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版古董
-郑国渠X药不然
-一点点私设
山下传来了嘹亮的哨子声,单一声长音,是有客人到了。年关将近,这个时候到郑村谈生意的人并不多,尤其是郑村的老爷郑虎还在一个星期前死了。作为郑虎唯一的儿子,郑国渠此时此刻有点发懒,不想动弹,但还是扯过床头的军大衣,叼着烟出门迎客。
停在村口的是辆少见的气派进口车,车身擦得发亮,让布在上头的、属于郑村的泥土显眼起来。郑国渠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一边咬着牙在心里骂着这些赚大钱的社会败类一边迎了上去。
车门缓缓打开,露出被裹在西裤里的修长小腿,铮亮的皮鞋刚一落地就被染上尘土。明明是很平常的景象却意外在郑国渠眼里显得扎眼。也许是因为那人,不,肯定是因为那人。郑国渠收起了笑容,斜着眼打量对方——深棕色的修身风衣,被包裹在柔软高领毛衣里的脖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法复制的高贵气场,眯着眼睛假笑着看向自己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饲养过的一只野狐。他还记得那只野狐狡诈得很,装作与他亲昵,结果趁他不注意,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逃回了山里。
“你好,我是老朝奉的人,来找郑老板谈生意的。”
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同老朝奉的人握手的。可那只修长的、没有干过脏活累活的、干净柔软的手,在那一瞬间突然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诱惑力。他郑国渠虽是下里巴人,但也决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各路达官贵人他都接触过,甚至还亲昵地搂过城里的一些大家闺秀,却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公子哥一样让他燃起欲望——各种各样的、不堪入目的、狂热龌蹉的欲望。
郑国渠朝自己掌心吐了一口唾沫,用手指抓挠着匀开,这才吊儿郎当地伸出手。倒是有趣极了,郑国渠心想,他料想不到那位公子哥竟不躲,公式化的表情里也看不见嫌恶。只是在自己的指尖借着收手的劲儿轻挠过对方掌心时,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那是化成人形的狐狸精不小心露出的尾巴尖儿。
“怎么称呼?”
“姓药。郑老板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小药就行。”
于是郑国渠转了身,带着药不然向郑村里走去。他特意挑了一间最破败不堪的空屋,热情地邀请对方入住。果不其然,过惯了舒服日子的药不然皱起了他那好看的眉头,光鲜亮丽的模样实在是和这间破屋子有些格格不入。
“不嫌弃吧?”
没有回答,不过郑国渠也没有耐心等下去,转身出了门,心想要是这样能让老朝奉的人吃瘪也算不错。但到了饭点,郑国渠突然又想起那位少爷,便抓了一个脏碗往里面盛了半碗饭和半碗菜。末了又觉得不够得劲,双手在布满黑油的锅底擦了一圈,才端着饭碗出门。他祈祷那人已经离开,又希望对方留下,最好整洁的衣服上沾着灰尘,坐在肮脏的炕上,灰扑扑的,像蒙了尘的珠宝。边想边走,郑国渠抬了抬眼,远远地看见那间屋子亮着灯半掩着,走近发现药不然还在屋里待着。只可惜他所期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屋子被这位少爷打扫得比之前干净整洁了不少。他将那碗饭放下,瞥见药不然还颇为讲究地在炕上垫了一件皮夹克。
“郑老板有心了。”
“哪里,哪里。”
这时屋内又进来一个人,郑国渠认出是那名司机。中年男子身上的皮夹克早已不翼而飞,脸微微发红,衣袖挽到小臂,看起来像刚劳作完一样——原来打扫屋子的另有其人。
“杜叔,辛苦你了。”
“怎么会。”熟练地掏出一条白色的绢布,杜叔端起郑国渠放在桌子上的那碗饭,仔仔细细地将碗擦拭一遍,接着又换了一条绢布开始擦拭第二遍。
“那你们先吃。”郑国渠说罢便出了门,但没走远,又悄悄绕了回去。他躲在后窗,看见那名司机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木制的小碗,用勺子将那晚饭里干净的东西舀出来,只留下一圈整整齐齐的米粒粘在碗壁内。
太干净了。
装什么装。
