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深渊
袁武吉要在狱里头办些快活逍遥的事,甲字区的牢房里自然不能留人。好不容易清了场,林汝民带着他那一众海河帮的弟兄没处去也没事干,只好在监狱里瞎晃悠着。这监狱说大不大,走着走着,竟就走到了丁字区牢房的地界里。虽然袁武吉吩咐过暂时先别动霍震霄这小子,但看见那个兔崽子被人簇拥着笑嘻嘻地从不远处经过,林汝民还是咽不下这一口恶气。他死死地盯着霍震霄,盘算着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挑起事端,将这场有预谋斗殴做成一次意外。反正吉爷现在也没空管他们,何不借此机会先让霍震霄吃点皮肉苦。
空气里浮动着不安的因子,如此直白的视线霍震霄自然是察觉到了。他转头与林汝民四目相对,紧张焦灼的气氛瞬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霍震霄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却在暗地里握紧了拳头,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做好了随时冲上前去挥拳打歪对方鼻梁的准备。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粗嗓门的狱警站在二楼朝他们喊到:“霍震霄是哪个?朱典狱长要见你。”
闹剧还未开演就戛然而止。霍震霄有些不甘心地跟在狱警身后离开了监狱。事端没被炸起匆匆熄火反而增加了霍震霄心中的不安。他明白,一枚无形的、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已经埋在了监狱里,只需些许摩擦便可引爆。在路过朱焱龙办公室时,领路的狱警并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带着霍震霄走到了走廊尽头。霍震霄满心疑惑,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专门接待到访贵客的客房,房门口还倚着一个人,烫着时髦的小卷发,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
“你就是霍震霄是吧。”
对方一开口,霍震霄就认出这人之前丁子辉给他看过照片,似乎是丁子辉在天津的远房表弟,据说还是天津卫远近闻名的漕运商会大少爷。
“你找我要干什么?”
“干什么?”丁卯着实是让霍震霄这一问给气到了。自己辛辛苦苦忙前忙后地救人,他哥的老相好却仿佛游离在状况之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你在监狱里惹到什么人了吗?在天津这地界上,顶撞了海河帮的四当家还能如此安然自若的缺心眼,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那又怎么样?你能不能把话好好说清楚!”霍震霄也有点儿急。他的右眼皮从刚才开始就一抽一抽地跳个不停,这让他颇有些心神不宁。回想起先前监狱里的那一幕,他着实有些担心海河帮会趁自己离开的空档欺压他那些弟兄。丁卯这人也是奇怪,把他叫来又不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像个谜语人似的,不住地咄咄逼问。就这样僵持了一会,见丁卯并不打算主动开口,霍震霄的耐心也被磨没了。他没有功夫陪丁卯在这里瞎闹,正欲转身离开,就被对方拦住了去路。
“还给我装傻是吧!就这么想逃?”丁卯一个箭步上前,揪着霍震霄的衣领把人抵在墙上,力气大到连一旁木门上的铜把手也被撞得轻晃了几下,“我哥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继续躲在监狱里当缩头乌龟吗!”
明明之前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可一提到丁子辉,霍震霄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他略加思索了一会,以为丁卯说的是前些天丁子辉高烧不断在家养病的那件事,刚要开口反驳,就听见丁卯情绪激动地接着吼道:“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袁武吉那个老不死的人渣盯上我哥!”
大脑先是涌现片刻的空白。霍震霄愣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消化了这个信息,接着立刻伸手反推开丁卯。虽说丁卯已经是个成年人,但相比起霍震霄这种军校出身的练家子身体素质上还是有所差距,被这么措不及防地一推,竟直接摔坐在了地上。他没来得及爬起来,霍震霄就弯下腰,扯着他的衣领又将他拎了起来:“子辉人呢?他现在在哪?”
