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

-影版古董衍生
-《绣春刀》裴纶X《赤狐书生》白十三
-角色死亡预警
 

 

狐口媚珠,得则为天下所爱。

 

1、
这个点饭馆里乌泱泱的都是人,丁白缨坐在二楼,看着楼下穿飞鱼服的男子出神。思考了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招呼来店小二,从怀里掏出一枚浅棕色的丹药递给他。这丹药看上去其貌不扬,但若细看,却能够发现似乎有一缕金丝隐隐约约缠绕于丹身之上。
事情很快便交办下去。丁白缨紧盯着楼下的一举一动,生怕出现什么纰漏。随着人影交错,菜上了,人吃了,不一会,又走了。转场得太过仓促,以至于丁白缨开始怀疑是否被对方发现了端倪。
“师傅您放心,我亲眼见他吃了进去。”
丁翀的话让丁白缨松了口气。她托人混进饭菜里的是颗来历不明的丹药。非要说的话,算是山上的黄皮子为了报恩送给她的奇药,据说吃下后能勾来修为颇高的狐狸精。传说那狐媚子修炼到一定程度,便会在体内长出一颗媚珠。
相传那狐口媚珠,得则为天下所爱。
对于这些怪志杂谈丁白缨素来是不相信的。但那晚,那只被她救下的黄皮子的的确确开口说了人话,也准确地猜中了她的心事,怎么想都邪乎得很。她几番上山想要再去寻那只黄皮子都未果,次次都无功而返,整件事荒诞得好似她的一场异梦。可那枚丹药却又是真实地存在着的,躺在她的掌心里,散发出清淡的药草香。
天下所爱吗?
男情女爱,本就不是她所求之物,她只求跟着师兄除尽天下阉党,还天下太平。偏偏近日,与她交好的妙玄因和信王间逐渐微妙暧昧且捉摸不定的关系而时常郁郁寡欢。丁白缨向来是见不得妙玄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的,于是便打起了那媚珠的主意——无论真实与否,总归是要一试。只不过这成分不明的丹药她自是不敢让无辜的人轻易尝试。思来想去,丁白缨便将用药的人选放在常来店里吃饭的那名锦衣卫身上。若这颗药是夺人性命的剧毒之物,误杀一个阉党的走狗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想到那阉党,丁白缨眉头紧锁了几分,又心生一计,招呼来徒弟,在对方耳旁低语几句。
“是,全按师傅交代的去办。”
 