郑国渠冷哼一声。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干净的东西?哪个人不是脏兮兮地来又脏兮兮地走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拿器械的手上结了一层厚实的老茧,手上的纹理被郑村的土染成土黄色,锅底的油渍让他的手看起来不至于显得干巴却又增添了几分油腻的恶心,连指甲盖里也是怎么都清不干净的污垢。可是屋里坐在皮夹克上的那个人,有着白而修长的手指、细腻的肌理、修剪整齐的指甲盖,像是他们郑村里为数不多的干净货一样,与瓷窑里烧制出来的赝品根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只不过,郑国渠突然想到自己沾满口水的手曾经摸上那件真品,心里忽然就涌起一阵怪异的满足感。他双手插兜回家,路过瓷窑时刚好看见一批仿唐邢窑白釉的赝品出窑。他蹲在地上,随手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然后用布满淤泥的手握住其中一盏烛台。
不对,不是这种感觉。
郑国渠把那盏被他玷污过的烛台摔在地上,回了屋从床底下摸出装有真品的木盒。那盏唐邢窑白釉贴塑佛像烛台此刻正静静躺在木盒里,器型秀美,装饰华丽,釉色匀净素雅,像极了那位药少爷。要是他爹知道他用这样一双肮脏不堪的手把玩这件难得的古董,一定会气得从阎王殿里活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败家玩意。他抓着柱形的烛台,手指套在上面漫不经心地上下移动着,心里想着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当天晚上,郑国渠做了个梦,梦见那位药家少爷被他压在苞米地里,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上全是自己留下的、黝黑发亮的手印。但这样还不够,他拉扯开那件毛衣,窥见自己臆想中细腻光滑的皮肤,弯下腰用嘴在上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红印子。但这样还是远远不够的,只是简单地弄脏了皮面,内里却还是干净的。他扯着药不然的脑袋,急哄哄地把自己送进对方嘴里,逼迫对方吞下自己腥臭的体液。合体的西裤不知道是哪一刻突然不见的,郑国渠就这样抓着药不然的腿根,终于把那人从里到外都糟蹋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鸡鸣声让郑国渠睁开了眼睛,裤裆处是黏腻的感觉。都说这春梦了无痕,讲屁呢,明显得不行。他爬下床,换了条裤子,突然把左手伸进裤子里,然后右手摸了摸在床上的那条脏裤子,接着双手交叠在一起搓揉着,等到半干不干才出了门。药不然应该早就醒了,要不也不会让司机出门买早点。郑国渠跟在老杜身后走进了屋子,在袋子放下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从里面掏出个包子,在手里把玩了一圈后递到药不然面前:”还没吃呢?可别饿坏了,我今儿去城里把我爹接回来再好好跟药少谈一谈这生意上的事。”
白面上沾了点灰,麦香里多了点隐隐约约的杂味。郑国渠饶有兴趣地看着药不然,这包子无论对方吃还是不吃,他心里都是畅快的——那种羞辱人的畅快。包子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被药不然接过,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药不然一定是尝到了异味,但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当场吐出来,哪会乖乖地草草嚼了两口就吞下。郑国渠拉过椅子坐下——他坐得离药不然有些近,能够隐约闻见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他突然无端地想起清晨的那个梦,接着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便拿过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吃那么急干吗,来,喝口豆浆。”郑国渠说罢就把手里喝过的豆浆递给药不然。哦对,他还坏心眼地朝里面吐了一口唾沫。果然,药不然波澜不惊的眼底藏刹时充满了汹涌翻滚的怒意。郑国渠知道,要不是那人有求于他,自己估计早就被狐狸身边虎视眈眈盯的豺狼大卸八块了。但就是这样才好玩,才让人更加忍不住想要趁这个时候借机好好羞辱对方一番。他就是看不惯药不然那一幅即使刻意隐藏也藏不住的、高高在上的傲气模样,于是便变着法子试探着对方容忍的底线到底在哪。
如果是那种为了目的忍气吞声、不择手段的人,那会不会也愿意同自己上床呢。
也许是愿意的,郑国渠想。但偏偏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对也自称是老朝奉的人的碍事男女从中作梗,这让他的计划一再搁置。于是现在,郑国渠搀扶着他奶奶走在最前头,心里嘀咕着这老朝奉的铜钱什么时候成了烂大街的玩意,可那药少爷看起来确实是与那对男女相互认识的,他也不敢妄下定论。待烤得油光发亮的猪仔被端上了喜桌,郑国渠抽出两把砍刀,借着解猪,开口闭口的话里却另有所指,明晃晃的警告不言而喻。当然,他也不忘把那把沾满猪油的菜刀架在药不然的肩头,而后在那件崭新的呢子大衣上擦拭几下,颇为满意地看见了药不然微微发颤的肩膀。