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恶种
做了让海河帮颜面尽失的事,吴刚知道自己迟早要被袁武吉教训。只不过最近吉爷新养了个小白脸,正忙着享乐,这才没功夫教训自己。他想起探监那天霍震霄是最晚回来的,回来时嘴上还有伤,心里便萌生出一个为自己脱罪求情的好法子。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那张脸也生得俊俏讨喜,吉爷不会不喜欢的。
只是想好了计策,海河帮的人却迟迟不来找他,让吴刚也有些心烦意乱。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穿好衣服下床去找海河帮的师爷林汝民先通通气。可他刚走出牢门,就被人一棍子打晕。等到吴刚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袁武吉牢房的地板上。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就袭来一阵钝痛,看来已经先行被人暴打了一顿。
“师爷,你说这丢了海河帮面子的人还留着作甚。剁碎了丢出去喂狗,狗都嫌难吃晦气。”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海河帮帮主的弟弟袁武吉。袁武吉这人钟爱梨园戏曲,平日里喜欢扮上相在牢里唱戏,练了一副好吊嗓,说起话来声音阴柔,尖细婉转里却有着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阴阳怪气的感觉。此刻袁武吉正坐在沙发上拨弄着涂得鲜红的指甲,他的怀里还躺着两个柔若无骨的小白脸,神情举止间全是一股子媚态。吴刚不敢去看袁武吉的脸,跪在地上磕头,颤抖着声音说请吉爷饶小的一命。
“饶你?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饶你。”
袁武吉压根不想跟吴刚多废话,不耐烦地手一挥,反正海河帮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看见吉爷的指示,两旁人高马大的打手正欲上前,就被吴刚躲了过去。他被打手来势汹汹的模样吓得爬着往前,抱着袁武吉的腿赶忙说到:“霍震霄!丁字房监狱里新来的霍震霄是、是个兔儿爷!”
听到这,袁武吉总算是来了点兴致。他推开躺在身上的两个小白脸,一脚踢开吴刚,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才开口说道:“那可好。明儿我先和师爷去看看货色。若是对我胃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办得好,我自然会饶你一命;若是有半点差池,你这条狗命不要也罢。”
每天早上八点,是第一模范监狱固定晨练的时间。霍震霄刚跑完操,喘着气坐在沙场的长凳上休息。跑一趟下来身体热得紧,他便扯了扯狱服的领子,想借此来降降温。突然,霍震霄感到一阵恶寒。那是一种醒目的、不加掩饰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条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毒蛇蜿蜒盘旋缠绕着他,让霍震霄感到浑身不自在。但当他向四周张望时,那股视线又恰到好处地消失不见,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老霍,怎么了?”周大风他们几个也跑完步,围坐在霍震霄身边,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便开口问道。
“没,只是……”霍震霄抬起头,一滴雨刚好砸在他的脸上,“感觉这监狱,要变天了。”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早上放风的时间提前结束。陈峥小跑着往回赶时,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他有点儿生气地转过头,还没骂出口,一看来人是吴刚立刻就蔫了。
“你小子也知道见了我该跑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算计我!”