2、
这世道不太平,死人的事时有发生。普通的案子通常交给衙门,严重一点的便由那北镇抚司接手办理。清闲的日子过惯了,以至于裴纶在接到这桩新鲜案子时还有些错愕。按理说死人的事不归他们南镇抚司管,但好巧不巧,这回死的是几名锦衣卫,烫手山芋便落到了裴纶手上。他紧赶慢赶,到现场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裴纶一脚刚踏进大门,就闻见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啧啧啧,有够惨烈的。”
不大的旅馆里,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死因呢,要么是精尽人亡,要么是失血过多。这些男尸,不论死因如何,下半身的男根都被不知名的野兽咬去,只留下一个个黑漆漆的血窟窿,看着怪瘆人的,给这将要回春之时平添了几分寒意。裴纶四处查看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线索,倒是凑近尸体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一股子狐骚味。
裴纶蹲下身,离得近了些,刚要去翻看那些尸体,就听见屋外头有人高喊一声“厂公到”。话音未落,他便直起身,不再去看那些尸体,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这厂公趾高气昂地进了门,目光斜着一瞥,瞧见那些尸体的男根都被除了去,脸色忽地一暗,语气颇为不快地说道这里没南镇抚司什么事了,上头有交代,这案子交由东厂办理。
裴纶先是一惊,心有有几分不悦,转念一想却觉得这样倒也好。这案子虽没有牵扯阉人,但那些人的死状却不免让人多想,若是贸然接受,万一哪里办得不利索被东厂记恨上了,这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他毕恭毕敬地朝领头的公公鞠了个躬,就立刻带着手下离开了酒馆。餐馆外头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见以裴纶为首的锦衣卫阔步走了出来,便慌忙让出了条道,脑袋撇向一边不敢去看他们。裴纶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这身破官服还真是惹人嫌,就连锦衣卫里也不见得有多少人真心喜欢这身灰不溜秋的破衣裳。
餐馆的斜对面开了个小摊,这会儿刚出炉一锅卤味,闻着香,勾着胃里的馋虫,令裴纶当下又饿了几分。他摆摆手,招呼弟兄围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要了点卤肉和一壶酒。他们这一桌周围没人敢坐,视野倒也开阔,视线透过稀稀拉拉的人群,恰巧能看见对门的厂公忙上忙下地查案子。
如此离奇的案子也是少见。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渐渐开始有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那些人的声音压得低,奈何裴纶耳朵好,听得清,隐约之间能听到什么“狐妖”“吸人精气”等字眼。这些人语气严肃,不像在开玩笑,说得跟真的似的。听到这,裴纶有些失笑,若是真像这些人说的那般玄乎,还要他们锦衣卫干嘛。他本想再多探听点风声,不料那店小二手脚麻利得紧,没等裴纶偷听完,就端着酒和肉过来了。吃饭与查案,自然是吃饱喝足来得重要。裴纶将视线调转回来,取一双筷子准备享用美食。这家店的卤味颇为正点,只是不知为何那店小二上菜的手抖得跟筛子似的,洒了不少汤汤水水在桌子上,怪可惜的。
裴纶倒也不在意,正欲拿筷子夹肉,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好香啊!”
他回头,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脸上脏兮兮的还带着伤,眼睛却意外的发亮。那少年似乎不怕他,在他身后绕来绕去的,眼神却不曾离开过桌上那盘色泽发亮的卤肉半分。
“你不怕我?”
“我怕你干嘛?你很厉害吗?”
“你不知道锦衣卫?”
“锦衣卫?那是干嘛的?做衣服的?”
“抓坏人的。”
“那我更不用怕啦!”那少年挤到裴纶身边,一脚踩上长椅,蹲在上头歪着脑袋看裴纶,“我又不是坏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裴纶觉得这人甚是有趣,呆头呆脑的又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许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跑出来的傻孩子,才这般没有眼力见地不怕自己。不过这样也好,他本来除了殷澄就没什么朋友,眼下有个人愿意陪自己说说话,倒也乐意。他又招呼店小二加了一副碗筷,顺便多要了点肉和酒。那人笨得不行,蹲在椅子上,以握拳的方式拿着筷子插肉吃。一心急,被烫得嗷嗷直叫,龇牙咧嘴的。
“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裴纶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对方拿过一饮而下,末了又被辛辣的白酒呛到,咳个不停,吐着舌头问裴纶这东西是什么玩意,“酒啊,没喝过?”
那少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几丝红润的光泽,便接着埋头吃碗里的卤肉。吃着吃着,动作愈发缓慢,到最后竟一头栽进了碗里。裴纶吓得忙把人翻过来一看,好家伙,原来是醉了。这么大一人,身上还有伤,也不好就这样直接丢在路边不管不顾,裴纶站起身,高声询问周围有没有认识这名少年的,却没人敢回答他。最后只能无奈地把那人扛在肩上,带回自己家。
这少年个子挺高,却生得清瘦,也不算太沉。到家后,裴纶把人放平在客房的床榻上,看着手长脚长的少年慢慢弓起身体,蜷缩成一团,一副担惊受怕惯了的模样,看样子也是个可怜人。裴纶叹了口气,帮人盖好被子,掩上门,打着哈欠回自己屋睡去了。
或许是下午听到的怪诞多了,裴纶当晚就梦见有只赤色毛发的狐狸趴在他身上,滴溜转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盯得他难受,让他睡得不安稳,好似胸口上压着一块巨石一样。他没来由感到一阵燥热,小腹一紧,便觉裤裆处传来一阵湿滑的触感。
一个诡异的春梦。
从梦里挣扎着醒来时,裴纶已经满身是汗。他坐起身看向窗外,发现外头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自己却已无睡意,一时间竟不知该怪罪于这浅眠易醒的习惯还是那个离奇的春梦。反正醒着也是醒着,倒不如找点事做。裴纶只发呆了一会便换好衣服,却在换衣裳时时发现自己的裤裆处并没有意料中那样布满精斑。不过裴纶也没多想,洗漱完毕就拿着自己的绣春刀在院子里操练起来。约莫着练了有一个时辰,天总算是透出了点晨光,人也跟着饿了起来。在吃食方面,裴纶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他赶忙收好刀,胡乱洗了一把脸,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快步走到厨房下了点面条。不过是碗最简单的清汤面,但素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根嫩绿的菜叶,边上窝个带焦边的煎蛋,乳白色猪油化在滚水里油亮亮地散发着香味,看起来也颇有食欲。裴纶端着面碗,刚转身,就跟昨天带回来的那名陌生少年打了个照面。
这人,鼻子可真灵,嚣杂的舞刀声没把他吵醒,倒是一碗汤面的香气把这馋虫给唤醒了。
无需对方多言,裴纶光是看着那直勾勾的眼神和对方嘴角隐约挂着的口水印便能把那人的小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把手里的那碗清汤面递给对方,又回到厨房重新给自己煮了一碗。当他端着面再次走出厨房时,那少年还是跟昨天一样蹲在凳子上吃饭,依旧是用笨拙的手法拿着筷子。面条不断被挑起又落回碗里,喷溅出来的面汤粘粘乎乎地沾满了整个桌子。裴纶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饿急了便捧着碗大口吃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碗面。饱餐一顿后的裴纶放下碗筷,顺手拿起挂在腰间的烟管,用打火石点燃开始吞云吐雾。烟气喷到那少年的脸上,惹得对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闲着无聊,裴纶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人聊着天。聊天的内容多是些扯闲篇的家长里短,像是“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
“我叫白十三,从山里来的,你叫我小白就行。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裴纶。”
一问一答间,这少年的身世便明朗起来——不过是山间一个被师傅养大、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乍一听,倒是挺干净一人。
一顿“混战”之后,白十三终于将那碗面吃得干净,连滴汤都不剩,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肚子,发出几声满足的哼哼声。那眯起眼睛的惬意模样,像是某种动物。他的嘴边还挂着点粘稠的面汤,察觉到后便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圈。裴纶见他这般邋遢的模样,扯下脖子上的毛巾丢给对方,示意他好好把脸擦干净。白十三也算听话,双手捧着那块布,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等毛巾再回到裴纶手里时,上面赫然多了几道黑漆漆的印子。
这毛头小子,脸擦干净了,模样生得还怪俊的,甚至连额头上的淤青也影响不到他的好看。
裴纶打了一盆冷水将毛巾洗净后挂在院子里,又将碗筷桌椅收拾干净,这下才回屋又换了套衣服准备出门。只是他脚尚未迈出大门,身上的飞鱼服就被人一把扯住。一回头,白十三就跟在他身后,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裴纶,你要去哪?”
“我要去出去办事,怎么,你也想去?”
白十三用力地点点头。裴纶想了想,不把白十三留家里也好。虽然不怕对方会偷走什么东西,但家里多了个不甚熟悉的外人,倒也令他感到不自在。于是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路上。一开始二人还沉默着不交流,但白十三这人闲不住,走没一会就开始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拉着裴纶问东问西的。
“你出门怎么还带刀呢?”白十三走着走着便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裴纶腰间那把黑金相嵌的刀,还用手戳了两下。
“保命用的。”
“那,你杀过人咯?”
“怕了?”
裴纶突然停下来,看着白十三。白十三这人很好懂,脸上的表情藏不住,那几分在瞳孔中闪烁而过的惊恐裴纶可看得真切。他看见白十三咽了咽口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脚踢着路上的石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说着一些诸如“你是抓坏人的杀死的自然也是坏人我怕什么”之类的自我安慰的话。
本就慌得不行,还嘴硬强装镇定,也是怪可爱的。
裴纶还想再说些什么,白十三却脸色一变,突然跳脱地说他想起回家的路了。没等裴纶表态,白十三身型一闪,朝着旁边的小道跑去,一溜烟儿地消失在山道深处。
真是怪人一个。
告别了白十三,裴纶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着。一直沿石板路走到尽头,便走到了南镇抚司门前。这南镇抚司平日里门前冷清,没多少人,像座死气沉沉的凶宅。也是,他们这儿本就是专掌牵扯锦衣卫的案子,昨日那桩奇案被东厂接手了,这会儿便再无其他的案子,没什么事,自然也就显得人丁稀少,清闲得很。裴纶又点起他的烟管,坐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抽着烟,想着午饭是要去东街吃炸酱面还是去西市买个酥得掉渣的肉饼。这样的日子安逸惯了,偶尔便会怀念几分在北镇抚司和殷澄四处奔波查案的日子。若非他太过意气用事,惹得上面的人不高兴,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打发至南镇抚司过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
“裴百户,想什么呢?”一旁的总旗挨到他的身边,有点儿谄媚地望向他。裴纶不记得这人叫什么,一时间有些疑惑对方的动机。那人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陈升,裴百户不记得我啦?我听人说,昨儿那案子是东林党余孽干的,故意切了那些人的男根跟咱东厂示威呢。”
“胡说什么,我怎么听说是山上的狐妖渡劫失败,这会儿元气大伤靠吸人精气补修为呢!”裴纶吐了一口烟在陈升脸上,希望把这厮不精明的脑子给吹醒。这世道,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得有把称,“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儿?”
“我听说今天东厂的人要再去查那个馆子,你不想去?”
“我去干嘛啊,这案子又跟我没关系。”
陈升有点不满裴纶的反应,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那可是大案、奇案啊!就这么被东厂抢了你能甘心?要是交给我们南镇抚司办,成事我俩可就都飞升了。”
飞升?升到哪去?这纷杂的官场里,越往上走不见得能活得越舒坦,明升暗贬的事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裴纶又吸了一口烟,喷出的鼻息云雾缭绕般的,让陈升看不透裴纶脸上的笑是什么意思:“你想去就去,我又不会拦你,也不会无聊到跟东厂的人告发你。”
话音未落,陈升就对他行了个作揖的手势,提着刀出了门。
最后那点烟草燃尽的时候,裴纶一口都没有抽。其实对这案子他兴趣十足,本来派到南镇抚司的案子就不多,这已经算难得是的大案了,说不感兴趣那都是骗人的。但有什么用呢?为了一桩无关紧要的案子跟东厂对着来,到时候万一丢了性命,多不值啊。这飞升啊,听着诱人,可升哪去、下场是什么,不得而知。但人各有志,多得是有不知死活的人拼了命想往上爬,他也拦不住。想到这裴纶便有些羡慕起殷澄来。那家伙比自己稍微能忍,留在了北镇抚司跟着那里的百户办案。倘若自己那时不那么意气用事,现在也不至于像个老头似的在太阳底下抽烟。想来他也不是不想查,只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摆过一道,成怂卵了。
若非要说实话,他还是喜欢过那种枪林弹雨的生活——至少危险都摆在了明面上,不至于藏匿在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地令人不安。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了几天,接着在第七天夜里传来了陈升的死讯。
陈升的死完全在裴纶的意料之内,只不过裴纶没想到陈升竟然会和那餐馆里的人是同一种死法。东厂派的人还没到,他们这几个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便暂时在这儿守着现场,驱散着前来围观的人群。裴纶蹲下身,除了那股熟悉的狐骚味外,这次还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料味。他掌火,低头细看,那伤口处不规整的齿痕也昭示着这来历不明的野兽的身份。
过于明显反倒令人怀疑。裴纶看着陈升死不瞑目的眼,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眼睛盖上。正欲起身离开之际,他忽然听见斜前方楼顶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当即就拔了刀,猛地站起,冲那处喊道,来者何人。
瓦片屋顶上探出一个脏兮兮的脑袋,一头长发,看不清容貌。那个黑影一见裴纶就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安静。裴纶来不及再次开口,就听见那栋房子内尖嗓门的夫人喊道:“是谁!谁偷了我们家的烤鸡!”
再仔细一看,那人嘴巴的确是在灯火和月光下泛着油光。突然,一个东西从房顶上飞下,直直奔着裴纶而来。他以为是什么暗器,便侧身躲了过去。等物品落地后,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被扯下来的鸡腿。他大概知道屋顶上的人是谁了。只是再抬头望去,那房顶上早已没了人影。
不过裴纶倒是没有想到,隔天上午,白十三那小子居然大摇大摆地闯进自己的家门,身上还带着伤,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裴纶还以为这人是看自己昨天没有帮他特意登门找他算账的呢,可对方一开口差点没把裴纶给逗笑:“昨晚为什么不吃我给的鸡腿!我又不会害你!”
“黑灯瞎火的,我哪看得清那是鸡腿。再说了,那是你的鸡腿吗?那明明是人家王婶家的。”
白十三涨红了脸,自知理亏却还是硬要狡辩:“是她先抢了我的鸡!再说了,她自己不看好,既然我抢回来了,那就是我的了!”
刀身出鞘时反射的白光晃了一下白十三的眼。他下意识闭起了眼。等再睁开时,白十三发现裴纶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咽了咽口水,不敢动弹,只能用余光不停地对裴纶投去求饶的目光。
“按你这么说,既然我逮到你了,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那岂不是要杀要剐都由我。”
“你说过你只杀坏人的!”
“偷了人王婶的烤鸡,可不就是坏人吗?你说我是先对你严刑拷打好呢,还是把你扭送到昭狱里去?”
“裴纶,我错了我错了!下次真的再也不敢了!”听见白十三这样说,裴纶刀锋一转,只割下白十三几缕长发。正收刀呢,裴纶的胳膊就被白十三反手擒住,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吃痛地喊出声,那把绣春刀也应声掉在了地上,“亏我还把你当朋友!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裴纶低头看着留在胳膊上的那圈牙印,总觉得那齿痕的形状看起来有点眼熟。这白十三下嘴也够狠的,咬得都渗出血来了。裴纶在心里骂了两句对方小白眼狼,旋即一想他和白十三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缘分没了就没了,也不必过多感伤。倒是当天夜里,他那小院子里不知为何多了一只死掉的野山鸡。裴纶凑过去看的时候,那鸡还没死透,爪子一抽一抽的。他觉得这鸡怪可怜的,便生了柴火将鸡烤熟透,饱餐了一顿。
 