丁卯没有说话,只是将眼神瞟向一旁房门紧闭的客房。霍震霄心急,直接松了手,又把丁卯摔回了地上。丁卯本来就在气头上,被霍震霄三番两次这么一搞,更加生气了。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毫不客气地对着疯狂转动门把手的霍震霄就是一拳。钻心的疼从右侧脸颊蔓延开来,霍震霄愤怒地转身,刚要脱口而出的怒吼却被一把钥匙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
见霍震霄这幅被浇熄了怒火无处发泄的模样,丁卯倒是解气了不少。他本不想如此轻易就把钥匙交出,若是可以,他更想把霍震霄留在这里,待到对方发够疯、彻底冷静下来再交出钥匙。丁卯太知道这样冒失、不计后果地冲动行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的父亲就是这样被他害死的,鱼四也是,就连郭得友也差点因他的鲁莽命悬一线。现在的霍震霄和以前的自己太像了,这让他无法放心地将丁子辉交由对方照顾。可丁卯心里又十分清楚,眼下丁子辉糟糕的情况不容许再这样毫无意义地与霍震霄对峙消磨时间。就在他犹豫的片刻,手里的钥匙几乎是在瞬间就被人夺过。紧接着客房的木门飞速开合,让人来不及反应,只留下一道清脆的反锁声。
准备敲门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又放下。丁卯仔细一想,房间里该有的、不该有的东西算是都给他们准备齐全了,剩下的事情自己也不好再过多干涉。佛呢,他已经帮人送到面前了,与其继续留在这里受气,倒不如回去约上郭得友到泰丰楼去吃肘子。
屋外,丁卯倒是想开了早已潇洒离开;而屋内,霍震霄却刚开始经历他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时刻。
他一进门,视线就立刻锁定在了丁子辉身上。此刻丁子辉正被包裹在驼色风衣里,侧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了过去。霍震霄刚想松口气,但快步走近后却发现平日里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正紧锁着眉头,白皙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盖在丁子辉身上的风衣下摆有两处地方被濡湿成了深棕色,不断暗示着霍震霄对方身上遭遇的一切。
哪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撩开丁子辉身上的衣物、看见那些被凌虐出的星星点点的红痕时,霍震霄还是愤怒得想要杀人。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浪潮一样不断在心潮涌动,心慌到连同想要握拳的手也酸软无力。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想要摸上丁子辉的肩头,毫不意外地被对方挣扎着躲开。霍震霄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床沿俯下身来,凑在丁子辉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唤着对方的名字。
都说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会产生幻听,甚至会出现幻觉,这一点倒是不假。丁子辉从混沌的噩梦里睁开眼睛,直面那张熟悉的英气脸庞。往日带给他安全感的的面容此刻却让他心悸,内心涌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害怕,害怕眼前这人并不是霍震霄,害怕这是他臣服于情欲看到的幻象。真真假假无法分辨,丁子辉只好又闭起了眼睛,身体更加紧密地蜷成一团,好像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心安。
见丁子辉还是一副不敢动弹的模样,霍震霄难受得气闷,心口处更是一阵阵发疼。他叹了口气,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把侧躺着的人拉起,掰开对方蜷缩着的身体,固执地将丁子辉圈在怀里抱着。