“吴大哥饶命!饶命!那天可能是我听错了,再说您现在不也没事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好说。”陈峥没想到对方竟顺着他的话一口应下。吴刚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毛骨悚然。陈峥预感到自己这回估计真撞上大事了。不一会,只见吴刚从狱服的裤口袋里摸出一条青色的绳链,在陈峥面前晃了晃。这手绳灰扑扑的不起眼,却让陈峥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复杂了起来。吴刚没空理会陈峥的反应,硬把东西塞进陈峥的手里,恶狠狠地说道,“三天内,吉爷要看到这东西出现在霍震霄的手上。事情办妥了,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那条绳链拿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陈峥看着它,心里百般滋味。他承认,他确实是想报复霍震霄,但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送人去给袁武吉当小白脸,这种伤天害理、断人子孙的事做了定会折寿。他没坏到这种地步,可若是他不这么做,指不定吴刚会怎么报复他。心里的天平摇摆起来,在当下这样一个疯狂的年代,陈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活命比道义重要。反正,这监狱里被袁武吉看上的又有哪个能逃得出对方的掌心?再说了,这破地方关着的全是穷凶恶极的男犯,为了排解欲望,跟男人搞在一起、把偏瘦弱的男犯轮奸致死也不算是什么新奇事。就霍震霄那长相,说不定跟着袁武吉还更安全。
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陈峥就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他赶紧回神,发现撞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霍震霄。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害怕被霍震霄撞破自己卑鄙计划的心理让他的动作变得僵硬——他还是有几分畏惧霍震霄的。
“抱歉。”
好在霍震霄看起来只是不小心被人推搡着撞上他的,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没事。”陈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顺势勾上了霍震霄的肩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撞上了,陈峥也就顺水推舟,把那串手绳递到霍震霄跟前,“前段时间呢,是哥哥对不住你,老跟你对着干。这样吧,我跟你认个错,把我在这监狱的护身符送你,咱俩之间就算扯平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半信半疑,但霍震霄还是接过了那条手绳。他正细细打量呢,身旁的陈峥二话不说就扯着他的手腕把手绳给他套了进去。
“你干嘛?别碰我。”
“这不是怕这宝贝被人抢了嘛。没事没事,您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你了。”
霍震霄还想再问点什么,陈峥早已经一溜烟跑远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隔天霍震霄到监狱食堂打饭时发现周遭人对他的态度有了极为明显的转变。奇怪的是,明明看向他的眼神是敬畏的,却夹有几分轻蔑,令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一切转变都与他手腕上的手绳有关。
排队打好饭,他们一行四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板凳还没坐热乎,就看见其他几名狱友给他们送来各种各样盛好的饭菜,多是一些特供给甲字房犯人的好菜。周大风他们几个自然是开心,但这样近乎于是阿谀奉承的态度却让霍震霄心底涌起一阵诡异的感觉。他不喜于色,随手拿起一个窝头,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啃起来,却在暗地里观察周围行为可疑的人。
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隔着人群,袁武吉颇为满意地看着埋头吃饭的霍震霄。他没想到手绳这么快就到了霍震霄手上。之前那次观察,他还以为霍震霄会是个宁死不屈的刺头,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识相的。想起吴刚跟他说过霍震霄没准是个兔儿爷,袁武吉便更信了几分。他摆摆手,招呼来林汝民耳语几句,迫不及待地将他的计划给吩咐下去——时间定在今晚,地点就在监狱的澡堂里。
第一模范监狱里的洗漱条件极其简陋,加上又是北方的监狱,澡堂子说白了就是一间大平房加上几个水龙头。每个人都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之下,毫无隐私可言。这也是为什么袁武吉要将动手的地点现在监狱澡堂的原因——实在是太过方便了。
晚餐结束后的一小时,是监狱里公共澡堂使用的高峰期。霍震霄平时都会避开这个时间点,今天也不例外。他走进浴室的时候里头并没有太多人,稀稀疏疏的人影散落地站在四处。霍震霄选了处周围都没人的淋浴头,拿着肥皂在手心里打了泡沫便清洗起来。或许是被氤氲的水汽舒缓了神经,霍震霄并没有发现在他开洗几分钟后,周围的人便接二连三地离开,也没有新的囚犯进来。等到他察觉到周遭太过安静时,浴室里只剩了他一人。
虽然这个点不是洗浴高峰期,倒也不至于没有人前来。不过霍震霄没太在意,没人就没人吧,难得清净。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浴堂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踩着水向他走来。接着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干枯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胸口上。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肌肤相接的地方蔓延开来,让霍震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躲开那人继续向下游走的手,转身看见了一张苍老又油腻的脸。
“你干嘛!”
“小子,被吉爷看上是你的福气,识相的话就乖乖从了我。”
吉爷?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似乎是海河帮帮主的亲弟弟袁武吉。监狱里流传着这人颇爱男色的传闻,加上眼下这般处境,霍震霄不用想也明白自己摊上的是什么事情。知道这人来的目的后,霍震霄伸手遏制住那人再次伸到他胸前的手,刚要往后折,就被袁武吉使了蛮力挣脱。
“你小子可别不识相。”那人看起来没多生气,拿另一只手勾勾霍震霄手腕上的手绳,“还是说害羞了,或者是想和我玩点花样?”