3、
天气渐渐回暖,雨水自然也就多了起来,碰上雨大的时候,偌大的街上愣是空荡荡的,没有多少行人。本来这种天气裴纶也不爱外出,只是上面来了案子,非要他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案子说大不大,但牵扯进一个北镇抚司的总旗,也勉强能算一桩大案。案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起因不过是一个锦衣卫在查案时多说了几句有失偏颇的话被总旗凌云铠盯上了,便畏罪自杀丢了命。之后这北镇抚司的总旗凌云铠就和那名死去的锦衣卫的上司百户沈炼结下了梁子。隔天,凌云铠奉命追杀东林余孽北斋,沈炼非要一同前往帮他。谁曾想最后的结局竟是北斋逃了,凌云铠也被溺死在缸中,只剩沈炼一人活着。
明明只是在追杀逆党途中死了一个总旗,却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前前后后发生的细枝末节逐一报给了他,背后的缘由裴纶也清楚。这北镇抚司沈炼的名字听着耳熟,裴纶便多嘴问了一句那畏罪自杀的锦衣卫是哪个。
“回大人,是殷澄。”
怎么会是他?
到此裴纶终于读懂了东厂的意思。为什么要指定他接这件案子?为什么要给他指向性如此强的线索?不就是东厂早就有了下手的目标,想利用他的仇恨,借他的手铲除异己嘛。既杀了叛党,又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一石二鸟,这东厂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叮当响啊。
送走来人,裴纶独自留在书桌前将案子在纸上梳理了一遍。再三查看,确定没有纰漏后,裴纶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衣兜里,便撑起伞出了南镇抚司。刚走出去没两步,雨突然就大了起来。裴纶撑着伞,却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滂沱的大雨砸在伞面上,仿佛要把那把碎弱的油纸伞砸穿。他应该是要为殷澄的死掉几滴眼泪的,但不知为何却哭不出来。也许是因为殷澄死得不纯粹,背后牵扯了太多利害关系,让自己顾不上悲伤,只想着要如何查明真相。
就这样走着,没想却迎面遇到了熟人。不远处,白十三正站在一处狭窄的屋檐下躲雨,脚边是被雨水冲烂了的一叶芭蕉。他整个人湿漉漉地站在街边,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俊俏的脸上都是深浅不一的青紫色伤痕,就连站姿也是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比上次见他时又伤重了几分。裴纶犹豫了一会还是朝他走去。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白十三十分别扭地移开了眼睛。
“嗯?愣着不走干嘛?想当落汤鸡啊?”
“你管我干嘛!我们很熟吗?”哟,还生着气呢。不知怎么,裴纶感觉自己的心情莫名变好了那么一点,伸手一揽,把白十三拉到伞下,拖着人往前走着,惹得白十三在他怀里又是喊疼又是乱叫,“疼疼疼!你干嘛!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报官了!”
“吃烧鸡吗?”
“……”
“问你话呢,吃吗?”
“……”
“不吃拉倒。”
应该是要拒绝他的。可是他们这样推搡着一路走,不一会就走到了烧鸡摊跟前。香料被烘烤后散发出的诱人香气已经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进白十三的鼻腔。他被那香气给迷惑了,双脚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也不管目的地是哪儿,只机械地往前走着。就这样被裴纶一路带着,等白十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人稀里糊涂地回了家。
身上近乎全湿的衣服粘哒哒地贴在身上让白十三浑身难受,可木桌中央,被盛在荷叶里的烧鸡看起来的确诱人。白十三咽了咽口水,最后决定放弃挣扎,坐到桌边掰下一只鸡腿,发狠地啃了起来。也许是烧鸡太好吃的缘故,白十三吃着吃着便觉得坐在对面的裴纶好像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也对,他本来就不可恶,只不过是怀疑自己偷了人家的鸡罢了。想到这里,白十三又生气起来,气得牙咬得直响。裴纶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还不忘抱着鸡腿啃个没完,觉得有意思极了。
“那鸡是你的吧?”
“就是我的!那天我上山打了只野鸡,只放在地上一小会,就被那大婶捡了去。等我追到她家的时候鸡被烧得连毛都没有了!你还说我偷鸡!我只是拿回我原来的东西而已!”
其实裴纶想问的是那天夜里丢在自家院子里的野鸡是不是白十三送的,但现在好像已经没有那个必要问了。他伸手,摸了摸白十三还滴着水的头发,算是道歉。白十三没躲,只白了裴纶一眼,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发出几声轻哼,看样子像是原谅了他。
烧鸡吃完的时候雨恰巧也停了。裴纶收拾好东西洗完手,看见白十三还蹲在椅子上,动作迟缓地啃着鸡骨头。湿冷的风突然从门缝里吹过,冷得正在啃鸡骨头的白十三一个哆嗦,骨头掉在了地上,顺便重重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在椅子上摇摇欲坠的。
“怎么了?你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换套衣服吧。”
白十三抬起头看着裴纶,脸在油灯下显现出不正常的红。他歪着脑袋,似乎在费力地理解裴纶的话。过了好一会才张开嘴巴,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往外吐,裴纶的手就覆上了他的额头。这小子,被人打了还淋了雨却在这里硬装没事,馋着嘴要吃烧鸡,这下倒好,发烧了吧。裴纶叹口气,怎么每次遇上这小子总没好事,还得做牛做马地照顾对方。
裴纶拉着白十三进了浴堂。那一木桶的洗澡水本来是裴纶给自己烧的,现在倒让白十三坐享其成了。裴纶拿了套自己不常穿的干净衣裳挂在木架上,叮嘱了几句便把白十三一个人留在浴堂里。白十三洗得很快,出浴堂的时候身上被热水烫出的红还未完全消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新生婴儿般的淡粉色,连带着脸上的伤痕也显得愈发清晰。裴纶见他头发上还滴着水,正想拿毛巾去擦,就看见白十三像狗一样摇起脑袋,抖落身上的水珠。后知后觉地,裴纶发现白十三其实除了身上那套脏兮兮的破烂衣裳,其实跟穷苦人家的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裴纶没有见过哪个穷苦人家的小孩能出落得如此清新俊逸。等白十三抖完水,再抬头时,脑袋上突然多出了一对尖耳朵。
那是狐狸的耳朵。
狐狸。
裴纶握紧了自己的手臂,不由得想起白十三在上面留下的牙印——怪不得那齿痕看着眼熟。可这世上真的有狐妖吗?他刚要开口问,就发现白十三又变回了原先那副正常的样子,好像那对耳朵只是裴纶看走眼的错觉。
是因为那件案子吗?
“听说过狐妖吗?”裴纶冷不丁地问道。
“啊?”白十三还在捣鼓他的头发,听到裴纶这样问有点疑惑歪了歪脑袋,“我听我师傅讲过。”
“那你师傅有没有说过,有一种狐妖专门吸人精气,提升自己修为的?”
“好像是有,学媚术的狐狸都会这样。”
裴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便把那桩离奇的案子事无巨细地给白十三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刻意隐瞒那些人被野兽咬去男根的细节,在说到此处时还特意用余光悄悄观察白十三的表情。但白十三似乎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嫌恶地抖抖身子,说了句怪恶心的便没了下文,裴纶见状也不再多问。
话题草草结束后,他们两人倒是都很默契地都没再出声,仅有的动静只剩下白十三时不时响起的几下喷嚏。裴纶想到家里好像还剩几副治疗风寒的药,柜子里也有些用来治疗创伤的药膏,便去里屋拿了点,还顺路到厨房煎了一碗药汤。他端着药汤摆到白十三面前,用眼神示意白十三乖乖喝下去。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散发出苦涩的草木味,白十三用力闻了几下便一脸嫌弃地扭过头,说什么都不肯喝。
“我师傅说感冒了得喝鸡汤才能好得快一点。”
“爱喝不喝,不喝你明天病死在这里我可不帮你收尸。”裴纶一边说一边把金疮药也放在桌子上,“你身上的伤也记得给自己涂点。”
“哼,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别乱咒我。”白十三说着拿过桌上的金疮药,在脸上随便抹了抹,就又停下手上的动作,“其他地方抹不到。”
没办法,裴纶只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白十三身后,撩开对方的衣服。他的衣服对于白十三来说有些宽大,更衬得白十三整个人愈发地瘦弱纤长。本应是光洁无瑕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裴纶拿手指沾了点药膏涂抹在那些伤口上,心里却心猿意马地想着,原来在凹凸不平的疮痂之外的,是如此柔软细腻的肌肤。白十三看起来像是个敏感怕疼的、娇贵的主儿,随着他上药的动作,光滑的皮肤躲在掌心下止不住地颤栗着。
忽感一阵口干舌燥。
裴纶没有注意到他手上无意义的重复涂抹越来越多,直到白十三的整个后背都布满了药膏,似在昏黄色的烛火下显露出点熠熠生辉的光芒,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了手。白十三这会儿被他摸得完全放松了下来,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发出轻微的鼾声。裴纶摇摇头笑了下,把那点儿不合时宜的想法摇出脑袋,伸手帮白十三理好衣服,扛起那人进了客房。
这一夜,裴纶睡得倒是踏实,白十三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到了后半夜,白十三不知怎么喉咙突然痒得难以忍受,坐在床上,咳得惊天地泣鬼神,咳到后背的伤又重新裂开,差点没把半个肺都咳出来。他披了件衣服,有点踉跄地走到正堂,发现那碗药汤还摆在那。挣扎了许久,白十三还是走了过去,捏着鼻子喝完了那碗早就冷透了的苦涩的药。他皱着一张脸想,这药这么难喝,万一睡醒还好不了,就找裴纶算账去。想到这,白十三拖着尾巴,蹑手蹑脚地走进裴纶的房间。那人睡得熟,根本没有发现他。白十三趴在床边盯着裴纶的脸,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莫名想要亲近对方——也许是师傅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待他这样好的缘故。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裴纶尽量让自己显得像还在熟睡之中。白十三略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上,喷出的气息落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上裴纶的嘴,是湿热的,还能感受到柔软的舌尖和带着尖的犬齿——他在被一个仅几面之缘的少年亲吻。裴纶哪遇到过如此超脱的事情,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隐约之间只闻得一股暗香。好在对方亲完他后没再做什么更奇怪的事,似是叹了口气就起身离开。裴纶没来由想到那件离奇的案子,当木门被关紧后,发现自己竟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副草药的确有点用,白十三一早醒来发觉自己的鼻子通了不说,连喉咙也不疼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虽然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但已经重新变得生龙活虎,就连身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裴纶并不在家,但也懒得出门去找。回到正厅,白十三蹲在椅子上吃完了裴纶留给他的鸡汤面,连带着那碗附赠的汤药也喝得津津有味——他也应该向裴纶示点好才行。于是,吃饱喝足后,白十三拿着网兜和木桶,跑到山上抓了几只野山鸡,又下河捞了几条鱼,忙上忙下地搞了不少野味,高兴得连尾巴不小心跑出来了也没发现。满载而归的他坐在院子里逗那些野鸡打发时间,但一直等到了天黑也不见裴纶回来。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等了两三天,那些野鸡早就偷跑光了,就连水缸里的鱼都被他养死了一大半。
这家伙,该不会被自己吓得跑路了吧?亏自己还带病带伤地上山打猎,早知道就不这么卖力了。白十三有点生气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抽动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裴纶的气味。那味道很淡,但依旧能够捕捉到对方的动向。稍加思索,白十三便弯下腰趴,瞬间变成一道火红的闪电,向着东边跑去了。
 