怀里的人开始奋力反抗起来,发狠地咬上他的肩头,就连修剪圆润的指甲盖也深深抠进他的后背。霍震霄没有躲闪,沉默地咽下所有的疼痛,只是将丁子辉抱得更紧。宽大的手掌抚摸上丁子辉的后背,透过烫人的肌理能感受到那如山峦般向上微微凸起的脊梁。霍震霄一边顺着脊柱来回轻拂,一边唱起不成调的小曲。他其实并不擅长唱歌,奈何丁子辉偏喜欢听他唱,那他就唱。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暴雷的午夜,丁子辉也是这样蜷缩在他的怀里,说是害怕打雷非要他唱歌。那时候他们还没挑破那层窗户纸,充其量只是一对青梅竹马,但霍震霄依旧不知疲惫地哼唱到了天亮,第二天醒来嗓子都哑了。想到这,霍震霄嘴角勾了勾想笑,却发出了几声类似啜泣的声音。
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不再紧绷,逐渐放松下来,霍震霄没多想,还以为对方只是累了,便继续唱着歌。直到听见丁子辉用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喊他“阿霍”,这才反应过来丁子辉总算是认出他了。
霍震霄卸下手臂上的力量,刚想把人放倒在床上,衣服的一角就被轻轻扯住。明明是很轻很轻的力道,却让他无法挣脱。他重新抱住了丁子辉。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让他能看清对方毛绒绒的脑袋上的发旋。他们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就像是鹰山地穴里的卡西莫多与埃斯梅拉达,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霍震霄的手又捏上丁子辉的后颈,继续沿着对方后背弓起的弧度来回抚摸着。
“我想做……”
“做……”霍震霄刚想开口问,却又马上闭嘴。随着丁子辉坐在他的腰间不自觉地摆动身体,他们的下体似有若无地磨蹭在一起。
丁子辉想要做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当再一次游移到尾椎附近时,霍震霄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访着隐蔽的穴口。只是指尖触碰到的并不是富有生命力的穴肉,而是一块银圆大小的冰凉硬物。它堵在穴口处向内延伸,长驱直入直到深处。霍震霄这才察觉到插在丁子辉体内的玉势。圆滑的玉势几乎全根没入,只留有一小截卡在穴口处。霍震霄拍着丁子辉的屁股示意对方放松,费了一番功夫才捏着露在外头的一小截,一点一点将玉制的假阳具缓慢抽了出来。
粗长的圆柱状物体在离开穴口时发出了“啵”的一声响。没了异物的阻拦,早先融化在内壁里的润滑液便争先恐后地流出,悉数滴落在霍震霄灰黑色的囚裤上,染出一片深灰色的水渍。丁子辉挪了挪脑袋,发丝擦过霍震霄肩颈处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痒意。接着,他又咬上了霍震霄的肩头,只不过不是发狠的咬噬,而是一种略带调情意味的轻啃,就像是在发送无声的邀请。
“知道我是谁吗?”
“霍、霍震霄。你是霍震霄。”
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说起话来总是带着一种吴侬软语的风情,语调如同江南的水乡一样温润。而此刻,被情欲折磨得哑了嗓子的丁子辉,嗓音虽不比平日里来得清亮,却意外多了几分情色的意味。
后穴早就被玉势玩弄得湿软充血,得到答案的霍震霄扒着丁子辉浑圆饱满的臀,几乎不费功夫就顶进对方的体内。不同于冰凉的、毫无生气的玉势,霍震霄的性器带着烫人的温度,让丁子辉终于从虚无缥缈的快感云端落地,有了些许真实的感觉。阴茎在他体内小幅度地抽插起来,动作像是不懂要领的随意抓挠,永远搔刮不到他的痒意之处。但即便是这样,骑乘的姿势也比平时做的时候进得更深。若不是对方坚实有力的手稳稳托着自己的腰,丁子辉觉得自己恐怕早就腿软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温吞了十来分钟,阴茎依旧只是浅浅地刺入。似乎是在顾及着他的感受,霍震霄的动作比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还要克制。越来越多的快感随着浅浅的抽插在体内堆积起来,可是这样微小的刺激对于正饱受药物煎熬的丁子辉来说仿若杯水车薪。他想要,想要霍震霄给他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药物作用带动起的生理需求疯狂蚕食着他仅存着的理智。后穴泛起的空虚感,加上难耐的痒,让他只想狠狠被霍震霄操上高潮,让那根粗壮的性器毫不留情地碾磨过后穴里每一处敏感的内里。