“滚!”霍震霄想靠武力解决对方,不曾想对方也会点功夫,处处躲着他的动作,还不忘在自己身上揩油。这下霍震霄终于明白为什么公共浴室要清场了,原来都是给他下的圈套。他后退了几步,把手腕上的手绳解下,直接扔进下水道里,“别在这恶心人了。”
经霍震霄这么一闹,袁武吉是真的生气了——不仅因为霍震霄的反抗,还因为手下那些办事不利的庸才。他是来这里享用美人的,不是来这里驯服野兽的。此刻他的脸上再没好脸色,心里却盘算着实在不行就用强的,至少先开开荤。他一个马步上前阻拦住霍震霄的去路,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腰身就被躲过去。
“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霍震霄迟迟没有回来,牢房内的陈峥坐立不安。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地道。挣扎了许久,陈峥终于鼓起勇气找到郑成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一一说清。
“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他的!”
“你个!”
郑成虎憋了半天,指着陈峥的鼻子气得骂不出什么话。意识到救人要紧,最后郑成虎只摇摇头,拿了点防身的武器就跟着周大风他们出去救人。此时公共浴室的门口密密麻麻堵满了海河帮的人,说是里头吉爷正在办事,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但郑成虎他们哪会乖乖束手就擒,红着眼,想上前直接杀出一条血路。两帮人马正要开打,公共浴室的铁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所有人停下动作往门口看去,只见霍震霄光着上身,劫持着袁武吉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刀尖在监狱白晃晃的灯下闪着一点寒光。
“都他妈别给我过来!”
霍震霄的一嗓子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他像是一头处于发疯边缘的野兽,眼眶通红,仿佛随时都要杀人。海河帮的一众人看见霍震霄手里的刀在袁武吉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线,自然是不敢动弹。为首的林汝民更是放低了身段,央求霍震霄有话好好说。而郑成虎担心霍震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跟这海河帮结下梁子,也开口劝到:“老霍,别冲动!”
僵持了片刻,霍震霄的手终于缓缓放下。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时,霍震霄冷笑一声,那把刀在空中的轨迹飞速掉头,直直冲着袁武吉下半身挥去。
浓厚的血腥味伴随袁武吉的惨叫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霍震霄一松手,全身瘫软的袁武吉就直勾勾地倒在了地上。没有人注意到霍震霄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眼下几方势力都在关注着袁武吉的生死。只有郑成虎他们跟着霍震霄,一同消失在了闹剧的暴风眼之外。
一路上压抑的沉默让所有人都不好受。郑成虎几次想开口询问情况都被被牛犇拉住了。四人走着,迎面撞上闻风赶来的陈峥。这会儿陈峥有点儿尴尬,也有点理亏。刚想伸手碰碰霍震霄示好,手指就被霍震霄狠狠捏着往后掰。
“咔哒”一声,是指骨硬生生被掰断的声音。
“别他妈的碰我。”
一连几天,霍震霄都黑着一张脸,饶是郑成虎他们几个也不太敢过多跟他亲近。霍震霄平日里的性格就带了点狠戾在里头,这下子受了刺激,走了极端,就像一头杀人不眨眼的恶兽。这下倒好,一时间霍震霄成了这监狱里的一头孤狼,独来独往的,所有人都忌惮他三分。可这样下去总归是不行的。郑成虎明白,等到海河帮处理完袁武吉的事情,势必会在这监狱掀起一波更大的浪潮。眼下霍震霄的状态哪像是能理智应付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样子。若真爆发了事态,最多只会提着刀冲到人群里杀红了眼,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但他们也不好开口询问霍震霄那天在浴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清楚,即使去找霍震霄谈心,也无法疏解对方积压的情绪。再说,他们知道了又能做什么?霍震霄若是听得进人劝,那就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霍震霄了。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说的话霍震霄是听得进去的,也只有他能把霍震霄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但现在离探监的日子还有段时间。这监狱里时时刻刻都风起云涌,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只会被动地等待,这么耗下去迟早会出事。
就在郑成虎他们急得团团转时,陈峥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还敢来!”
周大风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直接砸在陈峥脸上。陈峥捂着流血的鼻子倒在地上,见周大风还要打他,连忙护住了脑袋求饶:“别、别打我!我有办法可以帮你们!”
“呵,还继续给我骗是吧,啊!?”
“真的!我知道有一条密道可以到外面!实在不行你们就带着霍震霄逃!逃得越远越好!”