4、
裴纶没有回家倒不是被白十三吓到,而是外出查案子去了。那个意义不明的吻带给他的冲击虽大,但第二天醒来冷静后自己却意外地能够接受。或许是因为白十三给人的感觉太过简单,裴纶只觉得对方应该只是单纯地不谙世事,一时冲动喜欢上了自己,并不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只不过他没想到当天上午,东厂的人一大早就等在南镇抚司门口,没等他进门就架着他上了马车,说是要带他到命案现场查案——可笑,都过了这么多天,那地儿早就被破坏得不像样了。东厂搞这么一出戏不过是在催促他快点了结这个案子罢了。
这一别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白十三知会一声,但想来对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裴纶便也没放在心上,放心地上了路。他现在没空去理会和白十三的那点破事,一门心思全都扑在了那桩案子上,只想为殷澄讨个公道。这案子看似平平无奇,可细究却着实有点意思,越琢磨,他越觉得沈炼这桩案子疑点颇多。一方面东厂的人给他的暗示像是早就认定了沈炼是幕后主使;可北镇抚司那边,千户陆文昭倒是对沈炼这小子袒护得紧。
是陷害,还是帮凶?不得而知。
命案现场的线索不多,大多都已被先前查案的人带走了。加上找不到凌云铠生前的无常簿——这玩意多半是被凶手给处理掉了,裴纶只好从那名东林党的画师北斋入手,开始调查那些画作的去向。他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了城郊的永安寺,不知听谁提了一嘴这永安寺的斋饭是难得的美味,在审讯之余便去了寺庙后院的斋房等着开饭。寺里的小和尚哪见过这阵仗,端着斋饭的手抖得不行,连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站在一旁的净海师傅看不下去,伸手接过木托,弯下腰,恭敬地将饭食摆在裴纶面前。
永安寺的斋饭里加了些红豆,杂粮的香气扑面而来。裴纶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又尝了点腌菜,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点笑意。最近不知道为何,他的饭量比以往大了不是,总是嫌吃不饱似的,也不觉累,像个饿死鬼投了胎。一碗饭很快见底,趁身旁的小师傅给他加饭的空档,裴纶开口说道:“永安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说净海师傅爱好字画,收藏了不少北斋先生的作品。只是不知道这些作品是净海师傅自己收着呢,还是被人要走了呢?”
“这些字画大多送给了前来布施的香客,小僧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收走了这些字画。来我们这儿布施的都是好人,裴大人您看……”
裴纶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做记录的官差发话了:“永安寺净海和尚说,收东林党余孽北斋画作的都是好人。”
审人问话不是这么审的,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行。循循善诱,总能套出点东西。
“你这一句话,净海师傅这半辈子的修行可就毁了。”裴纶冷笑一声拿过本子,把记有净海的那页纸扯下来,撕碎了放在桌上,沿着木桌的纹理推向净海。他招手,身后站着的人连忙走上前为他点上烟。裴纶抽了两口烟,再次问道,“说吧,都有谁收了北斋的画。”
没等到净海的回答,裴纶就听见斋房外穿来一阵动静,不一会就听见有个熟悉的嗓音在喊他的名字。他起身,推开门往外一瞅,发现白十三在不知为何地上滚作一团,正被两个守在门口的锦衣卫拳打脚踢。
“干嘛呢?”
“回裴大人,有个刁民硬要闯进斋房,我们怀疑他是东林党的余孽。”
“没问你们,边呆着去。”裴纶推搡开那两名锦衣卫,蹲下身拉起白十三,又帮他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碗,鼻尖捕捉到那一抹奇香,“怎么跟过来了呢?”
“不是,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我、我师傅说想吃永安寺的斋饭了,让我帮他打饭来着,结果就稀里糊涂被打了。”
白十三其实不太擅长撒谎。很早以前,他为了取丹曾经骗过王子进,但那次算不上成功的骗局全因对方比他更没心眼才勉强得逞。可眼前这人太过聪明,话说多了就容易露出马脚,他便默不作声,不多做解释。好在裴纶也没有多问,默许自己跟在他身后。白十三前一秒还委屈巴巴地跟裴纶诉苦,下一秒在进门前就耀武扬威似的冲门口那两名守卫摆了个鬼脸。
斋房里的气氛有股让人说不出来的压抑感,白十三能感觉到自打他一进门,所有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刚蹲上椅子,就被裴纶拉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白十三揉了揉发疼的屁股,新伤旧伤疼一块还真是要命。他刚想开口骂人,就闻见飘来的斋饭香气,咽了咽口水,便忘了要骂人这件事。他的半个身子从裴纶面前越过,递过去只木碗,“净海师傅,我师傅想你们家斋饭了,帮忙盛一点呗。”
见裴纶点了点头,净海这才接过白十三递来的碗,吩咐身后的小和尚去盛饭。
“净海师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回大人,是,是沈炼……”
从净海口里问出沈炼的名字裴纶并不意外。按照惯例,裴纶让几个手下将净海带走,又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行离开。等白十三终于舍得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发现此刻斋房里只剩下他和裴纶两个人。空气中饭菜的香味逐渐被裴纶身上那股奇特的香味盖过,扰得白十三有些心烦意乱。他碗里还剩一些斋饭,却顿时没了胃口,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将那点饭搅成一滩粘哒哒的米糕。
他不自觉坐得离裴纶近了一些,可那人却只顾专心吃着饭没空理他。白十三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便掰着裴纶的肩想去亲他,结果被裴纶一个推搡,两人连人带桌摔倒在地上。门外守着的锦衣卫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地进来,一看他们两人的姿势又匆忙掩了门出去。白十三翻了个身压着裴纶,有点笨拙地蹭着对方,嘴也没有闲着,毫无章法地去亲对面的人。可瞎忙活了半天,迟迟不见裴纶有动静,气得白十三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裴纶“榆木脑袋”,末了又觉得不解气,伸出腿狠狠踹了对方几脚。
这几脚有没有伤到裴纶不得而知,白十三只觉得自己踢得太猛反倒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自个儿疼得不行。
这个时候白十三便有点后悔自己媚术不精了,不然早就搞定了这人,哪还用得着这么磨叽。他搬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在一旁生闷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裴纶。裴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投怀送抱的情况,关键白十三还是个男的,这让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从地上爬起来后只能木纳地站在原地。最后两人相顾无言了半天,只换来白十三的一句,是我不好。
举起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裴纶最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独留白十三一人在斋房,看着斋房的木窗出神。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农历十五那又圆又大的月亮亮得让周围的星都失了色。白十三想,要是他的修为能再高那么一点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取丹失败,不仅化去一身修为,还害死了师傅,只能靠着那无邪续命;也不会在遇到喜欢的人时不懂该如何示好,只会做些奇怪的事情吓跑对方。现在落得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怎么看都是自己当年学艺不精种下的苦果。
“哟,都这样主动还是败了啊?”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十三扭头,发现是黑狐玄之,下意识地抖了抖身体。这玄之与他师出同门,是他那辈修为、技法最好的一只狐狸。但不知为何,这黑毛狐狸老看不惯他,总喜欢跟他对着干。前些天还为了抢占自己的无邪跟自己打了一架,自己身上那些没好透的伤就是这厮给咬、挠、打出来的。
“你来干……”白十三还没说完就被玄之挑起下巴,对方只看了他一眼便让白十三魂不守舍。他的脸一阵阵发烫,一直到体内深处由内而外传来一阵刺痛,才惊觉自己中了对方的媚术,连忙甩开了了玄之的手。
玄之冷哼一声,眼神里多有轻蔑,把玩着指甲盖冷嘲热讽道:“你怎么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若是没了这无邪,你被我剥皮抽筋惨死街头也不见得能察觉到自己中了媚术吧。”
“你管我!”白十三因先前奋力挣脱玄之的媚术,眼下灵力有些透支,加上情绪激动,这下连人形也维持不住,毛绒绒的耳朵和大尾巴全跑了出来。
“我是看你我师出同门才好心想要来教你些魅惑之术。既然你怎么不识抬举,那就算了吧。”
没等白十三回答,玄之就化作一缕黑烟,被风一吹,消散的在空气中,只留白十三一人在原地胡乱想。想着想着,白十三不由自主地揪起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做能让他冷静下来。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偏执的人,却在这件事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甘心,舍不得放开手。可裴纶看起来又的确是对他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到最后,白十三只能一边纠结,一边开导着自己:算了,喜欢上人有什么好的,活得又不长。像那呆子王子进,喜欢上一个修为散尽的花妖,说什么也不肯忘,思念成疾,终日郁郁寡欢,早早离了人世。而那傻子英莲,苦苦修炼等王子进转世,结果对方却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娶了其他的女子相守一生,到死也没能想起来他们之间的约定。
原本一段情缘佳话,就这样败给了时间。
所以说,都太飘渺了。在时间面前、在生死轮回面前,即便是那样浓烈的感情,充其量也不过是人间百态里的沧海一粟。人妖殊途,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的,都是没有结果的。既然如此,干嘛给自己找罪受。
暂时想通了的白十三便暗下决心不再去找裴纶,自个儿跑回山上躲起来,打算先养好伤再说。或许等他伤好了,日子好过了,也就不会再挂念着裴纶。再不济,他在山里躲个五十年、一百年,闭关不见人,狠狠睡上一觉。说不定等一觉醒来裴纶早死了,与他也再没了牵连,就不必再庸人自扰。
话虽是这样说,但在山上呆没两天,白十三就开始耐不住寂寞,想裴纶想得要命,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下山,闻着裴纶的味儿一路跟了过去。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要以什么身份去见裴纶,只好恢复成原型四处躲藏,远远地看着对方。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裴纶身上好像有一种让他贪恋的气味,若是问不着他就难受得紧。
“沈炼,怎么了?”北斋正端着面要往里屋送,却看见沈炼盯着屋顶的某处发呆。
“没什么,不过是只野狐狸。”
正厅内,一碗面,两盏茶,三个人,除了裴纶低头嗦面条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待到裴纶将面吃完,这才开口道:“嫂子手艺不错,沈兄有福了。对了,听说你这儿有北斋的画?”
一句话,屋内便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沈炼抓紧桌下北斋发抖的手示意对方保持镇静。裴纶能查到他头上他不意外,他只是没有料想到对方能这么快就找到是自己买了北斋的画。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暗地里指引着他,给予他答案与方向。好在他准备周期,在裴纶的咄咄逼问下依旧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来沈炼的宅子前,对这桩案子裴纶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之所以特意要来,不过是为了会会沈炼这人,便没过多纠缠。他又与沈炼闲聊了几句有关殷澄的一切,见沈炼不曾亏待过他兄弟,倒也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有听说过吗?”将裴纶送至门外,沈炼没来由地问道。他一向看人很准,裴纶是锦衣卫里少有的正直人,想到北斋跟他说过的那桩奇案,沈炼下意识开口提醒道,“东厂在查锦衣卫被狐狸咬死的案子。”
“怎么会不知道。从我手上抢走的。”
“那你知道今天有只狐狸跟着你过来了吗?”
沈炼话音刚落,屋顶的东南角就传来一声闷响,二人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紧握着手里的绣春刀夺门而出。但屋外头却空荡荡的,什么可疑的人影也没有见着。
 