“再、再快一点,深一点……”羞耻心让丁子辉的诉求声越来越小。他不确定霍震霄是否有听到他的请求,因为根本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丁子辉分神的空当,埋在体内炙热的性器抽送的节奏稍微变得快了点。但这样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丁子辉难受得涨红了耳朵,可是更加放浪形骸的话语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呜咽着,凭借着本能不断收缩着后穴,希望霍震霄能读懂他的弦外之音。突然,腰上的手掐得更紧,紧接着是一阵极尽凶猛的伐挞,又深又用力。温暖紧致的甬道终于被阴茎填满,积压着的快感像电流一般流过四肢百骸,从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霍震霄每次力道凶狠的挺腰都快要把他顶飞,撞得丁子辉不受控制地吐露出一长串不成调的绵长呻吟。
连续不断的撞击让腰肢一阵阵发软。丁子辉浑身颤抖着,脑袋重新开始出现空白,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细碎喘气声。后穴内敏感的前列腺被挤压带来的快感沿着神经流窜至全身,在下腹处汇聚成一股难捱的燥热。丁子辉已经无法思考了,情欲如同在脑海炸开的火花,让仅存的理智被吞噬殆尽。不知疲惫挺立着的阴茎更加酸胀难耐,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高潮来临的瞬间,丁子辉几乎失神,而阴茎被尿道棒堵着射不出来的感觉更是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缺氧感,连同脚背也一同紧绷。
扶在他腰上的手不知道何时握住了他脆弱的阴茎。刚经历过高潮,身体还处在不应期的高度敏感之中,无法射精让刺痛感伴随着情欲一同袭来,每一次的撩拨都让他想要尖叫着躲开。另一个藏在他身体里的小玩意也终于被霍震霄发现。微张的铃口被带着点枪茧的指尖轻柔地往外拨开,随着手指的动作,细长的圆棍摩擦过早已不堪一击的充血内壁,白浊的黏液很快伴随着异物的退出一股一股地流出,沾湿了霍震霄的小腹。
高度紧绷的神经与身体在射精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得到释放,残存的性欲被来势汹汹的困意卷埋。力气被一点点地抽离出身体,四肢无意识地交缠上霍震霄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实在是太累了。丁子辉本想再看一眼霍震霄,但抵挡不住的疲倦让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最后粘合在一起,累得紧紧闭上了眼睛。瘫软在他怀里的人很快进入了梦乡。轻鼾声在耳畔响起,霍震霄一直等到丁子辉完全熟睡过去后,才缓慢抽出性器,起身离开。
在卫生间里随意撸动几下解决还未发泄的性欲后,霍震霄打了盆热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又回到了里屋。柔软的毛巾被打湿后拧干,带着点烫人的温度,轻柔地游走过丁子辉不着寸缕的身体。即便手上的动作已经相当轻缓,但当布料摩擦过泛红的细密伤痕时,还是会引来熟睡之中的人本能的轻颤。他拉过丁子辉的手,虔诚地吻在那些斑驳的伤痕之上,仿佛这样做能够消除伤痛,能够减缓他内心的歉疚。
医药箱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霍震霄伸手取过,从里面拿出一瓶药膏、一卷绷带和一把镊子。药膏里的药还是半凝固状态,霍震霄便将药罐子抓在手里捂着。药罐小小的一瓶,在炙热的掌心里很快被捂热了化开,苦涩的中药味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霍震霄用镊子夹着棉团,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地均匀涂抹在丁子辉的伤口上,最后再细致地用绷带包扎起来。
从前都是他打架受了伤丁子辉帮他包扎上药,没想到如今却反了过来。
将准备在房间里的衣服套在丁子辉身上,霍震霄总算是将事后的一切都打理干净。他爬上床,从背后环抱住丁子辉,终也是抵挡不住困意,搂着丁子辉沉沉睡去。
初秋清早的阳光还是有几分刺眼的,落在眼脸上仍是带着灼人的热意。霍震霄比丁子辉略微早醒了几分钟,正盯着丁子辉的脸出神。此刻他们的四肢交缠在一起,丁子辉枕在他的手臂上,看起来睡得安稳。若是可以忽略掉那些藏匿在绷带之下的伤痕,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美好的清晨。不一会丁子辉也慢悠悠地醒了。霍震霄注视着丁子辉的眼睛,正酝酿着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对方先于他开口问道:
“疼吗?”