听到对方这么说,郑成虎拦住了周大风的拳头,居高临下地站在陈峥面前:“先带我们去看看密道。你要是再敢骗人的话,我倒不介意再多打死一个人,多坐几年牢。”
他们在陈峥的带领下绕过巡检的狱警来到沙场一处僻静的角落。这回陈峥倒是没有骗他们,在监狱沙场角落废弃的厕所粪坑旁,真有一个半人宽的洞藏匿在木板下,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是我专门用来溜到外头买煎饼果子的秘道,出口就在监狱侧门那,那儿有个老伯天天在那摆摊。你们也知道监狱里的饭菜太难吃了,我可受不了。”见到周大风怀疑的眼光,陈峥接着解释道,“我承认,这件事确实是我害的!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非小人。这秘道你们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用。但这秘道两头狱警巡逻都会经过,你们要是被发现了,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监狱内狱警巡逻时间都是固定的,大概每半小时一趟,但监狱外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郑成虎粗略算了一下,这第一监狱一天定时清点人数三次,要找到时间空档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就出在霍震霄太过出名,又长得惹眼,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他,若是他突然不见,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照这样严格算下来,能出逃的时间其实只有后半夜。要命的是,陈峥这小子从来都是早上掐点溜出去的,对夜里能出逃的时间一点儿也不清楚,还得靠他们先半夜溜出去一趟,探探底。
好巧不巧,就在郑成虎掐着表计算时间时,当天下午天津就开始下起了大暴雨。由于雨势过大,混吃等死惯了的狱警们根本没有心思在外头巡逻,最多只在牢房内四处溜达。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这下他们只需要躲过监狱内巡逻的狱警就行,给了他们计划实施的可行性。
这天霍震霄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隐约间发现有人在碰他的肩头。上次袁武吉那事还令他心有余悸,想也没想就钳制住那人的手。正要开口,霍震霄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疼疼疼!老霍,你快放手!别出声,哥几个带你出门见个人。”
是牛犇。
霍震霄原本想拒绝,但经过牛犇这么一闹却也没了睡意。反正横竖都是醒着,索性就穿好衣服跟着牛犇撬了锁出门。牢房外面雨势依旧不减,他们两人挤在一起,躲在一把摇摇欲坠的伞下,费了一番功夫才走到那间废弃的厕所前。周大风此刻也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见到霍震霄来了,赶忙迎上去,推着霍震霄走到洞口前,示意对方往里钻。
“快点吧老霍。这雨这么大,别让嫂子等急了。”
原本低沉着脸色不想动弹的霍震霄听周大风这么一说,立刻猫下腰钻进洞里。这地道略微有点长,气味也难闻。等到霍震霄完全爬出后,只看见郑成虎等在外面。他以为这又是郑成虎他们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搞的恶作剧,正生气了想要转身离开,就听见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从郑成虎身后飘来:“是阿霍吗?”
丁子辉撑着伞站在雨里,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今天半夜,郑成虎突然顺着水管爬上他公寓的窗台,可把他吓了一跳。一听对方说霍震霄在监狱里受欺负了,丁子辉二话没说便跟着郑成虎跑了出来。他已经在雨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听到洞口处传来了些微动静。正准备探过身去看,没想到直接被霍震霄抱了个满怀。丁子辉的后背撞上监狱外围的石墙,手里的伞也差点落到地上。
“子辉……”
霍震霄的声音里是难得一见的低落。丁子辉心软地回抱住霍震霄,宽慰似的拍着他的背。对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只被雨淋湿了的可怜小狗一样。湿意透过两人的相拥处传来,丁子辉也不介意,任由霍震霄还带着水汽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自己的肩窝。
也不过还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孩。
他们这样抱了许久,久到丁子辉的思绪开始无端发散时,他的锁骨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怎么还咬人?”