5、
那只红毛狐狸突然从屋顶上翻滚下来与丁翀打了个照面。按照师傅的吩咐,为了抓住那传说中长着媚珠的狐狸,丁翀跟踪这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有段时日了,早就眼熟了这只狐狸。之所以没动手,是怕那狐狸警惕性太高,没法抓活的取珠。这下到好,这傻狐狸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得来全不费功夫。丁翀一个箭步向前,拿起手里的武器往白十三的脑袋上一敲,把那跌落在地的狐狸砸晕。察觉到有脚步声向自己靠近,丁翀飞快地抱起昏迷中的狐狸,在屋里那两名锦衣卫追出来前逃走了。
白十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仅脑袋疼得厉害,还被人绑在了木桩上,粗粝的绳子磨得他的前爪一阵阵发疼。那绳子似乎是专门对付他们狐族的东西,被绑了之后浑身提不起半点儿劲。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发现是个没来过的陌生地。正当他四处打量时,发现有两个人影正朝他走来。白十三警惕地竖起耳朵,意识到是不认识的陌生面孔,便露出尖牙,发出阵阵低吼警告来人
丁白缨没有理会白十三的嚎叫,在离白十三约两米远的地上放了个白瓷盘,盘里装着刚烤好的烤肉:“丁翀,你看着它,隔段时间就换块热乎的,直到这狐狸把媚珠吐出来。”
“是,师傅。”
肉香味馋得白十三直流口水,口里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只能看不能吃让白十三馋得快要发疯,上蹿下跳的,连前爪被粗糙的绳子磨出血了也毫不在意。被这样折磨了有三五天,白十三感觉自己饿到极致有一种反胃得想要呕吐的感觉,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破地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加上他一人独处惯了,没什么朋友,倒也就认命似的放弃了挣扎。
而就在这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晚白十三饿得昏昏沉沉的,刚要昏死过去,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刀剑相向的打斗声。负责看管他的那名男子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抄起狼牙棒头也不回地冲出柴房应战。白十三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看准时机幻化成人,用牙磨开了绳子。先前他怕自己逃跑时追兵太多打不过,索性就自暴自弃地听天由命。这会儿来了机会,他自然是要想方设法逃走的。他猫下腰,刚走几步,又折返回来,把那块快要凉掉的烤肉吃掉,这才晃晃悠悠地准备逃跑。
白十三蹑手蹑脚绕到后门,正欲离开,就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而后闻见了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他犹豫了一会,又回到正门处,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只见那群欺负他的人此刻正把裴纶团团围住,人堆之中还时不时传来些刀剑相撞的声音。
这次夜会陆文昭,裴纶只是想来探探风口,不料对方却起了杀心。只对付陆文昭一人裴纶还有把握,可没想到这屋内竟有约十来人,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愈演愈烈的攻势。就在他近乎走投无路之时,突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心人的臭味。裴纶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人影拦腰扛起。一股熏人的狐骚味涌入鼻腔,裴纶定睛,发现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白十三不知为何凭空出现在了此处。
对上裴纶满是疑惑的眼神,白十三来不及解释,脚下一个踉跄,臂膀挨了狼牙棒结结实实的一下,疼得乱叫。白十三定下神,嘴里飞快地念动咒语,一道白光闪过,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所看之处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到丁白缨和陆文昭恢复了视力,院子里哪还有裴纶和白十三的身影。他们握着刀追出门,没来得及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扑通”一声跳了河,隐没在水中,不见踪影。
这并不是白十三计划的最佳逃亡路线。他本想自己突出重围后帮裴纶将那群人打趴下,两人再一起抓几个俘虏,大摇大摆地前门离开。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加上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体力有些不支,以至于救个人还如此狼狈不堪。
他拉着裴纶在春日的夜河里浮浮沉沉。虽说是春日,但夜里的河水还是冻得人发颤。白十三这会儿又受了伤,几乎费劲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裴纶安全地带上岸。
“裴纶,裴纶!”白十三晃了晃身旁的人,发现对方并没有给他回应。于是白十三再次念动咒语,掌心一翻,亮起狐火,接着微弱的光,这才看见裴纶的腹部被刀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这会儿应该是疼得晕了过去。
那道伤口泡了水,皮肉向两旁卷起,微微泛白起了皱,看着狰狞可怖。白十三一点一点地扯开裴纶的飞鱼服,俯下身子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那道狰狞的伤。狐族的唾液虽然能够消炎止血,但裴纶这伤口太深,饶是白十三把唾沫都用光了也没辙。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白十三站起身四处打量,发现不远处有间破庙,便架起裴纶朝着寺庙走去。他把裴纶安顿在破庙里的稻草堆上,又在寺庙周围捡了些木材升起火,等到庙里温度渐渐上来后,这才一溜烟地跑出门。其实这会儿白十三已经累得不行,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可他不能对裴纶的伤不管不顾,哪怕体力快要透支,也坚持着要出门找止血消炎的药草。好在他运气不错,不一会就捧着一把草药回来。白十三把那些草叶子统统塞进嘴里嚼成浆糊状,末了吐在掌心里。那团烂糊糊的草药膏白十三先是匀了点均匀地抹在裴纶的伤口上,等糊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那丁点儿绿色糊糊往自己后肩上抹。
那身泡过水的衣裳显然是不能再穿了,眼下又找不到什么干净的衣服,白十三施了三次法术才勉强将裴纶身上的衣服弄得干了些。过大的法力消耗让白十三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加上早已被掏空的体力,等忙活完所有事情后竟两眼一黑,直接往后一倒,变成一只有着赤红色毛发的狐狸摔在稻草堆上跌入梦乡。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一旁的裴纶冷得开始硌牙,咯咯哒的声音把一向睡得沉的白十三给吵醒了。白十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绕着裴纶走了一圈,最后小心地避开伤口,从敞开的衣服下摆钻进去,在裴纶胸口处重新缩成一团。裴纶的体温比他高出不少,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白十三忍不住拿脑袋在对方的胸膛上蹭了蹭,忽然想起那年王子进赶考时教他的一句诗: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声嘹亮的鸡鸣打破清晨的沉寂。
裴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饿醒、痒醒、疼醒,还是被刺耳的鸡鸣声吵醒的,只记得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破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上面被糊上了一层不知名的草药膏,又痒又疼的,难受极了。正当他想费力地坐起身时,门口突然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裴纶警惕地抓起一旁的绣春刀,正欲拔刀,发现来人是白十三,又连忙收起了武器。
“你醒啦?我去山上摘了点野果子,你先凑合吃点。”白十三把采来的果子分了一半到裴纶怀里,接着挨着裴纶坐下,“这果子酸是酸了点,但我师傅说了,它能止血化瘀,对你的伤有好处。”
“你师傅懂得还真多。”裴纶挑了一颗还算红的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接着递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差点没把牙齿给酸掉。但奇怪的是,酸涩过之后口腔里竟有一股回甘之势,越嚼越好吃,连带着伤都显得不那么疼了,“别说,还真有点用。”
“那是。对了,你想好要去哪了吗?”
良久,裴纶才缓缓开口:“送我去沈炼家吧。”
 