美中不足的是碍于那件高领毛衣,不然他的刀刃早就在那修长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而接下来的剧情越来越不受郑国渠控制,好好的一顿年饭,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一片祥和,再到现在的心怀鬼胎。此时主桌上的人端着酒杯,脸上虽然是笑的,眼里却各有各的情绪。这些人一个个的,城府颇深,连装起傻子也是带着一股聪明劲。这让他的威胁就像以卵击石一样——至少他没有在药不然眼里看见丝毫恐惧。郑国渠这下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些人全把他当成不懂心计的地头蛇,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演着戏,把他当猴耍呢。
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郑国渠一边装疯卖傻地演戏,一边计划着要如何把这群家伙一网打尽。他前脚刚送走跟他玩心眼的人,正打算上山割麦子,后脚跟他拼蛮力的人也找上了门。拿着柴刀冲进人群的时候,郑国渠用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略微眼熟的身影,但他没多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早就砍红了眼。很奇怪,除了那价值一个亿的佛头,他心里一闪而过的还有春梦里药不然那张被击溃的脸。于是安顿好奶奶后,郑国渠要挟着黄烟烟马不停蹄地上了后山。
“别动!”
他的猎物转过身,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衬得让人更有施虐欲。郑国渠早就想好了,等拿到了佛头,先解决掉这个碍眼的大头男人,那个女人要是他奶奶喜欢就留在村里当个村妇。至于那位药少爷,当然是要一点一点弄脏他,把他囚在郑村这块永远干净不了的地方,拉他下坠进恶臭不堪的泥潭,站在岸上看着他挣扎,直到精明的眼里慢慢失去光,最后被淤泥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已经为这场闹剧写下了最完美的剧本,最好就这样按部就班地一直演下去。
可天不如人愿——仅仅只是不如他的愿。在计划的最后一步,在他朝那名大头男子开枪之前,有一发枪声先于自己响起。当子弹穿过他的身体时,郑国渠是不相信的。他瞪大了眼睛向枪响的方向看去,其他人的身影被明晃晃的手电挡着看不清,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药不然的司机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枪,枪口处还冒着烟。郑国渠突然想起来在混战之中他看见的人是谁了——是他!一定是他!是那只豺狼!他被狐狸吸引走了全部的视线,反倒忘了同样危险的豺狼。
都是那只狐狸的错!
他本不至于死的,就因为他在豺狼面前调戏了那只矜贵的狐狸,他们就想让他死!
药不然从容地从人群中走出,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一步步朝着他走来。明明佛头就掉在自己手边,明明那人就站在他的眼前,却都不属于他。
伤口处缓缓流出血液,知觉在一点点消失,但郑国渠知道自己还没完全死透。于是他努力地睁着眼,仰着头看向缓步踏上石阶的人。药不然还是同之前一样纤尘不染,斜睨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的那些妄想现在回想起来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样可笑。可人活在世上,谁没个妄想。当药不然再一次经过他身边时,郑国渠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那双铮亮的皮鞋上吐了一口血沫,但被那人轻巧地躲了过去。他还是不死心,伸长了脖子想要去看药不然背上那块油渍,可渐渐失焦的眼睛让他无法辨别那块油渍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想起了先前被沾了唾沫的掌心、被吞下肚的包子、被喝进嘴的豆浆。可为什么在这一刻,所有他在药不然身上留下的标记全都看不见了。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片段到底是那场旖旎的梦境还是确有其事,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它们虚妄得像是肥皂水吹出的泡,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他苦笑了一下,到头来还真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那是只有他郑国渠一个人的春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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