“你都不问问我在里头发生了什么……”声音闷闷的,很是委屈。
“等你迈过这个坎了,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听到对方这样说,霍震霄收紧了搂着丁子辉腰身的手,力道大到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他和袁武吉在浴室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袁武吉那三脚猫的功夫,那些被他欺压的,多是迫于他的淫威。霍震霄没有这样的顾虑,自然不会怕他。他到现在还在后怕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害怕的从来都只有这样一个烂透了的时代——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时代,一个在殖人统治下暗无天日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吗,他想保护的一切真的守得住吗。
多少先辈抛头颅、洒热血,而这满目苍夷的大地可曾因此改变?他更怕他所付出的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害怕这种无法撼动命运的无力感。是,他承认,他的确是想过要退缩。抛开那些革命啊、理想啊,做他的青帮太子爷,守着丁子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可这样的想法实在显得太过孬种,即便他没有这样做,却依旧唾弃有这样丢枪弃甲的想法的自己。
不受控制的思绪被一个吻打断。霍震霄睁大了眼睛,看见丁子辉扔了雨伞,双手捧着他的脸与自己接吻。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丁子辉的唇离开时将头抵着霍震霄的额头,注视着对方略微躲闪的眼睛:“阿霍,你还记得当年你执意要报考军校时是怎么跟霍老爷说的吗?你说,宁为革命死,不做太子爷。刚进军校,你写信跟我说日子太苦了,想要回家,我便从上海过来陪你。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一直都在的。”
很多时候,在外人看来丁子辉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但只有霍震霄知道,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离不开丁子辉的人。再没有人能像丁子辉这样懂他,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付于他。霍震霄终于敢直视丁子辉的眼睛,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是理解,是信任,是鼓励,更是满腔的爱意。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回应丁子辉的只有霍震霄更为热烈的亲吻。冰冷的雨砸在交缠的两具身影上,却浇不熄他们心中愈燃愈旺的那团火。
“怎么就你一人,老霍呢?”见只有郑成虎一个人回来,牛犇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跟嫂子在外面亲热呢,你说我在那呆着合适吗?”
“也是。”
他们几个撑着伞守在洞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约莫过了半小时,霍震霄才从洞里钻出来。哪怕是在能见度极低的雨夜里,郑成虎他们还是能看得清霍震霄黝黑的瞳仁里闪烁着的火花——那个他们熟悉的霍震霄终于又回来了。
“这回多谢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当陈峥再次看到霍震霄坐在人群之中谈笑风生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再也不怕做了缺德事死后遭报应而睡不着了。好巧不巧,在他收回视线前,霍震霄突然转头对上他的眼睛,搞得陈峥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他一手拿着餐盘,一手抓抓脑袋,干笑了两声,便匆忙离开。
快到九月末时,霍震霄总算等到了第二次探监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狱警并没有带着霍震霄去先前那间屋子,而是压着他跟着其他犯人一起去了间普通的接待室。起先霍震霄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他发现这次来看望自己的除了钟姨外再无其他人,表情这才凝重起来。
“钟姨,子辉呢?”
钟姨把饭菜摆到桌子上,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丁少爷不知怎么发了高烧,好几天了还不退烧,在家里歇着呢。”
“家里?怎么没去医院?”
“唉,大少爷,您在这监狱里可能不知道,天津市第一医院前些天被人给炸喽。原本那小河神在海河里捞出了一百多具浮尸,不过是丢在医院太平间等人认领。谁知道那些死人竟在半夜里活了过来,迫不得已把那医院炸了半边。其他的医院夫人又嫌太简陋不放心,索性托人请了个有资历的家庭医生,让丁少爷在家安心养病。”
“子辉什么时候病的?上次见不还是好好的。”
“哎哟,离上次你俩见面都过了多久了,总是会发生不测的。”钟姨并不知道前些天霍震霄越狱见了丁子辉一面,还以为霍震霄说的是个把月前的那次探监。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后坐到了霍震霄对面,嘴上倒是没有闲过,“那日夫人发现丁少爷连着两天没来看她了,便派我去丁少爷的公寓看看。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最后还是请了撬锁师傅来才进去了。一进门就看见丁少爷昏倒在床上,浑身烫得不成样子。后来医生说丁少爷都晕过去两天啦,还好及时发现,不然人可能就没了,差点没把夫人吓死。”
霍震霄听着钟姨的絮絮叨叨,在心里推演了一下时间,发现就是因为自己萎靡不振,害得丁子辉冒着大雨来见他才让对方发烧的。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不成熟才差点酿成大碍,霍震霄心里后悔极了。他还想多问点关于丁子辉的消息,但十五分钟探监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周围的狱警围上前来驱赶了无关的人员,只剩满屋子的囚犯。
一言不发地回到牢房后,霍震霄心里萌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疯狂的计划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只是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等待时机成熟。入夜后,他趁着所有人熟睡之时偷偷从牢房里溜了出去。他钻进那条密道又钻出,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奔起来。
他必须要去见丁子辉。
但他不知道,他这样出格的、不计后果的举措,为日后的生活埋下了一枚恶种。
TBC.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