6、
对于裴纶的主动上门投靠,沈炼似乎并不意外,几乎不带犹豫就让他们进了屋。裴纶被沈炼一路架着去了客房,北斋在厨房做饭,白十三帮不上什么忙,有点儿尴尬地站在前厅,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留下来。刚才进门时,他被那个面色铁青的大胡子男人盯得心里发怵,要不是自己攥紧拳头在心里疯狂地念静心咒,自己的狐狸尾巴早就在生人面前显露出来了。
其实白十三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是他不放心裴纶——除了那个伤,他总觉得裴纶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异样。不过白十三仔细想了想,既然这地儿是裴纶主动要求来的,那就说明裴纶待在这里肯定是安全的,自己倒不如换个身份来看他——应该没有人会对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狐狸下杀手吧。
想到这,白十三没等宅子里的其他人出现,就像阵风似的偷偷跑出大门,不一会又化作一只红毛狐狸,从外边的歪脖子树跳到沈炼家的房顶上,闻着味儿停在了裴纶房间的正上方。
屋里裴纶已经换好了衣裳,一开门,见只有沈炼一个人站在门口,便问了一句白十三在哪。
“那人是个狐狸。”
“你是说小白?”
“这阵子经常有锦衣卫被狐狸咬死。”
听沈炼这么说,裴纶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不是没有将白十三跟那起案子联系在一起,他早就注意到了白十三每次出现的地方都在案发地点附近,接近自己的时机也令人存疑。按照逻辑推断,白十三现在待他好是为了吸他精气的话,倒也不是说不通。但若是如此,白十三那天晚上救他干嘛呢?还不如就在那破庙里把自己吃干抹净,费这么大劲儿折腾来折腾去不是自找苦吃吗?
“沈兄,他救过我。”
“我也救过……”
沈炼后面说了什么,裴纶一句话都没有听清,只凭着本能说了句“小白不是坏人”,就感觉一阵眩晕,脑袋一栽,昏厥了过去。但沈炼只当裴纶是死里逃生累极了,没往心里去,架起人安顿在木塌上便关了门离开。北斋还在厨房里忙碌,沈炼便吩咐了一句,要她好好照料裴纶,就出门继续查案子去了。
沈炼门一关,白十三就从屋顶跳下,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裴纶的房间。刚想走近床榻看一眼裴纶,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讨人厌的声音:
“你若是不与他做那鱼水之欢之事,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就爆体而亡了。”白十三转头,就看见玄之双臂抱胸依着门框,“你没发现吗?他可是吃了我们狐族的聚精散,而我呢,又在里面加了点你的狐狸毛,这下子他便只认你了。”
聚精散,顾名思义,是他们狐族为了吸人精气而发明的奇药,目的就是在正式进行交欢前锁住男人精关,好最大程度地吸取男精,以此来提升自己的修为。通常狐族为了让自己的猎物不被其他族人或妖兽捷足先登,往往会在聚精散里加入自己的体毛作为药引。这样一来,被下药的人只有和原主欢爱方能泄精解药。否则精气在体内大量积压,日复一日,若不得疏导,终会爆体而亡。
白十三虽不善魅惑之术,但多少对这方面的法术也是有所耳闻,自然知道这聚精散的效用和威力。此刻,他气得身上的毛都炸开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玄之在的地方飞扑过去,结果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打了回来。
“念在你跟我师出同门,我才好心帮你勾引男人,结果你还不领情,像话吗师弟?”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又不喜欢他!他死了就死了,与我何干!”
“哦?那你昨儿晚上干嘛救他呢?”
“我那不过是逃跑的时候顺路帮了他一把!”
“那行,只当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我这结界一时半会也破解不了,只能劳烦师弟你在里头看着他送死了。兴许你突然善心大发,还能帮他收个尸。对了,我好像还不小心把勾魂丹混到聚精散里了,你应该没有被影响到吧?”
“你!”白十三不知道勾魂丹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从玄之嘴里说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家伙欺负自己欺负惯了,就喜欢看他出糗的样子。他张大嘴巴刚要开口骂人,那玄之又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白十三烦躁得不行,下意识抵触和裴纶交合这件事,对着门的方向又冲撞了几次想要逃走,甚至发动了无邪,但依旧没能破开这碍事的结界。无奈之下,白十三只好又回到裴纶床边,想着相逢即是缘,自己这下是再不能救裴纶的性命了,干脆就好人做到底送他最后一程。
裴纶此刻已经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安,看起来十分痛苦。白十三嘴上说着任由裴纶自生自灭,但终究还是没能彻底狠下心,心头一软,便化作人形,凑到裴纶身旁,帮对方解开衣服上的暗扣。他从没做过这事,傻傻地脱光了两人的衣服却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么,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就在白十三对着裴纶光溜溜的身体干瞪眼时,原本一直昏睡着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白十三还没来的及开口跟裴纶说上两句话,就被那人猛地掀翻在床榻之上,接着就被人从身后死死掐住了脖子。
粗长又炙热的东西抵在自己的两股之间,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白十三还没做好准备,那物什就狠狠地贯穿了他。他从没做过欢爱之事,这下从未被开发过的禁处冷不丁地吞纳进如此粗壮的男性阳具,疼得他连声叫唤。白十三下意识想要化为兽身逃走,可他忘了,他们狐族在与人类交媾之时是变回不了兽身的。倒是他这一折腾,平日里藏得好好的耳朵啊、尾巴啊,全都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一时半会还收不回去了。
白十三这副半人半狐的模样自然是引起了裴纶的好奇心。对方的手穿过他的发丛,轻轻抚摸上他那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耳朵尖传来一阵痒意,让白十三夸张地扭动起身子,却发现怎么躲都躲不掉对方的爱抚。察觉到这办法不管用,白十三又心生一计,干脆操控着尾巴去戳弄裴纶腹部的伤,希望借对方吃痛的空档能够找机会逃脱。可他这一下却弄巧成拙,让裴纶颇为不悦,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尾巴根,反倒是让两人结合得更为紧密。
狐狸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就是尾巴了,这下被人抓在手里把玩,令白十三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屁股向后撅,背部向上弓起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尾椎附近同时传来痛感和酥麻的快感,像是接连炸开的烟花,让白十三的叫声都变了样,变得又尖又细,还带着一点勾人的尾调。
炙热的阴茎大开大合地操干,柱身摩擦过柔软的肠壁内侧带来一种异样的酸胀感。久了便也感到适应,渐渐地倒是不觉得有多疼了,只是奇怪得很,让白十三感觉自己像是挂在泥炉里被填得饱满的一只烤鸡——是被填满的、是被火烧着的。接下来的几次冲撞之间,硕大的顶端有意无意地碾过穴道内的某一点,那种舒爽的感觉直冲脑门,让白十三猝不及防地一哆嗦,没几下就草草射在床榻之上,舒服得腰都软了,向下塌出两个浅淡的腰窝。
要不怎么都叫这狐狸“狐媚子”呢?不一会功夫,白十三便逐渐掌握了裴纶抽插的节奏,开始会配合着扭动腰身迎合对方,让阴茎的每一次进出都能准确无误地撞击在那处令他欲仙欲死的点上。原本干涩的甬道开始分泌出黏腻的液体,随着每次动作发出“啧啧”的水声和撞击声。那些有着淡淡腥味的体液从穴口处被交媾的动作带出,沿着白十三的腿根往下淌,还把白十三尾巴根处原本柔软的狐狸毛濡湿了一大片,一簇一簇地粘黏在一起。
酥痒难耐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让白十三叫唤得更加起劲,身体蹭在略显粗粝的床榻之上,磨出一道一道细小的红痕。若不是裴纶捞着他的腰,白十三这会儿可能腿根一软,连撅起屁股挨操都做不到了。裴纶操得他很舒服,没一会白十三又颤颤巍巍地射了一次,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耳朵一抖一抖的。若不是尾巴还被裴纶拽在手里,恐怕也早就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
第一次偷腥的狐狸此刻显然是被操熟透了,完完全全地放松下来,后穴的软肉在阴茎抽出的时候会不知廉耻地纠缠上去,卷着、吸着、紧紧包裹着,极尽所能自发地讨好着侵犯者的阴茎。就在白十三轻声哼着沉溺于云雨巫山之事时,身体突然被人抓着翻了个面。伞状的顶端抵在内壁的敏感点上搔划过一圈,让白十三差一点又尖叫着射出来。
白十三抬起湿漉漉的眸和裴纶四目相对。在丹药的影响下,对方的身心都沉浸于情欲之中,眼睛是无焦的,瞳孔中看不见自己的倒影。白十三唉声叹了口气,耳朵耷拉下来,突然就对这场性爱食不知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走神,裴纶箍住白十三算得上是纤细的腰,在往前顶胯的同时狠狠掐着白十三的腰往下撞。这一下顶得又深又疼,背上尚未痊愈的伤随着身体的律动磨得又开裂了些。白十三实在疼得受不了,便用手攀住裴纶,身体向上弓起腾空,以此来避开背上的伤。而这样的姿势却让二人结合得更为紧密。白十三再次勃起的阴茎戳在裴纶的腹部,带来另一种别样的感受。
“裴纶,裴纶,裴纶……”
说到底白十三不过是一只刚开荤的狐狸,在做爱上也没什么技巧、天赋可言,尝到甜头后只顾着自己爽,什么都不想管。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射了一次又一次,裴纶却得不到什么快感,只能无休止地、不知疲惫似的操着他,仿佛要把他从中劈开似的。到最后,白十三已经再射不出什么了,前端只吐出淅淅沥沥的、淡黄色的尿液。他羞得红透了耳朵尖,把脑袋埋在裴纶的肩窝里,讨好般地蹭着。脆弱的内壁被摩擦得已经充血,穴口处被撞得红肿了一片,股间隐约又痛了起来。这下白十三终于被操得怕了,下意识地收缩穴口,排斥着入侵者,殊不知这样做只能激起对方更强烈的欲望。
到最后,这场情爱里除了交合声外,什么也没有,似乎连尽头在哪白十三也望不到。
 
