选手,王栎鑫。”
恍惚之间,王栎鑫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正站在2007年快乐男声长沙赛区的海选现场,手里的话筒被渗出的汗弄得滑溜溜的。
回到过去,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吗?
当他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被工作人员推着走进面试间。
或许一开始就不要遇见。做一个普通的人,正常地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最后放着那些老歌躺在摇椅上慢慢老去或许才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他开口,他闭口,唱了一首潦草的歌,如同他记忆里的一样连进入下一轮的资格都没有。
会不会对十五年前的自己太残忍了呢?王栎鑫坐在人满为患的火车站里,手里握着前往广州的车票,正犹豫着要不要撕毁它。也不是说错过了这一次就没有下次机会,现在放弃,好好读书,三年后再参加也不是不可以。别忘了,三年后的冠军在广州被曾经的他给比下去了呢。
也不是不可以。
所以他没有踏上那趟旅途。最后王栎鑫一个人在家里的电视机上追完了整场比赛。本来就12强就不应该有13个人,他才是需要退出的那一个。镜头扫向穿着金色亚军服的苏醒,没了自己从中搞破坏,苏醒的晋级路顺风顺水,不必再经历多一轮的PK,脸上的神采也愈发张扬自信。镜头拉近、拉近,最后定格,一向镜头感颇好的苏醒立刻准确找准了机位,透过屏幕,仿佛在与自己对视,好像在质问他:真的甘心吗?真的安心吗?真的可以放下吗?
当他真正站在可以改变人生的分叉口时,那些曾经有过的、去改变历史的勇气不知为何忽然都不见了踪影。王栎鑫想,他还是舍不得的,哪怕得知了未来的自己会落得一个怎样被无数人扼腕叹息的伤仲永的下场,他还是舍不得的。舍不得那些兄弟、舍不得丢弃那些虚妄的梦境,舍不得苏醒。
他舍不得苏醒。
一阵心悸让王栎鑫突然眼前一黑,公式化的女播音声好像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场景以一种电影蒙太奇般的手法开始剥落、转换。最后的最后,王栎鑫发现自己还是独自一人站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里,哪儿也没去。广播里已经在提醒前往广州的列车将要停止检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检票口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他站起了身,卯足劲儿冲过检票口,比以往任何一次的训练跑得都要快,跑出了自己此生最好的一次短跑成绩。
停止吧,停止回到过去吧,他不想再改变什么了。
13、
嗯,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有点难闻。
当王栎鑫正在费力思考有哪个重要的事件是发生在自己躺医院里时,苏醒就提着早点推门而入。
“Allen,现在是哪一年?”
“过一会要去录团综的那一年。”
“哦……那我怎么在医院里?”
王栎鑫不说还好,说了苏醒就来气,都多大的人了还不懂好好照顾自己。苏醒早上是被活生生地热醒的,身上盖了件被子不说,还挂着个王栎鑫。但这个小混蛋还是跟蘑菇屋那晚一样没盖到被子,只披着一件外套就昏睡到了天亮。本来昨晚又是喝酒又是吹了一夜海风,状态本来就差,加上春末的海边还是有点儿冷冽的,这一吹就吹得王栎鑫有点犯低烧。
于是一大早苏醒就跟节目组请了短假,拖着神智不清的人到了医院。好在王栎鑫只是轻微风寒,并没有什么大碍,让苏醒稍晚松了口气。而现在,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问为什么,气得苏醒呼噜了一把王栎鑫还没做造型的、柔软顺滑的头毛。
简单吃完饭又拿好了药,他们便准备返回拍摄现场继续工作。想着他们好像也没有那么有名,又没有工作人员跟着,王栎鑫索性释放天性,直接黏在苏醒身上被那人拖着走。走没两步又得寸进尺,说,Allen Su,我要你背我。看见苏醒真的在他面前蹲下了,王栎鑫又反悔了,连忙摆手,说不要了不要了,你腰不好,受伤了我可赔不起。
“嫌我老啊?”
“没有,怎么敢呢。”
从医院大厅到露天停车场的路程说不上长,但他们却走了好久。王栎鑫的心里很乱,又开始陷入患得患失、自我怀疑的情绪里,后悔做了和当年一样的决定。苏醒喜不喜欢他,他不敢确定,他只知道自己是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苏醒。但苏醒不是女人,同性恋也不是像异性恋那样人人都可以接受,这份感情不是他开口说声喜欢、想追,周围人就会支持的。更何况他还离过婚,虽然这和他喜欢苏醒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但免不了要接受世人的指指点点。曾经他离婚后被拍到跟女性友人吃饭就被骂得狗血淋头,这要是再爆出他其实喜欢男人,恐怕是一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他好不容易才感觉自己走出来了一点,却又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再次永堕万劫不复的黑夜。
于是,从一开始黏着苏醒,到后来越走越慢,最后,王栎鑫直接停在了原地,就像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一样,迷茫得不知该去往何方。不过才离了十来米,苏醒就敏锐地察觉到王栎鑫并没有跟上了,便转身回头朝他走来,拉过他的手,像在牵着一个迷路的小朋友一样。
那就最后再任性一次吧,如果那人是苏醒的话,他想他可以再试着勇敢一次。
王栎鑫捏着苏醒虎口处的那层皮肉,用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颤抖声音问道:“苏醒,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开无伤大雅的笑话一样,却还是不争气地在苏醒摇头的时候松开了原本紧握的手,蹲下身抱着脑袋哭了出来。
“那你那时候偷偷亲我又算什么?”