“什么?”
柔软的指腹轻轻按压上他的右脸,带来些许刺痛的感觉。霍震霄这才记起昨天他的脸被丁卯狠狠揍了一拳,现在右脸估计已经红肿了一大片。他冲着丁子辉摇摇头,在对方的手将要抽离之际虚扣住那只绑着绷带的纤细手腕,再拉到唇边从掌根处开始亲吻、舔咬。吐息喷洒在修长的指节间,沿着手指末端的曲线,轻啄的吻开始变成毫无章法的啃咬。就像是一只犯了错误的小狗,用粗粝的舌面和坚硬的齿贝极尽所能在讨好主人,弄得丁子辉的掌心湿漉漉地一片,泛起阵阵痒意。
“对不起……”
话音一落,霍震霄就把脑袋埋在丁子辉的肩窝里。霎时,微凉湿润的触感从颈部敏感的肌肤上传来。丁子辉安抚般地轻揉着霍震霄的脑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霍震霄哭过了,此刻的霍震霄难得显露出符合年纪的青涩与脆弱。他的手微微下移,捧起霍震霄的脸,看见对方发红的眼眶和两道亮晶晶的泪痕,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雨夜。于是丁子辉便和之前一样,凑上前去亲吻霍震霄的嘴唇。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忽然收紧了力道,却又控制得刚好,让丁子辉能与霍震霄紧密相贴,又不至于挤压到他的伤口。
绵长的吻在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声响中草草结束。霍震霄率先翻下床,只慌忙抹干净了眼泪,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光着脚在外厅捣鼓着早餐。话虽是这样说,但早餐其实也就是简单的牛奶和面包,还都是丁卯昨天带过来的,根本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他们刚洗漱完准备落座,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以及丁卯那带着点天津口音的普通话。霍震霄走过去开门,见丁卯手里提着个饭篮站在门外。眼前的霍震霄早就没有了昨天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加上脸上难以忽视的红肿伤痕,倒是显得楚楚可怜。手里提着的饭篮刚要被霍震霄伸手接过,丁卯眼疾手快,一个转身躲了过去,绕过霍震霄径直往里走。屋内木制餐桌上摆着的东西看起来眼熟极了,都是他昨天带来的东西。丁卯在心里清点了一下,发现一样都没少,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愤怒,目光恰好对上刚锁好门回到桌边的霍震霄,想也没想便开口讥讽道:
“你可真行,都一天一夜了,连口饭也不让我哥吃。”
这是实话,霍震霄反驳不了。此刻他一板一眼地站在丁子辉身后,低着头,倒是有些不敢去看对面的丁卯。丁子辉抬头看了眼,放下筷子,在桌下拉了拉霍震霄垂在身侧的手,示意对方一同坐下吃饭。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丁卯全然收入眼中,颇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要说这霍震霄,在外人面前凶狠得像头狼,在丁子辉面前却意外听话乖巧得不行。丁子辉让他坐,他就坐;盛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丁卯看着对面的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感情这种事情本身就不好评判,他又何苦替他哥打抱不平。
“咳咳。”丁卯轻咳了几声,企图引起对面旁若无人的两人的注意,“英国人那边我已经谈妥了,子辉哥你今天就能出狱了。”
“不行!”
霍震霄的反应是丁卯意料之外的激烈,大半碗豆浆随着他猛然站起身的动作洒了大半在桌子上。丁卯的脸色当下就变得有些阴沉,手一拍桌子,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音量:“霍震霄!你别太自私!”