7、
玄之给裴纶的房间圈了个结界,除了他,谁都听不到那间屋子里发出来的淫靡之声。他要的其实一直很简单——他只想拿回无邪,那件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宝贝。奈何这无邪被他师傅作为护体法器放在白十三体内,加上那无邪滴血认了白十三这个主,他虽能靠法术打过对方,却无法直接杀人取物。为了得到这宝贝,他捧着狐族那些上古书籍没日没夜地研究。等都翻阅遍了,最后发现唯一夺能夺走无邪的时刻只有在宿主进行交欢之时。无邪至阴,而男精至阳,当精气入体必定会与无邪的灵力发生对冲,而那一刻就是他夺走无邪最好的时候。
于是,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为了防止白十三这个傻子不上钩,玄之还从道士那里骗了一颗据说能让狐族死心塌地爱上别人的勾魂丹。二者结合,他就不信白十三这笨狐狸掉不进坑——哪怕那勾魂丹对狐族来说极为伤身。
笑话,他才不管白十三是死是活,谁叫白十三是一只死了两次的狐狸——早该死绝了。
白十三第一次死的时候还没开化,只是只山野间随处可见的野狐。那会儿这笨狐狸为了救一个人类孩童,竟让自己掉下山崖拦腰摔成两段死在崖底,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老圆,似有些不解。但这白十三运气不错,在死透前碰上了外出采药的玄之和玄狐长老。玄狐长老见他可怜,便用法术救了他一命;又觉得与白十三有缘,还顺手帮他开了慧根,收了这可怜的小狐狸为徒。于是这什么都不会的白十三便顶替了玄之成为了玄狐长老的关门弟子。
白十三第二次死在了狐族飞升成仙的雷劫中。当年白十三明明拿了白丹却还是活生生被那天雷给劈了个半死不活——要不是玄狐长老舍生为他接下了剩下的九道雷,白十三早就魂飞魄散了。狐族的人都当白十三是修行不够才落得如此下场,可只有玄之知道,那日白十三飞升渡劫时根本没有什么白丹护体——这傻狐狸在杀人取丹时竟对那蚌人动了恻隐之心,没敢下杀手,捡了片叶子变作假丹,大摇大摆就来参加飞升仪式。没有这产自蚌人的白丹护体,不被劈死才怪哩。本来狐族渡劫失败是常有的事,每年死个百来只狐狸都不是什么怪事,偏偏那天他们师傅算了一卦,说这白十三命不该绝,替他挨了天雷还不够,竟还让那狐族的宝贝滴血认主给白十三续命,硬生生把那傻狐狸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这样的一只狐狸体内怎么可能会有媚珠?那不过是他用来诓骗那些无知人类入局的借口罢了——那颗珠子早就在百年前随着白十三的飞升失败而灰飞烟灭了。
想到这,玄之脸上又浮现出几分不悦的神色。他讨厌白十三,非常非常讨厌。他讨厌白十三天生对人不设防,没来由地亲近人类,被害死了两次还是不长记性,别人对他好点就摇着尾巴上前,像只狗一样摇尾乞怜。所以当师傅决定把无邪送给白十三为他续命时,玄之简直是恨透了白十三。他本是师傅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下一任狐族长老的人选,这无邪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他的,最后却稀里糊涂地落入了那白十三手里。师傅临终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他不要怪白十三,说什么日后他便懂得。一开始,他还听了师傅的话,没去打这傻狐狸的注意。可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这白十三依旧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修为、技法一点长进都没有,三天两头就跑下山去闲逛。别说其他厉害的妖魔鬼怪,就连那半吊子的黄皮子也能把这白十三给欺负得半死。
忍耐许久之后便是忍无可忍。与其让白十三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别人杀了,倒不如自己动手,至少狐族的宝贝能够物归原主,不让外族人占了便宜。于是玄之便开始布局,从那只差点杀了白十三的黄鼠狼开始,再到被自己咬死的锦衣卫,再到后来的种种,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够顺利杀掉白十三。
屋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等到完全没了声响,玄之腿已经站麻了。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屋内,扑面而来的便是挥散不去的交合气息。床榻上赤身裸体地躺着两个人,玄之走进了,便看见白十三侧卧着蜷成一团。原本赤红的尾巴根上沾满了偏白的男精,黏糊糊的一片,加上白十三后肩上被磨得近乎血肉模糊的伤痕和两腿之间隐约的红痕,让这傻狐狸头一回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明明他想要的一切就在眼前,可这一刻玄之却犹豫了——只是看着白十三那张脸,他便犹豫了。
狐族自古以来,不分男女,凡是修炼成人形的,无一不生得妩媚多姿,讲究的就是一个“媚”字。世人都觉得他们狐族美艳动人,可那些千篇一律的脸和姿态,见久了自然也就麻木了。兴许是因为白十三是个中途被开化的山间野狐,修成形后竟不似他们这样娇媚,反倒出落得俊朗,偏偏眼尾上扬时又带着几分狐狸才有的风姿。就是这样的一张脸骗了他,让他放任这傻狐狸逍遥自在地活了百年。玄之不得不承认,在他第一次见到白十三化形时就喜欢上了那张脸,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那张脸偏要长在那只讨人厌的狐狸身上。
他伸出手停留在白十三的胸口处,只要他一发力,无邪就会剥离出白十三的体内,到时候白十三可就真正成为了一只死狐——他是真的会死。
虽然累到不行,但狐狸与生俱来的机敏让白十三在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状态下凭借着本能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脑海里飞速闪现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他与裴纶交合的那一幕。
“裴纶……”
一声呢喃响起,而后是又是冗长的一阵沉默。
为什么?明明他才是白十三的师兄,可这傻狐狸却只愿与人类交好,完全不肯与自己亲近半分。玄之最后看了一眼白十三,缓慢而又坚定地伸出手。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混杂着失望、愤怒、迷茫和不安,让玄之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五味杂陈。在快要碰到白十三胸口处的肌肤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停止了动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怪只怪他把白十三想得过于普通,居然没有发现对方的那颗媚珠竟还完好无损地留存在体内。但再仔细一观察,玄之发现白十三体内的媚珠似乎有些不同。他忽然想起师傅临终前告诉过他的话,猛然醒悟过来这颗珠子说不定也是他师傅留下的。终于想通了的玄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念动咒语,直截了当地从白十三胸口处用法力取出一件东西,小心地装进百宝袋里。
身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消散,就如同之前经历过的死亡一样,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他已经死过两次,也不会怕了,不过是有点怅然若失和那么一点点的、不足挂齿的不甘心罢了。
 