“你问哪次?”王栎鑫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而后又听见苏醒补充道,“还有你哭什么,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早说过了,你需要积累七天的感情我三天就能存满。”
还是败在这小兔崽子的手上。曾经的苏醒告诫自己不要爱上爱上王栎鑫,但因为那人是王栎鑫,他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曾经的苏醒发誓要把这份感觉永久埋葬在心里,但因为见不得王栎鑫难过,他还是承认了。
在关于爱的这条路上,苏醒比王栎鑫提前了整整十五年就走到了终点。
转折来得太,如同那些苏式笑话一样令人猝不及防。此时此刻,王栎鑫脸上的眼泪还没有止住,眼里带着点憧憬和困惑,嘴巴微张,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却又意外地可爱得不得了。
“那为什么……”
“因为,太爱了。”
太爱了,只能说苏醒那个时候太爱王栎鑫了,以至于只爱那个年纪的王栎鑫,换任何人都不行,连未来的王栎鑫也不行,只能是那时候的王栎鑫。太爱了,所以在发现王栎鑫根本不爱苏醒这个人的时候根本不敢去谈论什么爱与不爱,怕给王栎鑫带来伤害,只好默默守着,期盼有一天榆木脑袋会开花结果。太爱了,所以在意识到未来的王栎鑫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愈发地想要对现在的王栎鑫毫无理由地百依百顺,只为了那人能够再开心一点、再好过一点。
王栎鑫没有说话,咬着嘴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还能吃自己的醋啊?”苏醒往前一步走,像拔萝卜似的把王栎鑫从地上拉起来,兜进自己怀里抱着。
“那你,有没有遇见过之后我?比如40岁的我、50岁的我。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你呢?你在不在我的身边?”对方把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伤的小狗在低声呜咽的声音。
十五年前的王栎鑫天不怕地不怕,牛气哄哄地说着那些轻狂的梦想;而十五年后的王栎鑫开始变得胆小怯懦,竟寄希望于别人口中的未来——罪魁祸首恐怕要归功于自己的溺爱。苏醒收紧抱着王栎鑫的手,更加用力地拥抱住他。十五年前,在王铮亮淘汰的那个夜晚里,他无意中遇见眼前这个人那支离破碎的灵魂,开始思索未来的王栎鑫究竟是遇见了什么才会如此伤痕累累,才会在那时的采访里许下“最想保护王栎鑫”这样孩子气十足的心愿。
那个时候他不爱有着裂痕的王栎鑫,一心只想保护那个最炙热无暇的灵魂。可当王栎鑫在他所谓的“保护”下依旧一点点、一步步被时间刻画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除了自责,更多的还是爱——十五年前他爱他纯洁无暇的灵魂;十五年后他爱他灵魂上每一道被岁月留下的伤痕。
“跟我来。”
14、
离录制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苏醒决定偷偷开着车带着王栎鑫私奔。浙江的象山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要找到些人烟稀少的地儿也不算什么难事。就算人多也不见得会有人会认得他们这两个过气的艺人。车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前行驶,最后停在一处不显眼但视野开阔的小路旁,正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像无数公路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苏醒拽着王栎鑫下车,然后把对方推到在车前盖上与他接吻。
车子刚熄火,车盖上还残留着发动机的余温,隔着衣服烫得王栎鑫红了耳朵,也红了脸。但苏醒往他衣服下摆里钻的手却是微凉的,也许是因为暴露在晨风中太久,也许是因为握着方向盘的时候离冷气太近。带着凉意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所到之处总能激起他的一阵战栗。
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地融为了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明明这段逃亡只有短短的不到三十分钟,却好像久到足以弥补这十五年间相互错过的那些遗憾,足以重铸被那些命运击碎的勇气和爱人的心情。王栎鑫溺毙在了那片名为苏醒的无限温柔浪漫里,像是一艘居无定所、终日在海上漂泊的船终于在日落之前找到了它的专属港湾。
车内的音响还孜孜不倦地放着千禧年代的老歌,几曲终了,空出大段留白。王栎鑫还仰躺着撑在车盖上喘气,在听见下一曲的前奏快结束的时候放缓了气息开口唱到: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逼都不放开
祈求在路上没任何的阻碍
令愉快旅程变悲哀”
还是那个节奏小考垫底的小朋友,拍子进得稍快了一点。苏醒很喜欢听王栎鑫唱歌,无论是以前的空灵婉转,还是现在的醇厚性感。略带点金属质感的嗓音,唱起粤语歌来有一种独特的风味,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于是苏醒又凑上去,从眼角开始,吻过王栎鑫的鼻尖、左耳耳垂上的耳洞、以及那颗性感的下巴痣,最后把动人的歌声打碎了丢回对方的肚子里,独留暧昧的低喘。
车载音响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它唱到: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从来未顺利遇上好景降临
如何能重拾信心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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