自私吗?的确,霍震霄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的他简直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明明知道有丁卯打点好一切,出狱对于丁子辉来说无疑是最为安全的选择。但这段时间的分别让他再也无法离开丁子辉一步——他不能没有丁子辉。他受够了与丁子辉的分别,受够了无法第一时间知晓丁子辉的一切,受够了丁子辉遇险时自己无法陪在他身边的那种无力感。如果可以,他宁可抱着丁子辉烂一同死在这座监狱里,也不愿再与爱人分开。但这样自私的想法,在脱口而出的瞬间霍震霄就后悔了,他没有任何能够留下丁子辉的理由,也无权赌上丁子辉的安慰将对方捆绑在自己身边。
自知理亏的霍震霄没有回答丁卯的话。就当丁卯以为这件事将在沉默中结束时,丁子辉开了口:“好了丁卯,你就先回去吧。”
看在丁子辉的面子上,丁卯懒得跟霍震霄置气。刚要开口问丁子辉打算什么时候走,就听见对方接着说道:“我这段时间就暂时先留在这吧。你别担心了,这不是还有阿霍嘛。”
这再一次印证了感情里的一切是无法单靠理智来决定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的。丁卯插着腰站在一旁,显然是有些生气。罪魁祸首此刻正被丁子辉护在身后,他又不好直接冲丁子辉发火,干瞪眼了许久,最后只好由着他们胡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丁卯也不会自讨没趣,再三确认丁子辉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后,倒也离开得干脆。这下他总是是看明白了,霍震霄哪是丁子辉的忠心护卫犬啊,分明是他哥被狼崽子下了迷魂药,早就被吃透了。
丁卯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霍震霄注视着丁子辉许久,终于开口说道:“其实你……”
你不必留下来的。
可还未说出口的话在丁子辉紧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就被硬生生切段。下一刻,他被丁子辉用力一拉,仿佛回到小时候一样被对方紧紧拥在怀里。环拥着自己的怀抱坚实而安定,隐隐不安的情绪总算是逐渐平息下来。
他霍震霄活了快二十年,横冲直撞惯了。加上本就是上海青帮的大少爷,骨子里总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依旧不甘屈服,心里面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顽强地和囚笼角斗。以前郑成虎就说过他这性格容易吃亏,是非曲直盘算得太过泾渭分明,又自命清高不肯弯腰,消化不来那些负面情绪。以前他不信,可这段时间里,他不断被阴晴不定的现实反复打击,性子被逐渐磨平,早就不似先前那般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甚至偶尔还会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
而现在,丁子辉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托付给了他。那些直白的、不加掩饰的信赖与热爱在不动声色之中消磨掉了他所有的苦难,重铸了他的信心,让他从今往后踏出的每一步都比之前走得更加坚定。
越是想要在这乱世里发声,这世道越是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最后只剩下无人听闻的悲鸣。但没有关系,霍震霄知道自己还有丁子辉,他的声音永远有最忠诚的听众在用心聆听。
离开客房时已经过了晌午。霍震霄放开了手脚,大剌剌地勾着丁子辉的脖子,把人搂在怀里带着走。这个点大部分狱警都午休去了,一路上倒没碰上多少人。只是走着走着,霍震霄就发现这一路走来未免安静得太过诡异,连值班狱警的影子都没见着,一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天津第一监狱里的狱警多半是游手好闲的混子,但也不会像今天一样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工作时间集体消失。
这座监狱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悄然发生,而这个秘密一定跟海河帮有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只有海河帮才能让朱焱龙和他手下那群半吊子狱警屈服于淫威,对一切暴行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想到这,霍震霄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果然,一踏进牢区周遭的环境更显安静。整个牢区里静悄悄的,半个人都见不着,安静得瘆人。突然,隔着铁门,平日里他们放风活动的沙场方向传来一声枪响。霍震霄没有犹豫,拉起丁子辉的手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TBC.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