8、
这滂沱的大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在逃亡的路上碰上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还真是倒霉透顶了。裴纶骑着马,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把藏在怀里的红毛狐狸往里兜了兜,怕本就奄奄一息的狐狸淋雨得了风寒,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
离他从沈炼家醒来发现床边躺着只狐狸已经过去了三天。那日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赤条条的,身上留有明显的欢愉的痕迹。裴纶记不太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春梦里香软如玉的身躯和食髓知味的快感。他转头,那只狐狸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身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裴纶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温热柔软的触感不像是死物。他凑得近了一些,看见那狐狸嘴角微微发颤的胡须以及起伏微弱的肚皮——原来还尚存一口气在。兴许是他摸得有些不知轻重,那小狐狸迷迷瞪瞪睁开了,见了他也不怕,把脑袋靠过来,轻柔地蹭着他的掌心。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裴纶这辈子都不曾听信过那些志异怪谈,此刻却异常坚定地认为这小狐狸就是白十三。
没来由地坚信着,那肯定是他。
于是也顾不得沈炼反对,在陆文昭追杀他们的时候,裴纶执意要把这旁人看来碍事的、病怏怏的狐狸给带上。倒也不是说他有多好心,只是隐隐约约间,裴纶还意识到那天晚上那个旖旎的春梦可能也跟着这小狐狸有关,生怕白十三是因为他才变成这幅样子的。
说白了不过是于心有愧。
白十三的状态总是时好时坏,在逃亡的路上偶尔清醒过来会蹭蹭他的脸,舔舔他的手指。但更多时候,白十三只是蜷成一团窝在裴纶的怀里沉睡,像是个可怜人,把仅剩的那点儿力气掰开成好多份紧巴巴地分着用。
在离逃亡成功仅有一步之遥时,不远处的林子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意识到有追兵追了上来,沈炼二话不说立刻将北斋推上吊桥。北斋在桥上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还是选择转身离去。沈炼站在桥边,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做好了随时砍断桥绳断后的准备。他看向裴纶,用眼神催促对方快点做出决定。裴纶顺着沈炼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白十三。即便是在昏睡中,对方的爪子仍死死勾在他的衣服上,舍不得放开。再三思量,裴纶最终还是决定把白十三留在身边。他很确信,白十三离了自己也活不长,就这样让他单独逃走怕是不太可能,倒不如死在一起,上路的时候好歹有个伴。他小心翼翼把白十三从怀里抱出来,脱了外衣给对方做了个简陋的靠垫,将小狐狸安置在一处岩石背后的隐蔽处。
刀刃划段桥绳的声音其实并不明显,但裴纶却听得真切——这下子是真的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明知这是一场必然会输的战,但裴纶仍要提刀迎面而上,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能死得有尊严些。奈何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解决了几个杂兵后,在长久的拉锯战下,一个分神,便被丁白缨架着剑制服在地上。一旁与陆文昭对峙的沈炼也好不到哪去,身上中了数箭,根本无暇顾及他。奇怪的是与上次交锋不同,这次丁白缨似乎并没有想要立刻杀掉他的意思,反而开口说道:“那只狐狸呢?把它体内的媚珠交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
“什么狐狸?什么媚珠?我不知道。”
锋利的刀刃陷进脖子,裴纶感到一阵酥麻般的刺痛。他挣扎了几下,又被人摁着伤口按回在地上。丁白缨见他嘴硬不肯乖乖就范,便拔高了音量朝四周喊道:“狐狸!你若不想他死就乖乖把媚珠交出来!”
细小的一股血沿着裴纶脖颈的线条落在地上,染红了地上的一小处水洼。刀刃越陷越深,痛楚也愈发明显。裴纶拿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那块石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有点儿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想不明白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白十三躲着不敢出来肯定是件好事,裴纶宁愿自己就这样死去也不愿见到白十三为他白白送死。明明是想通了,可片刻后心里头又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分不清是担心白十三早就死在了岩石那头,还是埋冤白十三居然真的不肯出来救他。
就在丁白缨狠了心要将利刃贯穿裴纶的胸膛时,青黑色的石块后面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抹火红色。白十三嘴里叼着一颗发光的小珠子,四条腿儿打颤得厉害,晃晃悠悠地朝裴纶的方向走来。裴纶心里先是一喜,而后又叹了口气,这下才笃定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丁白缨接过白十三口里的那颗珠子,十分守信用地放开了裴纶。白十三凑到裴纶身旁,身子一歪,倒在一旁的地上。肮脏的血水浸染了他的皮毛,让他显得更加瘦小。带着倒刺的舌面轻轻舔舐过裴纶的伤口,而后慢慢闭起了眼睛。
一切仿佛都已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丁白缨手上拿着的珠子不知为何化作一道金光笔直地飞射而出,最后埋没在白十三的体内。在金光的照耀下,白十三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第三次了,没想到自己死了三次居然都没有死成。他原以为自己的无邪早就被那人抢了去,可结果却并非如此,似是有什么奇门妙法将无邪伪装成了媚珠封印在自己的体内。随着消失殆尽的法力一点一点流转回身体,白十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心想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尽一切办法救下裴纶。
到手的媚珠不翼而飞,丁白缨自然是大怒。虽说妙玄与信王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可她师兄却告诉她,这媚珠还是得夺,得用它来帮信王笼络天下人心。于是她抽剑转身,登时又起了杀心。白十三显然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身形愚钝,根本来不及闪避,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脑袋上方擦过,削去他小半个耳朵尖。下一剑依旧是来势汹汹。眼见那刀身就要刺向白十三来不及逃开的身体,裴纶咬着牙硬撑起身,一个箭步挡在白十三的面前,略带吃力地扛下那些凌厉的招式。只可惜,再怎么抵抗也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几个回合后,裴纶便感有些吃不消。所幸在他倒下之前,白十三拉着他融入一阵金光之中,带着自己从那纷乱的战场上逃出生天。
“快,裴纶,我们……”
当裴纶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乱石堆上,身旁还坐着化为人形的白十三,正拉着他的手想要带他继续逃跑。他第一次见白十三这副半人半狐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怪谈里被狐狸魅惑的人好像都变得情有可原。他刚开口,没等把话说出,就吐出一口鲜血,吓得白十三哇哇大叫。裴纶这才回想起来,在逃走的瞬间,丁白缨那带着寒光气息的剑就已经直截了当地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此时的白十三眼眶红红的,正坐在他身边,抱着那条毛绒绒的大尾巴,一点一点揪着尾巴尖儿上的毛。不一会,一个圆乎乎的小毛球就出现在白十三手心里。他把那颗毛球系在那把沾满鲜血的绣春刀的刀柄处,裴纶顿时感到一阵细微的暖流正缓缓汇入自己的身体。
“救我干嘛呢?我死了你就不必再为我牵肠挂肚的了,逍遥自在的多快活……诶,你别哭啊!”
“谁哭了,你别瞎说!再说,谁说你会死了!我告诉你,你死不了的!你要是死了,我那护身符岂不是白给你做了。”狐狸的眼泪其实跟人的没什么区别,砸在身上都是又疼又烫的,扰得人心神不宁。白十三哭得连圆滚滚的脑袋上的尖耳朵都一颤一颤的。毛茸茸的一对大耳朵,其中一只还淌着血,看得裴纶更是心生怜爱。裴纶刚想要抬起手摸一摸,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力气。他本想趁自己还清醒着再多跟白十三说几句,可小坏狐狸却不想再听了,哭到一半就俯下身子用嘴堵住他将要说出来的话。最后只留几声含糊不清的话语。
说的人说不清,听的人听不明。
“呆子,你知不知道我有无邪护体,那不入流的丹药根本影响不了我。”
“我信。”
裴纶并不知道白十三所说的丹药是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答他,都要死了,在拌嘴这件事上他就勉为其难让让白十三。可是信他又有什么用呢?裴纶再清楚不过了,眼前这缺心眼的红毛小狐狸根本不会撒谎骗人。只是一切都结束了,又何必再去纠结那一晚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小狐狸兴许很快就会把他忘了,没几年又是没心没肺一副乐天派的模样。而他呢,至少在最后一刻有人陪着他,倒也挺好,没落得孤独终老的下场,还算得上是个结局圆满的故事。
白十三低着头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尾巴毛,想要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突然,他意识到裴纶好像再没开口说过话,慌忙扭头再看,发现对方早已没有了呼吸。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诡异感觉忽然之间烟消云散,取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心情,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孤独与悲痛。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躲在暗处的玄之自然是听到了这句话,可他无法判断这个问题白十三究竟是在问他还是问已经死去的裴纶。他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来,只嗤笑一声道:“你这毛球还不如不做。到时候让他的三魂七魄住进去,可就再不能转世投胎了。”
“可转世投胎了也不是他。”
“那还不如让你陪他一起上路呢。”
“所以,”白十三转过头,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狐狸第一次露出那种令人感到难受和心痛的表情,“为什么要救我呢?”
为什么不杀掉我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想活就活,想死就死啊?”玄之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讨厌你,与其让你逍遥自在地上路,倒不如让你生不如死地活在这世上。放心,我给你施了法术,你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白十三长啸一声,哭声悲切,化为兽身,转身向密林深处逃去。玄之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咬咬牙,将握在手里的媚珠一把捏碎。他原本偷的就是白十三体内的媚珠,只不过用一叶障目的手法让白十三误以为是无邪被人拿走了,而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在试探,看白十三能否只靠媚珠活下来——如果可以,他便能放心大胆地拿回属于他的无邪。
但事事终究不能都遂人愿。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有得到,无论是白十三还是无邪。
玄之不止一次想过,但凡白十三尝试过自杀,也能明白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都在骗他;但凡白十三学术精进一些,也能够感受到自己早就帮他解了那勾魂丹的药效,不必再苦苦追寻着裴纶;但凡白十三不那么相信自己,也能过清楚其实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反话。可白十三,这个白十三,明明跟自己不对付,偏自己说的每句话这呆狐狸都不曾怀疑。他说裴纶会死,白十三信了;他说你会被丹药吸引爱上裴纶,白十三信了;他说你不会死,白十三信了;他说我讨厌你,白十三也还是信了,不带半点怀疑。
什么狐口媚珠,什么天下所爱。不爱他的、不属于他的,终究都会离他而去。他早该知道的,他早该想清楚的。玄之忽然想通了师傅当年拼命救下白十三的理由,他的师傅其实一直都是最懂他、疼他的,早早看穿了他的心,怕他痛失所爱,便不顾一切救下了白十三。而现在,他把一切搞得一团糟,对不起师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白十三。可哪怕到了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玄之还是自私得要命,舍不得白十三死,固执得想着只要对方还活着,也许有一天,那个人和那件宝贝都会成为自己的东西。
所以,他对白十三最后说了一个谎,告诉对方一个永远不会死的谎。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白十三再找到他,他一定不再说谎了,一定会郑重其事地告诉对方: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9、
合瓦起脊,乌墙朱门,再配上一碗远近闻名的永安斋饭,许愿登时对这座隐匿在山林之中的寺庙好感倍增,甚至觉得花上三小时徒步沿山势而上只为这一景一饭也算是值得的。
饭饱酒足后,许愿剔着牙在寺庙里溜达。听说永安寺后院有一口井,那儿的山泉水也甜得不行。许愿便咂巴了下有点干涸的嘴,绕道后院。行至古井附近时,许愿恰巧遇到一只红毛狐狸蹲在井沿上。在山郊遇到野生狐狸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狐狸好像不怕他,见他来了也不躲,瞪着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眼珠子看着他。一般人在山上遇了野狐,通常只敢远远地看,顶多再拍几张照片。可当许愿与这狐狸四目相对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让他鼓起一阵莫名的勇气,把手伸向了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呼噜了一把狐狸的小脑瓜,又顺势摸了摸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这是只难得的好脾气狐狸,被许愿这样毫无章法地抚摸也不生气,甚至还亲昵地把脑袋贴上他的掌心,蹭得许愿手掌发痒。
一人一狐在后院玩得畅快,连日落西山都未曾发觉。等到许愿反应过来是时候返程了,天边只剩一抹将与夜色融合的橘红。他拿起手机匆匆给红毛狐狸照了张相发给药不然,便马不停蹄地下了山。这会儿停车场里已经没有多少车了。许愿快步走到他那辆宝贝得紧的轿车旁,刚拉开驾驶座的门,一道红色的身影就一闪而过,稳稳落在副驾驶上。许愿定睛一看,发现正是山上那只红毛狐狸。他赶了几次都没能把这小狐狸赶走,索性载着它回了家,养在四悔斋里当吉祥物。
只不过这与人亲的狐狸不知为何怕那黄烟烟,每次一见到黄烟烟就慌不择路地上蹿下跳。许愿抱着狐狸,这会儿正站在门口听黄烟烟叉着腰和卖假货的贩子吵架,心想自己要是这狐狸估计也得怕黄烟烟——风风火火的,嗓门大还凶。
红毛狐狸生得可爱讨喜,是个人见了都得夸。倒是那药不然登门拜访时对这狐狸提不起任何兴趣。他见到这狐狸先是一惊,接着便提溜着那狐狸后颈上的皮与它四目相对,打量老半天。这红毛狐狸一开始没什么反应,但歪着脑袋盯着药不然的脸看了好一会却突然开始挣扎起来。药不然金丝框下的眉眼皱了皱,接着便伸长了手,把那狐狸一抛,稳稳丢进许愿怀里。
“没想到你不光鉴宝喜欢用野路子,还喜欢养一些野狐狸。”
“怎么了?药少爷心眼小到还要跟一只狐狸斤斤计较、争风吃醋吗?”
药不然没有说话,摊开报纸坐在那把黄花梨做的椅子上,不再理会那一人一狐。天色渐晚,四悔斋里的白织灯闪烁了两下没能亮起,药不然这才终于舍得挪窝,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许愿还忙着修他的灯泡,完全没有注意到药不然已经起身离开,只在电表箱后隐约听见对方说道:“你当真要继续这样下去?你明知道他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许愿从电表箱后探出个脑袋,扯着嗓子问药不然干啥呢。但药不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笑了一下,接着又摇了摇头,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不一会就再也看不见了。
“你别理他,他就是个怪人。”那小狐狸不知为何躲在了木柜后。许愿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便蹲下身将狐狸抱在怀里,揉揉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只要你不走,我肯定是要养你的。”
只是,枉费许愿苦口婆心地开导了那狐狸一整夜,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那只漂亮小狐狸不知为何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哪儿也找不着了。
“也许是被你吓到,回到山里去了。”许愿凑在药不然身旁,捧着瓜子,磕得咔咔作响,“你说你这人,怎么连动物都嫌弃呢。”
药不然冷哼一声,白了许愿一眼,脸上挂着许愿看不懂的表情。他端起茶碗,撇去上面漂浮着的瓜子壳,抿了一口茶,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了一句:“我那是为他好。”
“那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一下。”
 
10、
离开四悔斋白十三多少有些不甘心,可那个男人送给了他那把曾被裴纶握在手里的绣春刀——这是他无法拒绝的筹码。于是白十三便叼着药不然给他的那把绣春刀重新回到了山里。哪怕是过去了几百年,这把刀依旧看起来崭新如初。赤白相间的毛球悬在刀柄处,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摆。他无数次想要去追寻这把刀的下落,就像他曾无数次想要下山去寻裴纶的转世一样,却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他太害怕了,怕刀里没有裴纶的魂魄,怕转世之后的裴纶不再认得他。
其实在庙里呆久了,天天听着秃头和尚念经,听得白十三都快要忘记裴纶了。可是那天,那个和裴纶有几分相似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主动凑了过来摸了摸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昭示着他和裴纶尘缘未了。那一刻,白十三认得眼前的人就是裴纶的转世。所以哪怕希望不大,他还是固执地跟着对方下了山,试图唤醒对方的前世记忆。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有人对他下了逐客令,报酬是裴纶当年佩戴的那把绣春刀。
倒不是他喜旧厌新,只是在他心里,转世是远远不及裴纶。
他用了最后一点灵力唤醒无邪,和煦的光落在那把绣春刀上,在夜空之下、在淡金色的光影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而后一阵风吹过,那道人影晃动了几下,便消散在空气中,徒留一把忽然之间变得锈迹斑斑的绣春刀躺在草丛之中——他的护身符除了护住那把刀,什么都没有帮他留下。白十三觉得自己被骗了,下意识想要跑下山去与那人争抢许愿。就在这时,又一阵风吹过,恍惚之间,好像有什么人从背后温柔地环抱住自己,用他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在他耳边轻声唤道:小白。
这是裴纶在告诉他,是时候该放下了,是时候该忘记了。他的魂魄早已完完整整地落入轮回转世投胎,开始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想要相守一生的人。白十三其实心里门清,转世后的裴纶早已不再不认得自己,也记不起前尘往事——被留在过去、困在情关里的只有长久活在这世上的自己;记得住这段情缘的人也只有自己。
白十三抬起头,忽地发现今儿的月亮与那晚永安寺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堂。

 

兜转数百年,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终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换得一夜春山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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